《龟山先生语录》四卷《后录》二卷,宋杨时撰。是编乃其门人陈渊、罗从彦、胡大原所记历年讲学之语,凡六部分,首尾完具,厘为六卷。书中辨经义、评史事、辟异端、论政教,盖沟通洛学与闽学之枢要文献也。四库馆臣称其“不失为儒者之言”,而张元济据宋刻校勘,谓其文字之佳胜,“非时本所可几及”,洵为研治宋代理学者不可阙之要籍。
【编撰】《龟山先生语录》之称,取义甚明。“龟山先生”者,杨时之号也。时晚年隐居龟山,学者因以称之,故其语录因以为名。其别名,《直斋书录解题》著录《龟山语录》五卷,盖宋时卷帙分合有异,今传世本与此著录不同。
是编之编撰,乃杨时门人所为。据《直斋书录解题》卷九载:“延平陈渊几叟、罗从彦仲素、建安胡大原伯逢所录杨时中立语及其子迥稿。录共四卷,末卷为附录、墓志、遗事,顺昌廖德明子晦所集也。”陈渊字几叟,杨时之婿,从学时最久;罗从彦字仲素,杨时高足,后传学于李侗,为朱熹之师祖;胡大原字伯逢,建安人,亦为龟山门人。三人各有所记,编纂成帙。其后杨时之子杨迥集其遗稿附入。至廖德明,又集附录、墓志、遗事为一卷。然今传宋本称“后录”而非“附录”,盖编次稍异。
是书所录,乃杨时于崇宁三年(1104年)至政和二年(1112年)间,历官荆州、京师、余杭、南都、毗陵、萧山等地的讲学之语,前后历时八年,遍布东西。其时正值王安石新学盛行之际,杨时针对王氏学术之弊多发议论。据杨时门人胡安国门人所撰后录所载,杨时在靖康初年任谏议大夫、国子祭酒时,“推本论奏其学术之谬,请追夺王爵、罢去配飨”,力辟王安石新学之害,其功甚伟。王龙蜕序赞之曰:“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孟氏者,其功顾不大哉!”
是书成书后,流传有绪。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著录四卷,无撰人名氏。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著录五卷,卷数与今本略异,盖传刻分合之故。及至宋季,有“后学天台吴坚刊于福建漕治”刻本,与此本并行。吴坚所刊之本与《张子语录》行款悉同,书中“恒”“桓”“慎”“敦”等字阙笔,避南宋光宗以后讳,是为光宗后刻本。此本即今传世最古之宋刻本也。
【体例】是编凡四卷正文,复有《后录》二卷,合为六卷。全书共六部分,由门人陈渊、罗从彦、胡大原各记所闻,依讲学地点编次,卷帙井然。
其编次脉络甚清:第一卷题曰“荆州所闻”,记杨时在荆州教授期间讲学之语,乃书中首编,卷首即论尧舜以来圣贤之道、孔门弟子之事,辨析六经与佛氏之异,开宗明义。第二卷题曰“京师所闻”,记其在都城时与学者问答之辞。第三卷题曰“余杭所闻”,记其在余杭县令任上之语。第四卷末半兼及“南都所闻”“毗陵所闻”“萧山所闻”,地点各异,而所论贯通,一以贯之。
《后录》二卷,分上、下篇。上卷多载时人对杨时学术之评语与门人追述,如录程氏遗书、上蔡语录诸家论龟山之语;下卷则为论赞之辞,王龙蜕所谓“所载皆他人论赞之语”。《后录》为别本所无,此本独存,弥足珍贵。
书中每卷以所闻地点为纲,卷内条目则依问答形式,不拘一格。正文述杨时之言,篇首冠以“先生曰”或弟子所问之辞,即举杨时之答。其体例实仿《论语》之遗意,然较之《论语》简约之文,此编铺陈较为详尽,盖记闻者录其详以备遗亡也。其论经义,辩儒佛,排异端,或随问而答,或因事而发,皆自然流露,未尝刻意求工,然其学醇正,读之可窥其精神气象。朱熹尝论其文曰:“龟山语录与自作文又不相似,其文大故照管不到,前面说如此,后面又都反了。缘他只依傍语句去,皆是不透。”此朱子严于绳墨之论,然亦可见龟山语录之质朴无华。
全书正文约四万余言。宋刻行款,据铁琴铜剑楼所藏福建漕治刻本,每半叶十行,行十八字,板心注字数及刊工人名。卷末有“正统戊辰仲夏在金谿义塾重装”一行,足见其传藏之迹。
【序跋】是编各版本所存序跋,凡可考者四篇:
一曰王龙蜕《龟山先生语录序》,撰于元至大三年(1310年)春正月。龙蜕,古番(今江西上饶)人,前朝进士,其序述当时杨时著述存亡之状:“以《年谱》求先生所著《礼记》、《列子解》,不可得,家传仅有《语录》”,故大加感叹:“宝屈产之乘,不若宝此书;宝垂棘之璧,不若宝此书。此书在穹壤间,如桑麻谷粟之有馀味。”此文叙《语录》之珍贵及其流传经过甚详,并明刊刻之原委。
二曰陆游所撰《跋龟山先生语录》,今存《渭南文集》。其跋论龟山之学及其在理学史上之承启地位,惜不存全帙,仅于别书引录可窥其论。
三曰《直斋书录解题》著录提要。南宋陈振孙撰,载于其书卷九。振孙详叙此编著者、卷帙及编排始末,谓“延平陈渊几叟、罗从彦仲素、建安胡大原伯逢所录杨时中立语及其子迥稿。录共四卷,末卷为附录、墓志、遗事,顺昌廖德明子晦所集也。”此为著录此编最早之书目文献。
四曰《四库全书总目·龟山集提要》,清乾隆间四库馆臣撰。其文虽总论《龟山集》,而于《语录》言之甚详,称其“不失为儒者之言”。又辨析卷帙分合之异,谓“四十二卷本中有语录四卷,文字与是本合,然无附录”,又谓此本独有后录二卷,所载皆他人论赞之语,与陈氏《解题》所载不同,盖宋本与明清集本各有渊源。
此外,张元济于民国间影印宋本时撰校勘记一卷,跋文中详校诸本异同,附载于此编之后,亦属校刻序跋之一种。
【著者】杨时(1053—1135年),字中立,号龟山,南剑州将乐(今福建将乐)人。幼颖异,能属文,稍长潜心经史。熙宁九年(1076年),登进士第。时河南程颢与弟颐讲孔孟绝学于河洛之间,士人翕然师之。杨时调官不赴,以师礼见程颢于颍昌,相得甚欢。及南归,程颢目送之,喟然叹曰:“吾道南矣!”盖以道统之传期许杨时也。其后程颢卒,杨时年已四十,又师事程颐于洛。一日与同门游酢往见,程颐方瞑坐,二人侍立不去,及觉,门外雪深一尺矣。此即“程门立雪”典故所出,后世传为尊师重道之美谈。杨时师从二程,与游酢、吕大临、谢良佐并称“程门四大弟子”。然杜门不仕者十年,久之,历知浏阳、余杭、萧山三县及荆州教授。四方之士不远千里从之游,其声名远播高丽,宋使臣至其国,国王犹特问“龟山安在”。靖康初,金兵入侵,杨时任谏议大夫、国子祭酒,力主抗金,反对割地求和,上疏诋蔡京、王黼之乱政,请罢王安石配享,其论慷慨激烈,识者壮之。建炎间,以工部侍郎兼侍读致仕,晚年隐居龟山,专事著书讲学。杨时一生精研理学,被后世推为“程氏正宗”。其学承二程之绪,传于罗从彦、李侗,再传朱熹,遂开闽学之端。故《宋史》本传称:“暨渡江,东南学者推时为程氏正宗。”又曰:“朱熹、张栻之学得程氏之正,其源委脉络皆出于时。”杨时著作甚富,有《龟山集》四十二卷、《二程粹言》二卷及此书行世。尤于六经之学深有研究,极力推崇《中庸》《论语》《大学》《孟子》,朱熹继其余绪而为《四书集注》,终成理学经典之定式。绍兴五年(1135年),杨时卒,年八十三,谥文靖。后人于将乐龟山麓建龟山书院、道南祠以祀之,宋度宗赵禥为书院题名。
【论赞】历代论是编者,以其沟通洛学与闽学之功为最。杨时亲炙二程,得河洛之正传,倡道东南,启朱熹闽学之端。四库馆臣虽以“不失为儒者之言”平淡论之,实寓褒扬于其中。朱熹于《朱子语类》论及杨时学术,谓“杨龟山最老,其所得亦深”,又曰“龟山天资高,朴实简易”,然亦时加批评,谓“龟山杂博,是读多少文字”,且言“龟山语录与自作文又不相似,其文大故照管不到”。此朱子严于求是、不掩师门之失,所谓爱而知其恶者,亦见其学之纯粹。
元王龙蜕序赞是书尤力,谓读此书“如饥得食,如渴得饮”,其重之也如此,又谓“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孟氏者,其功顾不大哉”。陆游跋龟山语录,盛称其辟异端、卫正道之功。
明初宋濂《诸子辩》论杨时之学,称其得程氏之正,辨王安石新学之谬尤有功焉。清人《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龟山集》提要,定论杨时在理学传承中之地位,谓其“介于洛、闽之间,承前启后,厥功甚伟”。盖杨时之语录所以为学者所重,不在文辞之工巧,而在道统之存续。
张元济跋其校刻之本,一一枚举宋本与明清集本之异同,既叹宋刻之美善,亦明校勘之事不可不慎。其言曰:“虽是本亦间有舛误,然其佳胜处,固非时本所可几及者矣。”
【价值】《龟山先生语录》之文献价值,首在为研究宋代理学南传提供第一手资料。杨时为二程高足,“程门立雪”主角,亲炙程颢、程颐,得河洛之正传,然其书传世者仅此语录与《龟山集》。此编所记,乃杨时历年讲学之实录,非后人追撰,门人亲闻亲录,可信程度较高。书中备载杨时对经学、史事、学术之见解,尤于辟王安石新学、辨儒佛之界用力最勤,为研究宋学由洛学至闽学之过渡提供了关键依据。
其学术地位,在于杨时实为程朱之间一关键枢纽。二程之学经杨时传于罗从彦,从彦传李侗,李侗传朱熹,此即“道南”之统绪。朱熹之学集宋代理学之大成,而其渊源可追溯至杨时,《宋史》所谓“朱熹、张栻之学得程氏之正,其源委脉络皆出于时”,正是此意。后人称杨时为“闽学鼻祖”,非虚誉也。是编又为后人了解杨时思想全貌之必备文献,其价值在《龟山集》语录部分之上,盖集本多所删削,而此宋刻独存其真。
此外,此编之校勘价值亦不可忽视。张元济跋中列举宋本与明清集本之异文,如卷一“记言正心尊德性”,集本误羼入“记言正行佛氏之言”八字;卷二全脱“耳余之交”一节;卷三脱“以气不和而然也,然气不和非其常,治之而使和,则反常矣”十六字;卷四误三“君”字为“尹”字等。此类讹夺不胜枚举,而此宋本皆可正之,是校勘龟山文字不可不据之本。
然是编亦有局限性。一曰编纂非出一人之手,陈渊、罗从彦、胡大原各有所录,其详略深浅不一,间有重复。二曰《后录》所载他人论赞,或有溢美之词,不可尽信。三曰朱熹尝批评龟山文字“怯弱”“照管不到”,盖其学重在体验,不尚文辞,故语录之文学性远不如其学术性。然此皆无伤大雅,要其为研究杨时及宋代理学者不可或缺之要籍也。
【版本】《龟山先生语录》四卷《后录》二卷,卷帙自宋已定,各代著录互有出入。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著录《龟山语录》五卷,以末卷为附录,与今本之《后录》编排稍异。今传本最古者为南宋福建漕治刻本,系光宗以后刊行。此本与《张子语录》行款悉同,书中“恒”“桓”“慎”“敦”等字阙末笔,以避南宋帝讳。卷末镌“后学天台吴坚刊于福建漕治”二行,是为吴坚所刻。
此宋刻原本尝为明汲古阁毛晋所藏,后入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为清季四大藏书楼之一。民国间,张元济主持商务印书馆,辑印《四部丛刊续编》,特向瞿氏借得此宋刻原帙,据以景印。《四部丛刊续编》因子部无多,故合于《续编》中印行,其书板高二十一公分,宽十六公分。此景印本今为通行最广之本。
是编元刻本存世极稀,铁琴铜剑楼书目著录有元刊本,然今不可多得。明万历十九年(1591年),将乐知县林熙春重刊《龟山先生全集》四十二卷,其中收入语录四卷,然无《后录》。清康熙五年(1666年),杨氏后人于家祠“道南祠玉峰山馆”重刻《杨龟山先生全集》,亦录语录四卷,然条目分合与宋本略有不同。光绪五年(1879年),夏子镕等修补重印,即世传之《龟山集》。《四库全书》亦以康熙五年本为底本钞录,名《龟山集》。
明正德十二年(1517年)刻本《龟山先生集》三十五卷,语录分上下卷,条目较诸本为少,校勘价值稍逊。
民国间,又有《续古逸丛书》影印宋本,与《四部丛刊续编》本各有所长,学者当择善而从。
递藏源流可考者,此宋刻原帙自毛晋汲古阁出后,递经钱谦益、瞿绍基等名家收藏,最终归宿于国家图书馆。今海内所藏,以此宋刻为最古,元明诸本皆其后裔。
推荐最善版本二种:一为《四部丛刊续编》影印铁琴铜剑楼藏宋福建漕治刻本。此本据宋刻原版景印,底本精良,文字佳胜远过明清诸本,且首尾完具。二为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年出版宋月阳校点本。此本以南宋吴坚福建漕治刻本为底本,校以宋诸儒鸣道集本,参校元刻本、明万历十九年林熙春刻本《龟山集》,兼采他校,注释详明,最便今日研读。若欲从事专门之校勘考据,则须以《四部丛刊续编》影宋本为根本,辅以张元济之校勘记,庶几可得其真。
【金句】
“圣贤之所以为圣贤,其用心必有在矣,学者不可不察之也。”(卷一《荆州所闻》,论圣贤之道不系于文字之多寡)
“古之学者以圣人为师,其学有不至,故其德有差焉。”(卷一《荆州所闻》,论学者必以圣人为准则)
“六经不言无心,惟佛氏言之;亦不言修性,惟扬雄言之。心不可无,性不假修,故易止言‘洗心尽性’,记言‘正心’‘尊德性’,孟子言‘存心养性’。”(卷一《荆州所闻》,辨儒佛之异)
“高明即中庸也。高明者,中庸之体;中庸者,高明之用耳。”(卷一《荆州所闻》,论体用不二)
“知中则知权,不知权是不知中也。”(卷一《荆州所闻》,论经权相济之道)
“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杨时继承二程之论,后世朱子于此多有发挥,原见二程语录而龟山申之,为理学“理一分殊”说之要旨)
【适读】《龟山先生语录》所宜读者有四:一为研习宋明理学、中国哲学史之大学高年级学生及硕博士研究生,杨时为洛学南传之关键人物,读此可明道学由北而南之脉络;二为专攻宋元思想史、学术史之学者,是编所载杨时辟王安石新学、辨儒释之界,可窥两宋之际思想冲突之实况;三为古籍校勘、版本目录学之研究者,张元济跋中校勘记可资考镜宋刻与明清诸本之异同;四为爱好传统儒典之文化人士,其文质朴无华而言近旨远,篇幅适中,便于循序而进。
读是编当先备前提条件。首须粗通宋代理学之基本脉络,知周敦颐、邵雍、张载、二程诸子之学,尤须知杨时在道统传承中之位置,所谓“吾道南矣”四字,实为全书之精神所在。次当略知王安石新学与洛学之分歧,《三经新义》《字说》之得失,杨时上疏请罢王安石配享之背景,如此方知其论学之宗旨。又须知《论语》《中庸》《大学》《孟子》“四书”之基本内容,杨时“于六经之学深有研究,极力推崇《中庸》《论语》《大学》《孟子》”,此四书实为朱子《四书集注》之基础,不读四书,则难窥其议论之根柢。若通读《宋史·道学传》及《宋元学案·龟山学案》,更可明其学术渊源。
阅读之法,宜循序渐进。首读王龙蜕序及四库提要,粗晓全书宗旨与版本源流;次取《四库全书总目》所载《龟山集》提要,以识杨时生平学术之大略。次读第一卷“荆州所闻”,此篇为入门锁钥,杨时论圣贤之道、辨儒佛之异、明体用之分,皆具纲领。次第二卷“京师所闻”、第三卷“余杭所闻”,论经义益深,可与二程语录参读。后二卷“南都所闻”以下及《后录》,可合而观之,以窥其论学之全豹。
若欲深究,宜参照《朱子语类》卷一百“程子门人”条,朱熹对龟山多有褒贬,读之可见闽学与洛学之异同。又须备《龟山集》四十二卷,以语录与文集相参互证,方得杨时学术之全貌。当代点校本以宋月阳校点本最为完善,以宋刻为底本,参校诸本,注释精审,可作入门之阶梯。张元济校勘记一卷,虽附于景印本后,亦当细读,其于宋本与集本异同辨析精微,足供校勘之资。
今人治理学,多从朱子入手,然不溯其源,无以知其流。读龟山语录,正可寻朱子学术之渊源。盖杨时与罗从彦、李侗、朱熹四代相承,道统一脉,“承前启后,厥功甚伟”,读此编而知宋明理学由北而南、由博返约之历程,斯为得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