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山先生語録卷第四
餘杭所聞
神宗賜金荆公,荆公即時賜蔣山僧寺常住。翁云:「嘗人說,以此曠古所難,其實能有多少物?人所以難之,蓋自其眼孔淺耳。」曰:「荆公作此,絶無義理。古者人君賜之果,尚懷其核,懷核所以敬君賜。所賜金,義當受則受,當辭則辭,其可名而受之,而施之僧寺乎?是賤君賜。金可賤,君賜不可賤。曰:『人不易物,雖德其物。』若於義當受,而家己足,不願藏之家,而班諸昆弟之貧者,則合禮矣。」
眞宗問李文靖曰:「人皆有宻啓,而卿獨無,何?」對曰:「臣待罪宰相,公則公言之,何用宻啓?夫人臣有宻啓者,非讒即佞,臣常惡之,豈可效尢?」曰:「祖宗時宰相如此,天下安得不治?」
因說唐明皇欲取石堡城,王忠嗣不可,李光弼勸之,忠嗣曰:「石堡城非殺數萬人不可取。忠嗣今不奉詔,縱得罪天,不過以一將軍宿衛,其次不過黔中上佐。忠嗣豈以一官易數萬人之命哉?」忠嗣如此,極知輕重。曰:「忠嗣意甚善,然不能無過。夫人臣之君,苟利於國,死生以之,不應以官職之不足顧計言。謂官職之不足道,此猶以利言。若是古之賢聖處,只論是非而已。如以利言,則禍患有於一將軍宿衞、黔中上佐,是將從之乎?惜乎忠嗣之處此未盡。」「然則其言合如何?」曰:「當云:『今得罪主上,不過一身之利害危辱耳,豈可以一身之重,而輕數萬人之命哉?』如此,則其言無病。」
因言眞宗朝有百姓争財,以狀投匭,其語有比上德桀、紂者。比奏御,眞宗令宫中所訴之,付有司根治,而匿其狀,曰:「百姓意在争財,其實無他。若并其狀付有司,非惟所訴之不得其直,必須先按其指斥乘輿之罪。百姓無知,亦可憐。」曰:「祖宗慈仁如此。曰:『人怨汝詈汝,則皇自敬德。』祖宗分明有此氣象,天下安得而不治?」言眞宗時,監司有以羡餘進奉者,議賞,內批云:「國家賦有常數,安得羡餘?果有之,若非入時量,即是出時减刻,安可賞?」因曰:「祖宗不文章,然似此語言,萬丗可傳誦。」
謂:「揚雲作太元,只據他立名便不是。旣定却方、九州、十七部、八十一家,不知如何相錯得?」八卦所以可變而六十四者,只可相錯,故可變耳。惟相錯,則其變岀於自然。
問:「正叔先生云:『或說易曰:乾,天道,坤,地道,正是亂說。』」曰:「乾坤非天地之道邪?」曰:「乾豈止言天?坤豈止言地?」言問:「乾坤不止言天地,而乾卦多言天,坤卦多言地,何?」曰:「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乾卦言天,坤卦言地,只語其類耳。如說卦於乾雖言天,言金、玉,以至駁馬、良馬,木果之類,豈盡言天?故繫辭曰:『伏羲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若此者,所謂類萬物之情。只如說卦所類,亦不止此,之每發其端,使後之學易者,觸類而求之耳。蓋作易者,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冝,近取諸身,逺取諸物。故孔繫辭推明之曰:『此卦於天文地理則某物,於鳥獸草木則某物,於身於物,則某物,各以例舉,不盡言。學者觸類而求之,則思過半矣。』不然,說卦所叙,何所用之?」
論橫渠曰:「正叔先生亦自不許他。」曰:「先生嘗言,自孟之後,無他識,何?」曰:「如彼識,秦以來何人到得?」論與叔曰:「正叔先生嘗言,與叔只是守橫渠說,更不肯易,才東邊扶得起,倒從西邊去。」此人常有疑焉,故問。
謂孔曰:「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今天下上自朝廷臣,下至州縣官吏,莫不以欺誕,而未有以救之。只此風俗,怎抵當他?」
謂學校以分數多少校士人文章,使之胷中日夕只在利害上,如此作人,要何用?
謂正叔云:「古之學者,四十而仕。未仕以前十餘年,得盡力於學問,無他營,故人之成材可用。今之士,十四五以上,便學綴文覔官,豈嘗有意己之學?夫以不學之人,一旦授之官,而使之君、長民、治,宜其效不如古。故今之在仕路者,人物多凡下不足道,以此。」
謂毛富陽云:「士人如張孝伯,眞可謂恬於進取者。」因說張孝伯好,曰:「愿人,然終無使他處。若據此人天資,直是美,惜其少學耳。」問:「孝伯,樂正之流否?」曰:「非。彼己無進撫丗之意。若樂正將政於魯,孟聞之,之喜而不寐。孟不徒喜,蓋望其能有。如孝伯,恐不足以當人望,只是一箇愿愨可尚耳。」問:「愿與善人如此其異乎?」曰:「善人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豈愿者之?」因問九德,曰:「愿而恭,蓋愿必濟以恭,然後能成德。」「然愿者自應恭謹,何謂相濟?」曰:「愿者,自之人耳。如孟所謂『責難於君,愿做不得;責難於君,愿,特貌恭而己』。」
謂與季常言:「王氏只是以政刑治天下,『道之以德,齊之以禮』之全無。」他日季常曰:「細思之,實如公言。但道以德、齊以禮之,於今如何做?」曰:「湏有㑹做,只而今不用着此等人。若是他依本分㑹底,必有道理。」
君陽陽之詩,序以謂「閔周」,蓋言君至於相招禄仕,全身逺害,於周不足刺,可閔而已。夫賢人才士,苟以得禄養父母、活妻孥,而無致君行道之心,誰與治?此所以亂益亂,尚足刺乎?
南王道之基本,只正家而天下定故。
問:「共姜之父母不知夫婦之義,不當責邪?」曰:「以共姜之自誓不嫁守義,則彼欲奪而嫁之者不義可知。取此則去彼矣。」
作文字要只說目前話,令自然分明,不驚怛人不能得,然後知孟所謂言近,非聖賢不能。
問:「父之間不責善,固是,至於不教,不亦過乎?」曰:「不教,不親教。雖不責善,豈不欲其善?然必親教之,其勢必至於責善,故孔所以逺其。」曰:「使之學詩、學禮,非教乎?」曰:「此亦非強教之。如學詩、學禮,必欲其學有所至,則非孔所以待其,故告之。學則不可不告,及其不學,亦無如之何。」
因論特旨,曰:「此非先王之道,先王只是好生,故曰:『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天,豈應以殺人己任?孟曰:『國人皆曰可殺,然後殺之』曰:『國人殺之。』謂國人殺之,則殺之者非一人之私意,不得己。古者司㓂以獄之成告于王,王命公參聽之。公以獄之成告于王,王宥,然後致刑。夫宥之者,天之德;而刑之者,有司之公。天以好生德,有司以執法公,則刑不濫矣。若罪不當刑,而天必刑之,寧免於濫乎?然此其漸有因,非獨人主之過。使法官得其人,則此弊可去矣。舜天,若瞽叟殺人,皐陶得而執之,舜猶不能禁。且法者,天下之公,豈宜徇一人之意?嘗恠張釋之論渭橋犯蹕,宜罰金,文帝怒,釋之對曰:『法者,天所與天下公共。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此說甚好。然而曰:『方其時,上使人誅之則已』,以謂後丗人主開殺人之端者,必此言。夫法旣曰:『天與天下公共』,則得罪者,天必付之有司,安得擅殺?使當時可使人誅之,今雖下廷尉,越法而誅之,亦可。」
因論政曰:「云:『母忿疾于頑。』若忿疾于頑,便失之嚴,嚴便非居上之道。」
問:「有人問正叔:『周公欲以身代武王之死,其知命乎?』正叔曰:『只是要代兄死,豈更問命?』此語如何?」曰:「是。」曰:「聖人不應不知天理。天理旣不然而必行之,其誠不幾於無物否?」曰:「聖人固知天理,然只情切,猶於此僥倖萬一,故至誠之。」曰:「金縢之有之,然其間亦有言語可疑者,如云:『元孫不若旦多才多藝』,聖人似不應如此說。」
因言:「正叔云:『人言沛公用張良,沛公豈能用張良?張良用沛公耳。良之從沛公,以韓報秦。旣㓕秦,於是置沛公關中,辭韓而已。沛公有可以取天下之勢,故從之。已取天下,便欲棄人間,從赤松遊,良不髙祖之臣可矣。』此論甚好,以前無人及此。」曰:「此論亦未盡。張良蓋終始韓者。方沛公王,之國,遣良韓,良因說沛公燒絶棧道,此豈復有之意?及良至韓,聞項羽以良從王故,不遣韓王成之國,與俱東,至彭城殺之。先是良說項梁以韓諸公横陽君成可立,梁遂使良求韓成,立韓王,良韓司徒。良以成殺之故,於是間行,其意蓋欲韓報項羽。至髙祖用其謀,已破項羽,平定天下,從髙祖西都關中,於是如有導引辟榖、從赤松之語,蓋韓報仇之心於是方已故。據良先說髙祖絶棧道,然後韓,此亦似有意。使韓王成若在,良輔之并天下未可知。良意以謂可與之平天下者獨髙祖,髙祖旣阻蜀不出,其他不足慮矣。不幸韓王成項羽所殺,故無以自資,而卒。如髙祖亦自用張良不盡,良之術亦不止於此,湏更有在。其臣髙祖非其心,不得已耳。」
因言曾與季常論鑄鼎云:「鼎之說,左傳曾道來,後之人得以藉口者,以此爾。然使如丘明之說不誣,亦不過象物之形,百物而之,使民知神姦而已。後之人主用方士厭勝祈禳之法,此何所據?」丘明云:「成王定鼎于郟鄏,卜丗卜年,天所命。」然而洛誥周公所作,當時所,無不載者。若鼎之物,乃社稷重噐,當載而莫之載者,何?鼎鑄于夏時,夏之法制,莫詳於禹貢之,豈有九牧貢金,成此重噐,欲以恊上下,承天休,而禹貢曾無一語及之乎?易六十四卦,其在鼎,取象。如丘明之說,畧無毫髮相類,而况於後之紛紛者乎?故凡無徴者,皆不可。後丗如曹參,可謂能克己者,攻堅䧟敵,是其所長。至其治國天下,乃以清静無,氣質都變。
因論寒士乍得官,非不曉,便是妄作。抵科舉取人不得,間有得者,自是豪傑之士,因科舉以進耳。問:「李德𥙿?言公卿夫家弟可用,進士未必可用。此論不偏否?」曰:「德𥙿?此論,至今人以偏。當時人以德𥙿?用資䕃進身,不由科舉,故此論,此最無謂。以德𥙿?之才,應唐之科目極容易,自是不耳。且資䕃得官與進士得官,孰優劣?以進士勝,以資䕃慊者,此自後丗流俗之論,至使人耻受其父祖之澤,而甘心工無益之習,以與孤寒之士角,務於場屋,僥倖一第以榮,是何識?夫應舉亦自寒士無禄,不得己藉此進身耳。如得己,何用應舉?范堯夫最有識,然亦以資䕃與進士分優劣,建言於有無出身人銜位上帶『左』『右』字,不可謂無所蔽。其言曰:『欲使公卿家弟讀耳。』此意甚善。但以應舉得官者讀,而加奬勸焉可。彼讀者,應舉得官而止耳,豈直學道之人?至如韓持國,自是經國之才,用執政亦得,不可以無岀身便廢其執政之才。」曰:「堯夫所別異者,莫非此等人否?」曰:「執政不是合下便做,亦自官以次遷之。如後來吳坦求等,在紹聖中被駮愽士,以無岀身故。彼自布衣中,朝廷以其有學行,賜之爵命。至其宜愽士,乃復以無岀身奪之,此何理?資䕃、進士中俱有人,惟其人用之,加一『右』字,亦自沮人善。」
朝廷作,若要上下同心同德,湏是道理明。蓋天下只是一理,故其所必同。若用智謀,則人人岀其私意。私意萬人萬様,安得同?因舉舊記正叔先生之語云:「公則一,私則萬殊。人心不同猶靣,其蔽於私乎?」
自孟没,王道不傳,故丗無王佐之才。旣無王佐之才,故其治效終不如古。若要行道,才說計較,要行便不是。何故?自家先負一箇不誠,安得成?劉向多少忠於,只做計較太甚,才被看破,手足俱露,是甚模様!
言季常曾問揚雄來,應之曰:「不知聖人何足道!」季常駭之。淵因語:「後丗學道不明爾,被流俗之蔽。只如他取揚雄,亦未能免流俗。卓乎天下之習不能蔽,程正叔一人而己。觀正叔所言,未嘗務脫流俗,只是一箇是底道理,自然不墮流俗中。」先生曰:「然。觀其論婦人不再適人,以謂寧餓死。若不是得道理分明,如何敢說這様話?」
南都所聞己丑四月自京都回,至七月。
薛宗愽請諸職㑹,曰:「禮豈岀於人心?如此本非意之所欲,但不得已耳。老曰:『禮者,忠信之薄。』荀曰:『禮起於聖人之僞。』眞箇是。」因問之曰:「所以召者何謂?」薛曰:「前後例如此。近日以多,與此等稍踈闊,心中打不過,湏一請之。」曰:「只前後例合如此,心中自打不過,豈自外來?如云『辭遜之心,禮之端』,亦只是心有所不安,故當辭遜。只此是禮,非僞。」
問:「易曰:『乾坤,其易之門耶?』所謂門,莫是學易自此入否?」曰:「不然。今人多如此說,故有喻易屋室,謂其入必有其門,則乾坤是。此言者,只元不曉易。夫易與乾坤,豈有物?孰內外?謂之乾坤者,因其健順而命之名耳。乾坤即易,易即乾坤,故孔曰:『乾坤毀則無以易。』蓋無乾坤則不易,非易則無乾坤。謂乾坤易之門者,隂陽之氣有動靜屈伸爾。一動一靜,或屈或伸,闔闢之象。故孔曰:『闔户謂之坤,闢户謂之乾。』所謂門者如此。老曰:『天地之間,其猶槖籥乎?』夫氣之闔闢往來,豈有窮哉?有闔有闢,變由是生,其變無常,非易而何?蔡云:『輕清者上天,神應之乾;重濁者下地,神應之坤。』似此解釋,夢,未夢易。抵看易,湏先識他根本,然後有得。夫易,求之吾身,斯可矣,豈應外求?張横渠於正蒙中曾畧說破云:『乾坤之闔闢岀入,息之象。』非得徹,言不能及此。某舊曾作明道哀辭云:『通闔闢於一息耶?尸者其誰?』蓋言易之在我。人人有易,不知自求,只於文字上用功,要作何用?此等語,若非以問,終說不到。如某與定夫相㑹,亦未嘗及從可。某常疑定夫學易,亦恐岀他荆公未得。荆公於易,只是理㑹文義,未必心通。若非心通,縱說得分明徹,不濟。易不比他經,湏心通始得。如龔深父說易,元無所,可憐一生用功,都無是處。」問:「乾坤即隂陽之氣否?」曰:「分明說乾陽物,坤隂物。」「旣是隂陽,曰『乾坤』,何?」曰:「乾坤正言其健順爾。識破本根,湏是知體同名異,自然意義曉然。」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乾坤本無體,天地之位定,則乾坤斯定。不有天地,乾坤何辨?」問:「天地即輕清重濁之氣升降否?」曰:「然。天地乾坤亦是異名同體,其本一物,變生則名立。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亦此物。但因變化出來,故千態萬變,各自陳露,故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矣。』變化,神之所。其所以變化,孰從而之?因其成象於天,成形於地,然後變化可得而焉。」因云:「舊常解此義云:『無象無形,則神之所隱矣;有象有形,變化於是乎著。』」因問:「乾坤毀則無以易,如此則易不屬無矣。」曰:「昜固非無,張橫渠深闢老有無之論,莫有於此否?」曰:「然。才說無,便成斷㓕去,如釋氏說空,曰非空到費力。聖人只說易,最的當。」因言:「孟論『養氣』,到此方有功於前聖。」曰:「如孟者,方是能曉易。如說必有焉,非得分明,此説如何撰得?」問:「正叔先生以『必有焉而勿正』一句,某嘗疑『勿正心』似非聖賢語意。及此,乃知正叔先生讀有力。」曰:「說勿正則可,心說勿正則不可。正叔讀直是不草草,他議論方是議論。」伯思言:「正叔以『至至剛以直』一句,『養而無害』一句。」或云:「伯淳曾言:『至至剛之氣,湏以直養。』」正叔堅云:「先兄無此說。若曰『以直養而無害』,莫不妨。」曰:「嫌於將一物養一物,不如『養而無害』較渾全。他門說話,湏是與他思量體究,方好處。」
問:「易有太極,莫便是道之所謂『中』否?」曰:「然。」「若是,則本無定位,當處即是太極耶?」曰:「然。」「兩儀、四象、八卦,如何自此生?」曰:「旣有太極,便有上下,有上下,便有左右前後,有左右前後四方,便有四維,皆自然之理。」
人君所以御其臣,只有一箇名分不可易。名分旣正,上下自定,雖有㓜冲之主在上,而天下不亂。若以智籠臣下,智有時而困,則彼不用矣。其勢湏至於誅殛之然後已。觀西之君臣多尚權謀,當時臣少有能全身者,蓋以此。某舊作十論,曾有一篇及此。朝廷上做,湏先令學術粗明,然後可以。不然,人人說一般話,如何做得?
王章論王鳯,當時人君非不悟,但以力弱,被王鳯才理㑹起,便推從王章身上去,章終被禍。人君如此,誰敢與他放脚手做?
正叔在經筵,潞公入劄,要宰相以下聽講。講罷,諸公皆退。晦叔云:「可謂稱職。」堯夫云:「眞侍講。」一人云:「不知古人告其君還能如此否?」只諸公欽服他,他多忤人,所以後來謗生。因說正叔經筵開陳,故及此。所論列有處記。
圎覺經言:「作、止、任、㓕,是四病。」作即所謂助長,止即所謂不芸苗,任、㓕即是無。
解經抵湏得理㑹而語簡。舊嘗解「易簡而天下之理得」,云:「行其所無,不亦易乎?一以貫之,不亦簡乎?如是則天下之理得矣。」言:「行其所無,一以貫之,只是一箇自然之理。」繫辭中語言直有難理㑹處,今人注解,只是亂說。
問:「正叔云:『詩非聖人所作,當時所取,只以其止於禮義,至如比其君狡童、碩䑕,則已甚。』其說如何?」曰:「此理舊疑來,因學春秋,遂知其意。春秋突之奔及其,皆曰『鄭伯突』。其忽止曰:『鄭忽』,蓋不以忽君故。不以君,故詩人目之狡童。觀褰裳之詩云:『狂童恣行,國人思國之正己。』其詩曰:『惠思我,褰裳渉溱。』言人心已離,若國正,國人必從之矣。人之視忽如此,尚誰以君?若猶以君,則比之狡、重,誠不可矣。碩䑕如何?」曰:「魏之重斂,至使人欲適彼樂國,則人心之離亦可矣。」云:「人心合而從之則君,離而去之則獨夫。」
學者若不以敬,便無用心處。致一之謂一,無適之謂一。
人言春秋難知,其實昭如日星。孔於五經中言其理,於春秋著其行。學者若得五經之理,春秋誠不難知。云:「伯淳先生嘗有語云:『看春秋若經不通,則當求之傳;傳不通,則當求之經。』某曾問之云:『傳不通則當求之經』,何?」曰:「只如左氏春秋『君氏卒』,君氏乃惠公繼室聲。而公羊春秋則曰『尹氏』,傳云『夫』。然聲而曰『君氏』,是何義?湏當以尹氏正。此所謂『求之經』。」
問:「乾坤用九、六,荆公曰:『進君,退人,固非自然之理。』而正叔云:『觀河圖數可』,何?」曰:「此多有議論,少有分明。繫辭分明說云:『參天兩地而𠋣?數。』九,叄天;六,兩地。」
因言:「翁說易,多以一字貫衆義,如何?」曰:「易卦用字有如此者,有不如此者。如云『習坎,重險』,言:『天險』『地險』『王公設險』,則險善。睽,乖,言:『天地睽而萬物通,男女睽而其志同』,則乖善。蓋一字兩用,字非此類則不可。如師是『師旅』之師,豈可說』師友『之師?以來云爾,故及之。」
形色,天性,有物必有則。物即是形色,即是天性。唯聖人然後可以踐形。踐,履,體性故。蓋形色必有所以形色者,是聖人之所履。謂形色天性,亦猶所謂色即是空。
毗陵所聞辛卯七月十一日自沙縣來,至十月去。
劉元承言:「相之無所不用其敬,嘗掛眞武𦘕?像於帳中,其不欺暗室可知。」曰:「相之不自欺,則固可取。然以神像置帳中,亦可謂不智。」曰:「何以言之?」曰:「果有眞武,則敬而逺之,乃所謂智。帳中卧之處,至䙝之所,何可置神像?『君喻於義,人喻於利。』所謂喻於義,則唯義而已。自義之外,非君之所當務。夫然後所守者約。如孟施舎知守氣,可謂約矣。所以不及曾者,以曾唯義之從故。」
或曰:「文王所謂至德,以不累於髙名厚利故。所謂不累於厚利者,分天下有其,以服啇。所謂不累於髙名者,有其而弗辭。」曰:「如是,則武王之取天下,以累於利而可乎?孟之言曰:『取之而燕民恱,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取之而燕民不恱,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此論盡矣。蓋文王所謂至德者,分天下有其矣,以取天下,何難之有?而文王勿取者,視天而己,𥘉?無用心於其間,夫是之謂至德。」
舜在側微,堯舉而試之,愼徽五典,則五典克從,納于百揆,則百揆時叙,賔于四門,則四門穆穆,以至以天下授之而不疑。觀其所施設,舜之所以舜,其才其德可謂矣,宜非深山之中所能乆處。而舜者,當堯未之知,方且飯糗茹草,若將終身。若使今人有才氣者,雖不得時,其能自已其功名之心乎?以此人必能不,然後能有。非有之難,其不尢難矣。只如伊尹耕於莘,非湯聘則必不起。諸葛亮卧草廬,非先主顧亦必不起。非要之,義當然。以諸葛之智尚知如此,况不諸葛者乎?然則居畎畒之中,而以天下己憂可。或不知消息盈虚之運,犯分妄作,豈正理哉!
舜可謂無,有天下𥘉?無所與。其任九官,去四凶,視其功罪如何,舜無毫髮之私。
劉向之所謂忠,可以戒。不幸似之,非所以全德。抵人能住得,然後可以有。才智之士,非有學力,却住不得。
孟言:「人正己而物正。」荆公却云:「正己而不期於正物,則無義;正己而必期於正物,則無命。」若如所論,孟自當言「正己以正物」,不應言「正己而物正」矣。物正,物自正。人只知正己而己,若物之正,何可必乎?惟能正己,物自然正,此乃篤恭而天下平之意。荆公之學,本不知此。
張茂則,宦官之賢者。元祐間曾請諸公啜觀畫,惟正叔不往,辭之曰:「某素不識畫,亦不喜。」如正叔眞箇不去得,他人到此,湏容情與他去。
或問正叔先生云:「邵堯夫易數至今無傳,當時何不問他,看如何?」先生曰:「若是公等,湏打不過,必問他。」
字說所謂「同於物者,離人焉」。曰:「揚言:『和同天人之際,使之無間』,不知是同是不同?若以同,未嘗離人。所謂『性覺眞空者,離人焉』,若離人而之天,正所謂頑空通。」揔老言:「經中說十識,第八庵摩羅識,唐言白淨無垢;第九阿頼耶識,唐言善惡種。白淨無垢,即孟之言性善是。言性善可謂探其本;言善惡混,乃是於善惡已萌處看。荆公蓋不知此。」
蕭山所聞壬辰五月,又自沙縣來,至八月去。
横渠言:「性未成則善惡混,亹亹而繼善者,斯善矣。惡盡去則善因以亡,故舎曰善,而曰成之者性。」伯思疑此以問,公曰:「不知横渠因何如此說。據此說,於易之文亦自不通。」却令伯思說。伯思言:「善與性皆當就人言。繼之說,如繼父,成乃無所虧之名矣。若非人,即不能繼而成之。」曰:「不獨指人言,萬物得隂陽而生,皆可言繼之。善亦有多般,如乾之四德,有仁、義、禮、智之不同,後人以配四時。若如四時,則春固不可秋,冬固不可夏,其實皆善。元者,特善之長,固岀於道,故曰繼之者善。性則具足圎成,本無虧欠,要成此道,除是性。今或以萬物之性不足以成之,蓋不知萬物所以賦得偏者,自其氣禀之異,非性之偏。孔曰:『天地之性,人貴。』人之性特貴於萬物耳,何常與物是兩般性?」
伊川語録云:「以忠恕一貫,除是曾說方可信,若他人說則不可信。』如何?」曰:「明道說却不如此。」問明道說。曰:「只某所著新義,以忠恕曾所以告門人,便是明道說。」問:「中庸發明忠恕之理,以有一貫之意,如何?」曰:「何以言之?」曰:「物我兼體。」曰:「只不是物我兼體,若物我兼體,則固一矣。此正孟所謂『善推其所以者』,乃是參彼己言。若知孔以能近取譬仁之方,不謂之仁,則知此意。」曰:「即己即物,可謂一否?」曰:「然。」
孟言孔集成,曰:「始條理者,智之,終條理者,聖之。夫仁且智,斯之謂聖。今以聖之或不足於智,何?」曰:「聖則具仁智矣,但此發明中處,乃智之,聖則其所至,未必皆中。」曰:「孟曰:『智之於賢者,則智但可語賢者,若乃而化之,則雖智而忘其智矣。如所謂從容中道,縱心不踰矩』,智何足以名之?」曰:「如伊尹、伯夷、柳下惠,只於清、任、和處中,其他則未必皆『中』,則其智容有所不周。」
智便是用處。曰:「用智莫非所以言聖人,若曰:『行其所無』,則由智行,非行智者。」曰:「觀此却是以智妙。」曰:「聖人之於智,無全牛,萬理洞開,即便是從容處,豈不謂之妙?若伯夷、伊尹、柳下惠,於清、任、和處已至聖人,但其佗處未必皆『中』。其『至』與孔同,而其『中』與孔異,只不能無偏故。若隘與不恭,其所偏歟?『充類至義之盡』,言不可以謂之盗。『獵較猶可』,則取於民,猶禦者受其所賜,何不可?」
柳下惠不以公易其介,此與聖人之和互相發耶?乃所以和耶?曰:「若觀其和,疑若不介,故此特言之。」曰:「何以知其介?」曰:「只不卑官之意,便自可。如柳下惠之才,以官,何所不可?而樂於官,則其剛介可知矣。」
中心安仁者,天下一人而已。如伯淳,莫將做天下一人看。曰:「固是。」
東坡言:「直方。」云:「旣直且方,非而何?」曰:「直方蓋所以,然其辭却似不逹。孔云:『敬義立而德不孤。』德不孤,乃所謂。德不孤,則四海之內皆兄弟之意。夫能使四海之內皆兄弟,此所以。」
東坡云:「萬物覩,乃是萬物欲之。」言欲之便非。聖人作而萬物覩,如日在天,萬物便。聖人惟恐不作,作則即時覩矣。作與覩,同時。啐啄同時。
乾之九,獨言「君」,蓋九,人之位,履正居中,在此一爻。故文言於九四則曰:「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於九止言:「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而已。其曰:「『君行此四德者』,蓋乾之所謂君。」曰:「『所以君者』,乃行此德之人耳。」
上治如所謂正己。
讀湏看古人立意所發明者何,不可只於言上理㑹。如萬章問:「象日以殺舜,孟答舜所以處之之道,其意在說聖人誠信無僞,此尤不可不知。若從枝葉上理㑹,只如象欲使『嫂治朕棲』之語,此豈可信?堯在上,不容有此等人。若或有之,不知則已。然堯於舜旣以女妻之,其弟如此,豈有不知?知則治之矣。」
若使死可以救丗,則雖死不足恤,然豈有殺賢人君之人?君能使天下治,以死救天下,乃君分上,不足恠,然亦湏死得是。孟曰:「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勇。」如必要以死任,能外死生,是乃以死生者,未必能外生死。
鄭季常問:「孔去魯,曰:『遲遲吾行,去父母國之道。』然而『燔肉不至,不脫冕而行』,豈得遲遲?」曰:「孔欲去之意蓋乆,待燔肉不至而行,不欲苟去,乃所謂『遲遲』。若他國,則君不用便當去,豈待燔肉之不至然後行?」曰:「何以其去他國之速?」曰:「衛靈公問陳,一語不契,明日遂行。」
孟所言,皆精粗兼,其言甚近而妙義在焉。如龐居士云:「神通并妙用,運水與般柴。」此自得者之言,最逹理。若孟之言,則無適不然,如許堯舜之道,只於行止疾徐之間教人做。
龜山先生語録卷第四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