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文皇帝御撰
阮籍 兄咸 咸瞻 瞻弟孚 從修 族弟放 放弟裕 嵇康 向秀 劉伶 謝鯤 胡母輔之 謙之 畢卓 王尼 羊曼 弟耼 光逸
阮籍，字嗣宗，陳留尉氏人。父瑀，魏丞相掾，知名於世。籍容貌瓌傑，志氣宏放，傲然獨得，任性不羈，而喜怒不形於色。或閉戶視，累月不出；或登臨山水，經日忘。博覽羣籍，尤好莊老。嗜酒能嘯，善彈琴。當其得意，忽忘形骸。時人多謂之癡，惟族兄文業每嘆服之，以勝己，由是咸共稱異。籍嘗隨叔父至東郡，兗州刺史王昶請與相，終日不開一言，自以不能測。太尉蔣濟聞其有雋才而辟之，籍詣都亭奏記曰：「伏惟明公以含一之德，據上臺之位，英豪翹首，俊賢抗足。開府之日，人人自以掾屬；辟始下，而下走首。昔夏在於西河之上，而文侯擁篲；鄒處於黍谷之隂，而昭王陪乘。夫布衣韋帶之士，孤居特立，王公人所以禮下之者，道存。今籍無鄒、卜之道，而有其陋，猥采擇，無以[01379]稱當。方將耕於東皋之陽，輸黍稷之餘稅。負薪疲病，足力不強，補吏之召，非所克堪。乞回謬恩，以光清舉。」初，濟恐籍不至，得記欣然。遣卒迎之，而籍已去，濟怒。於是鄉親共喻之，乃就吏。後謝病。復尚郎，少時，以病免。及曹爽輔政，召參軍。籍因以疾辭，屏於田里。歲余而爽誅，時人服其遠識。宣帝太傅，命籍從中郎。及帝崩，復景帝司馬從中郎。高貴鄉公卽位，封關內侯，徙散騎常侍。籍本有濟世志，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與世，遂酣飲常。文帝初欲武帝求婚於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鍾會數以時問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獲免。及文帝輔政，籍嘗從容言於帝曰：「籍平生曾游東平，樂其風土。」帝悅，卽拜東平相。籍乘驢到郡，壞府舍屏鄣，使內外相望，法令清簡，旬日而還。帝引將軍從中郎。有司言有殺母者，籍曰：「嘻！殺父乃可，至殺母乎！」坐者怪其失言。帝曰：「殺父，天下之極惡，而以可乎？」籍曰：「禽獸知母而不知父，殺父，禽獸之類。殺母，禽獸之不若。」衆乃悅服。籍聞步兵廚營人善釀，有貯酒[01380]百斛，乃求步兵校尉。遺落世，雖去佐職，恆遊府內，朝宴必與焉。會帝讓九錫，公卿將勸進，使籍其辭。籍沈醉忘作，臨詣府，使取之，籍方據案醉眠。使者以告，籍便案，使寫之，無所改竄。辭甚清壯，時所重。籍雖不拘禮教，然發言玄遠，口不臧否人物。性至孝，母終，正與人圍棋，對者求止，籍留與決賭。旣而飲酒斗，舉聲一號，吐血數升。及將葬，食一蒸肫，飲斗酒，然後臨訣，直言窮矣，舉聲一號，因吐血數升，毀瘠骨立，殆致滅性。裴楷往弔之，籍散髮箕踞，醉而直視，楷弔唁畢便去。或問楷：「凡弔者，主哭，客乃禮。籍旣不哭，君何哭？」楷曰：「阮籍旣方外之士，故不崇禮典。我俗中之士，故以軌儀自居。」時人歎兩得。籍能青白眼，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及嵇喜來弔，籍作白眼，喜不懌而退。喜弟康聞之，乃齎酒挾琴造焉，籍悅，乃青眼。由是禮法之士疾之若仇，而帝每保護之。籍嫂嘗寧，籍相與別。或譏之，籍曰：「禮豈我設邪！」鄰家少婦有美色，當壚沽酒。籍嘗詣飲，醉，便臥其側。籍旣不自嫌，其夫察之，亦不疑。兵家女有才色，未嫁而死。籍不識其父兄，徑往[01381]哭之，盡哀而還。其外坦蕩而內淳至，皆此類。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反。嘗登廣武，觀楚、戰處，歎曰：「時無英雄，使豎成名！」登武牢山，望京邑而歎，於是賦豪傑詩。景元四年冬卒，時年五十四。籍能屬文，初不留思。作詠懷詩八十餘篇，世所重。著達莊論，敘無之貴。文多不録。籍嘗於蘇門山遇孫登，與商畧終古及棲神導氣之術，登皆不應，籍因長嘯而退。至半嶺，聞有聲若鸞鳳之音，響乎巖谷，乃登之嘯。遂著人先生傳，其畧曰：「世人所謂君，惟法是修，惟禮是克。手執圭璧，足履繩墨。行欲目前檢，言欲無窮則。少稱鄉黨，長聞鄰國。上欲圖公，下不失九州牧。獨不羣虱之處褌中，逃乎深縫，匿乎壞絮，自以吉宅。行不敢離縫際，動不敢出褌襠，自以得繩墨。然炎丘火流，焦邑滅都，羣虱處於褌中而不能出。君之處域內，何異夫虱之處褌中乎！」此亦籍之胸懷本趣。渾，字長成，有父風。少慕通達，不飾節。籍謂曰：「仲容已豫吾此流，汝不得復爾！」太康中，太庶。
咸字仲容。父熙，武都太守。咸任達不拘，與叔父籍竹林之遊，當世禮法[01382]者譏其所。咸與籍居道南，諸阮居道北，北阮富而南阮貧。七月七日，北阮盛曬衣服，皆錦綺粲目，咸以竿掛布犢鼻於庭。人或怪之，答曰：「不能免俗，聊復爾耳！」曆仕散騎侍郎。山濤舉咸典選，曰：「阮咸貞素寡欲，深識清濁，萬物不能移。若在官人之職，必絕於時。」武帝以咸耽酒浮虛，遂不用。太原郭奕高爽有識量，知名于時，少所推先，咸心醉，不覺歎焉。而居母喪，縱情越禮。素幸姑之婢，姑當于夫家，初云留婢，旣而自從去。時方有客，咸聞之，遽借客馬追婢，旣及，與婢累騎而還，論者甚非之。咸妙解音律，善彈琵琶。雖處世不交人，惟共親知弦歌酣宴而已。與從修特相善，每以得意歡。諸阮皆飲酒，咸至，宗人間共集，不復用杯觴斟酌，以盆盛酒，圓坐相向，酌更飲。時有羣豕來飲其酒，咸直接去其上，冊府元龜卷八五五作「直接其上」，疑是。便共飲之。羣從昆弟莫不以放達行，籍弗之許。荀勖每與咸論音律，自以遠不及，疾之，出補始平太守。以壽終。：瞻、孚。
瞻字千里。性清虛寡欲，自得於懷。讀不甚研求，而默識其要，遇理而辯，辭不足而旨有餘。善彈琴，人聞其能，多往求聽，不問貴賤長幼，皆[01383]彈之。神氣沖和，而不知向人所在。內兄潘岳每令鼓琴，終日達夜，無忤色。由是識者歎其恬澹，不可榮辱矣。舉止灼然。勞校：孫志祖曰「止」字疑衍。「灼然」者，晉世選舉之名，于九品中正爲第二品，見溫嶠傳、鄧攸傳。司徒王戎，戎問曰：「聖人貴名教，老莊明自然，其旨同異？」瞻曰：「將無同。」戎咨嗟良久，卽命辟之。時人謂之「語掾」。太尉王衍亦雅重之。瞻嘗羣行，冒熱渴甚，逆旅有井，衆人競趨之，瞻獨逡巡在後，須飲者畢乃進，其夷退無競如此。東海王越鎮許昌，以瞻記室參軍，與王承、謝鯤、鄧攸俱在越府。越與瞻等曰：「禮，年八歲出就外傅，明始可以加師訓之則；十年曰幼學，明可漸先王之教。然學之所入淺，體之所安深。是以閑習禮容，不如式瞻儀度；諷誦遺言，不若親承音旨。兒毗旣無令淑之質，不聞道德之風，望諸君時以閑豫，周旋誨接。」永嘉中，太舍人。瞻素執無鬼論，物莫能難，每自謂此理足可以辯正幽明。忽有一客通名詣瞻，寒溫畢，聊談名理。客甚有才辯，瞻與之言，良久及鬼神之，反覆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聖賢所共傳，君何得獨言無！卽僕便是鬼。」於是變異形，須臾消滅。瞻默然，意色惡。後歲餘，病卒於倉垣，時年十。[01384]
孚字遙集。其母，卽胡婢。孚之初生，其姑取王延壽魯靈光殿賦曰「胡人遙集於上楹」而以字焉。初辟太傅府，遷騎兵屬。避亂渡江，元帝以安東參軍。蓬髮飲酒，不以王務嬰心。時帝旣用申、韓以救世，而孚之徒未能棄。雖然，不以任處之。轉丞相從中郎。終日酣縱，恆有司所按，帝每優容之。琅邪王裒車騎將軍，鎮廣陵，高選綱佐，以孚長史。帝謂曰：「卿旣統軍府，郊壘多，宜節飲。」孚答曰：「陛下不以臣不才，委之以戎旅之重。臣僶勉從，不敢有言者，竊以今王蒞鎮，威風赫然，皇澤遐被，賊寇斂跡，氛昆旣澄，日月自朗，臣亦何可爵火不息？正應端拱嘯詠，以樂當年耳。」遷黃門侍郎、散騎常侍。嘗以金貂換酒，復所司彈劾，帝宥之。轉太中庶、左衛率，領屯騎校尉。明帝卽位，遷侍中。從平王敦，賜爵南安縣侯。轉吏部尚，領東海王師，稱疾不拜。詔就家用之，尚令郗鑒以非禮。帝曰：「就用之誠不快，不爾便廢才。」及帝疾漸，溫嶠入受顧命，過孚，要與同行。升車，乃告之曰：「主上遂漸，江左危弱，實資羣賢，共康世務。卿時望所，今欲屈卿同受顧托。」孚不答，固求下[01385]車，嶠不許。垂至台門，告嶠內迫，求暫下，便徒步還家。初，祖約性好財，孚性好屐，同是累而未判其得失。有詣約，正料財物，客至，屏當不盡，餘兩簏，以著背後，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詣阮，正自蠟屐，因自歎曰：「未知一生當著幾量屐！」神色甚閑暢。於是勝負始分。咸和初，拜丹隂尹。時太后臨朝，政出舅族。孚謂所親曰：「今江東雖累世，而年數實淺。主幼時艱，運終百六，而庾亮年少，德信未孚，以吾觀之，將兆亂矣。」會廣州刺史劉顗卒，遂苦求出。王導等以孚疏放，非京尹才，乃除都督交、廣、寧州軍、鎮南將軍、領平越中郎將、廣州刺史、假節。未至鎮，卒，年四十九。尋而蘇峻作逆，識者以知幾。無，從孫廣嗣。
修字宣。好易老，善清言。嘗有論鬼神有無者，皆以人死者有鬼，修獨以無，曰：「今鬼者云著生時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有鬼邪？」論者服焉。後遂伐社樹，或止之，修曰：「若社而樹，伐樹則社移；樹而社，伐樹則社亡矣。」性簡任，不修人。絕不喜俗人，遇便舍去。意有所思，率爾褰裳，不避晨夕，至或無言，但欣然相對。常步行，以百錢掛杖頭，至酒店，[01386]便獨酣暢。雖當世富貴而不肯顧，家無儋石之儲，宴如。與兄弟同志，常自得于林阜之間。王衍當時談宗，自以論易畧盡，然有所未，研之終莫悟，每云「不知比沒當能通之者不」。衍族敦謂衍曰：「阮宣可與言。」衍曰：「吾亦聞之，但未知其亹癖之處定何如耳！」及與修談，言寡而旨暢，衍乃嘆服焉。梁國張偉志趣不常，自隱于屠釣，修愛其才美，而知其不真。偉後黃門郎、陳留內史，果以世受累。修居貧，年四十餘未有室，王敦等斂錢婚，皆名士，時慕之者求入錢而不得。修所著述甚寡，嘗作鵬贊曰：「蒼蒼鵬，誕自北溟。假精靈鱗，神化以生。如雲之翼，如山之形。海運水擊，扶搖上征。翕然層舉，背負太清。志存天地，不屑唐庭。鴬鳩仰笑，尺鷃所輕。超世高逝，莫知其情。」王敦時鴻臚卿，謂修曰：「卿常無食，鴻臚丞差有祿，能作不？」修曰：「亦復可爾耳！」遂之。轉太傅行參軍、太洗馬。避亂南行，至西陽期思縣，賊所害，時年四十。
放字思度。祖畧，齊郡太守。父顗，淮南內史。放少與孚並知名。中興，除太學博士、太中舍人、庶。時雖戎車屢駕，而放侍太，常說老莊，不及[01387]軍國。明帝甚友愛之。轉黃門侍郎，遷吏部郎，在銓管之任，甚有稱績。時成帝幼沖，庾氏執政，放求交州，乃除監交州軍、揚威將軍、交州刺史。行達寧浦，逢陶侃將高寶平梁碩自交州還，放設饌請寶，伏兵殺之。寶衆擊放，敗走，保簡陽城，得免。到州少時，暴發渴，寶祟，遂卒，朝廷甚悼惜之，年四十四。追贈廷尉。放素知名，而性清約，不營產業，吏部郎，不免饑寒。王導、庾亮以其名士，常供給衣食。晞之，南頓太守。
裕字思曠。宏遠不及放，「遠」金陵書局本作「達」。通志卷一二三亦作「達」。而以德業知名。弱冠辟太宰掾。將軍王敦命主簿，甚被知遇。裕以敦有不臣之心，乃終日酣觴，以酒廢職。敦謂裕非當世實才，徒有虛譽而已，出溧陽令，復以公免官。由是得違敦難，論者以此貴之。咸和初，除尚郎。時故之後，公私弛廢，裕遂去職還家，居會稽剡縣。司徒王導引從中郎，固辭不就。朝廷將欲征之，裕知不得已，乃求王舒撫軍長史。舒薨，除吏部郎，不就。卽家拜臨海太守，少時去職。司空郗鑒請長史，詔征秘監，皆以疾辭。復除東陽太守。尋征侍中，不就。還剡山，有肥遁之志。有以問王羲之，羲之曰：「此公[01388]近不驚寵辱，雖古之沈冥，何以過此！」云，「又云」冊府元龜卷八二七、通志卷一二三作「人云」。裕骨氣不及逸少，簡秀不如真長，韶潤不如仲祖，思致不如殷浩，而兼有諸人之美。成帝崩，裕赴山陵，畢便還。諸人相與追之，裕亦審時流必當逐己，而疾去，至方山不相及。劉惔歎曰：「我入東，正當泊安石渚下耳，不敢復近思曠傍。」裕雖不博學，論難甚精。嘗問謝萬云：「未四本論，君試言之。」萬敘說旣畢，裕以傅嘏長，於是構辭數百言，精義入微，聞者皆嗟味之。裕嘗以人不須廣學，正應以禮讓先故終日靜默，無所修綜，而物自宗焉。在剡曾有好車，借無不給。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後裕聞之，乃歎曰：「吾有車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車！」遂命焚之。在東山久之，復征散騎常侍，領國祭酒。俄而復以金紫光祿夫，領琅邪王師。經年敦逼，並無所就。御史中丞周閔奏裕及謝安違詔累載，並應有罪，禁錮終身，詔貰之。或問裕曰：「屢辭徵聘，而宰郡，何邪？」裕曰：「雖屢辭王命，非敢高。吾少無宦情，兼拙於人間，旣不能躬耕自活，必有所資，故曲躬郡。豈以騁能，私計故耳。」年六十卒。「二」，南監本作「三」，金陵書局本作「一」。：傭、寧、普。傭，早卒。寧，鄱陽太[01389]守。普，驃騎諮議參軍。傭歆之，中領軍。寧腆，「腆」安紀作「腆之」。秘監。腆弟萬齡及歆之彌之，元熙中並列顯位。
嵇康，字叔夜，譙國銍人。其先姓奚，會稽上虞人，以避怨，徙焉。銍有嵇山，家于其側，因而命氏。兄喜，有當世才，曆太僕、宗正。康早孤，有奇才，遠邁不羣。身長七尺八寸，美詞氣，有風儀，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飾，人以龍章鳳姿，天質自然。恬靜寡欲，含垢匿瑕，寬簡有量。學不師受，博覽無不該通，長好老莊。與魏宗室婚，拜中散夫。常修養性服食之，彈琴詠詩，自足於懷。以神仙稟之自然，非積學所得，至於導養得理，則安期、彭祖之倫可及，乃著養生論。以君無私，其論曰：「夫稱君者，心不措乎是非，而行不違乎道者。何以言之？夫氣靜神虛者，心不存于矜尚；體亮心達者，情不繫於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繫於所欲，故能審貴賤而通物情。物情順通，故道無違；越名任心，故是非無措。是故言君則以無措主，以通物美；言人則以匿情非，以違道闕。何者？匿情矜吝，人之至惡；虛[01390]心無措，君之篤行。是以道言『及吾無身，吾何患』。無以生貴者，是賢於貴生。由斯而言，夫至人之用心，固不存有措矣。故曰『君行道，忘其身』，斯言是矣。君之行賢，不察於有度而後行；任心無邪，不議於善而後正；顯情無措，不論於是而後。是故傲然忘賢，而賢與度會；忽然任心，而心與善遇；儻然無措，而與是俱。」其畧如此。蓋其胸懷所寄，以高契難期，每思郢質。所與神交者惟陳留阮籍、河內山濤，豫其流者河內向秀、沛國劉伶、籍兄咸、琅邪王戎，遂竹林之遊，世所謂「竹林七賢」。戎自言與康居山陽十年，未嘗其喜慍之色。康嘗采藥遊山澤，會其得意，忽焉忘反。時有樵蘇者遇之，咸謂神。至汲郡山中孫登，康遂從之遊。登沉默自守，無所言說。康臨去，登曰：「君性烈而才雋，其能免乎！」康遇王烈，共入山，烈嘗得石髓如飴，卽自服半，餘半與康，皆凝而石。於石室中一卷素，遽呼康往取，輙不復。烈乃歎曰：「叔夜志趣非常而輒不遇，命！」其神心所感，每遇幽逸如此。山濤將去選官，舉康自代。康乃與濤告絕，曰：聞足下欲以吾自代，雖[01391]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恐足下羞庖人之獨割，引尸祝以自助，故足下陳其可不。老、莊周，吾之師，親居賤職；柳下惠、東方朔，達人，安乎卑位。吾豈敢短之哉！仲尼兼愛，不羞執鞭；文無欲卿相，而令尹，是乃君思濟物之意。所謂達能兼善而不渝，窮則自得而無悶。以此觀之，故知堯、舜之居世，許由之巖棲，房之佐，接輿之行歌，其揆一。仰瞻數君，可謂能遂其志者。故君百行，殊途同致，循性而動，各附所安。故有「處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論。且延陵高臧之風，長卿慕相如之節，意氣所先，「先」金陵書局本作「託」。亦不可奪。吾每讀尚平、臺孝感傳，慨然慕之，想其人。加少孤露，母兄驕恣，不涉經學，讀老莊，重增其放，故使榮進之心日頹，任逸之情轉篤。阮嗣宗口不論人過，吾每師之，而未能及。至性過人，與物無，惟飲酒過差耳，至禮法之士所繩，疾之如仇讎，幸賴將軍保持之耳。吾以不如嗣宗之資，而有慢弛之闕；不識物情，闇於機宜；無萬石之慎，而有好盡之累；久與接，疵釁日興，雖欲無患，其可得乎！聞道士遺言，餌术黃精，令人久[01392]壽，意甚信之。遊山澤，觀魚鳥，心甚樂之。一行作吏，此便廢，安能舍其所樂，而從其所懼哉！夫人之相知，貴識其天性，因而濟之。禹不逼伯成高，全其長；仲尼不假蓋於夏，護其短。近諸葛孔明不迫元直以入蜀，華魚不彊幼安以卿相，此可謂能相終始，真相知者。自卜已審，若道盡塗殫則已耳，足下無冤之令轉於溝壑。吾新失母兄之歡，意常淒切。女年十，男年八歲，未及成人，況復多疾，顧此悢悢，如何可言。今但欲守陋巷，教養孫，時時與親舊敘離闊，陳說平生，濁酒一盃，彈琴一曲，志意畢矣，豈可黃門而稱貞哉！若趣欲共登王塗，期於相致，時懽益，一旦迫之，必發狂疾。自非重讎，不至此。旣以解足下，并以別。此旣行，知其不可羈屈。性絕巧而好鍛。宅中有一柳樹甚茂，乃激水圜之，每夏月，居其下以鍛。東平呂安服康高致，每一相思，輙千里命駕，康友而善之。後安兄所枉訴，以繫獄，辭相證引，遂復收康。康性慎言行，一旦縲紲，乃作幽憤詩，曰：嗟余薄祜，少遭不造，哀煢靡識，越在襁褓。母兄鞠育，有慈無威，恃愛肆好，不訓不師。爰及冠帶，[01393]憑寵自放，抗心希古，任其所尚。託好莊老，賤物貴身，志在守樸，養素全真。曰予不敏，好善闇人，玉之敗，屢增惟塵。人含弘，藏垢懷恥。人之多僻，政不由己。惟此褊心，顯明臧否；感悟思愆，恒若創痏。欲寡其過，謗議沸騰，性不物，頻致怨憎。昔慙柳惠，今愧孫登，內負宿心，外恧良朋。仰慕嚴、鄭，樂道閑居，與世無營，神氣晏如。咨予不淑，嬰累多虞。匪降自天，寔由頑疎，理弊患結，卒致囹圄。對答鄙訊，縶此幽阻，實恥訟冤，時不我與。雖曰義直，神辱志沮，澡身滄浪，曷云能補。雍雍鳴雁，厲翼北遊，順時而動，得意忘憂。嗟我憤歎，曾莫能疇。與願違，遘茲淹留，窮達有命，亦何求？古人有言，善莫近名。奉時恭默，咎悔不生。萬石周慎，安親保榮。世務紛紜，祗攪余情，安樂必誡，乃終利貞。煌煌靈芝，一年秀；予獨何，有志不就。懲難思復，心焉內疚，庶勖將來，無馨無臭。採薇山阿，散發巖岫，永嘯長吟，頤神養壽。初，康居貧，嘗與向秀共鍛於樹之下，以自贍給。潁川鐘會，貴公，精練有才辯，故往造焉。康不之禮，而鍛不輟。良久會去，康謂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而去？」會曰：[01394]「聞所聞而來，所而去。」會以此憾之。及是，言於文帝曰：「嵇康，臥龍，不可起。公無憂天下，顧以康慮耳。」因譖「康欲助毌丘儉，賴山濤不聽。昔齊戮華士，魯誅少正卯，誠以害時亂教，故聖賢去之。康、安等言論放蕩，非毀典謨，帝王者所不宜容。宜因釁除之，以淳風俗」。帝旣昵聽信會，遂并害之。康將刑東市，太學生千人請以師，弗許。康顧視日影，索琴彈之，曰：「昔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固之，廣陵散於今絕矣！」時年四十。海內之士，莫不痛之。帝尋悟而恨焉。初，康嘗游于洛西，暮宿華陽亭，引琴而彈。夜分，忽有客詣之，稱是古人，與康共談音律，辭致清辯，因索琴彈之，而廣陵散，聲調絕倫，遂以授康，仍誓不傳人，亦不言其姓字。康善談理，能屬文，其高情遠趣，率然玄遠。撰上古以來高士之傳贊，欲友其人於千載。作太師箴，亦足以明帝王之道焉。復作聲無哀樂論，甚有條理。紹，別有傳。
向秀，字期，河內懷人。清悟有遠識，少山濤所知，雅好老莊之學。莊周著內外數十篇，曆世才士雖有觀者，莫適論其旨統，秀乃之[01395]隱解，發明奇趣，振起玄風，讀之者超然心悟，莫不自足一時。惠帝之世，郭象述而廣之，儒墨之跡鄙，道家之言遂盛焉。始，秀欲注，嵇康曰：「此詎復須注，正是妨人作樂耳。」及成，示康曰：「殊復勝不？」與康論養生，辭難往復，蓋欲發康高致。康善鍛，秀之佐，相對欣然，傍若無人。共呂安灌園於山陽。康旣被誅，秀應本郡計入洛。文帝問曰：「聞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秀曰：「以巢許狷介之士，未達堯心，豈足多慕。」帝甚悅。秀乃自此役，作思舊賦云：余與嵇康、呂安居止接近，其人並有不羈之才，嵇意遠而疏，呂心曠而放，其後並以法。嵇博綜伎藝，於絲竹特妙，臨當就命，顧視日影，索琴而彈之。逝將西邁，經其舊廬。于時日薄虞泉，寒冰淒然。鄰人有吹笛者，發聲寥亮。追想曩昔遊宴之好，感音而歎，故作賦曰：將命適於遠京兮，遂旋反以北徂。濟黃河以泛舟兮，經山陽之舊居。瞻曠野之蕭條兮，息餘駕乎城隅。踐之遺跡兮，曆窮巷之空廬。歎黍離之愍周兮，悲麥秀於殷墟。惟追昔以懷今兮，心徘徊以躊躇。棟宇在而弗毀兮，形神逝其焉如。昔李斯之受罪兮，歎黃犬而長[01396]吟。悼嵇生之永辭兮，顧日影而彈琴。托運遇于領會兮，寄余命於寸隂。聽鳴笛之慷慨兮，妙聲絕而復尋。佇駕言其將邁兮，故援翰以寫心。後散騎侍郎，轉黃門侍郎、散騎常侍，在朝不任職，容跡而已。卒於位。：純、悌。
劉伶，字伯倫，沛國人。身長六尺，容貌甚陋。放情肆志，常以細宇宙齊萬物心。澹默少言，不妄交遊，與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攜手入林。初不以家產有無介意。常乘鹿車，攜一壺酒，使人荷鍤而隨之，謂曰：「死便埋我。」其遺形骸如此。嘗渴甚，求酒于其妻。妻捐酒毀器，涕泣諫曰：「君酒太過，非攝生之道，必宜斷之。」伶曰：「善！吾不能自禁，惟當祝鬼神自誓耳。便可具酒肉。」妻從之。伶跪祝曰：「天生劉伶，以酒名。一飲一斛，五斗解酲。婦兒之言，藝文類聚卷七二引語林、太平御覽卷四八〇引竹林七賢論「婦兒」皆作「婦人」。慎不可聽。」仍引酒禦肉，隗然復醉。嘗醉與俗人相忤，其人攘袂奮拳而往。伶徐曰：「雞肋不足以安尊拳。」其人笑而止。伶雖陶兀昏放，而機應不差。未嘗厝意文翰，惟著酒德頌一篇。其辭曰：有人先生，以天地一朝，萬期須臾，日月扃牖，八荒庭衢。行無轍迹，[01397]居无室廬，幕天席地，縱意所如。止則操卮執觚，動則挈榼提壺，惟酒是務，焉知其餘。有貴介公、搢紳處士，聞吾風聲，議其所以，乃奮袂攘襟，怒目切齒，陳說禮法，是非蜂起。先生於是方捧甕承槽，銜杯漱醪，奮髯箕踞，枕曲藉糟，無思無慮，其樂陶陶。兀然而醉，怳爾而醒。靜聽不聞雷霆之聲，熟視不睹泰山之形。不覺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觀萬物，擾擾焉若江海之載浮萍。豪侍側焉，如蜾蠃之與螟蛉。嘗建威參軍。泰始初對策，盛言無之化。時輩皆以高第得調，伶獨以無用罷。竟以壽終。
謝鯤，字幼輿，陳國陽夏人。祖纘，典農中郎將。父衡，以儒素顯，仕至國祭酒。鯤少知名，通簡有高識，不修威儀，好老易，能歌，善鼓琴，王衍、嵇紹並奇之。永興中，勞校：「永興」當作「太安」。長沙王乂入輔政，時有疾鯤者，言其將出奔。乂欲鞭之，鯤解衣就罰，曾無忤容。旣舍之，無喜色。太傅東海王越聞其名，辟掾，任達不拘，尋坐家僮取官稿除名。于時名士王玄、阮修之徒，並以鯤初登宰府，便至黜辱，之歎恨。鯤聞之，方清歌鼓琴，不以屑意，莫[01398]不服其遠暢，而恬於榮辱。鄰家高氏女有美色，鯤嘗挑之，女投梭，折其兩齒。時人之語曰：「任達不已，幼輿折齒。」鯤聞之，敖然長嘯曰：「猶不廢我嘯歌。」越尋更辟之，轉參軍。鯤以時方多故，乃謝病去職，避地于豫章。嘗行經空亭中夜宿，此亭舊每殺人。將曉，有黃衣人呼鯤字令開戶，鯤憺然無懼色，便於窗中度手牽之，胛斷，視之，鹿，尋血獲焉。爾後此亭無復妖怪。左將軍王敦引長史，以討杜弢功封咸亭侯。母憂去職，服闋，遷敦將軍長史。時王澄在敦坐，鯤談話無勌，惟歎謝長史可與言，都不眄敦，其人所慕如此。鯤不徇功名，無砥礪行，居身於可否之間，雖自處若穢，而動不累高。敦有不臣之跡，顯於朝野。鯤知不可以道匡弼，乃優遊寄遇，不屑政，從容諷議，卒歲而已。每與畢卓、王尼、阮放、羊曼、桓彝、阮孚等縱酒，敦以其名高，雅相賓禮。嘗使至都，明帝在東宮之，甚相親重。問曰：「論者以君方庾亮，自謂何如？」答曰：「端委廟堂，使百僚準則，鯤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謂過之。」溫嶠嘗謂鯤尚曰：「尊君豈惟識量淹遠，至於神鑒沈深，雖諸葛瑾之喻孫權不過。」[01399]及敦將逆，謂鯤曰：「劉隗姦邪，將危社稷。吾欲除君側之惡，匡主濟時，何如？」對曰：「隗誠始禍，然城狐社鼠。」敦怒曰：「君庸才，豈達理。」出鯤豫章太守，留不遣，藉其才望，逼與俱下。敦至石頭，歎曰：「吾不復得盛德矣。」鯤曰：「何其然？但使自今以往，日忘日去耳。」初，敦謂鯤曰：「吾當以周伯仁尚令，戴若思僕射。」及至都，復曰：「近來人情何如？」鯤對曰：「明公之舉，雖欲存社稷，然悠悠之言，實未達高義。周顗、戴若思，南北人士之望，明公舉而用之，羣情帖然矣。」是日，敦遣兵收周、戴，而鯤弗知，敦怒曰：「君粗疏邪！不相當，吾已收之矣。」鯤與顗素相親重，聞之愕然，若喪諸己。參軍王驕以敦誅顗，諫之甚切，敦怒，命斬嶠，時人士畏懼，莫敢言者。鯤曰：「明公舉，不戮一人。嶠以獻替忤旨，便以釁鼓，不亦過乎！」敦乃止。敦旣誅害忠賢，而稱疾不朝，將還武昌。鯤喻敦曰：「公存社稷，建不世之勳，然天下之心實有未達。若能朝天，使君臣釋然，萬物之心於是乃服。杖衆望以順羣情，盡沖退以奉主上，如斯則勳侔一匡，名垂千載矣。」敦曰：「君能保無變乎？」對曰：「鯤近日入覲，主上[01400]側席，遲得公，宮省穆然，必無虞矣。公若入朝，鯤請侍從。」敦勃然曰：「正復殺君等數百人，亦復何損于時！」竟不朝而去。是時朝望被害，皆其憂。而鯤推理安常，時進正言。敦旣不能用，內亦不悅。軍還，使之郡，涖政清肅，百姓愛之。尋卒官，時年四十。敦死後，追贈太常，諡曰康。尚嗣，別有傳。
胡毋輔之，字彥國，泰山奉高人。高祖班，執金吾。父原，練習兵馬，山濤稱其才堪邊任，舉太尉長史，終河南令。輔之少擅高名，有知人之鑒。性嗜酒，任縱不拘節。與王澄、王敦、庾敳俱太尉王衍所昵，號曰四友。澄嘗與人曰：「彥國吐佳言如鋸木屑，霏霏不絕，誠後進領袖。」辟別駕、太尉掾，並不就。以家貧，求試守繁昌令，始節酒自厲，甚有能名。遷尚郎。豫討齊王冏，賜爵隂平男。累轉司徒左長史。復求外出，建武將軍、樂安太守。與郡人光逸晝夜酣飲，不視郡。成都王穎太弟，召中庶，遂與謝鯤、王澄、阮修、王尼、畢卓俱放達。嘗過河南門下飲，河南騶王博箕坐其傍，輔之叱使取火。博曰：「我卒，惟不乏吾[01401]則已，安復人使！」輔之因就與語，歎曰：「吾不及！」薦之河南尹樂廣，廣召，甚悅之，擢功曹。其甄拔人物若此。東海王越聞輔之名，引從中郎，復補振威將軍、陳留太守。王彌經其郡，輔之不能討，坐免官。尋除寧遠將軍、揚州刺史，不之職，越復以右司馬、本州中正。越薨，避亂渡江，元帝以安東將軍諮議祭酒，遷揚武將軍、湘州刺史、假節。到州未幾卒，時年四十九。謙之。
謙之字光。才學不及父，而傲縱過之。至酣醉，常呼其父字，輔之亦不以介意，談者以狂。輔之正酣飲，謙之規而厲聲曰：「彥國年老，不得爾！將令我尻背東壁。」輔之歡笑，呼入與共飲。其所如此。年未十卒。畢卓字茂世，新蔡鮦陽人。父諶，中郎。卓少希放達，胡毋輔之所知。太興末，吏部郎，常飲酒廢職。比舍郎釀熟，卓因醉夜至其甕間盜飲之，掌酒者所縛，明旦視之，乃畢吏部，遽釋其縛。卓遂引主人宴于甕側，致醉而去。卓嘗謂人曰：「得酒滿數百斛船，四時甘味置兩頭，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一生矣。」及過江，[01402]溫嶠平南長史，卒官。
王尼，字孝孫，城陽人，或云河內人。本兵家，寓居洛陽，卓犖不羈。初護軍府軍士，胡毋輔之與琅邪王澄、北地傅暢、中山劉輿、潁川荀邃、河東裴遐迭屬河南功曹甄述及洛陽令曹攄請解之。攄等以制旨所及，不敢。輔之等齎羊酒詣護軍門，門吏疏名呈護軍，護軍歎曰：「諸名士持羊酒來，將有以。」尼時以給府養馬，輔之等入，遂坐馬廄下，與尼炙羊飲酒，醉飽而去，竟不護軍。護軍驚，卽與尼長假，因免兵。東嬴公騰辟車騎府舍人，不就。時尚何綏奢侈過度，尼謂人曰：「綏居亂世，矜豪乃爾，將死不久。」人曰：「伯蔚聞言，必相危害。」尼曰：「伯蔚比聞我語，已死矣。」未幾，綏果東海王越所殺。初入洛，尼詣越不拜。越問其故，尼曰：「公無宰相之能，是以不拜。」因數之，言甚切。云：「公負尼物。」越驚曰：「寧有是？」尼曰：「昔楚人亡布，謂令尹盜之。今尼屋舍資財，悉公軍人所畧，尼今飢凍，是亦明公之負。」越笑，卽賜絹五十匹。諸貴人聞，競往餉之。洛陽陷，避亂江夏。時王登荊州刺史，遇之甚厚。尼早喪[01403]婦，止有一。無居宅，惟畜露車，有牛一頭，每行，輒使禦之，暮則共宿車上。常歎曰：「滄海橫流，處處不安。」俄而澄卒，荊土饑荒，尼不得食，乃殺牛壞車，煮肉啖之。旣盡，父俱餓死。
羊曼，字祖延，太傅祜兄孫。父暨，陽平太守。曼少知名，本州禮命，太傅辟，皆不就。避難渡江，元帝以鎮東參軍，轉丞相主簿，委以機密。曆黃門侍郎、尚吏部郎、晉陵太守，以公免。曼任達穨縱，好飲酒。溫嶠、庾亮、阮放、桓彝同志友善，並中興名士。時州里稱陳留阮放宏伯，高平郗鑒方伯，冊府元龜卷八八二引「方」作「放」。泰山胡毋輔之達伯，濟隂卞壺裁伯，陳留蔡謨朗伯，阮孚誕伯，高平劉綏委伯，吳仕鑑晉書斠注：太平御覽卷四〇七引晉中興書「委伯」作「秀伯」。冊府元龜卷八八二亦作「秀伯」。而曼濌伯，凡八人，號「兗州八伯」，蓋擬古之八雋。王敦旣與朝廷乖貳，羈朝士，曼右長史。曼知敦不臣，終日酣醉，諷議而已。敦以其士望，厚加禮遇，不委以，故得不涉其難。敦敗，代阮孚丹陽尹。時朝士過江初拜官，相飾供饌。曼拜丹陽，客來早者得佳設，日宴則漸罄，不復及精，隨客早晚而不問貴賤。有羊固拜臨海太守，竟日皆美，雖晚至者猶獲盛饌。論者以固之豐腆，乃不如[01404]曼之真率。蘇峻作亂，加前將軍，率文武守雲龍門。王師不振，或勸曼避峻。曼曰：「朝廷破敗，吾安所求生？」勒衆不動，峻所害，年五十五。峻平，追贈太常。賁嗣，少知名，尚明帝女南郡悼公主，除秘郎，早卒。弟聃。聃字彭祖。少不經學，時論皆鄙其凡庸。先是，兗州有八伯之號，其後更有四伯。鴻臚陳留江泉以能食谷伯，豫章太守史疇以肥笨伯，吳仕鑑晉書斠注：太平御覽卷三七八引晉中興書「史疇」上有「陳留」二字。江泉、張嶷皆有郡名，此疑脫。散騎郎高平張嶷以狡妄猾伯，而聃以狼戾瑣伯，蓋擬古之四凶。聃初辟元帝丞相府，累遷廬陵太守。剛克粗暴，恃國戚，縱恣尤甚，睚眥之嫌輒加刑殺。疑郡人簡良等賊，殺百餘人，誅及嬰孩，所髡鎖復百餘。庾亮執之，于京都。有司奏聃罪當死，以景獻皇后是其祖姑，應八議。成帝詔曰：「此古今所無，何八議之有！猶未忍肆之市朝，其賜命獄所。」兄賁尚公主，自表求解婚。詔曰：「罪不相及，古今之令典。聃雖極法，於賁何有！其特不聽離婚。」琅邪太妃山氏，聃之甥，入殿叩頭請命。王導啟：「聃罪不容恕，宜極重法。山太妃憂戚成疾，陛下罔極之恩，宜蒙生全之宥。」於是詔下曰：「太妃惟此一舅，發言摧咽，乃至吐血，情慮[01405]深重。朕往丁荼毒，受太妃撫育之恩，同於慈親。若不堪難忍之痛，以致頓弊，朕亦何顏以寄。今便原聃生命，以慰太妃渭陽之思。」於是除名。頃之，遇疾，恆簡良等祟，旬日而死。
光逸，字孟祖，樂安人。初博昌吏，縣令使逸送客，冒寒舉體凍濕，還遇令不在，逸解衣炙之，入令被中臥。令還，怒，將加嚴罰。逸曰：「家貧衣單，沾濕無可代。若不暫溫，勢必凍死，奈何惜一被而殺一人乎！君仁愛，必不爾，故寢而不疑。」令奇而釋之。後門亭長，迎新令至京師。胡毋輔之與荀邃共詣令家，望逸，謂邃曰：「彼似奇才。」便呼上車，與談良久，果俊器。令怪客不入，吏白與光逸語。令怒，除逸名，斥遣之。後舉孝廉，州從，棄官投輔之。輔之時太傅越從中郎，薦逸於越，越以門寒而不召。越後因閑宴，責輔之無所舉薦。輔之曰：「前舉光逸，公以非世家不召，非不舉。」越卽辟焉。到郡縣，皆以誤，審知是逸，乃禮遣之。尋以世難，避亂渡江，復依輔之。初至，屬輔之與謝鯤、阮放、畢卓、羊曼、桓彝、阮孚散發裸袒，閉室酣飲已累日。逸將排戶入，守者不聽，逸便[01406]于戶外脫衣露頭于狗竇中窺之而呌。輔之驚曰：「他人決不能爾，必我孟祖。」遽呼入，遂與飲，不舍晝夜。時人謂之八達。元帝以逸補軍諮祭酒。中興建，給中，卒官。
史臣曰：夫學非常道，則物靡不通；理有忘言，則在情斯遣。其進，撫俗同塵，不居名利；其退，餐和履順，以保天真。若乃一其本原，體無之用，分其華葉，開寓言之道，是以伯陽垂范，鳴謙置式，欲崇諸己，先下於人，猶樂無聲，而蹌鸞斯應者。莊生放達其旨，而馳辯無窮；棄彼榮華，則俯輕爵位，懷其道術，則顧蔑王公；舐痔兼車，鳴鳶吞腐。以茲自口，於焉玩物，殊異虛舟，有同攘臂。嵇、阮竹林之會，劉、畢芳樽之友，馳騁莊門，排登李室。若夫儀天布憲，百官從軌，經禮之外，棄而不存。是以帝堯縱許由於埃盍之表，光武舍陵於潺湲之瀨，松蘿低舉，用以優賢，岩水澄華，茲焉賜隱；臣行厥志，主有嘉名。至於嵇康遺巨源之，阮氏創先生之傳，軍諮散發，吏部盜樽，豈以世疾名流，茲焉自垢？臨鍛灶而不回，登廣武而長歎，則嵇琴絕響，阮氣徒存。通其旁徑，必凋風[01407]俗；召以效官，居然屍素。軌躅之外，或有可觀者焉。咸能符契情靈，各敦終始，愴神交於晚笛，或相思而動駕。史臣是以拾其遺，附於篇云。
贊曰：老篇爰植，孔教提衡。各存其趣，道貴無名。相彼非禮，遵乎達生。秋水揚波，春雲斂映。旨酒厥德，憑虛其性。不玩斯風，誰虧王政？[01408]
阮嵇向劉謝胡母等傳第十九終 晉四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