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文皇帝御撰
劉元海
劉元海，新興匈奴人，冒頓之後。名犯高祖廟諱，故稱其字焉。初，高祖以宗女公主，以妻冒頓，約兄弟，故其孫遂冒姓劉氏。建武初，烏珠留若鞮單于右奧鞬日逐王比自立南單于，入居西河美稷，今離石左國城卽單于所徙庭。中平中，單于羌渠使於扶羅將兵助，討平黃巾。會羌渠國人所殺，於扶羅以其衆留，自立單于。屬董卓之亂，寇掠太原、河東，屯於河內。於扶羅死，弟呼廚泉立，以於扶羅豹左賢王，卽元海之父。魏武分其衆五部，以豹左部帥，其餘部帥皆以劉氏之。太康中，改置都尉，左部居太原茲氏，右部居祁，南部居蒲，北部居新興，中部居陵。劉氏雖分居五部，然皆居于晉陽汾澗之濱。豹妻呼延氏，魏嘉平中祈於龍門，俄而有一魚，頂有角，軒鬐躍鱗而至祭所，久之乃去。巫覡皆異之，曰：「此嘉祥。」其夜夢旦所[02788]魚變人，左手把一物，如半雞，光景非常，授呼延氏，曰：「此是日精，服之生貴。」寤而告豹，豹曰：「吉征。吾昔從邯鄲張冏母司徒氏相，云吾當有貴孫，世必昌，仿像相符矣。」自是十月而生元海，左手文有其名，遂以名焉。齠齔英慧，七歲遭母憂，擗踴號呌，哀感旁鄰，宗族部落咸共歎賞。時司空太原王昶聞而嘉之，並遣吊賻。幼好學，師上黨崔游，習毛詩、京氏易、馬氏尚，尤好春秋左氏傳、孫吳兵法，畧皆誦之，史、、諸，無不綜覽。嘗謂同門生朱紀、范隆曰：「吾每觀傳，常鄙隨陸無武，降灌無文。道由人弘，一物之不知者，固君之所恥。生遇高皇而不能建封侯之業，兩公屬太宗而不能開庠序之美，惜哉！」於是遂學武，妙絕於衆，猿臂善射，膂力過人。姿儀魁偉，身長八尺四寸，須長尺餘，當心有赤毫毛根，長尺六寸。有屯留崔懿之、襄陵公師彧等，皆善相人，及元海，驚而相謂曰：「此人形貌非常，吾所未。」於是深相崇敬，推分結恩。太原王渾虛襟友之，命濟拜焉。咸熙[02789]中，任在洛陽，文帝深待之。泰始之後，渾屢言之於武帝。帝召與語，悅之，謂王濟曰：「劉元海容儀機鑒，雖由余、日磾無以加。」濟對曰：「元海儀容機鑒，實如聖旨，然其文武才幹賢於遠矣。陛下若任之以東南之，吳會不足平。」帝稱善。孔恂、楊珧進曰：「臣觀元海之才，當今懼無其比，陛下若輕其衆，不足以成；若假之威權，平吳之後，恐其不復北渡。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任之以本部，臣竊陛下寒心。若舉天阻之固以資之，無乃不可乎！」帝默然。後秦涼覆沒，帝疇咨將帥，上黨李憙曰：「陛下誠能發匈奴五部之衆，假元海一將軍之號，鼓行而西，可指期而定。」孔恂曰：「李公之言，未盡殄患之理。」憙勃然曰：「以匈奴之勁悍，元海之曉兵，奉宣聖威，何不盡之有！」恂曰：「元海若能平涼州，斬樹機能，恐涼州方有難耳。蛟龍得雲雨，非復池中物。」帝乃止。後王彌從洛陽東，元海餞彌於九曲之濱。泣謂彌曰：「王渾、李憙以鄉曲知，每相稱達，讒間因之而進，深非吾願，適足害。吾本無宦情，惟足下明之。[02790]恐死洛陽，永與別。」因慷慨歔欷，縱酒長嘯，聲調亮然，坐者之流涕。齊王攸時在九曲，比聞而馳遣視之，元海在焉，言於帝曰：「陛下不除劉元海，臣恐并州不得久寧。」王渾進曰：「元海長者，渾君王保明之。且晉方表信殊俗，懷遠以德，如之何以無萌之疑殺人侍，以示晉德不弘。」帝曰：「渾言是。」會豹卒，以元海代左部帥。太康末，拜北部都尉。明刑法，禁奸邪，輕財好施，推誠接物，五部俊傑無不至者。幽冀名儒，後門秀士，不遠千里，亦皆遊焉。楊駿輔政，以元海建威將軍、五部都督，封光鄉侯。元康末，坐部人叛出塞免官。成都王穎鎮鄴，表元海行寧朔將軍、監五部軍。惠帝失馭，寇盜蜂起，元海從祖故北部都尉、左賢王劉宣等竊議曰：「昔我先人與約兄弟，憂泰同之。自亡以來，魏晉代興，我單于雖有虛號，無復尺土之業，自諸王侯，降同編戶。今司馬氏骨肉相殘，四海鼎沸，興邦復業，此其時矣。左賢王元海姿器絕人，幹宇超世。天若不恢崇單于，終不虛生此人。」於是密共推元海[02791]單于。乃使其黨呼延攸詣鄴，以謀告之。元海請會葬，穎弗許。乃令攸先，告宣等招集五部，引會宜陽諸胡，聲言應穎，實背之。穎皇太弟，以元海太弟屯騎校尉。惠帝伐穎，次于蕩隂，穎假元海輔國將軍、督北城守。及六軍敗績，穎以元海冠軍將軍，封盧奴伯。并州刺史東瀛公騰、「瀛」騰本傳作「嬴」。安北將軍王浚，起兵伐穎，元海說穎曰：「今鎮跋扈，衆餘十萬，恐非宿衛及近都士庶所能禦之，請殿下還說五部，以赴國難。」穎曰：「五部之衆可保發已不？縱能發之，鮮卑、烏丸勁速如風雲，何易可當邪？吾欲奉乘輿還洛陽，避其鋒銳，徐傳檄天下，以逆順制之。君意何如？」元海曰：「殿下武皇帝之，有殊勳於王室，威恩光洽，四海欽風，孰不思殿下沒命投軀者哉，何難發之有乎！王浚豎，東嬴疏屬，豈能與殿下爭衡邪！殿下一發鄴宮，示弱於人，洛陽可復至乎？縱達洛陽，威權不復在殿下。紙檄尺，誰人奉之！且東胡之悍不逾五部，願殿下勉撫士衆，靖以鎮之，當殿下以部摧東嬴，部梟王浚，豎之[02792]首可指日而懸矣。」穎悅，拜元海北單于、參丞相軍。元海至左國城，劉宣等上單于之號，旬之間，衆已五萬，都于離石。王浚使將軍祁弘率鮮卑攻鄴，穎敗，挾天南奔洛陽。元海曰：「穎不用吾言，逆自奔潰，真奴才。然吾與其有言矣，不可不救。」於是命右於陸王劉景、左獨鹿王劉延年等率步騎萬，將討鮮卑。劉宣等固諫曰：「晉無道，奴隸禦我，是以右賢王猛不勝其忿。屬晉綱未馳，不遂，右賢塗地，單于之恥。今司馬氏父兄弟自相魚肉，此天厭晉德，授之於我。單于積德在躬，晉人所服，方當興我邦族，復呼韓邪之業，鮮卑、烏丸可以援，奈何距之而拯仇敵！今天假手於我，不可違。違天不祥，逆衆不濟；天與不取，反受其咎。願單于勿疑。」元海曰：「善。當崇岡峻阜，何能培塿乎！夫帝王豈有常哉，禹出於西戎，文王生於東夷，顧惟德所授耳。今衆十餘萬，皆一當晉十，鼓行而摧亂晉，猶拉枯耳。上可成高之業，下不失魏氏。雖然，晉人未必同我。有天下世長，恩德結於人心，[02793]是以昭烈崎嶇於一州之地，而能抗衡於天下。吾氏之甥，約兄弟，兄亡弟紹，不亦可乎？且可稱，追尊後主，以懷人望。」乃遷于左國城，遠人附者數萬。永興元年，元海乃壇于南郊，僭卽王位，下令曰：「昔我太祖高皇帝以神武應期，廓開業。太宗孝文皇帝重以明德，升平道。世宗孝武皇帝拓土攘夷，地過唐日。中宗孝宣皇帝搜揚俊乂，多士盈朝。是我祖宗道邁王，功高五帝，故卜年倍於夏商，卜世過於姬氏。而元成多僻，哀平短祚，賊臣王莽，滔天篡逆。我世祖光武皇帝誕資聖武，恢復鴻基，祀配天，不失舊物，俾光晦而復明，神器幽而復顯。顯宗孝明皇帝、肅宗孝章皇帝累葉重暉，炎光再闡。自和安已後，皇綱漸頹，天步艱難，國統頻絕。黃巾海沸於九州，羣閹毒流于四海，董卓因之肆其猖勃，曹操父凶逆相尋。故孝愍委棄萬國，昭烈播越岷蜀，冀否終有泰，旋軫舊京。何圖天未悔禍，後帝窘辱。自社稷淪喪，宗廟之不血食四十年于茲矣。今天誘其衷，悔禍皇，使司馬氏父兄弟[02794]迭相殘滅。黎庶塗炭，靡所控告。孤今猥羣公所推，紹修祖之業。顧茲尪暗，戰惶靡厝。但以恥未雪，社稷無主，銜膽棲冰，勉從羣議。」乃赦其境內，年號元熙，追尊劉禪孝懷皇帝，立高祖以下祖五宗神主而祭之。立其妻呼延氏王后。置百官，以劉宣丞相，崔游御史夫，劉宏太尉，其餘拜授各有差。東嬴公騰使將軍聶玄討之，戰于陵，玄師敗績，騰懼，率并州萬餘戶下山東，遂所在寇。元海遣其建武將軍劉曜寇太原、泫氏、屯留、長、中都，皆陷之。年，騰遣司馬瑜、周良、石鮮等討之，次于離石汾城。元海遣其武牙將軍劉欽等六軍距瑜等，四戰，瑜皆敗，欽振旅而。是歲，離石饑，遷于黎亭，以就邸閣穀，留其太尉劉宏、護軍馬景守離石，使司農卜豫運糧以給之。以其前將軍劉景使持節、征討都督、將軍，要擊并州刺史劉琨于版橋，琨所敗，琨遂據晉陽。其侍中劉殷、王育進諫元海曰：「殿下自起兵以來，漸已一周，而顓守偏方，王威未震。誠能命將四出，決機一擲，梟[02795]劉琨，定河東，建帝號，鼓行而南，克長安而都之，以關中之衆席捲洛陽，如指掌耳。此高皇帝之所以創啟鴻基，克殄強楚者。」元海悅曰：「此孤心。」遂進據河東，攻寇蒲阪、平陽，皆陷之。元海遂入都蒲，河東、平陽屬縣壘壁盡降。時汲桑起兵趙魏，上郡四部鮮卑陸逐延、氏酋單于徵、資治通鑑卷八六作「氐酋單徵」，通鑑考異云：當時戎狄酋長皆謂之「大」，徵卽光文單后之父。「于」衍字也。東萊王彌及石勒等並相次降之，元海悉署其官爵。永嘉年，元海僭卽皇帝位，赦境內，改元永鳳。以其將軍劉和司馬，封梁王，尚令劉歡樂司徒，封陳留王，御史夫呼延翼司空，封雁門郡公，宗室以親疏等，悉封郡縣王，異姓以勳謀差，皆封郡縣公侯。太史令宣于修之言於元海曰：通鑑考異云：晉春秋作「鮮于修之」，今從載記、十六國春秋。按：諸氏姓書，有「鮮于」而無「宣于」。「陛下雖龍興鳳翔。奄受命，然遺晉未殄，皇居仄陋，紫宮之變，猶鐘晉氏，不出年，必克洛陽。薄崎嶇，非可久安。平陽勢有紫氣，兼陶唐舊都，願陛下上迎乾象，下協坤祥。」於是遷都平陽。汾水中得玉璽，文曰「有新保之」，蓋王莽時璽。得者因增「泉海光」字，魏書劉聰傳「泉」作「淵」，太平御覽卷六八二引前趙錄作「深」。蓋字本作「淵」，「泉」「深」皆避唐諱改。元海以己瑞，赦境內，改年河瑞。封裕齊王，隆[02796]魯王。於是命其聰與王彌進寇洛陽，劉曜與趙固等之後繼。東海王越遣平北將軍曹武、將軍宋抽、彭默等距之，王師敗績。聰等長驅至宜陽，平昌公模遣將軍淳于定、呂毅等自長安討之，戰于宜陽，定等敗績。聰恃連勝，不設，弘農太守垣延詐降。夜襲，聰軍敗而還，元海素服迎師。是冬，復發卒，遣聰、彌與劉曜、劉景等率精騎五萬寇洛陽，使呼延翼率步卒繼之，敗王師于河南。聰進屯于西明門，護軍賈胤夜薄之，戰于夏門，斬聰將呼延顥，其衆遂潰。聰廻軍而南。壁於洛水，尋進屯宣陽門，曜屯上東門，彌屯廣陽門，景攻夏門，聰親祈嵩嶽，令其將劉厲、呼延朗等督留軍。東海王越命參軍孫詢、將軍丘光、樓裒等率帳下勁卒千，自宣陽門擊朗，斬之。聰聞而馳還。厲懼聰之罪己，赴水而死。王彌謂聰曰：「今旣失利，洛陽猶固，殿下不如還師，徐後舉。下官當於袞豫之間收兵積穀，伏聽嚴期。」宣于修之言於元海曰：「歲在辛未，當得洛陽。今晉氣猶盛，軍不，必敗。」元海馳遣黃門郎傅詢召[02797]聰等還師。王彌出自轘轅，越遣薄盛等追擊彌，戰于新汲，彌師敗績。於是攝薄阪之戍，還於平陽。以劉歡樂太傅，劉聰司徒，劉延年司空，劉洋司馬，赦其境內。立其妻單氏皇后，和皇太，封乂北海王。元海寢疾，將顧托之計，以歡樂太宰，洋太傅，延年太保，聰司馬、單于，並尚，置單于臺于平陽西，以其裕司徒。元海疾篤，召歡樂及洋等人禁中受遺詔輔政。以永嘉四年死，在位六年，淵於永興元年稱漢王，至永嘉四年計共七年。僞諡光文皇帝，廟號高祖，墓號永光陵。和立。
和字玄泰。身長八尺，雄毅美姿儀，好學夙成，習毛詩、左氏春秋、鄭氏易。及儲貳，內多猜忌，馭下無恩。元海死，和嗣僞位。其衛尉西昌王劉銳、宗正呼延攸恨不參顧命，說和曰：「先帝不惟輕重之計，而使王總強兵于內，司馬握十萬勁卒居于近郊，陛下今便寄坐耳。此之禍難，未可測，顧陛下早之所。」和卽攸之甥，深然之，召其領軍劉盛及劉欽、馬景等告之。盛曰：「先帝尚在殯[02798]宮，四王未有逆節，今忽一旦自相魚肉，臣恐人不食陛下之余。四海未定，業甫爾，願陛下以上成先帝鴻基志，且塞耳勿聽此狂簡之言。詩云：『豈無他人，不如我同父。』陛下旣不信諸弟，復誰可信哉！」銳、攸怒曰：「今日之議，理無有。」於是命左右刃之。景懼曰：「惟陛下詔，臣等以死奉之，蔑不濟矣。」乃相與盟于東堂，使銳、景攻聰，攸率劉安國攻裕，使侍中劉乘、武衛劉欽攻魯王隆，尚田密、武衛劉璿攻北海王乂。密、璿等使人斬關奔于聰，聰命貫甲以待之。銳知聰之有，馳還，與攸、乘等會攻隆、裕。攸、乘懼安國、欽之有異志，斬之。是日，斬裕及隆。聰攻西明門，克之。銳等奔入南宮，前鋒隨之，斬和于光極西室。銳、攸梟首通衢。
劉宣，字士則。朴鈍少言，好學修潔。師樂安孫炎，沈精積思，不舍晝夜，好毛詩、左氏傳。炎每歎之曰：「宣若遇武，當逾於金日磾。」學成而返，不出門閭蓋數年。每讀，至蕭何、鄧禹傳，未曾不反覆詠之，曰：「丈夫若遭祖，終不令公獨擅美於前矣。」并州刺[02799]史王廣言之於武帝，帝召，嘉其占對，因曰：「吾未宣，謂廣言虛耳。今其進止風儀，真所謂如圭如璋，觀其性質，足能撫集本部。」乃以宣右部都督，特給赤幛曲蓋。蒞官清恪，所部懷之。元海卽王位，宣之謀，故特荷尊重，勳戚莫，軍國內外靡不專之。[02800] [02801]
劉元海載記第一終 晉百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