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俗通义》者，东汉泰山太守应劭所撰也。其书原三十卷，附录一卷，今仅存十卷，凡十篇、百三十九目。劭以汉室倾颓，生民无几，乃论典礼，正流俗，辨物类名号，释时俗嫌疑。其体因事立论，文词清辩，先陈其事，后加“谨按”以辨得失。考论典礼，上承《白虎通》；纠正流俗，近类《论衡》。存汉世风教之实，记闾阎异闻之多，千载而下，犹足以资博洽、观风俗焉。

【编撰】《风俗通义》之称，其义取于自序所言：“通于流俗之过谬，而事该之于义理也。”“风”者，天气寒暖、地形险易之谓；“俗”者，言语歌讴异声、鼓舞动作殊形之谓；圣人作而均齐之，咸归于正，此辨风正俗之由也。汉唐人多引作《风俗通》，盖流俗省文，如《白虎通义》之省称《白虎通》，史家因之耳。

是书之作，在汉灵帝、献帝之际。劭字仲远，汝南人，少笃学，博览多闻。灵帝时举孝廉，辟车骑将军何苗掾。中平二年，汉阳贼边章、韩遂与羌胡为寇，东侵三辅，时遣车骑将军皇甫嵩西讨之，劭从嵩在军中，亲历兵革。中平六年（189年），出为泰山太守。时黄巾余党复起，郡界骚扰，劭率兵讨平之。兴平元年（194年），曹操父嵩自琅邪赴泰山，劭遣兵迎之，未至而陶谦部将杀嵩于郡界。操归咎于劭，劭惧不免，乃弃官投奔袁绍，后依冀州，以疾卒于邺。

劭身处汉末，“王室大坏，九州幅裂，乱靡有定，生民无几”，其自序言曰：“私惧后进益以迷昧，聊以不才，举尔所知，方以类聚，凡三十一卷，谓之《风俗通义》。”盖欲以辨风俗、正名物，挽救风雨飘摇之汉室也。其所依据，原始儒家理论，论考古代历史、风俗礼仪、时人流品、音律器乐、山河薮泽、怪异传闻，内容涉及极广，多侧面展现东汉社会生活之实况。《后汉书》本传称其：“撰风俗通（脱“义”字），以辨物类名号，识时俗嫌疑，文虽不典，后世服其洽闻。”又论之曰：“劭撰著篇籍，甄纪异知，虽云小道，亦有可观者焉。”

考此篇之撰作，在东汉末季，劭于泰山太守任上，得见民间风俗之弊，又因屡历战乱、州郡分崩之痛，遂发愤著述。《续汉书》亦载劭所述建武以来灾异之事，知其留心时变久矣。然其抱负虽为匡正之资，毕竟救世无术，故遂以著书传道为归宿焉。

【体例】是编今传十卷，凡十篇，总目百三十有九。其篇目为：《皇霸》第一（五目）、《正失》第二（十一目）、《愆礼》第三（九目）、《过誉》第四（八目）、《十反》第五（十目）、《声音》第六（二十八目）、《穷通》第七（十二目）、《祀典》第八（十七目）、《怪神》第九（十五目）、《山泽》第十（十九目）。凡百三十九目，据四库提要所云，总题后略陈大意，散目先详其事，以“谨按”云云辨证得失，体例严整，脉络分明。原书《姓氏》一篇，自宋已佚，清四库馆臣从明《永乐大典》中辑出，附于书末。

其卷帙之原委，历代著录互异。《隋书·经籍志》入杂家，凡三十一卷，注云“录一卷”，又谓梁有三十卷。《旧唐书·艺文志》《新唐书·艺文志》俱作三十卷。及北宋之世，散佚已多。《崇文总目》《郡斋读书志》《直斋书录解题》皆著录十卷，与今本同。明吴琯刻《古今逸史》，又删其半，更为缺略。今本各卷皆有总题，总题后略陈大意，乃序说之遗意。每目先详其事，次加“谨按”以辨是非，诚杂家之言、子部之裁也。

原书篇目，马总《意林》录三十一卷，两《唐志》亦作三十卷，北宋时苏颂尝取官私藏本互校，考其篇目，写定为十卷。清人辑有佚文百余条，散见于卢文弨《群书拾补》及严可均《全后汉文》中，中有“女娲造人”“李冰斗蛟”等神话传说，皆为首见于记录者。其体例以类相从，兼采文献考证与实地见闻，既载三皇五帝传说、祭祀仪典等官方制度，亦记“丁氏穿井得人”“鲍君神”等民间故事，系统呈现东汉民俗文化体系。

【序跋】是编各版本所存序跋，可考者凡数篇：

一曰《风俗通义自序》，应劭自撰，冠于卷首。其文首言仲尼没而微言阙，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战国纷争，诸子杂出，汉兴儒者弥以驰远；末言“谓之风浴通义，言通於流俗之过缪，而事该之於义理也”，并释风、俗之义，叙“辨风正俗”为“为政之要，最其上也”。文末引孔子“幸苟有过，人必知之”之义，俾诸明哲览焉。此序为全书纲领，亦可见其济世之怀。

二曰丁黼跋。宋嘉定十三年（1220年），成都制置使丁黼撰。黼跋称：在余杭得会稽陈正卿藏本，正卿得于中书徐渊子，讹舛已甚，殆不可读。爱其近古，钞录藏之。擕至中都，得馆中本及孔复君寺丞本，互加参考，始可句读，乃刻之于夔府。黼后于嘉熙三年抗元力战而死，其于《风俗通义》保存之功，不可没也。

三曰谢居仁题辞。元大德九年（1305年），谢居仁撰，述在无锡得耆儒李显翁以家藏本相示，属刻以传。今传大德本或存此跋。

四曰李果序。元大德十一年（1307年），李果序。李果字，一作李晦，盖传写歧异。其序纪大德新刊之由来。

五曰黄廷鉴跋。清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黄廷鉴跋大德本，历校讹脱，称元刻本得合璧真绝无仅有。跋文言“明代丛刊，讹缪滋甚；其元刻本今得合璧者，真绝无仅有”。

六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乾隆间四库馆臣撰。其文辨书名异同，论卷帙分合，谓其书“因事立论，文词清辩，可资博洽，大致如王充《论衡》，而叙述简明则胜充书之冗漫多矣”。又校订讹误，采辑佚篇，千古定论也。

卢文弨《群书拾补》于《风俗通义》校勘极精，附有逸文一卷，凡百余条，皆十卷外所遗，碎金断璧，终可宝爱。

【著者】应劭（约153—196年），字仲远，一作仲瑗、仲援，汝南郡南顿县（今河南项城）人。父应奉，桓帝时名臣，官至司隶校尉。劭少时专心好学，博览多闻。年十余岁便能诵《诗》《书》，及长，通贯诸子百家，尤精律令。灵帝建宁间，举孝廉，除车骑将军何苗掾。中平二年（185年），汉阳贼边章、韩遂与羌胡寇乱三辅，时遣车骑将军皇甫嵩西讨之，劭在嵩军中，参与赞画。中平六年（189年），董卓乱起，群雄割据，劭拜泰山太守。时郡界黄巾余寇未平，劭缮甲厉兵，与贼战于嬴、博之间，数有功。兴平元年（194年），曹操父嵩自琅邪赴泰山，劭遣兵迎之，未至而陶谦部将杀嵩于郡界。操衔之，归咎于劭，劭惧不免，遂弃郡投奔冀州袁绍。绍素重其名，以为中军校尉。建安中，以疾卒于邺，年约四十余。

劭一生著述甚富。《后汉书》本传云：“凡所著述百三十六篇。”有《汉官仪》十卷、《中汉辑序》二卷、《集解汉书》一百一十篇、《驳议》三十篇及《地理风俗记》等多种。然其书大多散佚，唯《风俗通义》及《汉官仪》佚文幸得流传，独留世间。其学承家传，又兼综儒法，论事务实，不尚空谈，故后世论者以“汉末俗儒”视之，而服其洽闻。

王利器集前言谓：“应劭生于累世通显之家，卒于邺地。官至泰山太守，任职期间曾镇压黄巾军起义，后因迎接曹嵩不利，导致曹嵩被陶谦所杀，应劭怕曹操追责，弃官而寄袁绍篱下。”其一生困顿，颠沛流离，而著述不辍，其志可哀，其功可纪。

【论赞】历代论是编者，褒贬互有，而服其博洽之才。

范晔《后汉书》本传称劭“撰风俗通，以辨物类名号，识时俗嫌疑，文虽不典，后世服其洽闻。”又评之曰：“劭撰著篇籍，甄纪异知，虽云小道，亦有可观者焉。”此论谓其文辞虽不雅驯，而博学洽闻为世所服。

《四库全书总目》推其文词之胜，谓“其书因事立论，文词清辩，可资博洽，大致如王充《论衡》，而叙述简明则胜充书之冗漫多矣”。此论最为持平。王充《论衡》多愤世嫉俗之辞，其文冗漫，而劭书叙述简明，诚过之也。

然清人亦有贬斥者，《四库》又引说者谓其“颇近小说”，以其多载神怪传闻，故谓之“异知小道”。然史家范晔已先言之，不足掩其善。

卢文弨辑佚校勘，称其“逸文中有女娲造人、李冰斗蛟等神话，皆为首见于记录者”，虽轶事怪诞不经常，于古史之痕迹、民俗之流变，大有裨益。

今人推是编于汉代民俗学文献中卓然冠冕，存古今之异闻，考礼俗之变异，其价值不仅在辑佚考证，尤在窥东汉末年社会心理之动荡与民间鬼神信仰之盛，历代治史者无不可资也。

【价值】《风俗通义》之文献价值，首在存两汉典章风俗之实。其书考论典礼，上承《白虎通》；辨正流俗，近类《论衡》。所记三皇五帝传说、祭祀仪典、百家姓源、民俗俚语，为两汉文化之渊薮。其记《封禅仪记》一文，被视为早期游记文学范本，为中国现存最早游记文学作品之一。

其学术地位，在介于史部与子部之间而自成一格。隋、唐以来，历代书目或入杂家，或隶子部，而内容博涉群籍，于经学、史学、礼学、民俗学、语言学、文学诸端，皆有取材。《四库总目》谓其“因事立论，文词清辩，可资博洽”，确论也。又严可均《全后汉文》辑逸文六卷；卢文弨《群书拾补》附逸文一卷；王利器《风俗通义校注》综采各家，校勘精审，为今日研究之定本。

是编之局限，亦不可掩。一曰文辞俚俗，不甚典雅，范晔讥其“不典”，盖以其多载闾阎俚语、杂采神怪之故。二曰事多附会，时有臆断，如封禅、灾祥诸说，杂以纬候之术，非儒者之正论。三曰散佚过半，原三十卷今仅存十卷，又《姓氏》一篇虽自《永乐大典》辑得，而实非完帙。然鸿篇虽残，犹足以考见汉世之风俗、礼制、物类、方言，补经史之所不及。

《隋书·经籍志》谓其“言通于流俗之过谬，而事该之于义理”，劭亦以此自许，盖其著书之意，虽小道，亦足可观也。

【版本】是编卷帙递有分合，传本亦殊。宋以前著录三十卷、三十一卷，北宋时散佚已多。元丰年间，苏颂取官私藏本互校，考其篇目，写定为十卷。其后《崇文总目》《郡斋读书志》《直斋书录解题》皆作十卷。

南宋嘉定中，丁黼在余杭得陈正卿藏本，与馆中本、孔复君本互相参校，“始可句读”，刻之于夔州。此为宋刻最早之本，惜今不存。

现存最早刊本，乃元大德九年（1305年）无锡州学刻本，题为“大德新刊校正风俗通义”。此本半叶九行，行十七字，四周双边，黑口，版心下镌“翁子和刊”。前有应劭《风俗通义序》《风俗通目録》，目録有目名、无卷名。卷内钤有“子清真赏”“复庐浏览所及”“结一庐”等印记，凡三十余印，递经明清两代藏书家收藏。此本曾为常熟铁琴铜剑楼旧藏，现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另有无锡州学刻公文纸印本残本，存卷四至卷十，藏于北京大学图书馆。

明代刻本甚多，然皆祖丁黼旧本而讹谬滋甚。有吴琯《古今逸史》四卷本（删略过半）、胡维新《两京遗编》本、程荣《汉魏丛书》本、何允中《广汉魏丛书》本、胡文焕《格致丛书》本、钟惺《秘书九种》本、郎璧《金堂策槛》刻本等。清代有《四库全书》抄本及武英殿聚珍本、汪士汉《秘书廿一种》四卷本等，各本均出于丁黼本。

近世校勘之精者，推卢文弨《群书拾补》本。又严可均辑佚六卷，王仁俊、张澍、孙志祖等亦有辑补。今人王利器作《风俗通义校注》，以元大德本为底本，参校明刻本十余种及清代辑佚诸家，校勘精详；又有吴树平《风俗通义校释》，与此可备互参。

递藏源流可考：元大德本自明入清，历经毛晋汲古阁、徐乾学传是楼、瞿绍基铁琴铜剑楼递藏。瞿氏于清季珍藏，后转归北京图书馆（今国家图书馆）善本库。近年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国学基本典籍丛刊”据此本高清影印，题《元本风俗通义》，流布最广。

今推最善版本二种：一为《四部丛刊》影印元大德本，存元刻真面，行格疏朗，校勘较精。二为王利器《风俗通义校注》（中华书局“新编诸子集成续编”本），以元本为底本，校众本而成，附录逸文及历代序跋，为目前最便研读之善本。

【金句】

“为政之要，辩风正俗，最其上也。”（卷首《自序》）

“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户异政，人殊服。”（卷首《自序》）

“昔仲尼没而微言阙，七十子丧而大义乖。”（卷首《自序》）

“盖天地剖分，万笠萌毓，非有典艺之文，坚基可据。”（卷一《皇霸》）

“世之毁誉，莫能得实。”（卷二《正失》）

“有其德无其爵，君子耻之；有其爵无其德，君子耻之。”（卷三《愆礼》）

【适读】《风俗通义》十卷所宜读者有四。一为治中国古典文献学、民俗学之专门学者。其书存两汉旧闻甚富，又经宋元明清各家校勘辑佚，版本源流颇备，可资考镜。二为专攻汉代史学、礼制、方言、人物品评之研究者。其书考论历代名物制度，辨章流俗，兼载人物臧否，足补正史之阙。三为大学文科师生及国学爱好者。其篇帙短小，文辞清辩，可作入径。四为欲知古人风土人情、闾阎异闻者，书中神怪故事、俚语俗传，读之饶有滋味。

读是编当先备前提：一须略知汉代经学谱系及《白虎通》《论衡》等书，方知劭所承所革者何在。二须通读自序，明其撰述宗旨，“通于流俗之过谬”一语为全书纲目。三须略悉劭之家世，知其为累世通显之家，又亲历汉末战乱、郡国分崩之痛，乃能知其撰述之深意。

阅读之法，宜循四库提要次第。先览自序，知全书“辨风正俗”之总旨。次按卷目循序讽诵。卷一《皇霸》述三皇五帝源流，卷二《正失》辨史传闻之讹，卷三《愆礼》论礼之失节，卷四《过誉》辨过情之誉，卷五《十反》惩反之弊，卷六《声音》论乐理八音，卷七《穷通》述穷达之际，卷八《祀典》议祭祀之礼，卷九《怪神》驳鬼神之谬，卷十《山泽》叙名山大泽掌故。其间各卷多以“谨按”发问，答以经义，观此可知劭论事之方。

若读书遇文字难通，可取王利器校注本参之，校者于人物、地理、典章、音声皆有笺释，尤便于初学。其于卷目异同、版本优劣，亦缕述分明。读至《姓氏篇》（附录），更可窥古人姓氏源流，自成一书。

读是编须明其非正史之体，然其所以能补经史之不及、通古今之变者，正在此也。《四库总目》谓其“因事立论，文词清辩”，盖劭之著书，不在高头讲章，而在散金碎玉之间；读之所得，亦在兼采博通、辨物析理之际，每有会心，其乐融融，此其所以传世不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