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氏家训》者，北齐黄门侍郎颜之推撰，凡二卷二十篇。是书以儒家中庸之道为宗，兼采佛家因果之说，于教子、治家、修身、涉世、文章、养生诸端，靡不赅备。大旨以“整齐门内，提撕子孙”为念，立身以孝悌为本，处世以恭俭为先，学贵博闻而能约取，行贵中道而无偏颇。其文质朴深切，其理平实可行，凡所训诫，皆出躬行阅历之余，非空言说教者比。自隋唐以降，士大夫家奉为庭训圭臬，号为“古今家训之祖”。

【编撰】《颜氏家训》之名，其义昭然。“家训”者，一家之训诫也；“颜氏”则明其出于琅琊颜氏之门。之推撰此书，非欲公之于世、传之后学，乃专为其子孙而作，示以立身处世之大经大法。书名朴实无华，正见其著述之本心。是书无别名，历代著录皆称《颜氏家训》，亦或称《颜黄门家训》。之推生值乱世，身历四朝，颠沛流离，备尝艰虞。其撰是书之旨，序致篇中言之甚明：“吾今所以复为此者，非敢轨物范世也，业以整齐门内，提撕子孙。”盖其一生所历，见前代之兴亡，覩人世之荣辱，深惧子孙蹈其覆辙、失其门风，故缕述平生所闻所感，勒为一编，以垂家诫。又尝叹曰：“人生在世，会当有业，农民则计量耕稼，商贾则讨论货贿，武夫则惯习弓马，文士则讲议经书。”其意以为，人无专业则无以自立于天地之间，故书中屡以“有业”训子孙。是书撰于之推晚岁，约当隋开皇中。时之推已年逾耳顺，致仕家居，追维往事，感慨系之。二十篇之文，非一时而成，乃渐次撰录，积稿成帙。其子思鲁等编次缮录，遂为定本。《终制》一篇，所述身后薄葬从俭之嘱，尤见暮年心境。之推一门，自两晋以来世传儒业。其九世祖颜含以孝悌闻，家训中“兄弟篇”所述颜含兄弟友于之事，即其家世旧闻。之推常举以训子，使知家风所自。又尝言其少年时，侍从梁元帝校书秘阁，见同侪以轻薄相尚，复覩侯景之乱，衣冠涂炭。此等亲身经历，皆化为书中警策之语，故能深切著明，感人肺腑。其训“巧伪不如拙诚”，训“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皆非故纸中可得，实从血泪阅历中流出。故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谓：“之推本梁人，所著凡二十篇，论立身治家之法，辨正时俗之谬，以训子孙。”得其本心矣。

【体例】是书分上、下二卷，共二十篇，篇各为题，题下依义分节，首尾粲然。

上卷十篇：首曰《序致》第一，述撰书之旨，犹全书之自序；次《教子》第二，论童蒙教养之法；次《兄弟》第三，论手足天伦之重；次《后娶》第四，论续弦继室之弊；次《治家》第五，论齐家理财之道。此五篇为一组，皆言家庭之内、骨肉之间，为全书之根基。後五篇曰《风操》第六，论避讳称谓礼节；《慕贤》第七，论见贤思齐之义；《勉学》第八，论读书为学之要；《文章》第九，论属文著述之法；《名实》第十，论名不副实之戒。此五篇由家而推及于社会，由身而推及于艺文。

下卷十篇：曰《涉务》第十一，论经世致用之才；《省事》第十二，论守分安常之道；《止足》第十三，论知足不辱之理；《诫兵》第十四，论文士不当预兵事；《养生》第十五，论摄生延年之方；《归心》第十六，论释氏因果之说。此六篇杂论涉世处身之际，而《归心》一篇特揭其佞佛之心。後四篇曰《书证》第十七，考订经史文字音义；《音辞》第十八，辨析南北语音异同；《杂艺》第十九，论书算医画诸杂艺；《终制》第二十，遗嘱身後薄葬之事。末四篇皆专门之学，而以遗命终之，犹临终顾命之意。

全书约四万余言，各篇长短不一。《勉学》《书证》二篇最长，博引繁称，最见学问根柢；《序致》《终制》二篇最短，而一字一泪，最见性情。《书证》《音辞》二篇，纯为考据之学，在全书二十篇中别为一体，然後世最重其文献价值。

其编排次序，始于家庭骨肉，终于生死之际，中杂处世、学问、艺文诸端，次序井然，如由内及外、由近及远、由生及死，脉络可寻。篇各一义，义各有主，而全书精神则一贯，即“中庸”二字是也。

【序跋】《颜氏家训》历代刻本序跋甚夥，兹举其著者。

宋淳熙七年，沈揆校刻是书于台州，自为跋，述校勘始末及版本渊源，为今存最早之刻本序跋。沈跋称：“是书虽杂出于释氏，而大要归于正道，可以羽翼六经。”此宋人定评也。同年，台州学官有刊书牒文，亦附卷末。

明正德十三年，颜如瓌刻是书于苏州，有自序，如瓌乃之推後裔，序中叙家世及重刻之意。嘉靖间，程荣刻《汉魏丛书》收入是书，有校语而无专序。万历间，颜嗣慎复刻家训，有序述颜氏世系及先人撰书之苦心，亦之推裔孙也。

清康熙间，朱轼序刻本，推是书为“家训之祖”。乾隆间，赵曦明注本是书，有自序，称“读是书者，当得其立言之旨，不必以考据之疏而少之”。卢文弨校刻是书于《抱经堂丛书》中，自为序及跋，校勘精审，序中谓“之推之学博而能醇，所著书最有裨于风教”。此清人序跋之最要者。

光绪间，王仁俊辑《玉函山房辑佚书续编》，有跋语论《家训》佚文。近人周法高著《颜氏家训汇注》，有长篇自序，详述历代注本得失，可作研究是书之门径。

此外，日本刻本有宽文间和刻本，前有日人序。敦煌出唐写本残卷，无他序跋，然其存古之功，胜于百通序文也。

【著者】颜之推，字介，琅琊临沂人也。其先出自颜回，世为江左著姓。九世祖含，以孝悌闻，仕晋为侍中。祖见远，仕齐为御史中丞，刚正不阿。父协，梁湘东王咨议参军，以才学称。之推生于梁中大通三年。早孤，母鞠育之。年十二，值湘东王绎讲《庄》《老》，之推预门徒，然虚往实归，性不喜玄谈，还习《礼》《传》，博览群书，无不该洽。初为湘东王国左常侍，随府至郢州。侯景之乱，建康倾覆，之推被俘，囚送建邺，景平，还江陵。时梁元帝绎即位，以之推为散骑侍郎，校书秘阁。承圣三年，西魏破江陵，之推被掳北去，途中备尝艰险。及至邺都，事北齐文宣帝，渐蒙礼遇，官至黄门侍郎、平原太守。齐亡入周，为御史上士。隋开皇中，太子召为学士，甚见礼重。开皇十一年卒，年六十余。之推一生，三为亡国之人，历梁、北齐、北周、隋四朝，颠沛流离，涉历艰危。所为《观我生赋》，自述身世，凄怆感人。所为《颜氏家训》，自谓“予一生而三化，备荼苦而蓼辛”，故其训诫子孙，言之痛切，非处顺境者所能道。之推于书无所不窥，经史子集咸通，复精于音韵、训诂之学。所著除《家训》外，有《训俗文字略》一卷、《证俗音字略》六卷、《集灵记》二十卷、《冤魂志》三卷、《七悟》一卷，及文集三十卷，今多亡佚，惟《家训》完帙独存。又与陆法言等共定《切韵》，为中国音韵学之开山。其撰《家训》，意不在著书立说，而在以一生血泪所得，传诸子孙，使知涉世之方、保家之术。书中所引，多当时实事，如言江南吴郡某太守以弈棋废事，又言某显贵以轻薄取祸，皆目覩耳闻，故言之凿凿。其《终制》篇嘱子薄葬，曰“死者，人之常分，不可免也”，临终不乱，盖得于学养者深矣。

【论赞】自隋唐迄今，评骘是书者众口一辞，罕有訾议。

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曰：“《颜氏家训》七卷，北齐黄门侍郎颜之推撰。古今家训，以此为祖。”此“家训之祖”一辞所从来也。晁公武《郡斋读书志》称其“论立身治家之法，辨正时俗之谬，以训子孙”，谓其“颇行于世”。

明于慎行曰：“《颜氏家训》其词质而近，其理切而深，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推许至极。张一桂序其书，以为“可与六经相表里”。

清纪昀在《四库全书总目》中论之最详，曰：“之推生于乱世，长于戎马，流离播迁，非徒以文采擅长。此书所述，大抵平实切近，不为高论，而风教之旨，终始不渝。”又曰：“其《归心》一篇，阐扬佛乘，虽不免为时所囿，然其立言宗旨，则修齐治平之道，未尝不贯于其中也。”持论平允，非苟誉者。

卢文弨校刻序曰：“之推之学，博而能醇，所著书最有裨于风教。而其论字画音声，尤多精覈。”赵曦明注序曰：“读是书者，当先得其立身行己之大端，勿徒以考据小疵而议之。”

近人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曰：“《颜氏家训》是现存最古的家训，也是南北朝时期仅存的有系统的著作。”周作人著《知堂书话》，屡称是书之通达平实，以为可作常课诵之。

要之，是书以家训之体，行教化之实，其辞不激不诡，其理不偏不倚。千载而下，读之犹如面命耳提，此其所以不朽也。

【价值】《颜氏家训》之文献价值，首在存南北朝之遗闻佚事。书中记梁齐之世人事风俗，如记江南妇女出行、士大夫竞尚玄虚、南北饮食语音之异，皆正史所不载，为治南北朝社会史、文化史者之珍贵材料。其次则在校勘、音韵之学。《书证》《音辞》二篇，考辨经史文字异同、南北音韵分合，其精审在唐人《经典释文》之前，清代朴学家校勘经史，无不取资于是。陆法言《切韵》之撰，之推实与共之，《音辞》一篇，可视为《切韵》之理论先声。学术地位上，是书为中国家训文学之鼻祖。後世《温公家范》《袁氏世范》《朱子治家格言》《了凡四训》，无不受其沾溉。自宋以降，士大夫家弦户诵，几与《论语》《孝经》并重。其为“杂家”之学，兼综儒释，通贯南北，虽不以独创理论见长，而于文化融合之功不可没。其局限性约有数端。一者，之推佞佛，《归心》篇中为释氏辩护之词，颇失于偏激，视僧侣之过为“非佛之过”，殊难服人。二者，其《诫兵》篇鄙薄武事过甚，身历乱世而有此论，虽出于全身远祸之虑，然究非通识。三者，书中偶有自矜其能之语，如论文章、杂艺处，略露文人相轻之习。四者，书中所载，间有闻见之讹，赵曦明、卢文弨已多所纠正。要之，小疵不掩大醇。是书以一家之训而寓天下之义，以一身之历而见一代之变，此所以超越寻常诫子书而跻于不朽之林也。

【版本】《颜氏家训》传本，以唐写本为最古，宋刻本为最要，清校刻本为最精。

唐写本残卷，出敦煌石室，今藏巴黎法国国家图书馆，存《书证》篇後半及《音辞》《杂艺》全篇，虽为断简，而去唐未远，文字与今本颇有异同，校勘价值极高。

宋代刻本，今存两种。一为南宋淳熙七年沈揆台州刻本，半叶十二行，行十八字，注文双行，行亦十八字，白口，左右双栏。此本为後世一切刻本之祖，原刻今藏上海图书馆。别有宋刻《百川学海》本，半叶十二行，行二十字，亦宋末佳椠。

元代无单刻本，有《居家必用事类全集》所收节本。

明代刻本最夥。正德十三年，颜如瓌刻本，为颜氏後裔家刻，世称正德本。嘉靖间，程荣刻《汉魏丛书》本，流传颇广。万历间，颜嗣慎复刻于吴中，有校语。又有《格致丛书》本、《宝颜堂秘笈》本、何镗刻《汉魏丛书》本等，各本互有短长，然大抵去宋本面目渐远。

清代校勘之风盛，是书屡经雠校。康熙间朱轼刻本，依明本翻雕而略有订正。乾隆五十四年，卢文弨抱经堂校刻本出，以宋本为底本，参校明刻及赵曦明注，旁稽群书，正讹补脱，世称抱经堂本，为清人校勘此书之第一善本。赵曦明注本与卢本同时而各行，赵注详于典故训诂，亦颇精赡。

近世以来，周法高《颜氏家训汇注》，以宋本为底本，网罗历代校注，最为赅备，1960年中研院史语所出版。王利器《颜氏家训集解》，以卢文弨本为底本，增校敦煌残卷及诸本，1980年中华书局出版，为今人研读是书之首选。

日本刻本有宽文二年刊本，据明程荣本翻雕。又有庆安三年刊本，即所谓和刻本。

若论善本，当以宋淳熙沈揆本为最古最善，然其为海内孤本，非常人可得而覩。其次则卢文弨抱经堂本，校勘精审，去取矜慎，二百年来号为善本。今人研读，则王利器《集解》兼收敦煌残卷、宋本异文、清人校语，最为便用，诚入室之阶也。

【金句】

“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 见《勉学》第八。

“巧伪不如拙诚。” 见《名实》第十。

“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 见《慕贤》第七。

“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学者，如秉烛夜行。” 见《勉学》第八。

“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 见《勉学》第八。

“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 见《教子》第二。

“婚姻勿贪势家。” 见《止足》第十三。

【适读】《颜氏家训》之读者，首推为人父母、有志于家教者。之推论教子以严慈相济、论兄弟以天伦为重、论治家以勤俭为本，凡此皆千古不易之理，于今日家庭教育犹有裨益。次则治中古史者，书中所述南北朝政治、社会、学术、风俗诸端，足与正史相发明。三则语言文字学者，《书证》《音辞》二篇，为音韵训诂之学要籍。四则欲观家训文体之源流者，是书为家训之祖，後世仿效之作，莫不导源于此。五则凡有志修身齐家者，无论士农工商，展卷皆有所得。读是书须有前提者三：一曰略明南北朝史事，之推身历梁齐周隋四朝，书中所论多涉当时史实，若能先知梗概，读之愈见亲切。二曰备训诂之具，是书用典颇夥，涉及经史子集，初读时可取赵曦明注或王利器集解为助。三曰知古人之文体，书用骈散相间之笔，明白晓畅而时寓藻采，读时须缓咀细嚼，不可草草一掠而过。阅读次第，当先读《序致》以明著作之意，次读《教子》《兄弟》《后娶》《治家》四篇，此论家庭伦理，最为切近，且易引起共鸣。复次读《勉学》《文章》《名实》《涉务》《省事》诸篇，此论为学处世，于今人尤多启发。再次读《书证》《音辞》，此专门之学，可择要而观。最後读《归心》《终制》，以见其精神归宿。每读一篇，宜掩卷自省，问自己能否如此实行。书中古事，皆可作今日之鉴，其论轻薄取祸者、论骄奢致败者，历历如在目前，善读者当以之照己，而非以之量人。若以是书配《朱子治家格言》读之，可见宋儒于颜氏之继承发展；配《了凡四训》读之，可观因果说与儒训之合流；配《曾国藩家书》读之，尤见晚清中兴名臣如何化用颜氏之训以教子弟。善读古书者，贵在得其神而不泥其迹，则二千年前之庭训，未尝不可为今日之良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