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孫樵集第卷
與李諫議行方
與高錫望
寓汴州觀察判官
與賈希逸
與王霖
與友生論文
與李諫議行方
樵嘗日蝕，以國家設諫官，期換君心之非，不以一咈其言而怠於諫，卽繼以死，非其職耶？執居其官，亦嘗有意於此乎？開元之間，豈待諫官而後言耶？苟立天廷者，皆開口奮舌，爭於上前，故自貞觀以還，開元之政，最修明。及林甫舞智以固權，張詐以聾上，於是膠羣僚之口，縛諫官之舌，且以法中敢言者。由是林甫之惡熾而勿復聞；禄山之逆秘而勿復知，天寶之政，由此而荒矣。今者下無林甫遏諫之權，上有開元虚己之勞，如此則叙立朝廷者，皆得道上是非，不顧時忌，矧執官曰諫議哉！執則一作「卒」。不能言，避其官而逃其禄可。他官秩優而位崇者豈少耶？今年月，上嘗欲營治國門，執尚諫罷之。今詔營廢寺以復羣髠，年之間，斤斧之聲不絶。度其經費，豈特國門之廣乎？稽其所務，豈特國門之急乎？何執在國門則知諫，在復寺則緘黙，勇其細而怯其，豈諫議夫職耶？樵以蠧生民者，不過羣髠，武皇帝發憤除之，兾活疲甿。今天下之民，喘未及息，國家復欲興旣除之髠以重困之，將何致民之蕃富乎？樵不知時態，竊所憤勇，故作奏一通，以明羣髠蠧之由，生民重困之源。無路上聞，輒以愚一作「愚」。獻執。儻以樵不狂，試入上言其略。
與高錫望
文章如面，史才最難。到司馬長之地，千載獨聞得揚雲。唐朝以文索士，百年間，作者數十軰，獨高韓吏部。吏部修順宗實録，尚不能當班堅，其能與長、雲相上下乎？足下乃史，尚宜世嗣史法，矧足下才力雄獨，意語橫闊，嘗序義復岡及樂武，其說要害，在樵宜一百言者，足下能數十字輒盡情狀，及意窮際，反若有千百言在筆下。足下齒髮未及壯，其所得如此，則不知長、雲當足下年齒時，文章果何如？然足下所傳史法，與樵所聞者異耶？古史有直俚言者，有文餙者，乃特紀前人一時語，以立實録，非俚言奇徤，能史筆精魄。故其立言序，及出沒得失，皆字字典要，何嘗以俚言汨其間哉？今世俚言文章，謂得史法，因牽韓吏部曰「如此如此」。樵不知韓吏部以此欺後學耶？韓吏部亦未知史法邪？史家紀職官、山川、地理、禮樂、衣服，亦宜直一時制度，使後人知某時如此，某時如彼，不當以秃屑淺俗，則取前代名品，以就簡編。一作「絕」，非。夫史家條序人物，宜存警訓，不當徒以官寵濃，講文張字。故惡善，雖賤必紀；尸生浪職，雖貴得黜。至如司馬遷序周繆，班孟堅傳蔡義，尚可用耶？史官者，明不顧刑辟，幽不神怪，若梗避于其間，其可燒。古者國君不得視史，今朝廷以宰相監撰，丈夫當一時寵遇，皆欲齊政房、杜，躋俗太平，孰能受惡於不隱乎？古者七十不與筆削，今朝廷以史館叢文士，儒家擅一時胷臆，皆欲各任憎愛，手出黑白，孰能專門立言乎？樵未知唐史誠何如。樵雖承史法於師，嘗熟司馬遷、揚雲，然才韻枯梗，文過乎質。嘗序廬江何易于首末千言，貴文則喪質，近質則太秃，刮垢磨痕，卒不到史。獨謂足下才力天出，最與史近，故以樵所授於師者致足下。
寓汴觀察判官
梁居東諸侯兵最雄。軍候乘權肆豪，奴視州縣官，州縣官卽熛縮自下，美言立聞。觀察使徃徃得上下考，卽欲認官治，必軍候所傾折，者至奪觀察使，者至軍人所繫辱。州縣官格守失職，不敢與抗。由是軍候得侵繩平民，鞠訊授一作「受」。辭，徃徃獄至數百，不以時省。以故平民益畏軍候，至不知有觀察使，矧州縣官耶？國家設州縣官以治平民，豈以屬之軍乎？今京兆十四縣，半東、西軍所奪，然亦不過籍占編民，翼蔽墾田，其辭獄曲直，尚京兆。今汴軍所侵州縣者，反愈東西軍。士夫叢居，未嘗不病東西軍侵州縣，及自提兵符，則不知有以規畫之，矧天之貴耶？執從盧公，其所以佐盧公，使炳炳不磨於世者，襄陽南渡之民皆能道之。今居汴有日，而曽無所聞，豈屑屑未暇耶？執宜亟以前之所陳辨之盧公，稍稍奪左右軍候權，且使繫獄者不得治於軍門，凡當隸州縣者，悉索之，使軍自軍，州縣自州縣，無相奪。今執官曰「判官」，察州縣，正執職，幸無忽。
與賈希逸
主數足下。曩者樵耳足下聲，憤足下售於時何晚，及目足下五通五十篇，則足下困于一作「十」。上亦宜矣。物之精華，天地所秘惜，故蒙金以砂，錮玉以璞，珊瑚之叢，必茂重溟，夜光之珠，必含驪龍。抉而不已，櫝而不知止，不窮則禍，天地讎。文章亦然。所取者廉，其得必多；取者深，其身必窮。六經作，孔削迹不粒矣；孟述，車坎軻齊、魯矣。馬遷以史記禍，班固以西禍，揚雄以法言、太玄窮，元結以浯溪碣窮，陳拾遺以感遇窮，王勃以宣尼廟碑窮，玉川以月蝕詩窮，杜甫、李白、王江寧皆相望於窮者。天地其無意乎？今足下立言必奇，摭意必深，抉精剔華，期到聖人。以此賈於時，釣榮邀富，猶欲疾其驅而方其輪。若曰爵祿不動於心，窮達與時上下，成一家，自期不朽，則非樵之所敢知。嗚呼！孤進患心不苦，及其苦，知者何人？古人抱玉而泣，樵捧足下文，能不濡睫？懼足下自持淺，且疑其道不固，因五通，不得無言。
與王霖秀才
太原君足下：雷賦逾千六言，推之易，參之玄象，其旨甚微，其辭甚奇。如觀駭濤於重溟，徒知褫魄眙目，莫得畔岸，誠謂足下怪於文。方舉降旗，將誇朋從間，且疑雲復生。無何，足下繼以翼旨及雜題十七篇，則與雷賦相闊數百里。足下未到其壼，則非樵所敢與知；旣入其城，設不如意，亦宜上下銖兩，不當如此懸隔。不知足下以此嘗耶？抑以背時戾衆，且欲哺粕啜醨？以其苟合耶？何自待則淺，而狥人反深？鸞鳳之音必傾聽，雷霆之聲必駭心。龍章虎皮，是何等物？日月五星，是何等象？儲思必深，摛辭必高。道人之所不道，到人之所不到。趨怪𧺆?奇，中病正。以之明道，則顯而微；以之揚名，則乆而傳。前軰作者正如是。譬玉川月蝕詩、楊司成華山賦、韓吏部進學解、馮常侍淸河壁記，莫不㧞地倚天，句句欲活。讀之如赤手捕長蛇，不施控騎生馬，急不得暇，莫不捉搦。佀遠人入太興城，茫然自失。詎比十家縣，足未及東郭，目以極西郭耶？樵嘗得文眞訣於來無擇，來無擇得之於皇甫持正，皇甫持正得之於韓吏部退之。然樵未始與人言及文章，且懼得罪於時。今足下有意於此，而自疑尚多，其可無言乎？樵再拜。
與友人論文
嘗與足下評古今文章，佀好惡不相闊者。然不有所竟，顧樵何所得哉？古今所謂文者，辭必高然後奇，意必深然後工，煥然如日月之經天，炳然如虎豹之異犬羊。是故以之明道則顯而微；以之揚名則乆而傳。今天下以文進取者，嵗叢試於有司，不下八百軰。人人矜執，自所得。故其習於易者，則斥澀艱之辭；攻於難者，則鄙平淡之言。至有破句讀以工，摘俚語以奇。秦已降，古文所稱工而奇者，莫若揚、馬。然吾觀其，乃與今之作者異耳。豈所工不及今之人乎？此樵所以惑。當元和、長慶之間，逹官以文馳名者，接武於朝，皆開設戸牖，主張後進，以磨定文章，故天下之文薰然正。洎李御史甘以樂進後士飄然南遷，由是達官皆闔關齚舌，不敢上下後進，宜其文者得以盛任其意，無所取質，此誠可悲。足下才力雄徤，意語鏗耀，至於發論，尚往往時俗所拘，豈所謂以黃金注者昏耶？顧頑朴無所知曉，然嘗得文之道於來公無擇，來公無擇得之皇甫公持正，皇甫持正得之韓先生退之。其所聞者，如前所述，豈樵所能臆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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