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卷四上
明 徐宏祖 撰
西南遊日記五廣西
九月十日，予自南寧崇善寺别静聞，下太平，舟泊建武驛。
十日下午始解維。行八里，泊窰頭。
十四日，放舟，西五十里，右江口。右江自北，左江自西，至此㑹聞右江之流。溯田州而上，舟至白隘止。由右江口北望，其內俱髙涯平隴，无崇山間。而左江南岸，則衆峯內突兀起一圓阜，頗與衆山異。西入左江里，泊果灣，乃兩江中交脊盡處。北有峯，石圓亘如覆鐘，山至是始露石形。
十五日，西南十里，楊美石嘴，錯崿臨流。十里，泊金竹洲上流野岸。
十六日，西南十里，過蕭村，入新寧州境。石山復出，若列屏，若角挺。瀕江兩岸，竒石碁置，競露崢嶸。五里，東折江南岸，穹石成洞，外裂多門，如猛獸羣立，空其跨下。北岸則斷崖峽，飛梁駕其上兩端。五里，仍西南轉，與石山倐忽向背。兩崖突石愈竒，上下覆嵲，如劈雲，如肺葉降垂，紛幻沓换，但崖洞未甚深擴，竟成閣殿耳。十八里，石山始在江南岸。里，西透兩山腋，兩岸始石山對列。舟挾江北石峯，北轉而循其西麓。于是東㟁之南，峯列洞，門北向。北駢立兩崖，崖壁兩叠，叠各有洞，是名獅崖，南向争雄。北里，直抵獅崖下。南轉里，西一里，逼一尖峯下，仍南向。西岸復有駢崖平剖，巍臨江潭者，筆架山，而東岸石根愈透聳共。里，過象石下，泊。新寧之西門自南寧來，過右江口，岸山始露石；至楊美，江石始竒；過蕭村，入新寧境，江左始有純石山；抵新寧北郭，江右始有對峙之岫。舟行峯石中，如梳度緯，應接不暇。且江抵新寧，不特石山最勝，而石岸尤竒。蓋江流撃山，山削成壁，流迴沙轉，雲根迸出，或錯立波心，或飛嵌水面，皆洞壑層開，膚痕縠縐。江既善折，岸石與山輔之恐後，益使江山兩擅其竒。予謂陽朔山峭瀕江，无此㟁之石；建溪水激多石，无此石之竒。雖連峯夾嶂，逺不類巫峽，凑泊一處，促不及武夷，而疎密宛轉，在伯仲間。至其一派玲瓏通漏，别出一番鮮巧，足奪山之席矣。
十七日西南行八里，江東岸石根空中上覆，已詭幻，忽一轉，雙崖前突，䂬石髙連，下闢如閶闔，更巧幻中雄觀。一里，沖江自東南來㑹。南里，東岸一峯甚峭，其北垂環腋轉截處，有洞西向累累，特懸空无路。西曲南轉共，六里，過那勒，予泊舟於此，穿山、犀牛岩游。西南里，透兩峯下，南至穆窰村，市肆西臨江滸，穿岩在其南一里。羣峯排列，巖在峯半，門西向。扳崖石上，抵門，始西江流横其前洞，直透山腹。隔山迴環，後門外翠壁掩映。乃由門上躋踞其中。扄則東西兩門對闢，上皆垂石駢柱，凝結兩旁，但其內西下東上，故東透門髙出西門頂，自外望之，都无所，必入門始知穿巖。兩門外俱削崖千丈，矗立雲表，而東門地勢既崇，壁尤削，趾尤峻。所環對諸巖，自門北迤𨓦?東轉，南圍深谷，若另闢一翠微境。其下旋轉西去，谷口崖石交錯，不得窺。下山，過穆窑，聞犀牛洞在騏驎村，村依那勒東，與穆窰村鼎立。乃東北里至其村。村人指洞在北山東峯上，相去祗里許。至其下，不得路，聞巖下伐木聲，呼覓之，不荅。時巳過午，雖與舟人期抵午返舟，今即舟去，不能顧。乃盤山東北隅，循道行。道西北皆石峯。里，一岐北轉，有燒痕在焉。先是，騏驎村人謂，抵山下燒痕處即登巖道，余謂在是矣。益前趨，北入山夾，兩旁峯崖攢叠中平，遂有車道。循之里餘，道傍停車四五輛，數牛布牧於麓，樵者遍崖，歴叩之，俱不知有巖者，蓋皆逺村樵牧以車載至此。過此，車路亦塞。入一里，夾且東轉，四眺重崖懸絶，西崖尤峻。抵其北轉抵其東共，里，環夾瑦，四面迴崖截嶂，深叢翳之，道遂窮。出沒莽棘中，索終不得路。仍西南五里，返至騏驎村道旁，前望隔隴有燒痕一圍，亟趨之。前至伐木聲處，痕間有微徑，石環叢隔，故前不遽，今當在是矣。益厲勇而前，乃愈上愈逺，西望南垂横脊，東突迴峯，予皆巳出其上，獨一徑北躋里，路反逾頂北下，翳不可行。仍逾髙頂返，下至燒痕間，石隙復有一道，望東峽上，其間徑正造南突孤崖下，始與騏驎村人所指合。凡悞返後得之。日色漸下，亟望崖上躋，半里，抵孤崖北。是崖迴聳，高峯南從東轉西向，若獨角中突，犀牛擬稱以此。崖北一脊，北屬高峯，與東崖轉處對。脊上巨石危峙，與獨角並而支其腋。巨石中裂，豎穴嵌一石圭，高丈許，兩旁俱石夾，上復覆之，若剜空特置其間者。圭石赭赤，迥别一山，石色尤異。脊東下墜成窪，深若迴淵，上削崖四合，環轉无隙。踰脊俯瞰淵底，南崖下有洞北向，門髙張，內深不知所極。四崖樹蔓䝉密，淵底益盛。崖旁有徑可循之至淵底，翳不可前，使芟除稍盡，可達洞腹，則竒邃盡發矣。日巳墜，乃逾脊西下，由騏驎村北西里，抵那勒，下舟。
十八日放舟南行。旋轉西北里，直逼雙峯石壁下。再折東南五里，水自東南來入，即穆窰。西南一里，過穿山西。一里，西入兩山隙。五里，江北岸山崖陡絶，峯如浮屠挿其前，山半綴一南向洞。六里，界牌山蜿蜒江北，西即太平境。蓋江之北岸，新寧、太平以此山分界，南岸俱屬新寧。里，舟轉北向，西岸列岫嵯峨，一峯前突，俗名五虎。出洞，舟遂東轉，巳復西北抵北山下。循之西向行，共六里，過安定堡。北山盡，南山復出，亦西循之。里，隨山北轉，過花梨村。西北轉，隨江北山里，轉而西，隨江南山里，暮行里，泊南岸晚夢村。
十九日循南岸山里，北轉。里，轉而西。五里，山開水繞，百家之市。𠋣?江北岸，曰䭾盧，屬太平縣。是日止行十里，泊舟。
十月初一日，循䭾盧西北五里，北岸左州界。稍南，南岸石峰復突。里，西北轉，乃北岸石峯。里，西南入峯夾間。十里，西岸迴崖雄削，駢障江流。南最高，有洞東啓，極南一峯稍低，上闢洞尤巨。洞南崖石外跨，自峰頂下挿江潭；崖南洞復透門出，中崆峒交透，舟行望之甚竒。南里，東岸石壁與之争竒，而峰壁合映，江瀠其間，更勝絶。西南行六里，巳而東折，則北岸雙崖髙穹，崖半各有洞南向，南岸磯嘴盤叠，飛石凌空，无不穿嵌透漏。里，西南轉上銀甕灘，灘始有巨石，中横如壩。西五里，西北盤東岸迴崖里，抵北山下。仍西南六里，山開江曠，一望廓然。五里而暮，里，泊捺利。在江西岸，屬新寧。
初日。西北里，抵江北危崖下。南七里，響源水自南來注，聲如雷。源發自江州，水之西岸即江州，屬新寧。江州以此水分界。水入江處，有天然石壩絶江口，髙十尺，東西長十餘丈，水逾壩墜江，雖不甚髙，而雪濺雷撃，勢尤濶悍，亦一竒觀。北岸上果灣，有巖西向臨石上。北一里，抵北山下。西北轉，兩岸山復出，里宋村，村有八仙巖，絶勝。八里，西岸石崖叠出屢變，竒詭盈望。五里，北轉西岸，一崖嶂天，崖半洞裂，雙穴東向如連環，北南，垂石外，間通其內。既而者愈穹，忽劃然中剜，光自後透洞前上下皆翠崖危叠，倒影江潭。南有䭾槎村，轉登山後，聞可扳躋上。北一里，東岸臨江，皚然銀山，劈崕截山之半，斑爛綴色，與天光水影相飛動，覺陽朔畫山更遜一籌。崖下有上下洞，門俱西向，上洞尤空邃，中懸石作士形，上嵌層壁，下瀕迴潭，无從中躋。其北紛竅甚多，裂紋錯綴，樹間吐納雲物，獨含英潤。一里，轉而西，遂止馱朴，明日陸行計。自入新寧至此，石山皆出巴豆樹、蘇木種。樹殊，巴豆葉色丹映，每隊聚重巒，孤懸絶壁，如楓葉著霜，㸃絳翠屏之上；蘇木則山岰平坡，隨處俱生，筴如扁豆，長倍之，繞幹結癭，㸃㸃盤結，同隨乳。土人以種成林，收賈不至，輒刈薪。擇其高年幹細者，光削之，乳紋旋結，朶朶作胡桃痕，色尤蒼潤。予昔自天台覓萬年藤，一逺僧攜此，云出粤西蠻洞。余疑古樹竒根，不知即蘇木叢條。䭾朴西至太平府，陸四十里，水倍之。水源直通高平，安南地。由龍州換舟，溯流四日可至太平，人呼之高夷。聞龍州山崖更竒，其地分水至思明府東，换舟，可溯流四日至天龍洞。過山半日，即抵上思州。州屬南寧府，有十萬山，山水西流明江，出龍州；東流即出前八尺江。
初四日。由䭾朴取道至太平。南溯江八里新舖，江從正南來，陸路遂西南轉。十里，轉一山嘴，乃循山南麓西向行。迴崖聨翩上壁極峻拔，多玲瓏石。里，路南復突一危峰，遂西入山夾。一里，南登媚娘嶺。東南五里，路側石窞一圓，曰龍井，下墜五六丈，四圍徑丈，俱純石環壁，墜空綴磴下，底甚平。東北裂一門，透門入內，水聲潺潺，路遂昏黑。踐崖捫隙下，忽深不可測。久之，光漸啓，迴所入處，一石柱細若碧笋，中懸其間，上下連屬，旁有石板平庋。洞雖不宏，竒奥窈窕，得之路旁，亦異。自䭾朴至此，輒岡陀盤旋，四環中墜，深者井，淺者田，上下異穴，彼此共窞。蓋他處水皆轉峽出，必有一洩水門，惟此地明洩澗甚少，水皆從地中透去，竅之直墜者，下陷无㡳，旁通者則底平可植五稼。路旁抵皆是，惟龍井下陷猶有底，故得墜玩焉。西南出山四里，抵壺關。關在太平郡城北里許，麗江西自龍州來，抵關之西南，折繞城南，東轉復北，抵關之東，乃東北去。關東西正當水朿處，若壺項然，相距不及一里。垣之設關於中，北門鎖鑰。其南江流迴曲壺腹間，則郡城𠋣?焉。城中縱横相距亦各一里，東西南面俱瀕江。余以下午抵關，留憩關左映霞菴。青蓮山在郡城北十里，重巒北嶂天半。其支南向，東下者即媚娘嶺，西下者碧雲洞。洞在壺關正西里，石峯突兀，洞穿峯半，門東向。先從北麓上，折板，東向透石隙，曰天門，得平臺焉。洞門峙其上，門峽而髙，內南轉，空隙深暗，上透山頂，引光一線，空濛下光。下有士龕，北向，中坐像。後有窞深陷，燃炬燭之，沈黑。一穴南去，不知其底。此下層。其上層隔窞之南，復闢門，前列雙柱，上平庋兩盆，曰寶盆。先由坐像右壁穿穴南下窞側，由雙柱中抵寶盆下，透門入，始頗隘；連進，門兩重，漸轉東上，則穹然高張，天光下迸，一門南向出通天竅。歴級上，出洞門外，亦有臺甚平，下瞰平壑，與東向門无異。由士像左壁西穿穴曲折入，兩壁狹轉下伏隘門。透門進，忽上盤如覆鐘。凡進四門，連盤而上者亦四五處，乃出於士像左壁，稍北，西穿穴，漸北轉，則岈然中通，山影平透，裂一門北向，號曰盤窟。此洞中勝。北門外，崖石横帶山腰，東達天門，西抵一飛崖下，上覆下嵌。崖不甚高，上下俱絶壁，中虚而横帶者，若平廊複榭，無媿羣峯獻翠名。北瞰深塢，重巒前拱，較東南臺作一觀。由崖東扳石萼西望，峯頂蓮瓣錯落，中有一石，東剜空明，蔓深石削不得扳。仍從盤窟入，出東臺，仰眺洞南，峯裂岐崖環一峽，乃扳枝援隙上，直歴峽峯攢合中，復有東向洞，內皆聳石攢空，隙裂淵墜，削不受趾，瞰莫窺其底，石塊投之，聲歴歴不休，下即士龕中承受墜光處。至此，洞外勝始盡。
初五日，聞壺關東四里有白雲巖，乃由郡城東渡江，經龍村峒，東抵石崖下。穹崖高展，下削如屏，色瑩潔逾玉。崖南峭壁半列洞四五，不一，皆西向。南面一洞較，下復叠一洞，不甚深昧，而上洞中空外削，望之窈窕，竟不得扳憩。再南半里，有洞甚，亦西向，前俱石交支。從石隙透門入，窪敞可容百人，內无旁通竇。洞北有徑，東上山夾，兩旁聳石並立，扳級而登，逾山㘭南，亦有窪下陷木，翳不能窺涘。其北更起層峯，西瞰江流，城堞俱在足底。再北直出白雲巖頂，其坳中窪陷雖多，然深莽密冒，終不能下通巖半洞。此處巖洞特苦道路蕪阻，若能巖外懸梯，或叠磴中竇，其委折竒勝，當更出碧雲上。遂西出龍，南溯江岸里，抵金櫃、將軍兩山間。金櫃瞰江峙崕，洞中空，容數百人，茅棘湮塞，亦莫覓入洞道祗週其東、南、北面，再越其頂，對瞰江城，若晰鬚眉於鏡中。東即將軍山，片崖立峯頭迎江，有干城赳赳勢，環郡四眺，峯之特聳者，此最。下渡江趨壺關，山雨忽來，暮色亦合矣。
初六日，余欲走順，由富州入雲南，聞順高平所阻，道未決，且從順行，必假參戎馬牌方得前。㑹庠友滕賔王肯畀參戎道意，遂留滯壺關菴中。
初八日，有僧自南寧崇善寺來，謂静聞以前月十八日時故去，予别時裁五日，之哀悼，終夜不寐。
初十日，滕始以參戎馬牌相畀，予作諸土官，竟連日雨阻不得前。
十八日，始同頋僕出壺關北行。關外有岐，東北向䭾朴走左州，西北走龍州；今直北取中道，太平州道。西北十四里，登樓沓峺，兩旁山崖陡絶，峽隘頗逼。踰隘少西下，有塘一方滙水。西行峽中里，踰峺，髙倍於樓沓。西下，崖石嶄削，夾深塢。北一里，上峺，陡絶更倍之。踰坳北下，夾壁截雲蔽日者一里，塢窮西轉，其北四山中墜，下窪不測淵。西一里，踰隘西下，懸磴旋重崖間，直下山脚幾千級。按郡半有蕩平隘，乃青蓮山中裂成峽者，東南自樓沓峺，西北出此中，峺者凡四重，兩崖重亘，水俱穴壑底，无通流隙，真阨塞絶隘。既下，循麓北行，一深窞懸平疇中，墜陷如穽，上開線峽，南北裂，中跨石橋，界兩。其南可循磴下，泉流㶁㶁，仰望如處甕內，引首窺天。北十里，山始離立。西北十四里，水東自嶺峽中西南去，絶流西渡，聞水聲動山谷，予疑即所渡江上流，忽溪洶湧路右，濶比龍江之半，自西北注東南，下流與溪合而去，上流水懸壩石下，勢比湧雪。蓋此江發源順州，至安平州北，合養利、思城州水至此，下抵崇善水口綿埠村入龍江。水口在太平郡西七十里云。西四里，水南層峯秀起，瀕水一峰孤突，上分岐，怒流横嚙其脚，北則巨峰巍踞，特當關扼之路抵巍峯東，即北轉共。十里叩山村，屬太平州境。西北七里，暮抵太平站。
十九日。西十里，渡江，止太平州。州西南峯俱峭立，西北一峯特𠋣?州後，下有洞南向，門突巨石。
十日。西北六里，過石梁，水北流入江，下俱石峽嵯峨。西岡一銅鐘覆路左，質甚巨，傳聞重千斤，自交南飛至，土人已不憶其年，色侔新出於鉶，略无風日剥蝕痕，紐巳四川人鑿去。土人謂尚有一鐘在梁下石澗中，亂石磊落，窺之卒不辨。十里安平州。江在州東北，東南赴太平州去。西南一山壁立，觀音巖穹其下，門北向，高敞明潔，四旁多玲竇壁。洞後懸壁上坐士一尊，下開兩門，內復横拓洞。從其右入，夾隙東轉，甚深窄，以暗逼出士座下，右裂一門，直透東麓。座左拾級上，從東轉跨梁飛棧，遂出懸石巔。西入則深竇墜峽，巳而南轉昏黑中，久之，忽南光隠隠動，望之，前一門東南透壁。出門稍隘，門以外穹壁高懸，南眺平壑，與前洞頓異。仍出前洞，返州宿。
十一日，取思城道。思城在安平東北，由安平西北抵下雷，日半可達，而東北向思城，走龍、英，須四日抵下雷。今安平西通下雷界，曰十九峺，與交夷接壤。慮被竊掠，用巨木横塞道，故必東迂日。于是由安平北一里與江遇。江源出順州，即志所稱邏水，勢比太平州減半，蓋養利、思城州水尚合於下流故。渡江，有山横障江北岸。循山麓東五里，路北一峯支起如駢指，其東北崖障間高裂中透，峻不可登。穿山東峽東北轉，峽之東復起層峯，夾而東北去。五里，折而東，東峯少斷處，尖岫中懸，如人東向坐。忽一江自東而西，石梁開五䂬跨江上，江水透梁，即東南搗尖岫峽中下邏水，踰梁即思城州。
十日仍從州前西越五䂬橋，循江東向五里，山峽愈朿，江漸。山峽東盡處，峯中峙，南北俱有溪合於中峯西，水始而成江。五里，直抵中峯北，北峽山始盡。循北峽東崖，渡一溪，溯中峯北畔溪北向行夾崖中里，峽東西轉，西峽有水東入溪，乃越水向東峽，溯溪北崖行。一里，舍溪登鼎促嶺，里至頂，養利、思城界。北下里，入谷底，四山重䕶，惟東面少豁。向之行，予以水從此出。一里北渡溪，水乃自東出西者，竟不知西峯迫合，透何峽去。東北行山叢中，巒岫歴亂共，五里出峽，始開塢，東西遥望，皆峰頭矗合，而南北夾壁，有同帷幄，極崔巍勢。出峽北向里，横度此塢，直抵北崖下，若无路可達者。至則東北門一隙，穿入之，峽峰峭合，愈覺宛轉。竟里，東山開，出達養利止數里。從徑北一里，西北入北峽中，南北兩夾山，皆引錐怒籜。俯仰神境者四里，于是復開塢，東西亘南北兩界，山如南塢，但南塢東西俱有叢岫遥叠，此則前後豁然，不知西去直達何地。東北斜徑塢中，共五里，至北山東盡處，東山益開，龍英屬。其東隔江即養利，養利西北至江止不及五里云。循北山東麓北一里，有石峯駢立，峯東穿之即西轉，至是北條始土山，與南條石山夾成塢。里，止聳峒站。自發足來巳五日，雖行路迂曲，去養利止數里，而所閲山川特竒，且兼辰晴麗，即春秋不及。
十日，北度塢，抵土山共。六里，土山自西南石峯攢合處旋亘東去，北塢復石峯特立。東北繞石峯東麓里，一土岡復前，横西抵遥峯隙，東則南屬於土山。北逾岡，水淋漓道間，叢沈覆无𤍜?地，下益深，始知横岡之南，猶在山半。北下里，至平壑。度溪橋一里，直北抵石壁下。壁西裂一隙，扳隙西登，曰峺。南北石崖駢夾極峻。西穿其間，乃墜至塢底，共一里半。其處山壁叢合，草木蓊蔽，州人採木者皆取給峺云。西北里半，北望石峯間有洞並峙，俱南向。路出其西北透峽，多巨石夾道。里，踰翠村嶺北下，東北里，溪自西而東，兩岸石崖深夾。度橋，東北透山隙，出田塢間，共七里，復踰土山，西北十里入山。度石橋，橋東北特聳峯懸削起，曰牛角山，極似縉雲鼎湖峯；西北特立一峯，龍英東面水口山。西一里，抵龍英州。
十四日，候夫不至。
十五日，因往游飄巖。州北數里外，土山環繞，中一石峰如筆架，南開一塢，溪横於前，即東入養利州，通利江源，下太平州合邏水者。水之東有山當塢立，飄巖山，聳拔州東，即前牛角山西北特立峯。山東崩崖之上，有巖東南向，髙𠋣?層雲，下臨絶壑。聞龍英被㓂時，州人悉避懸崖中，交夷環守其下，終不得上。予挾道至巖脚，扳登崖間，轉一横木，度石夾而過，輒有竹梯層層，宛轉懸綴，長短不一，凡十四層，抵巖口。巖兩旁俱危壁，下瞰惟巖口直下，崩崖綴痕，梯故得宛轉依之。巖口上覆甚。出由中洞入，門甚隘，巳而漸高，中懸石拱把，翠潤若玉。柱旁有兩柱，上下垂接，斷斷僅寸，相對若天平針。由柱左北入，穴漸黑，既得東透光一縷。返由柱右東穿底竅出，門與中洞並列兩，西入暗隘，中復穹然不甚深。仍由中洞出，外巖北杙一木，透石隙間，復開一洞，東向，內稍寛，盡處乳柱懸楞，細同柯節。右有穴潛通中洞後，即東透光處；左稍下，有穴空懸，不知入自何所。度所杙木，歴梯以下，下梯，復一梯在梯左懸崖間，亟援之上，循崖端横度而北，徑狹尺，長丈餘，外横木欄。崖窮開一洞，亦東向。前一石自門左下垂數丈，端懸石一，長尺，圓徑尺，洞中髙敞，不似中洞低口暗腹。後壁環一隙，尤宛轉，即上層懸穴下窺處。徧探各洞，久乃復歴十一梯下。是洞髙張路旁，逺近之，惟州治相背不得。予西遊所登巖，險峻當以此巖冠。貴溪仙巖雖懸空瞰溪，然其上窄甚，不及此巖崆峒，而得水則仙巖勝。
十六日由州治前西南溯溪，里，石山復攢繞成峽。八里，踰一岡，溪南始土山，與溪北石山夾而西。涉溪，南踰土嶺，凡八里，西南轉入石山中。里許，西過石峽，連陟石脊。共五里，仍穿石山塢中。山脈自石脊南去，攢峰沓崿，叢結甚固，直東南盡於安平。由安平東北經龍英抵下雷，凡迂數百里，皆以此山支叢沓故。西登石磴，平行峽中，始直墜峽下磴道，與澗水爭石。共八里，復與土山遇。踰土山脊，望東南隔塢石峰雲合，翠浪萬叠。升陟土山中七里，西南抵石峯下，宿安村。食冬瓜，土人以時物，江南種當從此去。
十七日。西北盤涉土山共，十六里，及西塢，復穿石山間。里，溪自北而南，溪之西即下雷州。州治開於萬厯間，屬南寧府，宜統志不之載。州南北十里，西與髙平接界。治西山外，向亦本州地，近髙平莫夷所踞。西州界者止一山，州衙即𠋣?之，其外皆莫夷境矣。州南城外崇峯攢立，一西南轉山峽者，即髙平接界；東南轉山峽，即隨州東溪十九峺故道云。
十八日，西北溯溪，十里，抵胡潤寨。寨西南有峽，與交趾通界，抵高平府可日程。西北長峽十五里，兩峯凑合處曰鵝槽隘。隘正西山之隂，即順地，日半至其州。直北鵝槽嶺之北鎮安府地，至其府亦兩日半程。是日下午，抵胡潤。聞順道有交夷警，乃決意返轅，東北取向武州道。鎮安與順，近族，而世仇，前糾高平莫夷破順，擄州帥以去，當道燭其奸，僅贖州帥弟以塞責。未幾，鎮安身死无後，應順繼嗣，而田州以疎族争之。順度力不敵田，反乞援於莫。莫向據順地未吐，今且以功，遂驅兵象陣代營。鎮安。莫夷過胡潤，即在是月十八日，今其未定，不知當道作何處分。聞當道遣官往詰莫酋，酋厚賂之，報云：彼以仇閧耳。當道懼開邊釁，亦曰土司交惡，與中國无與。不知土司絶世，國有定憲，今龍英、鎮安正宜如昔日太平立郡故，疆理其地。若莫夷助順得鎮安而自取順地，是中國自撤其藩籬而日近狼虎。此邊陲一利害，朝廷烏乎知之？
十九日，候夫未至，散步寨署前後，始溪之水，一西北自鵝槽隘來者，發源順南境；一北自土山峽中來者，發於鎮安南境，合於寨前，流始，即志所謂邏水，江左西北源，南下安平，出䭾綿埠云。
十日下午，夫始至，溯北來溪，僅東北七里，止南隴村。
十一月初一日，南隴東北一里，渡溪北岸。溯溪里，溪來自東南山峽，轟墜下兩山，峽口巨石横亘如堰，高數十丈，濶十餘丈，崩雷傾雪，勢極偉壯，西南來未之有。水由此西南去，路由峽北山塢東北上。踰嶺四里，復與溪遇。橋跨溪上，溪北自石山腋中來。橋北溯溪入，即鎮安道。度橋東半里，抵羅峒村。村𠋣?塢北石山下。從村東南山隙去，上英峒，都康州道。余走向武道，則直東去。由村前南渡溪，循石山嘴東向上，里半，登隴上，復石山四合。五里上嶺，西北有土山排列，北則來龍脊，與東南石峯分界東北去。循東南石峯北平行其隂，升高者七里，下壑底，東北入土山四里，宿上峺。胡潤境至是始盡。
初日。北十里，過上控蕪村，東南折入石山夾，里，宿那峺。
初日。東半里，當前有石山巍聳，溪自南峽透出，經巍峯西麓抵其北，折而搗巍峯北峽中東向去，路亦循之，𠋣?崖阻水，止容一人。扳隘入，置柵欄，曰北岸寨。更過寨，南向循崖，再出隘門南下，東行山塢間，南北石山排闥立，溪貫其中，共東北六里，循路右山崖東南轉，始與溪别。東里，税駕向武州舖司，土州守黃君一如故，遂歡飲十日。
十日，始往百感巖。先經瑯山東，囘望東面懸梯，乃新縛以升巖者。晚出百感巖，度横棧，未下梯，有岐東循崖，一巖在百感東，晚不及登。
十四日。出州城北半里，覓溪，溪即枯榕江。隨其支流而東。游瑯巖竟，再往百感，游東上巖。復從百感巖內暗中穿洞，北下百感村，溯水觀水巖。巖外水深不得入，約明日縛筏以進。遂東北度橋，由百感外村東南踰嶺，南出東來路，西入隘門，過紅石崖下。其北石山有洞南向，甚空廣。月下共行五里，還舖舍。
十五日。東渡南曲溪，循東流，有巖在路北。遇百感村僧，言村氓未得州命，不敢縛筏，乃返。至瑯巖東北，觀枯榕江分水，北龍巷村北渡溪，東隨所分北溪入山隘，水東潛入穴，憩涯上西向洞者久之。
十六日，黃君命人送遊水洞。
十七日，復以銀燭贈予。凡留向武者十六日。巖洞竒勝，詳列於左：
向武石峯，其洞甚多，予所遊者七：百感洞、東洞、下洞、後巖水洞，瑯山洞、下洞，龍巷村東北江流所入之上洞。其過而未登者：瑯山東北里中江墜穴之上髙崖南向洞，瑯山東南里南江所繞獨峰西南向洞，州東北巨峯南向洞，洞在紅崖峯北。其聞而未至，最以竒著者：向武西南十里上英峒界吉祥洞，洞前後通明，溪流其間。東南十里風輦洞，共十洞云。
枯榕江即州北溪，自西南境東經北岸寨，抵向武北龍巷村前。江東石峯一枝東西列，江當其西垂，分：北支東循石峰北入峽，正派；東循石峯南者，中江；南支直東南流田塍間，南江。入峽者，東北五里，山勢四逼，東搗入石穴中，北透其下水洞；循山南者，忽下墜土穴，亦北通百感洞；南行塍間者，東遶平疇間兩獨峰南，東抵隘門嶺西麓，北折直趨百感東洞下，稍東入峽，亦下墜土穴，北入百感。流分列，石峯西隔山岐壑，皆復合百感一巖内，北出溪，始東北流，經土上林縣之刀村，入右江。
百感巖，在州東北七里。巖西南即分水横列山中，江水所由入者；東南即隘門嶺，北𨓦?而屏於東南，江水所由折而北入者；西北即巖背，環龍巷村，東入塢北，江水所由下搗者；東北乃此山後門，繞百感村，衆江合於巖中北出者。此巖外四面。巖則中闢於山半，南通門：一前門，一别穴，皆隘；北通後門，甚拓。而北面層巒阻閟，不通人間。自州來，必從南門入。初抵山下，東北扳級上，仰削崖髙數百仞，杙木横棧，同雲氣出沒。西上危梯十級，達崖半，得坪一掌，東縁崖端石級，左東洞道。入正門則西踐棧。棧濶尺，長六七丈，石崖上下削立，无少痕竇，虬枝古幹倒懸上，輒就之横木杙，外藉樹杪，而內者則鑿石壁，架長木梁其上，削短枝鋪之，外就垂藤鏁索，資人移踐棧上懸枝外，時時下窺絶壑，竒險甚劇。棧西盡，北上懸梯十餘級，入洞前門。門南向，髙尺五寸，濶半之，僅容傴僂入。下丈許，中平，石柱四環一室，旁多細穴，延光外爍，宿火種於中。爇炬由西北隙下，下懸梯十級，底開北夾，上益峻。梯脚一穴，伏壁根南透出，亦明室一圍，在前門下層，當懸棧下。由北夾入，路，西穴平墜，深不測，乃循東壁行。西壁下窪穴益多，斜傾西墜，深入可下通水穴，然流沙圯瀉不受踵。由夾東北過一隘，下懸十級，底復平曠，石紋粼粼，俱作茘枝盆。其西懸乳委蛇，扳隙入，如穿雲葉。稍北轉西上，望微明，躡沙坂，從之透隘西出，則南北髙穹，赫然觀。此處內抵西南偏門，外抵東北通後門，長四十餘丈，濶十餘丈，高十餘丈，皆倒垂乳柱，紛紜无慮千萬紀。兩旁懸臺凑室，楞榭縱横覆，殆无曠隙。由東崖躋入西南，洞底上層龕，龕西則偏門，光自頂射，照耀幽壁。扳峻峽西上，達偏門。門西南向，頗隘，下臨无地，惟樹杪叢雜，沈叠石間，岨嶂懸截，不辨其處前山後山。西龕既窮，仍東北下趨後門。門東北向，髙十丈，門外兩旁石崖直墜山脚，水洞門。門內洞底中陷，亦直墜通水洞。陷處徑一丈五尺，周圍如井。井北巨石，東西横髙洞內者五尺，當門之閾。由井東踐閾北上，踞門之中，內觀洞頂，目厭雲物外，下俯絶壁，立重淵破壑中，采色艶絶。此閾內井外峽下透水門，正作一架空石梁，第勢極崇峻，无從對矚耳。閾東透石隘東北下，磴𠋣?絶壁，壁石皆崆峒，樹根穿隙怒發，磴斷處間横木。度下半里，下半感村餘勝，猶攝目不得合，西來第一，无以易之。
百感東巖，在百感前門東。由棧東危崖端，縁石痕一縷，東數十步得洞門，亦南向，內不甚深，然髙爽窈窕，石五采，詭裂成形。峽中東入四丈，輒北轉，石特中峙。踰隘進，漸昏黑，中南北成峽，深十丈，底平上峻，北盡處多巨柱迴環，其外通明。躋級北上，一竅欹側，東透僅納天光。由竅內北轉，連闢室：一室中通外障，乃由此北達者；一室則北盡東向，先入中通室西，隙俱旁環，東亦多鎖穴外徹，紛光綴引。北透一隘，達北室前，虚敞髙門，門東臨絶壁，矗笋中立。北復有懸崖倒垂外，下聞水聲潺潺，則南江北轉至此。由其下入穴，室內西壁，羣乳環龕，皆編竹架欄，疑昔人棲隠所。
百感下水巖，在百感洞後門下，百感村之南。百感有內外兩村。山從百感洞分兩界，北向迴環，下成深塢。水出巖江，曲折北去，村界於其間，源濶水沃，中豐腴産。洞在內村南百步，門東北向，上即後門。水自洞出，前滙廣潭，溢兩崖，石壁倒挿水底。道從潭中浮筏入，洞頂飄渺，似出雲表，不意乃向所凌跨處。洞內兩壁排空南向入，瀦水甚深。西壁一木梯懸嵌石間，東壁石隙中拓，有廬架絶頂，而石壁削懸十丈，无可扳躋，聞縛梯可綴壁上。入洞十餘丈，壑窮，上峽懸透，遥眺西南峽竇深入處，日影燁燁動下，峻不可及，不知所通山前山右。下壑石根挿出水面，无內入隙，水由下泛溢出其中。衆水交合處，尚崆峒內扄，歴古竟无問津者。返筏出洞，從門外潭西躡崖登門，左壁透峽上，亦闢巖一圍，東向，下臨前潭，右瞰洞水，前眺對崖，旁竇紛綸，可横木跨洞門度。
百感前下巖，在百感洞前門下路西坑腋間。門亦南向，髙拓如堂皇，中多巨石磊落。後漸下，值水漲時，山前水亦自洞外驅而入，今乃无滴瀝。洞東北隅進峽，上透隙光，下皆重石嵌纍。數石下窺其底，水淵然涵深，竇石輒浮綴兩崖間，遂不得循隙下架空入亦窮。惟𠋣?石內望，西北峽盡處，亦有返照光，隙長且狹，倒影浮動壁間，亦不知所通山前山右。
龍巷東北塢上洞，在州東北七里，即百感西崖。道由龍巷村東入山，北折成塢，枯榕北支，江分搗塢中，崖迴塢絶，乃東墜穴洞正臨其上，門西向，左右皆危崖，下臨激湍，都无入徑。由其北扳線紋，踐懸壁入，上下雲芝叠發。東進五六丈後，忽烘然中暄，殆无霜旦。丈，北轉漸上，稍隘，丈止。中亦豐，懸柱不及，百感林立。下有丸石，圓潔勝珠，散布坡坂間。坡坂上紋皆粼，粼縐鱗次簇邊隆起中窪，圓珠堆嵌紋中，无恒河沙數。
瑯山巖，在州北半里，形正如獨秀。始西向門叠，不知登道反在東峯半。余至州，黃君始命縛梯通棧。扳東麓危梯數百級，入東洞門，豁然髙敞。門以内分徑：北徑平開一曲，即透北向門，直瞰龍巷後北山，溪西來界其中，抵横列峯西分之北面巒嵐溪翠，逺近悉攬。南徑反從洞門內東折出，外復豁然，即東洞門側竅。一石屏横斷，故假內峽中曲達其內，下有深窪。循深窪上層南入峽，躋漸隘，石梁上横跨透梁下，再上，峽南盡東壁開穴庋空，延納倒影。西竅髙穹，南透出南洞門前正與州東北巨峰對，屏立當前，不知其下乃通行峽。由西直入者，髙穹旁拓，十丈後即側堰曲房隘門，然其上盤益穹，當隘處亦上裂成峽，髙聳尤劇。透隘門西出，堂西闢，光明四溢，以西洞門髙敞獨甚。堂左右分嵌樓龕，至洞門，石閾髙阻，透竅出，始俯瞰門下，崖穴層接如累棋。巳出，西望第門最上下即中門，坐其上，倒樹外垂，環流下湧，較南北門最暢。
下洞即在瑯山西麓，門西向，東之丈餘輒止。仰其上，層穴競開，懸崖頂凡叠門兩重。予初至此，望之深，苦不上通。明日至，亦不知上層可由東達，并不知有東洞可級。既而由南峽往百感，出山之東，囘望梯已蜿蜒垂空，始知上洞由東入，但无通中洞道耳。
向武多何首烏生石山穴中，有至五斤者，予於州以十錢得枚，重約十五斤，土人皆以馬梹榔云。
十八日。始别向武、向州，東過紅石崖下，直東即出東隘，可五十里，至舊州。十里，刀村。十里，土上林縣。予從鎮逺道，乃南入山。五里，南踰石山脊，亦置隘門，曰峺腋。下嶺，入土山峽。東南十五里，宿銅槽村。
十九日。曉起，半里過寧墟，從南峽去，抵天燈墟。聞有營懷洞，乃龍、英分界，左右江脊。東十四里，飯龍瀨村。地巳，鎮逺屬。初至村，遥屋角黃花燦爛，以菊，疑無此盛，逼視之，乃細花叢叢，不知其名。白梅一樹，折之，固李。黃英白李，錯紅霜葉中，亦仲冬一竒景。東十七里，與石山遇。循南崖入，崖上石竇歴亂，下累石屬南山，傍崖設隘門，南北兩石山復峥峥立。共一里，抵鎮逺州。州屬太平府，在郡東北百里。
十日。鎮逺東一里，出石山隘。東北六里，山峽開，東西界俱深木，密藤䝉障，不辨土石。北七里，東踰土山嶺共里，鎮逺、佶倫界。東四里，宿佶倫州。
十一日。東南里有岐，西南溯溪，乃結安養利道，佶倫入郡者。正南一里，東折入土山峽，其處西鎮逺州來所踰石峯，峭聚如林；東土山，自佶倫北南繞而西，遥裹西面石峰，中開塢，亦自西南轉北去。東里，登南嶺巔，東望盤谷，東復有石山遥列，自東北環自西南。踰嶺東南四里，一村𠋣?東山麓，都結舊州。其站夫絶黠詭，與佶倫互委，往返者凡五日，乃散步村前，東隨溪入山峽。里餘，水西南轉，墜深峽中。東峯崖下有兩洞南向，東洞頗寛邃，一圓石界門兩，右門，右入深十丈，髙丈，濶如之。後壁北轉漸隘黑，而中若穹然，无炬不能入。出從左南擴，復分兩岐，一東北，一東南，皆不深，然明爽透徹，有上下旁穿者。上則青石穹覆，盤旋竟尺，圓宕密布无餘地，黃石倒垂其間，紋色俱異，此中一異境。
十七日，夫始至。從舊州東北七里上一嶺，嶺畔多叢木。木中行嶺上者里，林木少斷處，下瞰左右旋谷中，木合葉阻，飛鳥不能墮。下一里，木山盡，黃茅彌望。東十里，踰嶺，得一平脊。東從嶺北行，漸入叢木。出山南，度一脊，南望皆石峯排列，東南一峯尤峻，出衆峯上。過脊稍下，輒東上，直造前所望東南峻石峯北，始東南下。一里半，及塢底，兩崖壁立，叢木沈翳。循水穿峽一里，峽流南滙成陂，直潄峯足。一里，始東南出峽。東十里，都結州治，𠋣?南山麓。土守農氏求余作兩院申文，留飲日。
十月初日，乃行。東五里，一石峯東峙峽中。先是南北兩界山，自州西八里即排闥而至，至此則東石峯中峙，塢始盡。由石峯北東走北塢十里，復穿山峽。峽甚逼，石骨稜稜刺人趾，不堪著足。出峽，路忽降而下，巳復南轉石壑中髙下亂石共里，山漸開，路左石穴曲折，墜成兩潭，清流中瀦，心目怡霽。東折五里，北渡西來溪，溪水穿石壑中，路隨之，水石交亂。從溪北轉入北壑共里，水復自南來，渡之東。東一里，水復自南而北，渡之，乃東向出峽。忽墜峽直下者一里，下山，是龍安界，亦太平、南寧兩郡分壤處，乃知都結地直在西山頂。北溯溪一里，得巖村，居民始有瓦房，髙櫈如儀矣。南行六里，抵西界石山下，峰皆尖若卓錐，岩有中空者。行石山下嵌石中，南四里，乃循東界土山東南五里，宿巴潭村黃姓家。
初日，東南踰土山共里，溪自西北石山下東來，㶁㶁有聲。南隨溪一里，西南平壑開，西界石山至此南盡，而石猶未盡。于是平疇曲塍中，怪石森森，佹離佹合，高下不一，流泉時潄之，環以畦塍，使置一椽其中，石林精舍，勝无敵此者。行石間一里，得村曰把定。東北六里至隆安縣，縣城在右江西南岸。予前至南寧，入郡堂，觀屏間所繪合郡圖，此縣繪右江北。故余自都結來，以必渡江邑，抵邑至此，乃先邑後江，非身遊其域，則縣郡圖殊不足憑。地多巨竹，徑尺餘，土人以牢柵。婦人每担四竹筒汲於溪，筒節長至四尺。縣北關外鞏閣，右江自西北來，經閣下東去，江涯深峭，遥望竟不之。涯下得南寧舟，期明日發。
初四日。舟忽改期初八日。遂以初五日定担夫步行計。
初六日夫至始行。出城南六里，土山南盡，一石山如錐中央立。南六里，抵一石山下，山自北遥望若屏列，近循其西麓，愈平展。巳繞其南，復東向里，山忽前，東西兩壁前環，中央則北壁後遜，皆削崖布空，面圍合，南獨缺，前復有土岡横接兩峯盡處，當門閾焉。先按，百粤志記隆安有金榜山，合沓成城。至是心異其山，問之皆不知所謂金榜者。問此山何名？曰：石巖山。北半里，踰土岡下，直抵北崖脚。東崖上兩裂透壁光，若日月髙懸。望西崖頂，裂罅層懸叠綴，嵌空天半。乃先從北崖麓入一門，門南向，嵌壁可層累上，內不甚寛，而外皆叠透。連躋重，猶飛軒下臨，爽朗可憩。左轉一罅，西裂最深，直自崖巔及麓底，扳夾縫僅可脅肩上。乃下趨西崖懸扉，門東向，仰眺皆崇崖莫躋，惟北崖有可扳線痕。乃逆上，兩盤短峽下，復上，始凌洞門。門以內隙西北穹起，門外隙直從崖麓墜下，峽深數十尺，前巨石立掩之，故自下望，祗知崖石懸立，不復知內有峽。然峽壁峻削，俯不能下，欲扳入門內隙，亦傾側難措手，內窺漸暗。于是從舊法扳縁下，南出道，過路左魚奥村。村人勞予曰：遊金榜洞樂乎？余始知金榜即此山。亟問洞云何？曰：是山面環列，惟西面如屏，洞在前崖後髙峰半，中闢四門，宏朗靈透。予乃悟所遊者前崖洞，尚非洞。東南七里，右江自北來，隨之南下，抵江畔，一水西自石峽中來注，水亦深廣可勝舟，但峽中多石，不能入耳。下有渡舟，曰龍塲渡。渡溪，東南十六里，至那同村宿。
初七日，東南十七里，抵平陸村，已宣化屬。暮黑，行四里，至那吉，土人呼屯吉云。
初八日。十里，至宋村，即來時左右江夾合處，南面臨左江果灣。宋村正在兩江夾中，寔即古之合江鎮，土人莫存其名矣。東一里即右江口。路從東北一里半渡右江，南望兩江合處在半里外，正猶前日舟過右江口內望此地。渡右江，東北四里，雨阻王宫村。
初九日，淋漓雨中，僅行十里，煨濕木爇衣羅氓村。初十日，東南十五里，至南寧崇善寺。聞静聞永訣，歿在九月十四日酉時，止隔余行一日。寺僧引至窆骨所，拜哭之南顧橋上。顧奴行李適至，遂寓城外梁店。一别南寧，已七十五日矣。
徐霞客遊記卷四上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