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卷上
明 徐宏祖 撰
西南遊日記一浙江江西
余乆擬西南遊，遷延載，老至不能待，遂以崇禎九年九月十九日，萬里遐征計。束裝未就，適杜若叔至，飲至夜，乘醉放舟。天未明，抵錫邑。同行者靜聞師。
十月初日，舟至餘杭，登陸。沿苕溪北岸行十里，度馬橋，餘杭、臨安界。其北可達徑山。西十七里，至石錦亭。亭北西去於潛，徽郡道。余從臨安道，於亭南西去里，抵臨安。西出關，過皇潭，循山西南行，共十六里，下圩橋，橋南可直新嶺。間道十里，抵新城。新嶺甚險，無托宿處，乃從迂道逾橋，溯溪西上里，宿全張之白玉庵。僧意，餘杭人，聞余負游癖，深夜篝燈瀹茗，談游日本甚悉。
初四日，西里，過一橋，折而南六里，上乾塢嶺。嶺甚坦，東西各崇山峻嶺，獨此峽中夷，南北流分入苕與浙。其山過東，忽矗天而起，曰五尖山。循其西麓西南十里，石梁跨澗，曰趙安橋。由橋北西溯澗，沿九山北麓，入后葉塢。西十里，鉢盂橋，水西自龍門龕出，橋下龕有四仙傳道。嶺在橋西四里，乃於濳境。從橋北轉東南里餘，東即九洞，山峙其西，環塢一區，皆石峰嶙峋，黒逾點漆，丹楓翠竹，間如錯綺。水穿壁而下，濯石雪，時凌寒絶溜，而黒崖白峽，處處如著懸瀑。里，度橋至洞山東麓。洞山者，自龍門龕南迤𨓦?東來，其石稜銳紋疊，東南山半開洞，正瞰橋下。予同靜聞西向躡山，沿澗而上，石皆峽蹲壑透，清流潄之，淙淙有聲。夾澗兩旁，石片踴出田畦中，竹樹穿石而出。再上，忽一石當澗立，方重不作透漏態，而細紋密縐，智索鏤工。竹林有庵，曰靈隱，庵后危壁空起，聳翠成疊屏，屏南即明洞，如軒斯啟。外五柱穿列，正如四明分窓，但四明石色劣下，不能若此列柱連卷。中一柱上不至簷，簷埀一石，欲下而下不及柱，相對不接者不及尺。柱旁一樹高撐至簷端，輒遜而反曲，翠色拂簷而上。再南即幽洞，兩洞並啟，石壁所介，壁輕紅若桃花。入幽洞，洞口高懸，內若浮橋之覆空，其中空洞無底，人呼輒傳響不絶。十丈之後，忽南北洞分水陸，陸者拾級而北，如登閣殿。入十丈，轉南，闢一閣。其水洞南入，一轉即仙田成畦，塍界分明，水滿其中，初無涸溢。從塍上曲折入，約十丈，忽水聲潺潺，乃透入門，一溪南來，至此下墜，宛轉無底。過一峽，透門，旁無緣徑，短衣去襪，溯水躡流。十丈，石俱倒𡸁?若蓮花，平沙隘門，忽束忽敞，正如荆溪。入則石洞既盡，滙水一方，不知滙者何來，墜者何出。出洞，溯南來之溪里，止太平橋祠中。
初五日。南里，上馬嶺，里許，達其巔。嶺以北屬新城，水亦出新城；嶺南則屬於潜，縣在其西北五十里。水由應渚埠出分水縣下馬嶺，南十里，過兊口橋，岐分南北，北達於潜可四十里，南則應渚埠道。兊口之水源於於濳，馬嶺之水東來，合而南出，路隨之。八里，過板橋，橋下水自西塢來，與前水合。溯水西走，路可達於濳及昌化。南八里，止於唐家拱，南去應渚埠尚里，原無市肆，擔夫以應渚舟下桐廬，必北曲經此，遂上溪畔。乆之，得桐廬舟。盖應渚埠於濳南界，溪之南即隷分水，於濳之水北經玉澗橋，昌化之水西自麻㲼埠，倶㑹於應渚，而水勢始。顧玉澗橋而上，已不勝舟，麻㲼埠而上，舟直抵昌化，於潜水固不敵昌化。下舟，東南行十里，分水縣。縣在溪之西。分水原止一水，東南去，其西山陸行八十里，通淳安。予初欲從陸，王奴遁去，乃就水道反向東南焉。
初八日。抵蘭溪，與靜聞金華洞遊。金華之山，横峙東西，陽臨郡城；浦江在北，西垂盡處蘭溪，東則義烏；婺水東南從永康經郡之南門，而西北抵蘭溪，與衢江合。予將登陸行，溪中一舟溯流而東，遂附之。水流沙岸中，四山俱逺，丹楓踈密，映疊尤佳。仰瞻北山，兀突天表，若負扆立。顧背之東南行。問洞何在？曰：在北。始悟洞不必至郡，若陸行，便可中道入。六十里，抵金華西門外。
初九日。即循城西北行。高下隴岡，十里至羅店，主人悉具。北山之半鹿田寺，其東下者，南峙芙蓉峰，西下者南結洞，洞之西即蘭溪界。予欲由洞返蘭溪，恐東有别勝，遂望芙蓉峰而趨。自店東北五里，得智者寺。寺在芙蓉峰西北，山南麓首刹，今已凋落。殿中止餘一碑，乃宋陸務觀智師建，殿撰字即其手。碑隂鐫務觀與師手牘数首，楷碑行牘，具有風致，恨無榻工，不能得一通快。寺東庵曰芙蓉，有路可登芙蓉峰，峰高不及北山半，舍之。仍由寺西北登嶺，升陟五里，得清隱庵。由北塢登楊家山，遶其西山峽中，北透而上，則北山絶頂上𠋣?於后，前列楊家山，中開平塢，竹石充隙者，朱淮督山墅。東北石纍纍蹲伏平莽中，曰石浪，黃初平叱石處，石上即鹿田寺，鬭雞岩在其東里。過山橋東下一里，兩峰夾澗，峰石片片排空，作雞冠怒起狀，溪流奔躍其下。聞岩東下數里赤松宮，乃郡城東門所入道，芙蓉峰東坑。巖北即北山頂，頂有棋盤石，扳榛莽而上，約里始到。石前有平臺，疊塊後聳，中列室一楹，有澗泠泠。從山頂下，溯流再躋，則石硤成門，水從門出，門上更得平壑，所稱西玉壺。聞其東尚有東玉壺，皆山頭出水之壑。西玉壺之水南下者，歴棋盤石而潜溢洞；北下則從裏水源出蘭溪北。東玉壺之南下者，水由赤松宮出金華；東下者，出義烏；北下者，出浦江。凡一郡分流，此其脊矣。玉壺一名盤泉，分聳於上者，稱望尖，文之曰金星峰，總所謂北山。下返鹿田寺，僧以乆不至，方分路遥呼，山谷響應。入寺，浴而卧。初十日拉寺僧束炬，從朱墅後西行一里，北登嶺。約里許，一石聳出峰頭，由石畔循山而東，可達玉壺。踰峰而北，即朝眞洞。洞開高峰之上，西向穹然，下臨深壑，壑中廬舍歴落，即下雙龍洞外居人。葢北山自玉壺西來，中支至此而盡，後復生一支，西走蘭溪。其層分而南者，一環龍洞塢，再環講堂塢，環玲瓏巖塢，而金華之界於是乎盡。玲瓏巖之西，一環而鈕坑，再環白坑，環水源洞，而崇崖巨壑，亦於是乎盡。後支層遶中支，中支西盡，頽然下墜，初闢朝真，中墜氷壺，最下及谷底雙龍，所謂洞。洞門俱西向，層累而下，各去里許，山勢嶄絶，俯瞰仰眺，各不相及，而洞中水實層注朝眞。洞門軒豁，內洞稍窪而下。秉炬深入，左有一隙如夾室，宛轉隨之。夾窮有水，滴瀝不休，而隙底仍燥，不知水從何去。出夾室，直窮洞㡳，則巨石高下，仰眺愈窮。扳石隙下墜，復得巨夾，忽有光一縷，自天而下。洞頂高盤千尺，石隙一規，宛如半月。出內洞，其左復有兩洞，下洞所入無幾，上洞宛轉亦如夾室。右有懸穴，下窺想即內洞深邃處。出洞，仍從突石峰頭南下，折而西北，得冰壺洞。洞門仰如張吻。先投杖垂炬而下，不其底，乃扳隙𠋣?空入。忽聞水聲轟然，秉炬從之，則洞之中央，一瀑從空下墜，冰花玉雪，從黒暗處耀成潔采。水穴石中，莫稔所去。乃依炬四窮，其深陷逾朝真而屈曲少遜。出洞，直下里許，則雙龍洞。洞闢兩門，一南向，一西向，俱外洞。軒曠宏塏，如穹厦高搴，閶闔四啟，非復曲房夾室。觀流水自洞後穿內門西出，徑外洞去，俯水所出處，低覆僅一尺五寸。余借一浴盆於洞口潘姥家，解衣赤身伏盆中，推盆而進，進隘五六丈，穹然高廣，一石板平架洞中，離地數尺，數十丈，薄僅寸。左則石乳下垂，綺窓翠幙，横列洞中。溯水再進，水竇愈伏，無容入矣。循溪南出羅店，踰嶺歴塢，北入東轉，去雙龍約五里。上山半里，講堂洞，亦有門，一西北向，一西南向，軒爽高潔，可居可憩。其澗涸而不流。渡澗，西踰第嶺，塢逼嶺下，而澗中有水淙淙北來。渡而西，循嶺北上，外隘中轉，是名玲瓏巖，去講堂西六里矣。轉而西踰其嶺，蘭溪界，下嶺鈕坑。踰一嶺，曰思山祠，去玲瓏巖六里。日巳將入，問洞源寺道，曰十里，或曰五里。亟下嶺，循澗南趨，五里至白坑。西踰石塔嶺，嶺後高峰之北即洞源寺。從此嶺穿逕而上，僅里許，而正道在山前下洞旁。葢此地亦有洞：下水洞，中紫雲，上曰上洞。其地總以水源名，故一寺而或名水源，或名上洞，而寺與水源洞異地。時昏黒不辨山路，竟循道下山，徑路分錯，乆不得寺，遥望一燈隱隱，急投之，則水舂。其人曰：此地即水源，由此北過洪橋，循右嶺而上，可里，即上洞寺。依其言，得至，强寄宿焉。
十一日，不及晨餐，與靜聞從寺後躡磴北上，覓白雲洞。踰嶺而北，嶺凹忽下，窪如盂磬，披莽從之，一洞岈然，下墜深黒，疑即白雲。仰問樵者，曰：此洞窓，白雲在北。乃復上，北行，兩山夾中，環成一窪，且百丈，深數十丈，螺旋而下，中無滴水，倘置水其中，即仙遊鯉湖矣。然山頂四環無一隙，瀉者僅此。下，從峽西轉，則白雲洞。洞門北向，門頂一石横裂，梁架於上。入洞仰窺，所稱鵲橋者非耶？轉而左，漸下漸黑，有門穹然，內似甚深，外有石屏遥峙。黒暗中以杖探地而入數十歩，洞倍寛廣，第無燈炬，四顧無所睹。返步出，抵穹門，初入黒甚者，至是歴歴可。乃轉屏出洞，踰嶺還，飯而出寺，循舊路西下，里至洪橋。未度，從橋左居人後上紫雲洞。門西向，中垂柱四五，界數重，瓊窓翠幄，處處皆是，亦敞亦奥，膚色俱勝。洞北一奥，宛轉邃深，亦以無炬返。下度洪橋，循澗而東，越石梁，水源洞即在其側。洞門南向，正跨澗上。洞口垂石繽紛，中一柱自下属上，若擎之而起。其上嵌空紛綸，復闢一竇，幻作海蜃狀。洞中上下分層，下即澗水所出，隘束之；上層由洞門躡磴上入漸下，下則空廣愈無極，但聞水聲，亦以無炬不及窮。出坐洞口擎柱內，觀石態古幻，始與靜聞别洞源而去。循西嶺出塢，西南十五里，達蘭溪南關，飯而登舟，剌行五里，泊横山頭。
十五日。西入常山溪口，過花椒山，懸帆正拂赭崖。自時兩山緑橘丹楓，珍苞映日，雖霜旦嚴辰，有同暄藻。
十六日。午抵常山縣，登岸募夫。
十七日。五十餘里至東津橋。其水自北山南流，山高聳，在玉山縣北十里外，葢自草坪北渡，即西峙此，曰清山。度橋西五里，由玉山東門入，而東津橋之水遶南而西，至此巳勝舟。時巳下午，無長舟可附，得舠，至府十里而暮，榜人乗月鼓棹，八十里，泊廣信之南門。郡西十里，有石橋瀕流，下流有九股松，一本九分，參霄競秀，俱不及覽。
十八日，至鉛山河口。初擬由廣信北游靈山，且聞其地北山寺叢林甚盛，阻病創而止。西南下十里，有峰圓亘，曰仙來山。舟過時，卧未起，及經十里潭，至馬鞍山下，迴望之，已不及登矣。自仙來至雷打石，凡十里，石山介溪左右，俱如伏牛覆釡，不特形絶崆峒，並無波縐文，至纎土寸莖，亦不能受。或山斷沙迴，霜痕樹色，出村廬石隙中。十里，過旁羅，南望鵝峰，峭削天際，此予昔年假道分水關趨幔亭處。十里，抵河口。一水自東南分水關經鉛山縣，至此入溪，兩溪合，始通舟。
十九日，下貴溪舟。十里，西至叫岩。瀕溪石崖盤突，下挿深潭，竇横開其上，迴亘峰腰，穿穴內徹，如行廓閣道，窓楞户牖都辦，崖上漁翁隱次云。崖右循磴而上，列石縱横，穿石隙而遶其後，一徑成蹊，衆峰環亘，壑迴峯易，居人多截塢池，種魚鱗鱗。投問之地，已屬興安。其前對之山，圓亘而起，曰團雞石嶺，嶺前即叫岩寺。叫岩前臨溪，漁隱崖當岩左突出，一崖翼其右。右崖之前，一圓峰兀立溪中，曰印山寺。後岩石中虚，兩旁迴突，庋以一軒叫岩。岩寺蔽，景之佳曠，在漁隱不在此。西十里，抵弋陽界。有山方峙溪右，若列屏而整，上有梵宇，惜以棹急失之。十里，西南望孤峰揷天際，心艷之。十里，至弋陽，遂以行李托靜聞督舟去，予與顧僕留旅舍，明日龜岩之行。
十日，雨中過西南門，遇一龜岩，人欲依之。里，渡溪，俱從山岡行。淋漓十里，望龜岩杳不可睹。忽路左一峰，疑即夜來挿天際者，詢之，羊角嶠，去龜峰尚五里。比至，遥望一峰中剖如門。巳而門之南忽岐出片石如圭，即天柱峰。及抵其處，路復南去。轉而東入，先過一堰，堰南滙水曰放生池，池水兩浸崖足。循池北崖，鑿石成棧，即展旗峯。上危壁而下澄潭，潭盡，竹色樹嵐，掩映一壑，兩崖飛瀑交注。既入，忽南崖最高處，一竅通明，若耳之附顱，疑白雲所凝，最近而知石隙。時雨甚，濕衣抵方文，貫心上人急解衣代更，爇火就炙。十一日，雨漸收，衆峯俱出，惟東南絶頂尚有雲氣。貫心出方丈中庭，指㸃諸勝。正南獨高者寨頂，頂石如鸚口，名鸚口峯，名老人峯。上特出一圓頂，從下望之，如老僧南向，袈娑宛然，名老人者以此。上振衣臺平視，則其峰漸分；由雙劔下窺，則頂若一葉綴起。其北下之脊，一起而羅，再起鸚鵡，起浄瓶，北下最高脊。四起最北觀音峰，亦峭此中支，北與展旗峰對，楠木殿因之。從南頂而西，最峭削者龜峰，石攢立，峰頭與雙劒並峙。峰下裂隙分南北者一線天，東西者摩尼洞。其後即四聲谷，從其側一呼，則聲傳宛轉凡四，葢以峯東水簾谷石崖迴環其上故。峯東最高者即寨頂，西之最近者含龜峰，其下即寨頂、含龜分脊處，而龜峯、雙劔峭於上，含龜所掩，故其隙或顯或合，合則并成一障，時亦𨺗?露空明，昨疑白雲耳。西雙劒峯，與龜峯並立。分脊之西南，龜峯剖其下，而上併雙劔，同本而兩岐其頂。其南壁立萬仭四字，欵氏剥落，相傳朱晦庵。此峯西南過脊之中，東北與香合峯對，而舊寺之向因之。從西而北，聨障於左者，即含龜峯。峰下即振衣臺，平石中懸屏下，乃道登摩尼、一線天者。次明星峯，北接雙鰲，南聨含龜，在正西峯最高。次雙鰲峯，峯北下挿澄潭，即入谷所經放生池南涯。此峯環峙谷西，而寨頂之脉西北盡此。從南頂而東，最迴環者城垜峯、圍屏峯，此東南層遶之后，西北與雙鰲對。從東而北，嶙嶙右列，轎頂峰、象牙峯、獅峯，比肩谷東，而寨頂之脉東北轉於此，乃從北而駢立案，平列者香合，幻起者靈芝，即方丈靜室所向最高而欹張者。展旗峯，東昂西下，南北壁立，南挿澄潭，即入谷之鑿棧於下者。此峯排拱谷北，而寨頂之脉東北盡於此。此皆谷之內者。展旗北天柱峯，即昨遥望開岐如圭者，旁犬峯。獅南卓筆峰。圍屏峰南深壑中有棋盤石。寨頂東南有朝帽峰，峯獨高，孤立寨頂後，予從弋陽東舟中遥者即此，近諸峯所掩。寨頂、朝帽間則有接引峯，寨頂西有畫筆峯。葢寨頂北下者，既羅諸峯，其南迴西遶，列成屏嶂，反出龜峯之後者，此是。岩上有泉，名水簾洞，此則谷之外者。其谷四靣峯攢，自成洞窟，惟西向一峽，兩崖壁立，水從中出，路亦從之。其南從龜峯之下，東從獅峯之側，北從香合、天柱間，皆踰峰躋隙而後得度，眞霄壤中一靈勝哉！谷中觀音峯一支，自寨頂北墜，谷分兩：西則方丈靜室所托，最後摩尼洞、振衣臺之路；東則榛莽深翳。予曳杖披棘而入，直抵圍屏城垜之下，仰視虎搏羊諸石，使芟夷蕪蔓，道置級益進，必有深美，奈何任亂石茂棘，阻絶奥區！出，循獅峯北踰嶺南轉，所謂轎頂、象牙諸峰，從其外西向視之，中懸一峰如卓筆，不經此不。衆峰之麓，俱石岡高亘。其東有石峰一支，自寨頂環而西北，與轎頂、象牙諸峰環成一谷。予從石岡直南徹谷底，復阻石棘而出，因西踰象牙、獅間，脊欹削幾不容足，迴瞰內谷，眞别有天地矣。此谷東第一外谷。復循外嶺東行，南轉里，棋盤石。一石穹立谷中，平如砥，其西南即朝帽峰，西北即寨頂，葢圍屏峰之後。其外峰一支，成一谷，但其山參差環立，不復如內，俱石崖削成者。此第之東外谷。寨頂、朝帽之度脊處，一石高數十丈，南向立，即接引峰。予於棋盤石頫，從此可躋絶頂。披棘直窮嶺下，則懸削無階。仍從故道至獅峯，轉經香合峯，登靈芝峰，望天柱、犬兩峯植立北谷中，葢展旗峰獨峙於北，環成一谷。此北外谷。從展旗西南直東上其頂，東南眺朝帽峰，左分立一石，有同接引，而接引則蔽不可。南靣龜峰、雙劔俱成一壁，迴環無復寸隙。下峰，從夾棧西出，循放生池南行，出雙鰲、明星、含龜後，東視峰背，俱垂土可升。舍之南，東入即水簾徑，踰龜峰、雙劒，下振衣谷中道。舍而南，有路東上，知登寨頂道，從之上里，西視龜峰、雙劒已在足下，始知巳出水簾上。下視谷中，靣迴環如玦，惟北靣正對龜峰、雙劒，其西有隙可通，然掩映不所從。此第一南外谷。循崖端再上，巳而舍北從南，東南岡上亂石湧起，有若雙芝駢發，盤莖斂，下復並蒂，中穿孔其上，飛舞變幻，賞不周接。上一里，登一頂，復舍南從北，穿石隙而上，轉而東南行，其頂更穹然。其東北復起一頂，兩頂夾而成峽，東南自過脊始，而西北溢於水簾，山遂中斷兩。而過脊之度其東南者，一石如梁，横兩頂間，梁盡而雄崖削起，决無登理。踞脊上迴瞰南谷，崩隤直下，深不底，但東西對崖，懸嵐倒翠，不知何途之入。此第南外谷。乆之，覓路欲返，忽峽北頂有級下達，自峽中直上者，因諦審峽南石上復有級，同之，始知其道不從脊而從峽。想寨昔人盤踞，故梯險鑿空，今路草沒，而石蹟未泐，遂循級北下峽底，復自峽扳級北上一里，東登最高處，竟與朝帽接引，連袂比肩。朝帽四靣孤懸，必無可登，而接引之界於其中者，巳立懸脊之上，兩旁俱突石錯塊，不特下不能上，上亦不可下。其北下之脊即棋盤石，南下之谷，當朝帽南來山脉所環而成者，亦不知入自何途。此第南外谷。獨西外無谷，乃絶頂之北，東分圍屏城垜，西分鸚口。然其異，下仰則穹然竒，上瞰反窅絶難盡。時日暮急返，予已目勞懷竭，飛騰而下，不自知其足之前。四里下山，東向入，至雙劔龜峰下，有徑可入，水簾昏黑難辨，遂踰嶺，息方丈。
十日踰振衣臺，上至龜峰下，再穿一線天而東北過四聲谷。谷壁一隙東南向，內皆石累庋，可西北出。其西北摩尼洞，正下窺方丈，平揖觀音諸峰。遂下嶺，西南循外谷入水簾洞。其處靣環崖，迴亘自天，北對龜、劒峯，泉從崖東飄洒下墜，此中絶勝。葢龜峰巒嶂之竒，雁宕所無，但詘水觀耳；此谷獨飛珠捲雪，在深谷尤異。但其洞雖泉對，而窪伏崖末恨。顧其危崖四合，巳可名洞，不必以一窟標舉。時朔風舞泉，游漾乘空，聲影俱異，霽色忽開，日采耀崖射水，光麗鑠眸，低徊不能去。久之，飯於寺而别。仍從崖棧西出，十里，排前。西十里，至留口，暮涉其溪，溪西即貴溪境。自排前至留口，迴望龜岩，祇朝帽峰，作一羊角挿天，與弋陽東向望不纎毫差别，苐此一石人旁立亭亭異。
十日西行八里，將至貴溪城，忽溪南一橋架兩山間，問之，仙人橋，隔溪不可至。西趨里入城，覓靜聞於逆旅。同出西南門，經張真人墓，碑乃趙松雪奉勅撰者。一里，越橋，東向溪，溪流直逼五靣峯下。此溪發源江湖山，自花橋而下即通舟楫，西北六十里至羅塘，十里至此入溪，通閩間道。其所北輸皆楮炭，適有炭舟艤溪畔，呼之渡。渡溪東一里，由五靣峯西北入，其山俱石崖盤峙，中剖而開，並夾而起，逺近離立不一。抵穹岩下，拾級而上，得一臺，綴兩崖如掌，其南下級直𡸁?澗底，其西上則山巔。予先扳磴里許，至絶頂，則南瞰西華，東瞰夾壁，西瞰南溪，北瞰城邑，皆在指顧間。以山雨忽來，急下山，從前磴南下一線天，即従峰頂中剖而下者，是直峽。峽至中間，忽轉而東穿，復得横峽，上下壁立。東盡，出塢，而南望兩崖穹崖盤竇，往往而是，直抵西華。予巳從五靣峰穩視，舍之。仍轉出一線天，北踰嶺里，東轉入隱岩。岩上穹下遜，裂成平竅，東西環轉，南連北豁，可廬而憩。岩後有宋洪駒父宣和年間。予乆知有徐仙岩，遍問不可得。聞有峩眉山在隱東南里，遂由羅塘道過一嶺，北轉入山，竹樹深蒨，岩石高穹。雨至，飯於岩中。問仙橋道，曰：間道循山而東，穿塢北去，四里可至。從之，路甚荒忽。乆之，踰一山，忽䂬然高駕者甚近，及下谷，茫不可得。既直抵其下，一石高跨峯凹，上環如卷，中闢成門，靣平整如臺。予先至橋下，仰視頂高穹不啻數十丈。及登，步其上，修廣平直，駕虹役鵲之巧不逮。従其西里，將抵象山問徐仙岩，終不可得。忽一老翁曰：屋後南入即是，舊稱徐岩，今朝真宮。路荒沒，非明晨不可覓。予以明晨將發，遂強靜聞南望山峽而入。始猶有徑，入漸滅。兩崖深極，不顧莽棘，直窮其㡳，石峽盡處，隘不容足，乃象山東第塢。望其西有一塢，入不得路，問知路尚在西，乃得入。則高崖盤亘，中有深岩，外垂飛瀑，乃象山東第谷，即徐仙岩。循暗路出，南登象山，兩崖前突，中塢不深而峻。從崖右登仰止亭，亭高懸崖際，嵌空環映，仰危峯而俯幽壑，令人徙𠋣?忘返。守祠者以昏黒恐無舟渡，遂扶予里至中坊渡，隔溪呼舟，俟既渡乃别。里餘，入南關，抵肆宿。
十四日，仍渡西南門溪。南十里，新田舖，山勢漸開，正值西華山之南，迴望諸岩兀突，俱併成一山，祗有高下，無復剖裂痕。十里，過馬鞍山，復入山谷，四里，踰嶺下宿。申命地上清入山始境。主人予言：南去上清十五里，西去仙岩止十里，不若即此向仙岩，而後上清便。言：仙岩之西十五里有馬祖岩，不若竟赴馬祖，轉而由仙岩扺龍虎，以盡上清更便。予善其計，分靜聞待於上清，而予與顧僕西去。
十五日，趨而西，十里，過香爐峰。峰危亘疊，南靣直剖，下中一凹，佛廬其上，雨不及登。其西即安仁界，於是乂涉饒郡地。八里，過新岩，足不知岩之在上。從東峽穿而北入，有岩横亘於西，飛瀑交洒於上。復探其南南岩，有户掩竹間，出躋其上，高敞盤亘，但無宛轉穿漏致。此即新岩，非舊岩。西趨下山，一里，入山峽。峽口巨石磊落，高下盤峙，深樹古籐，密䝉其上。其內崖東西並峙，北連南豁，豁即峽口，連者其底。馬祖岩在東崖之半，即新岩背。予由岩下仰視，欄栅憑虚，以殊勝。及冐雨登岩，則穢息不可近，葢業僧畜塒所，且拒客不納。時衣已雨透，强栖右龕側。
十六日，仍從北連處下，轉上西崖，直趨而南。路斷處，即來時峽口上。崖壁峻立，不可下瞰。忽有洞透腹西出。既越洞，分兩道：一道循崖而北，兩崖並夾，遂成一線。一線中，東崖下復裂而岩，清幽可托。岩外之崖，與對崖下墜百仞，上挿千尺，不合者盈咫，而中亦横裂，邃若重樓。惟極北豁然，以可通外境，而豁處天光上闢，懸險愈深，削崖穹壁，阻絶上下。復還至洞門分道處，仰上層飛石平出，然高不可扳。従其南道轉峯側而上，則飛閣危懸，闢一境。覓路下，不得，仍穿洞出崖端；覓路下峽口，不得，仍循崖抵北連處下。出峽口四里，過南嶺。遥望東靣亂山洒翠駢聳，其北者排衙石，欹側；其南者仙岩，最秀；而近瞰嶺下，一石尖挿平疇，四靣削起者，碣石。下嶺即溪自東來，直逼嶺足。其溪發源瀘溪，由上清而下。乃従溪北溯流東南行，四里，至碣石下，仰望穹然，雖漸展而濶，然削立愈甚，有孤柱分霄狀。下有碣石村，是安仁東南界。渡溪南瀝水山，復隷貴溪矣。東五里，直抵排衙石，西魚塘地，東臨溪。下脫遊仙岩上清記約一頁。
十七日，蔡坊渡溪東一里，龍虎觀。觀後一里，水簾洞。南出山十七里，曰石岡山，金谿縣東界。入撫州境，八里，宿孔坊。
十八日。五十里，下一嶺，五里橋，東南入金谿城。南十里，至塘山。
十九日。西南七十里，扺建昌東門。
十一月初日。出建昌南城，西十里，至麻姑山足。上里，半山亭。一里，噴雪亭。麻姑以水勝，而詘於峯巒。半山亭之上，有水横騫，如卧龍蜿蜒。上至噴雪，則懸瀑落峰間，一若疋練下垂，一若玉筋分瀉。分瀉者，交瀠石隙，珠絡縱横，亦不止於兩，但逺眺則成兩瀑耳。既墜仍合一，復如臥龍斜騫出峽去，但上之懸墜止百尺，不能與雁宕、匡廬爭勝。再上，五級連注，可名五泄。五泄各不相，各自爭竒，其中兩潭甚深，螺轉環連，雪英四出，此可一目而盡，少遜耳。再半里，上至龍門橋，兩崖夾立，泉搗中堅，不敢下視，架橋俯瞰於上，變容與雄壯。觀龍門而上，溪平山遶，自成洞天，不復知身在高山上。半里，麻姑壇、仙都觀，左有夫松，巳死；右有通海井。西上嶺十里，逾篾竹嶺，丹霞洞。上一里，王仙嶺，最高。西下左坳中，宿華嚴庵。
初日，仍出篾竹嶺，由西坳中南上，越兩山，東南共五里，飛爐峰，南軍峰，北接麻姑，東瞰盱江，西極芙蓉，葢在五老峯西、陽華峰西北云。
初四日，東出建昌，過太平橋，南循溪五六里，西折出，從姑南上天柱峯。山頂兩石並起，如雙髻，北向登其岩，前曰飛鰲峰，其後飛突而出，下有方池，曰玉冷泉。従東上天際亭，亭後鑿石梯而上，一洞口隘如斗，蛇伏乃入，中高穹而寛，天柱之南隅。仍下石級，西沿崖登天柱、鼇峯間，有臺一掌，上眺層崖，下臨絶壁，竹拂石門，樹懸崖隙，雲臺岩。従其上西穿峰峽，架木崖間，曰雙玉樓。再西，一石欲墮未墮，兩峽並起，上下離立，曰一線天。此鼇峯北隅。一線既盡，峽轉而北，有平石片，方圓各異，橫庋峽內，曰趺跏石。此峯者，従天柱西、鼇峯北，起峯，高殺於鼇峯、天柱，而以麗得竒者。其東一峯，即南與鼇峯夾成一線，與西峯夾庋趺跏者。西峯之西，有片石橫架成臺，其東西俱可趺跏云。従趺跏石北踐一動石，梯東峯而上，其頂南架梁於一線，出鼇峯巔東，鑿級以躋，遂凌天柱之表，北瞰郡城，西瞻麻嶠，時天霽氣清，縷烟纎雲，游目盡徹。従趺跏峽中北下，天柱之北，穹崖下臨，片石夾立，天柱北裂一隙，上有懸臺可躡，曰滴水岩。東下得穹崖一重，竹影庵。從其南扳石而登，曰梅花岩。石隙東向，則天柱東隅下層。飛鼇之西，有斗母閣，閣側有一石曰蟾蜍，下嵌成窩，而上突臺，則鼇峯西隅下層。
初五日。東南四十里，硝石南溪。東溪至此，合南來者，新城溪。舟扺新城尚六十里。東溪四十里至五福，陸十里至杉關，江、閩分界。度東溪橋而南，鐵仙岩。山俱純石，北半嶄削崖，屏立田疇間。由崖隙而上，兩崖間瀦水成溪，崖挿溪底，鑿棧以入。一水自東來注，亦純石挿底，隘不容足。架梁南渡，轉一橋，西渡溪，遂躡山峽而上，則飛岩高穹，東向而出。僧憑岩結閣，種竹於外，頗幽敞。出度峽橋，有石級西上，因躡之。盤旋山頂，兩度過脊，皆深壑斷峽，迴亘縱横。下山里，仍宿硝石東溪橋之南。
初六日聞覺海寺勝，南趨里，則南溪之左。寺亦古，其前即銕仙岩以西之第重。盖自硝石來，其山皆塊石堆簇，南則交互盤錯，斬若截堵，峰峰皆然，以銕仙中，西則突而峙於南溪之左，東則兩突而止於止止岩之東，再東則山轉而南矣。入覺海，山在其前，乃循崖以登。崖之西，下瞰南溪，涓涓北流，時有舟自新城來。既南行，崖盡，有峽東下，葢南北兩崖對峙成峽，其度脊處反在西瀕溪之上。予其峽深沈，遂躡山級東南，直登其巔。東西兩臺最高，自西而東，路盡莫前。下瞰亂壑縱横，峽形屈曲枝分，滙水成潭，分曹疊瀉，疑即所云金龜湖。而峯東下無路，但東峽有水有徑，疑即銕仙。仍従舊路下，至溪東兩崖對峽處，即從崖下東入峽中。漸下漸濕，遂東北里，至港口。水自韓公橋而來，渡之入山。東北里，石岩。五里，韓公橋。里，雙同槽。南里，紫雲岩。西一里，渡溪夫岩。返出紫雲一里，至響石岩。登嶺一里，至竺岫。
初七日，東南六十里，與南溪遇。東觀音崖，西山居院。兩崖束溪，門以內澄潭甚深。里，入新城北門。出而西，西南十五里，宿石瓶岡。下脫一日。
初九日，従草堂左循崖南下，路甚微削，伏深草中。直下里，東南一溪，自簫曲峯後，與外層巨山夾而成峽。巨山即閩界，其東北度而簫曲，西北度而應感峯、㑹仙峯，兩腋溪流，夾而西去。簫曲南溪之上板舖。渡溪，東南上嶺一里，則平轉山腰。南里，直上山頂。里，南下而東上，至應感岩。岩西向，巨壑矗削，環成一窩，置室於中，自下望之，直憑虚綴壁。従崖側躡登里許，至岩頂，以諸峯莫高於此，既登而后知㑹仙岧岧更上。應感峯連起，東属於山，過脊甚峭。脊北之水出板舖，脊南之水即西出㑹仙峯北。自應感登㑹仙岩，南下里，過脊南，水復南上，則㑹仙北属山脊。脊東之水，西出㑹仙之南，其南有山，東北入於感應後之山，夾此水西去，其中塢落九坊，乃新城五十一都地。對㑹仙之山名迷陽洞，山南即邵武建寧縣。其山東南泰寧，其西南建昌之廣昌。自過脊至㑹仙，望之甚近，而連踰四峯，皆峭削，四下四上。四里而登㑹仙絶頂，則東界山俱出其下，無論簫曲、應感矣。自㑹仙西至南豐百里，東南抵建寧縣亦百里，其界有側家斜，在迷陽洞南，山寥絶處。
初十日由㑹仙岩西下，十里，過溪，即應感西南來溪。十里下埔。應感溪自東而西，㑹仙溪自南而北，俱㑹於下埔北去。自下埔而上，懸崖瀑布，隨處而是，亦俱㑹於下埔。西南十里至章村，山始開。有水自南而北，源自建寧縣邱家嶺，去章村南十五里，五十五里始扺建寧云。由章村西南十里，宿梅源。
十一日。西五里，至漈上塢。平疇一環，四山繞壑，以平地矣。已而流忽下墜，循級愈下，遂成一瀑，名漈山竈。五十里，抵南豐。出其西，盱江自西南遶城東北而北下。西五里，一溪自北來，度其橋；軍峯溪自西來，溯之行。數家列溪上，曰江口。
十日。渡軍峯溪，従左路上，路漸微。六七里入山口。越嶺，約里，詢知正道在南，従江渡溪已悞。葢其嶺西北吳坑，東南東坑，去江巳十里，乃南轉下一坑，復得土人指。上嶺共五里，止後阿。上里，一廟當道，岐。出廟西北，平循山半陰崖行。里，至一山過脊處，南北俱有道，西向登嶺，道獨仄，躡之，登一峯，即轉入山峽。峽有溪自西而東，東口破壁下綰口一峯，西南半壁直傾至底，石骨如削鐵路在其對崖，循峽陰西入，自過脊至此，共千七百步。一石飛突南崖，俯瞰溪，日光溪影，俱浮動。溪中石屹立，西盡峽，兩崖逼束成門，水従門中墜壁下，瀠洄石而出，葢軍峯東溪源。飛突崖下，架一橋，渡澗而北，登嶺半里，山迴水聚，得岐路入龍塘庵。西有龍潭，路棘不可入。庵左渡溪，直上嶺六百步，循崖而西，屢有飛澗従山巔墜下，路横越澗流者五六次，下復成一溪。九百步，得横木棧崖。里，直轉軍峯北，仰望峯頂猶天外，一石澗自峯頂懸而下，此北溪之源。渡溪百步，上一嶺，始與北來路合。自此西上一里，至北嶺度脊處，其西下宜黃道，東即所來道。自此南上，鑿磴疊級，次第間出，蹈空而上。道極修廣，愈上愈高，風氣寒厲，與㑹仙異。自分道處至絶頂，悉直上無曲墜共，四千百步，抵軍峰巔。下望五六尖峯，自西南片片來，乃閩中來源。其南圓亘者著棋峯，亭亭削刻，非他峯所及。葢自南豐來，従車盤嶺南靣上，不及北道之闢，然經著棋峯，棧石轉崖，度西峽中，躡磴扳隙，路甚竒險。予従此道望之，恨不親歴。十日，北下十里，至嶺脊岐路處。舍東北道，従西下里半，得混元觀，則軍峯北下觀。地巳屬撫郡宜黃縣。聞山南車盤來道，亦有下觀云。循山北下，兩山排列，水瀉其中。五里至澗底，軍峯直北水。一水自西南來，乃軍峯西壑，水至此㑹。循水東北五里，過袈裟石，石綰兩澗口，聚落在其外，曰墟上。魚牙山之水，亦自西南來㑹，與溪合，西轉下宜黃。墟上即東北岐，溯一溪，十里至東源。東上里，登板嶺。嶺水西流入宜，東南流入豐，東北流亦入宜，葢軍峯北下脊。度嶺東竟塢一里，水東出峽，下墜深坑。従北岐一徑，五里至下村。北里，水入山谷中，兩山隘束，路縈山半，曰十八排，即七星坑。凡十里，水破峽而出。一里，山開水轉，度橋而西，曰楓林。
十四日。即従橋溯溪北上，五里入南灣坳，逾分水嶺南源，即溪源。五里至八角庄，有水東下。北里，登黃沙嶺，下巾兒漈，水亦東下。北溯一水，里上欄門。平行李家嶺，一里始下，一里磁龜。東北踰嶺下，溪自東南下深坑，路不能従。東下里，山少開，東逾一嶺，里曰乘龍坳，水亦南下。復東上里曰鵝腰嶺。平行里，下一里曰鉏原。先是下磁龜以平地，至此歴級東下共，十里至歪排，始知磁龜猶在衆山上。歪排以上，多墜峽奔崖之流，但居民造楮，濯水成滓，失飛練懸珠之勢。然鉏原水巳如此，不知磁龜以東，諸東南注壑者，其竒勝更當何如。出歪排，其南山塢始開，水亦南下。東十里，則盱江自南而北，日方下午，不得舟。
十五日。右江左山，北行十六里，則從姑在望入郡之南門。
十八日。西循麻姑故道，十里，逾朱君嶺。復循山半行。深竹密樹，彌山布谷，紅葉朱英，綴映沈綠中，曰鞋山。五里，入石坪，山環一谷，隨水岟而入。復登嶺五里，踏嶺頭，即芙蓉峯東過脊。脊重，南下六七里，有龍潭古刹，在深坑中，道不及下。度脊而西，即芙蓉山自南而北，高亘衆山之上。循山東北上里許，山開一塢，東北向，是芙蓉庵。
十九日。従庵左徑直躋一里，出峯上。平行一里，登仙石，芙蓉最高處。東眺黃仙峯，已不能比肩；南眺軍峯，直欲競峻。芙蓉之南，有陳峯山，在十里內，高殺於芙蓉，峭削似之。憑眺逾時，從峯北徑西下里許，與石坪西來道合。下五里，北轉，始有高篁叢木西下。上四里，登揭燭尖。西南下里，南坑，有澗自東南來，圍山繞谷，平滙一壑，隨水數轉。出里許，一水自北至，水合而南出，路因之。西九里，高峯逼西，合一南來水，與俱北。遂渡港口橋，循左麓而北，五里，抵上坪，水注北去，路西折上杉木嶺。十里，宿車上。
十日。乗月西行，即與溪遇。想即墟上之溪，自南而北者，發源軍峯，經坑隂至此。巳而溪復西南下，路折西北山中。十里，則溪復自東南來，渡之。東行五里，一溪自西南循宜黃城東而北，軍峯溪與之㑹。再北，一溪自城北來，入水合，經獅岩下，遂北下臨川云。乃與靜聞出宜黃，北過豐樂橋，上獅岩。岩迴盤兩層，兀立溪合流處。西北里入山，得仙岩，高峙錦屏，上穹下通，其西垂忽透壁門，穿石而入，則衆山內閟，若另一世界。是岩甚薄，南靣壁立，北靣穹覆，其穿透多隙，正如䖍之通天岩，岩之最竒者。乃返，出縣南，循南來溪西南行十里，過玉泉山下，山屏立路右，若負扆。南隨溪里，一溪自西來注，即石䂬下流。始舍溪，溯溪西折入里，得石䂬寺。寺北有矗崖立溪上，半自山頂平剖下，南峯尤突兀，與之對峙門，石䂬嶺正中懸其間。寺𠋣?嶺東麓，仰望之，祗峯頂立石巍然，不知其中空。是晚宿寺中。
十一日急登䂬。是峯東西橫跨，若飛梁天半，較貴溪石橋軒倍。從寺西眺，祗得其端。由寺北轉入峽中，南向登，仰竹影浮颺，一峯中穿，高度雲末。透石入，南瞰亂峯攅挺，溪聲山色，另作光響，非復人世。出橋南，還眺飛梁之上，石痕横疊，疑有綴廬嵌室，無路可登。正徘徊間，一山鶴冲飛而去，響傳疎竹間，益令人留戀。是橋之南，其內石裂兩層，自下而上，離合尺許。由隙扳躋，欲達其上層，而従上𡸁?綆，可引入中層云。下䂬，由路五里，抵玉泉山下。山甚峻，屏立溪西北，上半俱削壁，僧疊級鑿崖架廬峰側，一峰懸上，靣憑空，後復下隔深峽，離山之右崖丈許。登眺乆之，返抵北門旅次，巳昏黒。十日，西北十里至陳坊北度木橋，沿溪入五里，由迴龍洞入山隘，抵曹山寺。環峯四闢，平疇一圍，水流其間，亦此中一洞天。
十日，西四十里至朱碧街，去樂安尚十里。
十四日，西南十里至坪寺，東轉入華葢山，里一天門。躡級上一里，舊一天門，有溪合於石屋之上。従此行峻坂中七里至天門，兩度脊，東北遶峯之隂，共七里而登華葢頂，謁仙焉。華葢峯並列，而中峯稍遜，西著棋，東華葢。路由西峯而登，其陽甚削，故取道於此。華葢之上，諸道房簇遶，仙殿無餘地可舒眺。登著棋，縱目四覽，其北正與相山對，西南則中華山與頡頏，東與南各翼以崇嶂，然皆不能與華葢抗。是山在崇仁南一百十里，東去宜黃亦一百十里，西去樂安十里，西南一百里至永豐，東南至寧都則百里焉。余自建昌，宜取道磁龜，則直西而至；自宜黃，則取道石䂬，従雲封寺亦直西而至。今由朱碧，則迂而北，環而西轉東向入山取道，雖迂五十里，而得北游曹山洞石，可無憾矣。仍下天門，西南十里，出陂，溪中亂石平鋪，水碎飛其上，望之如冰玉。
十五日。長至日，早寒殊甚。西南十五里，溪邊一横石臨流，與靜聞踞其上，不知溪流之即在其下。及起回顧，溪流汨汨透石出，始知架壑石。予道樂安閒，城西十里有天生橋，欣然欲往，今路已南，不及西向，幸得此石。雖溪石庳細，已天生石梁一班。南十五里，抵流坑。西八里，宿烏江溪南之園。
十六日，候舟逆旅，度溪橋，北上㑹仙峰。其峯在溪北，黃漠溪之西，葢兩溪交㑹，是山獨峙其下流與雪華山東西夾黃漠溪之口者，高聳兀突，倍於雪華。南靣石骨嶙峋，於此中獨峻拔。其西南則豁然，溪流放注永豐境。由溪北従東徑西上，五里，至㑹仙峯。更西北上一里，石尤巑岏，上多鵑花紅艶，但不甚高，亦冬深殊景。下山，舟尚不行，復止宿。予自常山來，所經縣治無不通舟，惟金谿、樂安通舟之流，俱在四五十里外。
十七日，舟發烏江，經永豐，出吉水、恩江。
十月初日，抵吉安郡。
初十日，登中華山，上下俱十里。
十一日，游洞雲。
十日，循中華而南，十里，登分水嶺，逾嶺東五里帶源。由帶源隨水東行，出水口峽，水東去，路南入山。六里過羅源橋，復與帶水遇。葢其水出峽東行，循山南轉至此。度橋而北，山始開。五里，宿水北。
十五日，由水北五里度瀘溪橋，夏朗滯張氏西園數日。
十八日，由夏朗西西華山之東徑，北五里西轉，循西華北十里至永和。其北涯有道，可徑往青原登山。隨山東北行五里，入兩山間。一里，有溪轉峽而出，渡溪南轉，石山當户，清澗抱壑。青原寺西向而峙，初入時，不過東西兩山夾，至北塢轉入而南，始覺水石清逈，岩壑瀠洄。及登塔院，下瞰寺基，更覺中洋開整，四山凑合。其塢內外兩重，外建院，內峙香阜，若天造地設者。是寺乆院僧本寂竭力興復，改院寺。鄒南臯、郭青螺欲兩存之，本寂力持不可，始遷院於外塢，寂予言如此。寺前一溪，由寺東南深壑中來，前滙翠屏下，翠屏水所蝕，山骨嶙峋，層疊聳出，老樹懸綴其上，浸影清流，景色萬狀。寺左循流上峽，甚峻而塢曲曲折入十里，扺黃鮎嶺，入口迴鎻極隘，但知有寺，不知寺後有此深塢。余自翠屏下循流扳磵，宛轉其間，莫測所極，覺水舂菜圃，種種俱有異致。日漸西，乃登山，由五笑亭返寺。出山度溪橋，從山南五里越而西，西北十五里，度贑江，暮烟横渚，不辨江城燈火。里，宿郡北白鷺洲。
十五日。入永新舟。
十六日。十里，至神岡山下，乃西入江。西十五里，曰江口。安福江自西北來，而西南來者永新江。舟溯西南行，至是始有灘。十五里，泊横江渡，去吉安郡五十里。
十七日。十里，廖仙岩，至是始有山，南岸泰和界，北俱廬陵境。自此舟轉北行十里，永陽，廬陵市，在江之北。然江之南岸猶十里而始屬泰和，以舟曲而北耳。十里，泊止陽渡。
十八日。十里，至敖城，始南轉揚帆。五里，上黃壩灘，復北折入兩山間。五里，枕頭石。轉而西里，上黃牛灘。十八灘従此始。灘之上分絲潭，潭水深碧，崖束如門，至此始有夾峙之崖，激湍之石。十七里，經畫角灘，抵坪上，則廬陵、永新交壤處。
十九日。十五里，至還古。望溪南山横亘，下有峯拔地起。問舟人，曰：義山，無竒。曰：梅田，有洞在山麓。予夙慕梅田之勝，急登岸，令僕隨舟候於永新。予同靜聞由還古南行五里，至梅田山下。峯皆叢石聳疊，無纎土䝉翳其間，真亭亭出水蓮。東向者洞，北向者一洞，惟東北一角山石完善，東南洞盡處與西北諸靣俱燼灰者，銕削火淬，喪玲瓏之質。東向第一洞，在穹崖下，一突石障洞側，洞門穹然，髙可十數丈。入洞後，頂忽盤空起，四圍俱削壁下垂，如懸帛萬丈，牽綃迴幄。上復嵌空成閣，中仰一竅，直徹山頂，恨無十丈梯凌空置身其間。由此北入，左右俱有旋室透門，伏獸垂幢，不可枚舉。而正洞垂門五重，第重有柱中擎，界門兩，正門在西偏，直透洞光，東偏則旁門暗中。由别隙入，至第四門而合。再進扺第五門，約巳半里，而洞門穹直，光猶遥矚。至此路忽轉西向入，入一門，幽黒漫無所睹，但聞傳響鏗鍧，比明處更弘逺。欲出索炬燭之，既返步，所睹比入時更顯，垂乳列柱，繽然滿前矣。洞之南不十步，乂得一洞，亦直北入，最後左轉亦幽暗，其瑰異宏麗，少遜第一洞。既出，洞之西壁一隙岈然，側身入，門高五六尺，濶僅尺半，上下方正，如從繩絜矩，而檻桔成形，宛然琢削。其內石色與外洞較異，圓竇側隙，曲折玲瓏，悉可蝸旋猿掛。入，有風蓬蓬然出自內深室中，而昏黒無所，乃蛇退而出。出洞，南不十步，再得第洞，則穹然兩門，一東向，一南向，中皆穹朗。初直北入，既而轉右，轉處一石柱，潔白如削玉，上垂寳葢，綃圍珠絡，形多瑰異。従此東折，漸昏黒，兩旁壁益狹，上甚高，惜無炬不能燭其頂。下則伏者漸低，不容身而出。自是而南，凌空之石，俱厄於斧烈熖。乃從山下轉而北，聳削之勝，四顧都無徑路。過東，東北折而西，遇一人引入後洞。洞在山北，甫入，亦有一竅上透山頂。入其內，高穹明敞。當洞之中，一石柱斜騫作槎枒狀，曰石樹。下有石棋盤，最內西轉，云可通前洞而出。時連游四洞，日巳下舂，既不及覔炬再入，而洞外石片嶙峋，覺空中浮動，益無暇俯抉幽閟。遂與靜聞由石瓣中踏隙上，上至半，下瞰諸懸石，若削若綴。度日暮無覔炊處，亟下山。山之西北隅，慘受焚削，與東西同歎。西過一澗，十里至道西嶺角。西南行五里，扺永新東關。時舟逆流上，且多迂迴，尚未至縣，乃入游城中。抵暮出舟，適泊浮橋下。永新東十里，高山曰義山，横亘而南，泰和、龍泉界。西四十里高山曰禾山，陵州界。南嶺最高者曰七溪嶺，去城五十里，乃通永寧、龍泉道。永新之溪，西自麻田來。麻田去城十里，一水自路江南向至，一水自永新北向至，合於麻田。
十日。出城南，溯溪行七里，溪南自七溪嶺來入。西里，溪西南破壁去，道自西北沿山入。里，越草墅嶺楓樹，復與溪遇。西北越合口嶺，八里，至黃楊山，境始開。溯溪而西七里，宿李田。山鄉寒寂，徹曉不聞一爆竹聲。北望岩嶠甚壯，問之即禾山。聞其地西去路江十里，北由禾山趨武功一百十里。計令靜聞先待於路江。
丁丑正月初一日。余直北入山，升陟五里，越一溪，五里，北抵後堂寺。越嶺，始平疇，水田漠漠。隨東流北行五里，西北轉，溯溪入山。溪乃禾山東北流聚甚。余自永城西行，未有水南入溪者，當由東入永新下流。北過青堂嶺西下，復得平疇一塢，曰十都、西都。溯溪入龍門坑，溪水従山峽中破石崖下搗，連泄四潭，最下一潭，深碧如黛，其上兩崖石俱飛突相向。入其內，復得平疇，是禾山寺。寺南對禾山之五老峯，背𠋣?者乃禾山兆支復起之山。葢禾山乃寺西主山，而五老其南起之峯，最聳特。兩山夾凹，中有羅洞。予急於武功，不及羅、五老遊，遂北登十里坳，越嶺北下，山復成塢，曰鐵徑。復從其北越一嶺，下五里，更得平疇，曰嚴堂。五里，上雞公坳，一名雙頂嶺，甚高。嶺南之水出鐵徑，北水則出陳山，雞公以北即安福境。下嶺五里，扺陳山。東西俱崇山峻嶺夾峙，上則虧蔽天日，下則奔墜峭削，深奥非復人境。
初日，北向行。南來之水従東破山去，有北來水合而東，路即溯流北上。五里，宛轉至嶺上，東轉北度嶺脊，曰常衝。嶺西一峯喬家山，石勢嵯峨，頂有若屏列、若人立者，諸山之中，此翹楚。北下里，一石崖兀突溪左，上皆純石横竪，水從峯根墜空而下者數十丈，但路右行，崖畔叢茅䝉茸，不能下窺，徒聞搗空振谷聲。下此，始山峽中田塍環壑。里，抵盧壠。一溪自西南，一溪自東南，山峽與常衝之溪合而北；壠北一岡，横障溪使西走，溪乃環岡復北，遂西北流，路始舍溪北過岡。五里，下至平疇，山始開，成南北兩界，而盧壠之溪，復自西轉而東，遂成溪，東由洋溪與平田之溪合。乃渡溪北行，里至妙山，復入山峽。里，至泥坡嶺麓。五里，北越嶺而下，得平疇一壑，曰十八都。里，有溪亦自西而東，乃源從錢山洞北至此者，平田橋跨之。度橋，北上相公嶺。従此迢遥直上五里，有路從東來合。直上十里，盤陟嶺頭，日炙如釡，渴不得水。乆之，聞路下淙淙聲，覓莽間一竇出泉，掬飲之。山凹得居落，門家坊。坊西一峯甚峻，即相公嶺所望而登者，正東北與香爐峯對峙，武功南案。
初日，坊北里，轉而西，復循山向北，始東溪來自香爐峯麓，是湘吉灣。下嶺，連越兩山脊，里，抵何家坊。路従西塢下者，乃錢山之道；路従北凹上者，乃九龍之道；而正道則溯溪東従夾中行。里，渡溪，循南崖一里，仙行宮在溪北，從此漸陟崇崖，里，直造香爐峰麓。其崖坳時有細流懸掛，北下溪去。仰峯頭雲影漸朗，亟上躋，忽零雨飄灑。里至集岩，雨遂沾衣，乃入集雲觀少憩。觀南𠋣?香爐，北向武功，前則溪由東塢來，西經湘吉灣而去。雨少止，倩一道流送至山頂。冒雨半里，度老水橋，復循武功南麓行，上牛心嶺。五里，過棋盤石，雨漸，道流還所畀送資，棄行囊去。葢棋盤有道，直北上五里，經石柱風洞，五里徑達山頂，此集雲登山道。由徑循深壑而東，乃觀音崖道。余欲兼而收之，直従山頂徑趨九龍，而道流欲仍下集雲，從何家坊道上，故不合而去。予遂従徑冒雨東行。山支直従山頂隤壑而下，凸者岡，凹者峽，路循其腰，遇岡則躋其上，遇峽則俯而下。由棋盤經第峽，一石高十餘丈，竪峯側，勢態娉婷。其內峽突石叢樹，望之甚異，而石滑草塞，無可著足。循路東過峽者，其岡下由澗底横度而南，直接香爐之東，水遂分東西流，西由集雲出平田，東即觀音崖下江口，皆安福東北溪。于是過兩峽，北望峽內，樹木䝉茸，石崖竒詭，時崖上白練如瀑，而怪無飛動之勢，審視之，俱僵凍成冰。共五里，抵觀音崖，一名白法庵，在武功東南隅。其地幽僻深奥，初山牛野獸窩，僧白雲鼎建禪廬，其徒隱之擴之。殿前廣池一方，亦高山所難覯者。前有尖峰曰箕山，乃香爐東起一尖。庵前後竹樹甚盛，前路直下江口，後即登山東路。雨止，由庵東躋其後，直上五里，抵山頂。茅庵石卷殿即在其上，而濃露彌漫，咫尺不辨。道者引入叩禮，返宿茅庵。武功山東西横若列屏，正南香爐峰，香爐西即門家坊尖峯，東即箕峯。峰俱峭削，而香爐高懸獨聳，並列武功南，若櫺門然。其頂有路四達：由正南者，自風洞石柱下至棋盤、集雲，經相公嶺，出平田十八都，道，余所従入山者；由東南者，自觀音崖下至江口，達安福；由東北者，里出雷打石，一里即萍鄉界，下至山口，達萍鄉；由西北者，自九龍抵攸縣；由西南者，自九龍下錢山，抵陵州，四境云。
初四日，霧影忽開忽合。從正道下，覓風洞石柱，直下者里，逺香爐峯時出時沒，半山猶濃霧如故。遂乗未雨返山頂。先往九龍，沿山脊西行，初猶彌漫，已漸開。里，下度一脊，忽沈霧中，望中峯北矗，崖嶄柱直下挿谷底，號曰千丈崖。百崖聳峙迴環，高下不一，隤而北下，門，閾、嶂，臺，皆密樹平鋪，霧猶時時籠罩。身至其側，輒復開朗標異。葢武功屏立東西，與中共起峯，而中峯最高純石，南靣僅突兀，而北則極懸崖迴崿之竒，使不由此而由正道，幾謂武功無竒勝矣。西里，過中峯之西，連度脊，狹僅尺五，至是南北俱石崖，而北猶嶄削，環突多竒。脊上雙崖重剖如門，下隤至重壑，由此通道而下，可盡北崖諸勝，惜山高路絶，無能至者。西復下而上，西峯。峰與東峯無異，而石骨嶙嶒，則少遜中峯。五里，過野猪窪。西峯盡處，石崖突出，下容四五人，曰仙洞。聞其上尚有金雞洞未入。於是山分兩支，路行其中。西下四里，至九龍寺。寺當武功之西垂，崇山至此忽開塢成圍，中有平壑，水西出峽，橋墜崖而下，乃神廟時與觀音崖東西並建。觀音開爽，下臨九龍，幽奥中敞，形勝固不若九龍端密。若以地勢論，九龍雖下於頂，其高反在觀音崖之上。出寺，西越溪口橋，溪従南下。西越一嶺，過一溪，溪合而南墜谷中，溪墜於東，路墜於西，俱垂南直下。五里紫竹林，僧寮𠋣?危湍修竹間，幽爽兼得，亦精藍之最精者。從山上北望，猶在重霧中，漸下漸開，破壁飛流，倒峽懸湍，十里而至靈臺。或従溪左，或従溪右，屢循流揭渡，總在轟雷倒雪中行。但澗崖危聳，竹樹翳密，懸墜不能下窺。及下而渡澗，復平流處矣。出峽抵盧臺，始有平疇一壑，亂流交湧畦間，芒鞋沾濕。夾溪四五家，環堵離立，遂托宿。
初五日東南越嶺，行五里，下至平疇，是陂。居民數家，自成一壑。一溪自東北來，乃何家坊之流。盧臺之溪自北來，有沙盤頭之溪自西北來，合而南出陳錢口。兩山如門，路亦隨之。出口即十八都平田，東向洋。陂之水自北而出陳錢，上陂之水自西而至車江，水合而東經錢山下平田者。路由車江循西溪五里至上陂，復入仙渡溪。南上門樓嶺，五里，越嶺，復與溪㑹。過平塢里，一峯當溪之中，南北各有一溪，瀠峯前而合，是月溪上流。路従峯之南溪入，南有石蘭衝，頗突兀。里，登祝高嶺。平行里，東南下里，過洞北，西南登一山，石色潤而形巉。由石隙下窺，一窟四環，有門當隙中，內庵，後石城洞。洞外石崖四亘，崖有隙東向，庵即𠋣?之。庵北向，洞在其左，門東北向。循級而下，頗似陽羡張公洞門，而過之。洞中高穹與張公並，而深廣倍之。其中一岡横間，內外分兩重，外重有巨石分列門口如臺。當臺之中，兩石笋聳立而起。其左右列者，北崖有巨柱矗立，倍於笋，而色甚古樸，従石底高擎，上屬洞頂，旁有隙可環柱轉，柱根湧起處，有石環捧，若植之盤中者。其旁有攴洞。曲而北，再進，有一柱，下若蓮花，圍疊成柱，上如寳幢，擎葢屬頂，旁亦有隙可循轉。柱之左，另環一竅，支洞益穹。因索炬不可得，遂止。
初六日。由洞門南越一嶺，可五里。其處西西雲山，東佛嶺之西垂。望東靣一山中剖如門，意路且南向，無由得一迫視。里至樹林，忽度橋，轉而東一里，正取道斷山間，乃即東向洋溪道。葢自祝高嶺而南，山分東西兩界，中開洋，直南抵湯渡；自斷山之東，山分南北界，中開洋，東抵洋溪。而武功南靣與石門山之北彼此相對，中横界祝高，至兒坡一層，遂分南北洋：北洋西自上陂合陳錢口之水，由錢山、平田㑹於洋溪；南洋西自斷山至路口，水始東下，合石門東麓盧壠之水，由塘前而㑹於洋溪。溪合流曰洋岔，始勝舟而入安福。初望斷山甚逼削，及入之，無竒，是名錯坳。入坳，東南里至午口。南上嶺，山峽片石森立，色黒，質秀如英石。里，一峰特立而尖，土人號曰夫地。東逾一嶺，五里銅坑。坑南直上黒霧中五里，忽聞溪聲喧沸。巳循危崖峭壁上，行霧中，下瞰皆峭石駢立溪上沈黒逼仄，不能詳。已而竹影當前，犬聲出户，遂得石門寺。問石門之竒，尚在山頂五里而遥。㑹雨作，因留寺。
初七日，天雖霽，露未晞。日高乃上山。迨下山，日巳過午，以不及至梁上，遂由舊路下至銅坑，北向十里，宿路口劉氏宅。
初八日。西南向石門西北麓行，即向所入夫地處。五里，流自銅坑北麓西北注山峽間，忽亂石蜿蜒，中一石橫澗，上流淙淙透其下，玲瓏若雲片偃卧，但流微梁伏，似園亭中物，巧而不鉅耳。五里，逾岡而得澗，一峯兀立澗北，洞仙岩。踰澗南，循西麓行，其西即祝高南下之洋，南永新界。五里與路合。五里，一澗東自牢芳坳來，坳在禾山絶頂，西北與石門南來之峯連列者。渡之而南，即梁上。復南五里，連踰東來澗，過青塘墅。里，宿西塘。
初九日復南行，西踰一北來之澗，即前東來之澗。轉而南者。七里，至湯渡，始與溪遇。此溪發源祝高，南，合南下所經諸澗，盤旋西山麓，至此東轉始勝舟。五里至橋上。其處有元陽觀、元陽洞，洞外列門，內可深入，以不知竟失之。道左渡溪，踰山十里，隨溪東入峽。里龍山，數家𠋣?溪上。循溪東去，崖石飛突，如蹲獅跳虎，高瞰其上，路出其下，灘石激湧，殊壯觀。里，峽漸開，出峽，南北廓然。里，溪轉而南，高穹獨出，與除夕李田所望無異。始知牢芳嶺之東，分一支，起禾山，而禾山西環一支至高石坳。禾山西南有溪南下，至此與龍江溪合而南去，路亦隨之。五里，渡龍田溪，循溪南岸東向行。六里，至路江，與靜聞㑹。
初十日由路江循西來水，十里，橋頭。分兩道：直西向者，往陵道；渡溪西南向，則艻樹下道。于是從西南道，十里，至界頭嶺，分界處。盖崇山南自崖壠，東峙午家山，東行者分永寧、永新南北界，北轉者至月嶺伏塘石，陵、永新界。下嶺，水即西流，聞黃雩仙在其南，遂迂道南入山。十里，南越一溪，即黃雩下流。踰仙宮嶺下五里，望南山高挿天際者，即午家山，乃永寧、陵界。北與仙宮夾而成塢，中一峯自西而來，至此始卓立，下即黃雩廟。廟南有澗奔湧，不上流，察之，則一竅伏卓峯之下，亂波沸湧流出，遂成滔滔之勢。遊竟，仍北出仙宮嶺，十里，與界頭之道合。一溪自西而東，發源崖壠，在黃雩西北重山中。渡溪北五里，復得一溪，亦向東去。渡溪橋，即艻樹下，始溪自東南注西北，舟鱗次其下，至高壠而更。艻樹名，昔有之，今無矣。
徐霞客遊記卷上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