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卷五上
明 徐宏祖 撰
西南遊日記七貴州
戊寅年月十七日，自南丹北鄙𡵟?歹村，易騎入重山中，漸履無人之境。五里，踰山界嶺。南丹下司界。北一里，踰石隘，是艱坪嶺。其石極嵯峨，其樹極䝉密，其路極崎嶇。黔、粤之界，以此而分，南北之水，亦由此而别。然其水亦俱下都泥，則石隘之脊，乃自東而西度，盡於巴鵞之境，而多靈脊猶在其東。北下一里，就峽西行一里，始有田塍。半里，峽轉北，塢始開。北一里，有村在西塢中，曰由夷。此中諸塢，四靣皆高，不知水從何出。然由夷村南石壁下，有洞東向，細流自畦中淙淙入，透山西而去，固知脊猶在東。至此，南丹差騎辭去，由夷人始許夫騎，乆乃不至，促久之，止以夫負擔去。余獨坐其欄，從午至暮始得騎。西北里，至山寨，則寨人已送担亦前去，乃由其東上嶺，越脊北下一里，行壑中。北一里，再越嶺脊，下行峽中。壑圓而峽長，南北向皆有脊中亘，無洩水之隙，而北亘之脊，石齒如鋸，横鋒竪鍔，莫可投足。時已昏黒，躍馬而下，此騎堪托死生。越脊直墜峽底，踰所上數倍，始知前之圓壑長峽，猶在半山。峽底有流從南脊下溢，遂滔滔成流。隨之西向行共里許，有村在南山麓，担夫己換去。騎而西半里，担夫已去。盖村人恐余止其家，故亟換之行，而無騎換，騎夫不肯前，予强之暗行。西北半里，有溪自東而西，横堰其中，左右淵深。由堰上北度，馬蹄得得，險甚。西轉過一村，半里，由村西而北向踰嶺，始與雙担同行。暗中呼聲相属，不辨其石影。共上下，遂行田塍間。共五里，過一寨，排門入，居人頗盛。半里，復排一門出，行田塍中。一里半，叩門入舊司。門以內茅舍俱閉，莫啟。乆之，守一啟户者，無茅無飯而臥。上下司者，即豐寧司。瀕南界者，分下司，與南丹接壤。司皆楊姓兄弟，而不相睦。今上司楊柚，强而有制，道路開治，盗賊屏息。下司楊國賢，地亂不能轄，民皆摽掠，里之內，靡非賊窟。其東有七榜之地，地寛而渥，鴛鷔尤甚。其叔楊雲道，聚衆其中亂首，人莫敢入。舊司者，下司昔日司治，上司所破，國賢移居寨上。按豐、寧二司，皆貴州都勻府属，其兄弟相賊而莫問，豈覊縻之道固應然耶？寨在南山之麓，與舊司南北相對，中隔一塢，然亦無竒險。
十八日平明起，雨霏霏下。余令隨夫以鹽易米而炊。余以刺索夫扵南寨，國賢避不出，托言與上司不合，不敢發夫，止許䕶送者兩人送出境。余飯而待之，送者亦不至，乃雇夫分肩行李，從舊司北向踰嶺共里餘，下至餓鬼橋，有水自東北注西南，石梁跨其上，禦人者毎毎横行扵此。北里，踰嶺，已上司界。下嶺里，有村在西塢，而路東有楓木樹對之。東北踰嶺里，有村在東塢，其前環山壑，中窪田。村𠋣?東峯，有石崖當村後。路循西嶺，與村隔壟相向，始敢對之息肩。西北踰嶺里，轉而西南，于是峽開，南北相向，南山下村居甚稠，北山則路𠋣?之。西行五里，路復西北踰嶺。盖此地山在東北，路俱縁其西南上，雖有升降，然俱上多下少，逶迤以升者。西北里，踰嶺。路北有峰，廻亘層叠，儼若天盤龍髻。崖半有洞，門西向，數十家𠋣?之。路乃北轉，一里，越其西岡北向下。西岡者，山分支西突盤髻峰，其下横岡西度者。西岡之北，山東西排闥。北望西山一圓，高挿峰頭，矗然𠋣?天之柱，其北石崖廻沓，即上司治所托；東界土山，即路所循而行者。共北五里，路與西界矗柱對。北里，忽山雨至，担夫停擔，各牽笠蔽雨，余持傘亦蔽一挑。忽有四人持鏢負弩，懸劍櫜矢，自後奔突而至，兩人趨余傘下，一人趨頋僕傘下，一人趨一夫笠下，皆勇壯兇獰，似避雨，似夾持。余甚恐，問余何往，余對以都勻。問余求烟，余對以不用。久之，雨不止而勢少殺，余曰：可行矣。其人亦曰可去。余以将同往而前者，及予行而彼復止，余益知其必非良人，然入其吻而不下咽，其心猶良。更北半里，轉而西，一里餘，有營當兩界夾中阜上，壁壘新整。由其下西一里，入上司南門，有土垣環繞，門內即宿舖。江西人自下司至此，居舎中各半土半欄。時雨過街濕，余乘濕履，遂由街北轉而西，有巨塘滙其內，西築堤堰，鶖馳道，甚整。北半里，直抵囤山東麓，北向入一門，有石隙一縷在東麓下，當其盡處，鑿孔如盂，深尺許，可貯水一斗，囤上下人俱以盎候而杓之，盖其水甘冽，逈異他水，余杓而嘗之，果不虚。由此循囤麓轉入北峽，峽中居人甚多，皆頭目之心膂寄者，編竹架囤扵峽中。由北峽西向行，巳入囤後，有脊自西北連属於囤，乃囤之結蒂處。脊東峽中，有洞𠋣?囤麓，其門北向，甚隘而深。有人将上囤，余問此洞深否？云：其洞不深。上至囤半，有洞頗深而有水，須以炬入。由下仰眺，囤上居舎纍纍，惟司官所居四層，皆以瓦，覆以堊飾，囤險而居整，反出南丹上。余乃隨其人拾級上囤，其級甚峻，而甃鑿開整。竭蹶而上共半里，折而東，有樓楹跨路間，乃囤半之隘關。洞在中之後，前樓所蔽，不可。有男婦各一，炊中楹下，人指余入，遂登囤去。余索炬於炊者，則楹後即豬欄馬棧，踐之下洞，洞門北向，窪墜而下。先是令一夫隨行，至脊下不敢登，予乃獨上。然囤上之形，可以外瞭而，惟此洞樓掩，非身至不知。仍由舊路里餘，返宿舎，則已薄暮矣。炊飯亦熟，遂飡而臥。十九日，由上司出南門，仍渡門東水，溯之東北行。一里，躡土山而上，四里，踰土山西度之脊，其西石𡶶?突兀，至此北盡。踰脊西北行一里半，嶺頭石脊復夾成隘門，兩旁石骨嶙峋。由隘西出，轉而東北下，半里，下抵塢中。北一里，復越土山西下脊，是上司獨山州界。于是下嶺循東山行，里，有村在西山塢中，苴查村。其處東西兩界皆土山，中開塢，有水自北來，界於塢中，遶苴查之東，乃西向破峽去。循東界山溯水北向行，里，水分支来，一自西北，一自東北，如字。㑹於中枝山盡處。西北者較，路溯東北行，一里半始渡之。于是中支山東麓得罈窰村，乃土官䝉氏之族。村北溪中，在碎石時涸時溢。東渡之，東北上岡頭共里許，有土環遺址，名曰關上，而無居舎。東北一里，水盡塢窮，于是躡嶺，其嶺甚峻。里，北踰其脊，隘中砥石如鋪，兩旁有屼立峰，是名雞公關。其脉自獨山州西北，繞州治東南過此，東南度六寨之東而下蠻王峰者。脊西南水，下苴查而入都泥；脊東北水，由合江州下茘波而入龍江。從脊東北眺，則崇山蜿蜒，列屏扵前，與此山遥對成兩界，中夾塢，自西北向東南下山，即轉北行，一里抵塢，轉東，即有水東南下。東一里，踰陟崗阜，忽有溪自西北注東南，水于此復出，龍江上流矣。渡溪東上，于是升陟坡壠，東北行塢中。五里，有數家之村在東北山下。從其前復轉入西峽，北一里，過一脊，始北向下嶺。其下甚深，半里抵其麓，始知前所行俱在山上。北行塢中一里半，有溪汪然，自西峽層山中出，東注而去，亦由合江州而下茘波、思恩者。歷石壑而渡其北，縁西界支隴共里羊角寨。乃䝉氏之砦也，在西山麓。北里，有水自西坡東注，渉之。北里，入獨山州之南隘門。其州無城，一土知州，一明知州。土官䝉姓，所属皆土人，即苗仲。明官多缺，以經歷署篆，所属皆客户。予所主者，江西南昌人黃南溪。其人忠厚長者，家有樓可棲。盖是州雖無城，而夾街樓房連属，俱有瓦盖，無復茅欄牛圈之陋矣。
十日，平明飯。出獨山州北隘門，西北向循西界山行六里，有水亦自西坡東注，渉之。北里，北塢漸窮，山脊自東界西度南轉，乃路轉東北，澗中水北流。渡澗，循東界山峽間東北上，里，有水溢路旁石穴間，甚冽。其側有䝉氏修路碑。從此扳石磴東北上嶺，雨至。一里半，北登嶺隘。是嶺由東南度西北，乃祖山從其東北分裂衆枝，其直東而去者，黎平平崖之脊；東南分支而下者，黎波羅城之𣲖?；西北分支而下者，度此稍北，即西轉南走，而環扵獨山之西，度雞公嶺而南，蠻王多靈之𣲖?。獨山州南二十里。有山尖起，立扵衆山之中，是名獨山，州之所以得名也。東北行山峽間，乃下共里，有澗自東谷走深崖中，兩崖石壁甚逼，澗嵌其間甚深，架石梁其上，深河橋。過橋復躋崖而上，登嶺而北，有水自東北㵼石崖而下，渉之，復升嶺共。一里，遂由峽中北行。里乃下，東北行下壑中，有村在東山下。由其前少轉西北共，里，有溪自東北來，渡之。溯其西岸，東北踰嶺里，一水自東北來，一水自西北來，東北者較於西北。于是渉西北水，縁中支山而上，東北里而登其崗。飯扵崗上。乃稍下，北踰嶺而下夾塢中共里上，有溪自南峽北向下，墜深潭中，潭而高，此西北溪之源。北踰嶺一里半，下渡深壑中，有澗自西南峽中來，至此南向西轉，此東北溪之源。渉之，西南登嶺，半里而上，循嶺半西南行里，過兎塲，西出嘉坑關。隨水西下，由夾中行五里，兩夾山多石崖突兀，路側有泉湧穴出。西里，水墜南峽去，路踰北坳上，有寨在東崗之巔。由其西北度脊，南北俱有窪中墜，環塍田，直抵其底，水皆自底西向透石穴者。西踰嶺一里，出隘口，其上石骨稜峭，皆作嘘雲裂蕚之勢。西北下峽中，一里，轉而西，半里，西出峽，是獨山州，與胡家司分界。胡家司即都勻長官司。于是山開南北洋，中有溪自北而南，是横梁。循溪東轉，南半里，抵南崖。崖下有賣粉餉者，以鹽少許易而飡之。隨溪南岸西行，道路開整，不復以蜀道苦。溪北有崇廟在高樹間，人家田隴，屢屢從斷㟁而出共。六里，過塢裏村。西一里，其水南曲，乃西渡之。從溪西岸南行半里，卭母村。由村前西轉，塢復東西開，而其村重綴崗阜，瓦舍高聳，想亦胡家司之族目。西里，其水北曲，復西渡之。西北一里，其水西曲，北渡之。從北岸懸崖西行一里半，有水自西來㑹，乃麥冲河。即溯河西行里，入麥冲堡南隘門而宿。是晚雷雨作，徹夜不止。
四月初一日，平明起，雨漸止。飯間，聞其西有桃源洞，相去五里，須秉炬深入，中多幡盖纓絡之物，覓主人導之不得，曰：第往關上，可西往。遂北向出隘門，溯溪東㟁行。忽石壁湧起岸東，勢極危削，溪潄之南，路溯之北，咫尺間，人𠋣?穹崖，下循迅泒，神骨俱悚。里，轉入東塢，其北有峰立路隅，當麥冲河南下之衝，有岩北向，曰觀音洞。北半里，曰麥冲關。問所謂桃源洞者，正在其直西峯之半，相望不出四里外。關之東有真武閣，南向，正與觀音洞門對。乃停行李於閣中，覓火炬扵僧，将往探之。途遇一老者，曰：此洞相去不逺，但溪水方漲，湍急不可渡，雖有導者不能力，而况漫試乎？余乃廢然而返，取行李西南越而下，抵河東岸，溯之北共。一里，溪自西北山腋來，路從東北山腋上，遂與麥冲河别。當坡路潦跡間，有泉汎汎從下溢起，孔如指，以指探之皆沙土，隨指而溷，指去而復溢成孔，乃氣機所動而水隨之，非有定穴。一里，轉上後峽，遂向東入。一里，峽更東去，路復從北峽上。其處石峰嶙峋，度脊甚隘。越隘北下塢中，被壠盈塢，麥青青，喬麥熟，粉花翠浪，從此遂不作粤西蕪態。粤西獨不萟麥。脊東西亂水交流，猶俱下麥冲者。東一里，轉而北，有塢南北開洋，其底甚平，犂而田。此處巳用牛耕，不若六寨以南之用概橇矣。波耕水耨，盈盈其間，水皆從崖坡㵼下，而不有澮濬之跡。里，有村頗盛，𠋣?西峰下，曰普林堡。北一里，踰嶺而上石峰，復度峽而下，轉而東，平行石嶺間。一里，東下盤窩中，有石峯圓如阜，盤托而出，路從之。徑窩東入峽一里，復北向嶺一里，遂踰土脊之上。此脊當老龍之幹，西自、平伐來，東過谷䝉、包陽之間，東過此，東南抵獨山州北，東黎平平崖之脊，而東抵興安，南轉分水龍王廟者。越脊北下，峽壁甚隘。一里，下行峽中，有水透西南峽來入，北隨峽去。渡之，傍澗西涯行。有岐路溯水西南峽，則包陽道，通平浪、平洲六洞者。隨水東北行峽中，里，轉而東，其峽漸開，有村在南山間，曰下石堡。北里，過一巨石橋，澗從橋下西北墜深峽中而去，路别之，東北踰嶺。升降重，里，越嶺下，則東南山塢開，溪自西北破峽出，湯湯東去，是曰馬尾河。以暴漲難渡，由溪南循山崖東行，溪流直搗崖足。一里，東抵堡前，觀諸渡者，水湧平胸，不勝望洋之恐。坐乆之，乃解衣泅水而渡，從北岸東向行。水從東南峽去，别之。乃東北踰嶺而下共。里，東渡馬尾河，復東北升嶺。一里半，越嶺脊東下一里半，出山峽，山乃開，成南北塢，東西兩界，列山環之，河湯湯流其間，自北而南。溯溪西岸，循西界山北行一里，路傍即有水自西峽南向入溪，渉之。北里，有石梁跨一西來溪上，度之，從梁端循峽西入，是胡家司，即都勻長官司。以名同本郡，故别以姓稱。北一里，有村在西山崖上，曰黃家司，乃其副。北行田塍間五里，度西橋，北半里，入西門，是都勻郡城。宿逆旅，主人家沈姓，亦江西人。
初日晨起，作投都勻四尊張勉行，四川人。乃散歩東入郡堂，堂乃西向蟒山者。東上東山麓，謁聖廟，有讀廡東者。問南臯鄒總憲戍都時遺跡，曰：有院在東門外。內問郡志，其友取以示，甚略而不詳。即馬尾之水，不其發源，并不其所注，其他可知。載郡八景，俱八寸分帽，非此地確然特出之竒。此地西門溪上有新架石梁，壘石九門，甚整，横跨洪流，乃不取此，何耶？
都勻郡城東𠋣?東山，西瞰溪。有高岡自東山西盤而下，臨溪塹。溪自北來，西轉而環其東。城圓亘岡上，南北各一門，西有門，東門偏扵山之南。城後環東山之巔，其上有樓，可以舒眺。
郡西對蟒山，一郡最高之案。郡治、文廟俱向之。其南峯旁聳，有梵宇在其上，須拾級五里而上，以飯後雨作，不及登。謂之蟒者，以峯頭有石脊，蜿蜒如巨蛇。今志改龍山。
九龍洞在城東十里。按：一統志有都勻洞，在都勻長官司東十里，前門北向，後門南向，當即此洞。今志稱仙人洞，下注云一在城東，一在城西，殊覺憒憒。
水府廟，在城北夢遇山。溪南下横其前，一溪西自蟒山北直東來注。下有白衣閣，𠋣?崖懸危壁上，凭臨不測。上有梵音洞，西向門。洞無他致，止云其中石佛自土中出者異耳。
初日，下午，自都勻起程。十里，至文德，宿。
初四日，十里，麻哈州。十里，乾溪，宿。
初五日，麻哈堡。十里，乾埧哨。十五里，平越衛。
初六日，歇平越。
初七日，宿店。
初八日，雇貴州夫，行至崖頭宿。
初九日，新添飯，至楊寳宿。
初十日，龍里宿。
十一日，十里，至鼔角。十里，至貴州。
十日，止貴州，㳺古佛寺。
十日，止貴州，寓吳慎所家。
十四日，晨，飯扵吳。遂出司南門，度西溪橋，西南向行五里，有溪自西谷來，東注入南溪。有石梁跨其上，曰太橋。此橋謂建文君得名，然何以太子之也？橋下水湧流兩厓石間，衝突甚急，南來溪所不及。渡橋，溯南來溪。西南里，有一山南横，如列屏扵前，溪由其東腋北出，路從其西腋南進。南行峽間里，歴東山之嘴，曰𡵟?堰塘。其西南有兩峰駢起，其東即屏列山之側。里，過雙駢東麓而出其南，漸聞溪聲遥沸，東望屏列之山，南迸成峽，溪形復自南來搗峽去，即出其東北腋之上流矣。第路循西界山椒，溪沿東界峰麓，溯行而猶未覿靣耳。南里，始東溪汪然，有村在東峰之下，曰水邊寨。南里，曰水溝，有一家在路側，前有樹可憩焉。南漸升土阜，遂東與溪隔。已從嶺上平行五里，北望雙駢，分成筆架形矣。南行土山峽中，一里出峽，循折而東，則溪自西南峽中來，至此東轉，抵東峯下，乃折而北去。有九鞏巨石梁，南北架溪上，是華犵狫橋。乃飯扵橋南舖肆中。遂南向循東峯之西而行，皆從土坡升陟，路坦而寛。九里，路出中岡，路東水既東北墜峽下，路西水復西北注坑去，心異之。稍上岡頭，則路東密箐廻環，有一家當其中，其門西臨道，有四人憇石畔，因𠋣?杖同憇，則此崗已南北分水之脊矣。盖東西兩界，俱層峰排闥，而此崗中横其間過脉，不峻而坦，其南即水南下矣，是云獨木嶺，或曰頭目嶺。昔金筑司在西界尖峰下，而此爲頭目所守處。從嶺南下，依東界石山行。五里，復升土嶺，漸轉東南，嶺頭有一窪中墜。從其東南向而上共，里乃下。一里，則有溪自西北峽中出，至此東轉，有石梁跨之，是青崖橋。水從橋下東抵東界山，乃東南注壑去，經定番州而南下泗城界，入都泥江者。于是出嶺南矣。度橋而南，半里，入青崖城之北門。其城新建，舊紆而東，今折其東隅而西，就尖峯之上，城中頗有瓦樓闤闠焉。是日晴霽竟日，夜月復皎。
青崖屯属貴州前衛，而地則廣順州所轄。北去省五十里，南去定番州十五里，東北去龍里六十里，西南去廣順州五十里。有溪自西北老龍脊發源，環城北東流南轉，是貴省南鄙要害，今添設總兵駐扎其內。
十五日昧爽，出青崖南門，由岐西向入山峽。南遵大路，爲定畨州道。五里，折而南，西南歴坡阜共，五里，有村在路北山下，曰蓊樓，木樹䝉密，水南流，從西入山峽。西山密樹深箐，與貴陽四靣童山逈異。自入貴省，山皆童然無木，而貴陽尤甚。西北入峽里，遂西上陟嶺。一里，踰嶺西下半里，有泉出路旁土中，其冷徹骨，南下㵼壑去。西下半里，有澗自此峽來，横木橋扵上，其水南流去，路西度之。復北上嶺，一里，踰脊西，有泉淙淙，隨現隨伏。西北行，兩山夾中，夾底平窪，犁而田，而中不水。西北半里，抵西脊，脊東復有泉淙淙，亦隨現隨隠。盖此中南北兩界俱穹峰，而東西各亘横脊，脊中水皆中墜，不窪底，故窪底反燥而不瀦。越西脊而下，西北里，路北有懸泉一縷，自山脊界石而下；路南忽有泉聲淙淙成澗，想透穴而出者。半里，轉而西行，半里，得一村在北山下，曰馬鈴寨。路由寨前西向行，忽路南澗已成溪，隨之西半里，有溪自西峽來，溪相遇，遂合而東南注壑去。此水經定番州與青崖之水合而下都泥者。于是溯西來溪之北岸，西向行里，水車壩。壩北有土司盧姓者，𠋣?廬北峰下；壩南有塲在阜間，川人結茅塲側居停焉。壩乃自然石灘横截，澗水飛突其上，而上流有巨木橋架溪南北。其溪乃自西廣順來，廣順即金筑安撫司，乃萬厯二十五年改爲州，添設流官。由溪北岸溯流入，廣順州道；由溪東岸踰嶺上，白雲山道；隨溪東南下，定番州道。乃飯於川人旅肆，送火錢，辭不受。遂西南一里，踰嶺。行嶺夾中一里半，乃循山南轉。半里，東轉入峽。半里，峽窮，乃東南扳隘上。其隘蘿木䝉密，石骨逼仄。半里，踰其上，東南下，截壑而過。半里，復東南上，其嶺峻石密叢更甚。半里，踰嶺南下，隨塢南行一里，是八壘。其中東西皆山，南北成壑，亦有溪坎墜成眢井，而南北皆高，水不旁泄者。直抵壑南，則有峰横截壑口，西駢隘如閾，東聨脊成嶺。乃東向陟嶺上，一里，踰其脊，是永豐庄，北嶺，即白雲山西南度脊。乃南向下山，成東西塢，有村在南山下，與北嶺對，是永豐庄。從塢中東向行里，得石磴北崖上，遂北向而登。半里，轉而西半里，折而北，皆密樹深叢，石級迤𨓦?，有巨杉株，夾立磴旁，合人抱，西一株火其頂，乃建文君所手植。再折而西半里，白雲寺，則建文君所開山。前後架閣兩重，有泉一坎，在後閣前楹下，是跪杓泉，下北通閣下石竅，不盈不涸，取者必伏而杓，故曰跪云神龍所供建文君者。中通龍潭，時有雙金鯉出沒云。由閣西再北上半里，流米洞。洞懸山頂危崖間，其門南向，深僅丈餘，後有石龕，可傍榻。其右有穴，云米所從出，流以供帝者，而今無矣。左有峽高迸，而上透明𥦗?，中架横板，猶云建文帝所遺者，皆神其跡者所托。洞前凭臨諸峰，翠浪干層，環擁廻伏，逺近皆出足下。洞左搆閣，祀建文帝遺像，閣名潛龍勝跡。像昔在佛閣，今移置此，乃廵方使胡平所建。前瞰遥山，右翼米洞而不掩洞門，其後即山之絶頂。逾而北，開坪甚厰，皆層篁聳木，虧蔽日月，列徑分區，結静廬數處，而南京井當其中。石脊平伏嶺頭，中裂一隙，南北横不及尺，東西濶約五尺，深尺許，南北通竅不可測，停水其間，清冽異常，而不减不溢，静室僧置瓢杓之。予初至，有巨魚戯水靣，人掉入竅去，波湧紋激，半晌乃定。穴魚，水停峯頂，亦一異。以其側有南京僧結廬住静，故以南京名，今易老僧，乃北京者，而泉名猶仍其舊。是日下午抵白雲菴，主僧自然供飡後，即𨗳?余登潛龍閣，憇流米洞，命閣中僧𨗳?余北踰脊，觀南京井，北京老僧迎客坐。廬前萟地種蔬，有蓬蒿菜，黃花滿畦，鶯粟花殷紅千葉，簇朶甚巨而密，豐艶不减丹藥。四望喬木環翳，如在深壑，不知在衆山之頂，幽曠交擅，亦山中一勝絶處。對談乆之，薄暮乃返。自然巳候扵菴西，復具飡啜茗，移坐菴後石壁下。是日自晨至暮，清朗映徹，無片翳之滓。至晚，隂雨四合，不能扵羣玉峯頭逄瑶池夜月，之悵然。
十六日，夜聞風雨聲，抵曉則風霏霏，予之遲起。飯後，坐𥦗?待霽，欲往探龍潭，零雨不休，再飯乃行。仍從潛龍閣踰嶺至南京井。從岐東北入深箐中，聳木重崖，上下窈渺，穿㠋透壁，非復人世。共五里，則西崖自峯頂下嵌，深墜成峽，中窪停水，淵然深碧，䧟石脚而入，不盈不涸，真萬古潛淵，千峯閟壑。其峽南北約五丈，東西約丈五，東崖低，䧟空下者約丈，西崖聳，䧟空下者十數丈，水中深不可測，而南透穴彌深，盖穿山透腹，一峯中涵，直西南透南京井，東南透跪杓泉者。崖上喬幹密枝，漫空籠罩。東北扳崖，東南度壑，皆窈渺之極。壑東有遺茅一龕，度木橋而入，兩年前匡廬僧住静處，今茅空人去，将度木披之，而山雨作。循舊徑返，深藹間落翠紛紛，衣履沾透。再過南京井，入北僧龕。僧鑰扉往白雲，惟雨中鶯粟脉脉對人，空山嬌艶，宛然桃花洞口逄。還踰潛龍閣，自然巳來候閣旁，遂下菴，瀹茗炙衣。晚飱後，雨少霽，復令從𨗳?由菴東登嶺角，循之而北，一里，出其東隅。近山皆伏其下，遥山則青崖以來，自龍里南下之支。稍北，下深木中，度石隙而上，得一静室。其室楹，東向寥廓。室前就石臺，綴以野花，室中編竹繚户，明潔可愛。其處高懸萬木之上，下瞰箐篁叢叠，如韭畦沓沓，隔以懸崖，間以坑塹，可望而不可陟，故取道必迂從白雲，盖與潛龍閣後北坪諸静室取道皆然，更無他登之㨗徑。此室曠而不襍，幽而不閟，呼吸通帝座，寤寐絶人寰，洵栖真之勝處。静主號啟本，滇人，與一徒同栖，而北坪則獨一老僧。白雲之後共十静廬，因安氏亂，各出山去，惟此兩廬有栖者。十廬旁各有坎泉供勺，因知此山之頂皆中空，醖水停而不流，一竒。晚，白雲暮雨復至。自然供茗爐旁，篝燈夜話，半晌乃臥。
十七日，晨起巳霽，而寒悄頗甚。先是重夾猶寒，余以隂風所致，有日當解。至是則日色皎然，而寒氣如故，始知此中夏不廢爐，良有以。
白雲山初名螺擁山，以建文君望白雲而登，開山之祖，遂以白雲名之。一統志有螺擁之名，謂山形如螺擁，而不載建文遺跡，時猶諱言之。土人訛其名羅勇，今山下有羅勇寨，土人居羅勇而不知其螺擁，土人知白雲山而不知即螺擁山。夷地無徴，滄桑轉盼如此。白雲山西永豐北嶺，即余來所踰嶺；東則自滇僧静室而下，即東隤頽然，下對青崖，皆絶壑。前則與南山夾而成塢，即余東北來登級處；後則從山頂窮極窈渺，北抵龍潭下後塢，即余來時所經嶺南之八壘者。此其近址。其逺者，東抵青崖四十五里，西抵廣順十里，東南由蓊貴抵定番州十里，北抵水車壩十五里。
白雲山中有元色、白色諸猿，毎六六成行，輪朝寺下，據僧言如此，余早晚止聞其聲。有菌甚美，者出龍潭後深箐仆木間，玉質花腴，朶徑尺，即天花菜。又有小者，名八担紫，土人呼爲茅棗，雲南甚多。自青崖而西，有司如之流，其西有馬鈴寨東溪，其西有水車壩西溪，皆南流合扵定番，而皆自石洞中湧出。至白雲南，有蓊貴鑼鼔洞水及撒崖水，皆白雲山腹下流，皆合扵定番州。其南有水埠龍，在白雲南三十里，有仙人洞。其北五里㐅有金銀同白牛崖，其上流亦自洞湧出，而南注扵都泥江，則此間水無非洞出者矣。
東南山脊蜿蜒，自龍里西南分支南下，廻繞如屏，直抵泗城界，此即障都泥而南趨者。其山迴環而東，中圍丹平、平州諸司，即麥冲、横梁諸水，南透六洞而下都泥，以此支環之。
老龍之脊，自廣順北東序上寨嶺，東過頭目嶺，東北過龍里之南，東過貴定縣西南，東過新添衛之桫木寨，乃東南轉環蟒山之南，東過普林北嶺，東抵獨山州北，乃東趨黎平南境，而東度沙泥北嶺，以抵興安分水。
貴州東里油鑿關，其水西流；西十里聖泉北嶺，其水東流；北十五里老鴉關，其水南流山宅溪。南十里華犵狫橋，其水北流。四靣之水，南最，而西次之，北穿城中次之，東最微，俱合扵城南薛家洞。東經襄陽橋，東北抵望風臺。從其東稍北，入老黃山東峽，乃東搗重峽而去，當與水橋諸水同下烏江者。十八日，辭自然師下山。一里半，抵山麓。西一里半，有數家在南麓，永豐莊，皆白雲寺中佃户。由其前西向尖𡶶?峽中去，是廣順州道；由其前西去南轉，是定番州道；由其前北向踰嶺，是土地關道。先是，自然余䇿所從，曰：由廣順、安順西出普定，其道近，而兩順之間，廣順知州栢兆福欲歸臨清，安順土知州近爲總府禁獄中，苗蠻伏莽可慮。不若西北由東基出平壩，抵普安，多行四十里，而地僻苗馴，可免意外。余思由兩順亦須日行，走平壩路迂而行多，亦日可達普安，遂不西行而北踰嶺。其嶺即白雲山之西陲。共一里，越其北，有塢東北向，東南界即白北龍潭之後，西北界即南嶺所環，轉北而東，属扵龍潭東𡶶?之下者。其中平塢一壑，南北長里，水亦中窪下墜，兩旁多犂田，是名八壘。北竟塢中，乃北踰石嶺，共半里下，北渡獨木橋，有塢自東北向西南，是乾溝。横度之，北上半里，是土地關。下關半里，鑿石坎，停細流一盂，曰一碗水，行者以口就而啜之。西向一里半，出峽，由其北循山東北轉，水車壩道。由其西截塢直行一里半，有村在北山下，是谷精。從村西轉，截塢而下一里，轉入山峽，有溪自南而北，即從北峽轉而東去，是水車壩之上流。其流自廣順州東北老龍南谷來者，渡之，西越山坡，旋下，泝西來流入；其流東注南來溪，即同之直向南去。路溯溪南，山峽逼仄，時扳石上下，里餘，乃西渡此水。從其北西向，半里，其北削崖高穹，有洞上綴，其門南向，遂從其下西踰坳。坳間石骨稜厲，逼属南山，迴視前溪在其下，不知從何而出。即水車壩水，亦流自穴中者，不知即指此水，抑謂南來溪。踰坳西稍下約一里，有路交十字，其南北皆從山嶺上下，有石磴逶迤，乃廣順達貴省道；其東西即踰坳而西下峽中者。從峽西下半里，聞水聲潺潺，有水深自坑底東注坳下，信乎即坳東透穴之水矣。溯之，山塢復開，有村在西山下，是東基下寨。從其前轉而東北，則下寨山之北突。循之一里，西北轉，則西界山純削石，而東界則土脊迤𨓦?。北里，有村當北岡之上，是東基上寨。寨中懸支，盡處皆瓦房，非他苗寨所及。由寨西北向半里，有泉飛流注腋，由寨東而出，寨當其中。支左右，皆崇岡峻峽，寨後復環一塢，良疇層𠋣?焉，皆此泉之所潤，而透扵東坳之下者。蜿蜒上躋者一里，從嶺上復北踰頂者半里，下至塢中。望北峯夾立甚高，其下有塢自西北來者，即上寨後注腋之水，從水車壩而南去者；其下有塢向東北墜者，即塢中東分之水，從華犵狫橋而北出者。其塢甚平，中犂田。從田塍北上，東北升嶺半里，踰峰頭而飯。于是北望遥山開伏，數里外石峯屏列，俱不能與此山並峻矣。北下甚坦，半里，路分兩岐：一從東北行者，野鴨塘出平壩道；遂從西北下山。一里，抵山下，沿陂陀西行，漸有水俱從東北去。里，復溯水入峽，一里，復陟嶺而上，里，遂西過野鴨塘。有堡數十家在南山下，其前有塘瀦水，直逼北山，然東西皆高，不知從何而洩，即所謂野鴨塘是。遶堡前西南行半里，望西北山崖間有洞高穹，其前隴復有洞伏扵下，乃呼担夫少停行李路隅，余獨從西嶺横陟之。半里，遂陟下洞之上。隴不甚高，然四靣皆懸削不可下。復稍西下山麓，東向行，遂得下洞。洞門南向，門下稍窪。其左透崖東出，另闢一門，門東北向，其後旋壑下䧟，四靣寛圓，雖窪而不闇。既上，遂透東門而出，稍下，從峽中西陟上洞。洞門東向，前有壘石垣，後亦中窪而下，然不甚深。其上懸崖雖高，中扄之玲瓏，乳柱之天矯，反不若下洞。既出，復從峽中下轉前隴之嘴而西，經下洞前，則前麓皆水草沮洳，東與野塘相連，而此即其上流。忽聞水聲潺潺，自下洞前石根透出，歴沮洳之塢而東瀦扵野塘者。從西嶺下半里，仍抵路隅，呼担與顧奴，遂西縁山坳行。西望峰攅列，外有峯遶之，心以異。西四里，有寨在南山下，遶其前，循之左轉，西南半里，踰一坳，于是西行峽中。其峽南北兩界，排闥而前，北即所望峯攅列者，但在其內，下望反不可；南則有崖高削，上有一石側垂，石色獨白，而狀如羊，是羊弔崖。踰坳至此，一里矣。其北崖中斷，忽露頂上之峯，盤穹矗竪，是唐帽山，盖即前望峯，至是轉形變象耳。按志，唐帽在省城南八十里，天生橋在金筑司北十里。今天生橋在唐帽東北十里，是天生橋去省反近，而唐帽反逺，不知當時何以分界。自然言建文君先駐唐帽，後往白雲；志言其處可以避兵，亦幽閟之區矣。西一里餘，有峽南向下，是猪槽堡。路直西踰脊而下，里，則塢開南北，路交十字扵中，乃横截之。渡一水，半里，有堡在西山上，曰栁家堡。北半里，有堡在北隴上，于是循其右復西上嶺。一里，将及嶺坳，有泉淙淙自土穴出，其色乳白，渾而不清。踰嶺下共里，復塢開南北，仍横截之。有澗在塢中，其水甚，瀦而不流，似亦北去者。西一里，復上嶺。其嶺南北石峯駢夾，中通一坳，甚逼。一里，越坳而西，西壑中堰水滿陂，始以東出，而實不流之波。循之西一里，則塢擴然西去，陂堰横障而北。北循之，有村在北山之嘴，曰狗塲堡，乃湯吏部之佃苗。村西平疇一塢，膏腴之壤。欲投之宿，村人勿納，曰：西去里有村，亦湯氏佃丁，其中可宿。乃復西循平疇北隴行，一里餘，有石峰界平塢中，削骨擎空，亦獨秀之峭而險者。透北峽而西，半里，復得一村，入叩之，其人閉户遁去。西得一堡，强入其中，茅茨陋甚，而臨處與猪畜同穢。盖此地皆苗熟者，雖佃丁，而習甚鄙，令人反憶土蠻竹欄上乘耳。
十九日昧𠁊?促苗起作飯，忽担人亦呼之，余心以異，謂：從來懶不肯起，今何以人呼亦呼？盖此人名王貴，靖州太陽坪人。先是里抵藍澗，彼同數人自後尾至，告曰：予儕欲往慶逺，苦此路不通，迂路太逺，聞叅府以兵送行，故特來附帶。余憐而納之，途中即以供應共給之。及抵慶逺，彼已去。及逰南山，復遇之，遂日日來候予，願隨往滇中。余思自慶抵南丹，有夫可送至貴州界，恐無担負，欲納其一人，因與之約曰：予此地尚無所用汝，然既隨予，亦毎日予工價一分，若遇負担處，毎日予工價分半。彼欲以人從。後聞其儕在南山洞中，以絮塞牧牛童口，予心疑之。而王貴來言，誘童非伊，乃同行者，彼巳另居扵慶，已請獨從。隨至麻哈，遂漸傲慢，以櫈予足。及抵貴州，予欲另覓夫，復作悔過狀，甚堪憐，予復用之。至是早起，忽不。觀余所藏路費，亦竟竊之去矣。自予行蠻洞中，以數金藏鹽筒中，不意日乆彼所窺，乃不失扵蠻烟虺毒之區，而失之就担，遵塗之日，徒有悵悵而已。既明，担夫竊貲已去，無可奈何，求苗送出平壩，不及十里，索價甚，遁去不肯出。盖苗習素不送客。予求之他苗，其人曰：彼好意宿汝，奈何以担累之？須自負去。里抵九家堡，即有送者。遍求之，其語皆然。予無可奈何，飯而束担，與顧僕共擡而前行。由狗塲西苗堡截塢堰南過一里，踰嶺西下，過一苗堡，益轉而南，踰一嶺半里，乃西向下。半里，有溪汪然，自南而北，始脊北第一流，乃北合洛陽橋下水，東經威清而下烏江者。溪上舊有石橋，巳圯。其東半渉水而渡，其西半，是九家堡，乃苗之熟者。至是已近午矣，始僱得一夫担而行。復西北上隴六里，有村在西山下，曰家堡。從其東盤山嘴而北，北界山逺闢曠然，直東遥高峰在四十里外者，即志所云馬鞍山、威清之山。路復循南山之北，西向入峽。里出峽，有村在南山下，曰江清。其處山塢開，平疇中拓，東有石𡶶?離立，即與南山夾而所從之峽者。由村東北向，抵石峯下，其峰突屼，南靣削崖廻裂，而無深洞，西面有洞在峰半，其門西向。亟止苗，令停担𡶶?下。予先探其南靣，無岩可入，惟西南峰下細流汨汨，向麓下竅中出，遂從其上躋入洞。洞頂甚平，間有乳柱下垂，若帷帶飄揺。其內分層：外層即洞門之前，曠若堂皇，中有圓石，如堆旋而成者。四五丈之內，即䧟空而下，其下亦平整圓拓，深約丈五，而倍之。從其上下瞰，亦頗光明。盖洞門之光既從上倒下，而其底北裂成隙，亦透明扵外，似可挨入而未及。是下層。下層之東，其上復深入成洞，與外層對，第下䧟所隔，不能竟達。由外層南壁扳厓而上，東透入腋，列柱如門，頗覺幽暗，而玲瓏嵌空，詭態百出。披竅北下，遂達中層，則外層之光，仍中射而入。其內千柱繽紛，萬竅靈幻，左甚深入，而窈窕莫窮，前臨下層，如在樓閣，亦貴筑中所僅者。方扳陟不能去，而苗夫在下，呼促不已，乃出洞而下。從洞前北行，升陟塍隴里，有東溪自西而東，溯之西行，有橋十餘鞏，横跨其上，是洛陽橋，乃新構而成者。橋下流甚，自安順州北流至此，曲而東注威清，北合陸廣，志所謂的澄河是矣。度橋北，溯流而西，抵水之北來東折處，遂從岐北向溯溪行。始由溪東，巳渉堰，由溪西，已復西北踰崗，五里抵銅鼓山塢。南闢北界，石峯聳立，皆有洞，或高或下，隨峰而出。西界則遥山自北而南，蜿蜒如屏，連裂洞，其門皆東向，而南偏最高敞，其前有數十家當其下，即銅鼓寨。是洞名銅鼔洞。按志，銅鼔山在威清西四十五里，以方隅道里計之，似即此山。然其地去平埧僅五里，不平埧而威清，何？其洞高懸峻裂，內入不甚深，而前多突聳之石，環牖分門，反覺窈窕。其右重壁之上，圓穴一規，北向高穹。扳崖登之，其中上盤空頂，下墜深穽，土人架木鋪竹墊，儼然層閣。頂東透明𥦗?，穽內復有穴自下層出入，土人置扉穴前，晚則驅牛馬數十頭藏其中。正岩之後，有裂竅西南入，滴瀝垂其內不絶，漸轉漸隘而暗，似向無入者，乃出。時有一老者候予洞前，余欲并探北、中洞，老者曰：此洞淺，不足觀，有南洞在高崖上，且路可由，可一登之。乃循洞麓西轉，不數十歩，則峰南果有洞出崖端，其門南向，其下依崖而居者，猶環之廬。乃從廬後躋級上，洞門懸嵌彌高，前壘石垣，若雉堞形，內深五丈餘，而無懸突之石，擴然高朗；其後窪䧟而下者一丈，然俱靣陽而燥，土人置廪盈其間；其左腋裂竅，北下漸狹而卑，土人曰與東洞通，想即垂瀝不絶處，亦以黒暗不暇入。時頋僕與苗担前行已乆，予恐其不之待，遂下山循麓西上。半里，踰坳，則頋僕與苗夫猶待扵此。其坳當西界蜿蜒屏列之中，脊不甚高，而石骨稜稜，兩旁駢峙甚逼。過隘西下塢中窪，其西復有坳環属，盖南北夾起危峯，而東西兩脊如属垣。窪中有水，牧者浸牛滿其中。度窪半里，踰脊西下約一里，有岐直下西塢者，通平埧南上之道；循嶺北越嶺角者，往平埧道。乃西北上嶺者一里，踰嶺角而北，北下者一里，踰嶺西北一里，與道值。循道稍北，遂西度田塍共，半里，踰橋，入平壩東門。半里，轉而南，乃停担肆中。是晚覓得安莊夫，市鯽佐酒。時方過午，坐肆樓作記。
平壩在東西兩山夾間，而城𠋣?西山麓。城不甚雄峻，而中街市人頗集，魚肉不乏。出西門數里，有聖泉，亦時涸時溢，以迂道不及往。
十日早飡，隨担夫出平埧南門，循西山麓南行。里，有石坊當道。其南叢山横列，溪向東峽去，路轉西峽入。里，隨峽南轉。里，上石嶺，踰嶺石哨。七里，過水橋屯。五里，中火舖。里，西上坳。從坳夾行一里，楊家關。西里，王宋堡。乃東轉四里，石佛洞。洞門西向，不深，有九石佛，甚古。其處西抵大茅河，爲安酋界，約五十里。南五里，平塢間水分南北流，是老龍過脊。南五里，頭舖。南里，西入山坳。踰之，出其西，南行里，過一堡。里，上隴，入普定北門。一岐自東北來者，廣順道；一岐自西北者，茅河諸關隘道。普定城垣峻整，街衢宏濶。南半里有橋，南半里有層樓跨街，市集甚盛。
十一日出南門，西南行十五里，楊家橋，有堡，楊橋堡。南十里，中火舖。南一里，抵龍潭山下，轉入西峽。西八里有哨，轉南七里，龍井舖。南七里，過啞泉。路從東南下山，繞山南入安庄東門；路越嶺西而南下，度橋，抵安庄西門。安莊後𠋣?北峯，前瞰南隴，而無南門，惟東西兩門出入。西門外多客肆，余乃入憇焉。遂入西門，過伍、徐衛舍，言此間安邦彦所荼毒，殘害獨慘，人人恨不洗其穴。然以天兵臨之，蕩平甚易，而部院朱獨主撫，以致天討不行，而叛逆不戢。今正月終，猶以衆窺汊河，以有偹而退。㲼河者，安庄西五十里。一水西北自塢撒，一水西南自老山中，合併東北行，故曰㲼。東經茅、陸廣、烏江，與安限天塹者惟此。今設總兵官駐其地。時朱總督巳斃，輿尸還越。而按君馮士晉四川人，余離貴省日，亦親臨陸廣，廵歴坌，将由安庄抵安南。伍君曰：按君此行，亦将廵察要害，分布士卒，勦除之計，非與朱比者。不識然否？普定衛城內。即安順府所駐。予先聞安順止土知州，而宦籍有知府節推，至是始知所駐在普定。
安庄衛城內，即鎮寧州所駐。其公署在南城內叚公祠之東，湫敝殊甚。庭有古杉四株，合兩人抱，豈亦國初之遺耶？
安南衛城內，即永寧州所駐。考一統志，衛州舊各有分地，衛俱在北，州俱在南。今州衛同城，欲以文轄武，實借武衛文。但各州之地俱半錯衛屯，半淪苗孽，似非當時舊境矣。
衛之西水西所苦，其東諸苗襍據，惟中一道通行耳。
段公名時盛，天啟四年任鎮寧道。雲南普名勝叛，踞阿迷州，叚統兵征之，死扵難，故州人立祠祀之，而招魂𦵏?扵望水亭之西。今普名聲之子猶據阿迷州。
十日五鼔，雨達旦。予少憇逆旅。下午霽，獨南遵路一里，踰嶺，由岐東下半里，入雙明洞。此處山皆廻環成窪，水皆下透穴地。将抵洞，忽塢中下裂成坑，濶尺，長丈，深丈餘，水從其東底溢出，即從其下北去。溢穴之處，其上皆環塍田，水盈而不滲，亦一竒。從此西轉，則北山遂南削崖，西山亦削崖北属之，崖環西北靣，如城半規。先抵北崖下，崖根忽下嵌成洞，其中貯水一塘，淵碧深泓，即外自裂坑中潛透而滙之者。從崖外稍西，即有一石自崖頂南跨而下，其頂與崖並起，而下闢門，高濶約俱丈五，是東門。透門而西，其內北崖愈穹，西崖之環駕而属者亦愈合。西山之南，復分土山一支，掉臂而前，與東門外崖夾坑而峙。昔有結高垣，壘石址，架閣扵上，北與東門崖對，以補東向之隙，而今廢矣。由東門數十歩，抵西崖下。其崖自南山北属扵北崖，上皆削壁危合，下則中闢而西通，高濶俱倍扵東門，是西門。此洞外之雙明。一門而中透巳竒，兩門而交映尤異。其西門之外，山復四環成窪，高若列城。水自東門外崖北淵泓間，透石根，溢出西門之東，其聲淙淙，從西門北崖，透穴西出。門之東西，皆有石梁跨之，以北入洞。水由橋下西行環窪中，透西山之下而去。西門之下，東映重門，北環墜壑，南𠋣?南山，石壁氤氲，結龕牖，置士像焉。由其後透穴南入，石竅玲瓏，而不擴，深可十餘丈而止。此門下南壁之竒。北接北崖，石屏中峙，與南壁夾而門。屏後則北山中空盤壑，極其宏峻。屏之左右，皆有石梁以分達之。屏下水環石壑，盤旋如帶。此門下北壁之竒。北壁一屏，南界門，北界洞，洞門南臨。此屏中若樹塞，遂東西亦分兩門，南向。水自東門下溢穴而出，潄屏根而入，則循屏東而駕東橋，而東門臨之；溢穴出西門下，循屏西而架西橋，而西門臨之。此洞內之𩀱?明。先從西門度橋入洞，頂高十餘丈，四旁平覆如幄，而當門獨旋頂一規，圓盤而起，儼若寳盖中穹，其下有石臺，中高而承之，上有兩圓窪，如銅鼔，以石撃之，分清濁聲，土人詫一鐘一鼓云。洞西北盤亘，亦多垂柱裂隙，俱廻環不深。東南裂隙下，高逈亦如西門，而掩映彌深，水流其前，瀠洄作態，崆峒清泠，各極其趣。遂踰東橋，仍出西門下，由其前南向而上，直躋崖根，復有洞東向，高濶俱丈，而深十丈。洞後北轉，遂上穹而黒，然不甚深矣。洞中乾朗，有僧棲之，而中置金仙像。乃扣僧索筆，携炬同下，窮西門士後穴，并録壁間詩。返寓巳暮。
徐霞客遊記卷五上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