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卷一上
明 徐宏祖 撰
遊天台山日記
癸丑之月晦，自寧海出西門，雲散日朗，人意山光，並有喜態。十里，至梁隍山，聞是地於菟夾道，月數十人，遂止宿焉。
四月初一日，早雨，行十五里，路有岐，馬首西向台山，天色漸霽。十里，抵松門嶺，山峻路滑，舍騎歩行。自奉化來，雖越嶺數重，皆循山麓，至此迂迴臨陟，俱在山脊。而雨後新晴，泉聲山色，徃復創變。翠叢中山鵑映發，令人扳歴忘苦。十五里，飯筯竹庵，山頂隨處種麥。從筯竹嶺南行，則向國清路。適有國清僧雲峯同飯，言此抵石梁，山險路長，行李不便，不若以輕裝徃，而重擔向國清相待。余然之，令擔夫隨雲峯徃國清，余與蓮舟上人就石梁道行。五里，過筯竹嶺，嶺旁多短松，老幹屈曲，根葉蒼秀，俱吾閶門盆中物。十餘里，抵彌陀庵，上下高嶺，深山荒寂，恐藏虎，故草木俱焚去。泉轟風動，路絶旅人。菴在萬山凹中，路荒且長，適當其半，可飯可宿。
初日，飯後，雨始止。越潦扳嶺，溪石漸幽。十里，暮抵天封寺。卧念晨上峯頂，以朗霽縁，連日晚霽，並無曉晴。及五更，夢中聞明星滿天，喜不成寐。
初日，晨起，果日光燁燁，决䇿上頂，數里至華頂菴，里，太白堂，俱無可觀。聞堂左下有黃經洞，乃從徑里，俯一突石，頗覺秀蔚，至則一髪僧結菴於前，恐風自洞來，以石甃塞之矣，嘆惋。復上太白，循路登絶頂。荒草靡靡，山高風烈，草上結霜高寸許，而四山廻映，琪花玉樹，玲瓏彌望。嶺角山花盛開，頂上反不吐色，葢高寒所勒耳。仍下華頂菴，過池邊橋，越嶺，溪迴山合，木石森麗，一轉一竒，殊慊所望。十里，過上方廣，至石梁，禮佛曇花亭，不暇細觀飛瀑。下至下方廣，仰視石梁飛瀑，忽在天際。聞斷橋、珠簾尤勝。僧言飯後行，猶及徃返。遂由仙筏橋向山後，越一嶺，沿澗入八九里，水瀑從石門㵼下，旋轉曲：上層斷橋，兩石斜合，水碎迸石間，滙轉入潭；中層兩石對峙如門，水門束，勢甚怒；下層潭口頗濶，㵼處如閾，水從凹中斜下。級俱高數丈，各極神竒，但循級而下，曲所遮，不能望盡。里許，珠簾水，水傾下處甚平濶，其勢散緩，滔滔汨汨。予赤足跳草莽中，猱木縁崖，蓮舟不能從。暝色四下，始返。停足仙筏橋，觀石梁卧虹，飛瀑噴雪，幾不欲卧。
初四日，天山一碧如黛，不暇晨飡，即循仙筏上曇花亭。石梁即在亭外，梁濶尺餘，長丈，架兩山凹間，兩飛瀑從亭左來，至橋乃合流下墜，雷轟河隤，百丈不止。予從梁上行，下瞰深潭，毛骨俱悚。梁盡，即石所隔，不能達前山，乃反過曇花，入上方廣寺，循寺前溪，復至隔山石上，坐觀石梁，下寺僧促飯，乃去。飯後十五里抵萬年寺，登藏閣。閣兩重，貯南、北經兩藏。寺前後多古杉，悉人圍鶴巢於上，聲嘹嚦傳山谷間。是日，予欲向桐栢宫覓瓊臺雙闕，路多迷津，遂謀向國清。國清去萬年四十里，中過龍王堂，每下一嶺，予謂已在平地，及下數重，勢猶未止，始悟華頂之高，去天非逺。日暮入國清，與雲峯相，如遇故知，與商探竒次第。雲峯言：名勝無如兩巖，雖逺可以騎行，先兩巖而後桃源，抵桐栢，則翠壁、赤城可一覽收矣。
初五日，有雨色，不顧，取寒、明兩巖道，由寺向西門覓騎。騎至，雨亦至。五十里，至歩頭，雨止，騎去。里入山，峯縈水映，木秀石竒，意甚樂之。一溪從東陽來，勢甚急，若曹娥。四顧無筏，負奴背而渉，深過於膝，移渡一澗，幾一時里，至明巖。明巖寒山、拾得隱身地，兩山迴曲，志所謂八寸關。入關，則四圍峭壁如城，最後洞深數丈，廣容數百人。洞外左有兩巖，皆在半壁；右有石笋突聳，上齊石壁，相去一線，青松紫蕋，蓊蓯於上，恰與左巖對，可稱竒絶。出八寸關，復上一巖，亦左向，來時仰望如一隙，及登其上，明敞容數百人。巖中一井，曰仙人井，淺而不可竭。巖外一特石，高數丈，上跂立如兩人，僧指寒山、拾得云。入寺，飯後，雲隂潰散，新月在天，人在迴崖頂上，對之清光溢壁。
初六日，凌晨出巖，六七里至寒巖。石壁直上如劈，仰視空中，洞穴甚多。巖半亦有一洞，濶八十歩，深百餘歩，平展明朗。循巖右行，從石隘仰登巖㘭，有兩石對聳，下分上連，鵲橋，亦可與方廣石梁爭竒，但少飛瀑直下耳。還飯僧舍，覓筏渡溪。循溪行山下，一帯峭壁巉崖，草木盤垂，其上多海棠、紫荆，映䕃溪色，香風來處，玉蘭芳草，隨地不絶。已至一山砦，石壁直揷澗底，澗深流駛，旁臨無地，壁上鑿孔以行，孔中僅容半趾，偪身而過，神魄動。自寒巖十五里至歩頭，從路向桃源。桃源在䕶國寺旁，寺已廢，土人茫無知者。隨雲峯莽中曲路行，日已墮，無投宿處，乃復問至坪頭潭。潭去歩頭僅十里，今從路，反迂迴十餘里宿，信桃源誤人。
初七日，自坪頭潭行曲路中十餘里，渡溪入山。四五里，山口漸狹，有館曰桃花塢。循深潭而行，潭水澄碧，飛泉自上來注，鳴玉澗。澗隨山轉，人隨澗行，兩旁山皆石骨，攅巒夾翠，渉目成賞，抵勝在寒、明兩巖間。澗窮路絶，一瀑從山凹㵼下，勢甚縱横。出飯館中，循塢東南行，越兩嶺，尋所謂瓊臺、雙闕，竟無知者。去數十里，訪知在山頂，與雲峯循路扳援，始達其巔。下視峭削環轉，一如桃源，而翠壁萬丈過之。峯頭中斷，即雙闕。雙闕所夾而環者，即瓊臺。臺面絶壁，後轉即連雙闕。予在對闕，日暮不及復登，然勝已一日兼收。遂下山，從赤城後還國清，已十里矣。
初八日，離國清，從山後五里登赤城。赤城山頂圓壁特起，望之如城，而石色微赤。巖穴僧舍凌雜，盡掩天趣。所謂玉京洞、金錢池、洗腸井，俱無甚竒。
遊雁宕日記
自初九日别台山，初十日抵黃巖，日已西，出南門，歩行十里，宿八嶴。
十一日，十里登盤山嶺，望雁山諸峯，芙蓉挿天，片片撲人眉宇。十里，飯荆驛。南渉一溪，西峯上綴圓石，奴軰指兩頭陀，余疑即老僧巖，但不甚肖。五里，過章家樓，始老僧真面目，袈衣秃頂，宛然兀立，高可百丈，側一童傴僂於後。自章家樓里，山半得石梁洞。洞門東向，門口一梁，自頂斜揷於地，如飛虹下垂。由梁側隙中層級而上，高敞空豁。坐頃之，下山，由右麓逾謝公嶺，渡一澗，循澗西行，即靈峯道。轉入山腋，兩壁峭立亘天，危峯亂叠，如削如攅，如駢芝，如怒笋，如筆之卓，如幞之欹。洞有口如捲幙者，潭有碧如澄靛者，雙鸞、五老之形聮肩接翼者。里許，抵靈峯寺，循寺側登靈峯洞，峯中空，特立寺後，側有隙可入，由隙歴磴數十級，直至窩頂，則窅然平臺圓敞，中有羅諸像，坐玩至暝，返寺。
十日飯後，從靈峯右址覓碧霄洞，返舊路，抵謝公嶺下，南過響巖，五里至凈明寺路口，入覓水簾谷，乃兩崖相夾，水從崖頂飄下。出谷五里，至靈巖寺，絶壁四合，摩天劈地，曲折而入，如另闢一世界。寺居其中，南向，背屏霞嶂，嶂頂齊而色紫，高數百丈，濶亦稱之。嶂之最南，左展旗峯，右天柱峯。嶂之右腋介於天柱者，先龍鼻水。龍鼻之穴，從石罅直上，畧似靈峯洞而，穴內石色俱黃紫，獨罅口石紋一縷，青紺潤澤，頗有鱗爪狀，自頂貫入洞底，垂下一端如鼻，鼻端孔可容指，水自內滴下注石盆，此嶂右第一竒。西南獨秀峯，於天柱，高銳不相下。獨秀之下卓筆，高半獨秀，銳亦如之。兩峯南凹，轟然下㵼者，龍湫。隔龍湫與獨秀相對者，玉女峯。頂有春花，宛然揷髻。自此過雙鸞，即極於天柱。雙鸞止兩峯並起，峯際有僧拜石，袈裟傴僂，肖矣。由嶂之左腋，介於展旗者，先安禪谷，谷即屏霞之下巖。東南石屏風，形如屏霞，高濶各得其半，正揷屏霞盡處。屏風頂有蟾蜍石，與嶂側玉龜相向。屏風南去，展旗側褶中有徑直上，磴級盡處，石閾限之。俯閾而窺，下臨無地，上嵌崆峒，外有圓穴，側有長穴一，光自穴中射入，别有一境，是天聰洞，則嶂左第一竒。銳峯叠嶂，左右環向，巧變百出，真天下竒觀。而龍湫下流經天柱，展旗橋跨其上，山門臨之。橋外含珠巖在天柱之麓，頂珠峯在展旗之上，此靈巖之外觀。
十日，出山門，循麓而右，一路崖壁参差，流霞映采。高而展者板嶂巖。巖下危立而尖夾者，剪刀峯。更前，重巖之上，一峯亭亭揷天，觀音巖。巖側則馬鞍嶺横亘於前，鳥道盤折，踰凹右轉，溪流湯湯，澗底石平如砥。沿澗深入，約去靈巖十餘里，過常雲峯，則剪刀峯介立澗旁。剪刀之北，重巖陡起，名連雲峯，從此環遶迴合，巖窮矣。龍湫之瀑，轟然下搗潭中，巖勢開張峭削，水無所著，騰空飄蕩，頓令心目眩怖。潭上有堂，相傳諾詎那觀泉之所。堂後層級直上，有亭翼然，面瀑踞坐久之，下飯菴中。雨亷纎不止，然余已神飛雁湖山頂，遂冒雨至常雲峯。由峯半道松洞外，扳絶磴里，趨白雲菴。人空菴圯，一道人在草莽中，客至，望望去。再入一里，有雲靜菴，乃投宿焉。道人清隱卧牀間數十年，尚能與客談笑。余四山雲雨凄凄，不能不明晨憂。
十四日，天忽晴朗，乃強清隱徒導。清隱謂湖中草滿，已成蕪田，徒復有他行，但可送至峯頂。予意至頂，湖可坐得，於是人捉一杖，躋攀深草中，一歩一喘，數里始歴高巔。四望白雲迷漫一色，平鋪峯下，諸峯朶朶，僅露一頂，日光映之，如氷壺瑶畍，不辨海陸。然海中玉環一抹，若可俯而拾。北瞰山凹壁立，內石笋森森，参差不一，面翠崖環繞，更勝靈巖。但谷幽境絶，惟聞水聲潺潺，莫辨何地。望四面峯巒累累，下伏如丘垤，惟東峯昻然直上，最東之常雲，猶堪比肩。道者告退，指湖在西腋一峯，尚湏越尖。余從之。及越一尖，路已絶，再越一尖，而所登頂已在天半。自念志云蕩在山頂，龍湫之水即自蕩來，今山勢漸下，而上湫之澗，却自東高峯發脉，去此已隔谷。遂返而東望東峯之高者趨之，蓮舟疲不能從，由舊路下，余與奴東越嶺，人跡絶矣。巳而山愈高，脊愈狹，如行刀背。石片稜稜怒越，每過一脊，即一峭峯，皆從刀劍隙中攀援而上，如是者，但境不容足，安能容湖？既而高峯盡處，一石如劈，向懼石鋒撩人，至是且無鋒置足矣。躊躇崖上，不敢復向故道。俯瞰南石壁下有一級，遂脫奴足行縢四懸崖垂空，先下一奴，余次從，意可得扳援之路。及下，僅容足，無餘地。望巖下斗深百丈，欲謀復上，而上巖亦嵌空丈餘，不能飛陟。持布上試，布突石所勒，忽中斷，復續懸之，竭力騰挽，得復登山巖。出險，還雲靜菴。日漸西，主僕衣履俱敝，尋湖之興衰矣。别清隱，復至龍湫，則積雨之後，怒濤傾注，變幻極勢，轟雷噴雪，倍於昨。坐至山暝始出，南行四里，宿能仁寺。
十五日，寺後覓方竹數握，細如枝，林中新篠，可徑寸，柔不堪杖，老柯斬伐殆盡矣。遂從岐渡四十九盤，遵海而南，踰窰嶴嶺，徃樂清。
逰白岳日記徽州府休寧縣
丙寅歳，余同潯陽叔翁於正月十六日至徽之休寧。出西門，其溪自祁門縣來，經白岳，循縣而南，至梅口，會郡溪入浙。循溪而上十里，至南渡。過橋，依山麓十里，至巖下，已暮。登山五里，借廟中燈，冒雪躡氷，里，過天門。里許，入榔梅菴。路經天門、珠簾之勝，俱不暇辨，但聞𣗳?間氷響錚錚。入菴後，霰作。潯陽與奴俱後，予獨卧山房，夜聽水聲如屋溜，竟不成寐。
十七日起視滿山氷花玉樹，迷漫一色。坐樓中，適潯陽并奴至，乃登太素宫。宫北向，元帝像乃百鳥銜泥所成，色黧黑。像成於宋，殿新於嘉靖十七年。庭中碑文，世廟御製。左右王、趙神將殿，俱雄麗。背𠋣?玉屏，前臨香爐峯，峯突起數十丈，如覆鐘未㳺台宕者，或竒之。出廟左至捨身崖，轉而上紫玉屏，再西紫霄崖，俱危聳傑起。再西姑峯、五老峯，文昌閣據其前，五老比肩，不甚峭削，頗似筆架。返榔梅，循夜來路，下天梯，則石崖面圍，上覆下嵌，絶似行廊。循嶺而行，泉飛落其外，珠簾水。嵌之深處羅洞，外開內伏，深且十五里，東南通南渡。崖盡處天門，崖石中空飛突，正如閭闔，人出入其間，門外喬楠中峙，蟠青叢翠；門內石崖一帯，珠簾飛洒，竒第一。返宿菴中，訪五井、橋巖之勝。羽士汪伯化約明晨同行。
十八日，夢中聞人言雪，促奴起視，彌山漫谷矣。余強卧。巳刻，同伯化躡屐里，復抵文昌閣，攬地天一色，雖阻逰五井，更益竒觀。
十九日，奴報雲開，日色浮林端矣。急披衣起，青天一色，半月所未覩，然寒威殊甚。方促伯化共飯，飯已，雪復至，飛積盈尺。偶歩樓側，則香爐峯正峙其前。樓後出一羽士，曰程振華者，予談九井、橋巖、傅巖諸勝。十日，雪甚，兼霧濃，咫尺不辨。伯化攜酒至捨身崖飲。睇元閣在崖側，氷柱垂垂，者竟丈，峯巒滅影，近若香爐峯，亦不能。
月初一日，東方一縷雲開，已而朗。潯陽以足裂留菴中，予急同伯化躡西天門而下。十里，過雙溪街，山勢已開。五里，山復漸合，溪環石映，佳趣盎溢。里，由溪口循路入，越一山，里，至石橋巖。橋側外巖高亘如紫霄，巖下俱因巖殿。山石皆紫，獨有一青石龍蜿蜒於內，頭垂空尺餘，水下滴，曰龍涎泉，頗如雁宕龍鼻水。巖之右，一山横跨而中空，即石橋。飛虹垂蝀下，下空恰如半月。坐其下，隔山一岫特起，拱對其上，衆峯環峙，較勝齊雲。天門即天台石梁，止一石架兩山間，此以一山高架而中空其半，更靈幻矣。穿橋而入，里許，內巖，上有飛泉飄洒，中有僧齋，頗勝。還飯於外巖，覓導循崖左下，灌莽中兩山夾澗，路棘雪迷，行甚艱。導者勸予趨傅巖，不必向觀音巖。予恐不能兼碁盤、龍井之勝，不許。行里，得澗一泓，深碧無底，亦龍井。里，崖絶澗窮，懸瀑忽自山凹掛下數丈，亦此中竒境。轉而上躋，行山脊里，則棋盤石高峙山巔，形如擎菌，且數圍。登之，積雪如玉，迴望傅巖，岌嶪雲際。由彼抵棋盤亦近，悔不從導者。石旁有文殊菴，竹石清映。轉東而南里，越嶺重，山半得觀音巖，禪院清整，然無竒境，尤悔覿面失傅巖。仍越嶺東下深坑，石澗四合，時有深潭，淵，如臼，皆云龍井，不能别其孰五，孰九。凡里，石巖中石脉隱隱，𨗳?者指其一青龍，一白龍，予笑頷之。亂崖間望一石嵌空，有水下注，外有横石跨之，頗似天台石梁。伯化以天且晚，請速循澗覓龍井。忽遇僧自黃山來，云：出此即溪，行將何觀？遂返。里餘，從别徑向漆樹園。行巉石亂流間，返照映深水，一徃幽麗。里，躋其巔，予以高埓齊雲，及望之，則文昌閣猶巍然。五老峯正對閣而起。五老之東獨聳寨，循其凹而出曰西天門。五老之西展旗峯，由其下而度曰芙蓉橋。予向出西天門，今自芙蓉橋入。望姑之旁，猶殢日色，遂先登，則落照正在五老間。菴已晚餐矣。相與追述所歴，始知龍井正在溪口，足趾已及，而僧所阻，亦數。
遊黃山日記
初日，自白岳下山。十里，循麓而西，抵南溪橋。渡溪，循别溪依山北行。十里，兩山峭逼如門，溪之束。越而下，平疇頗廣。十里，猪坑。由路登虎嶺，路甚峻。十里，至巔。五里，越其麓，北望黃山諸峯，片片可掇。里，古樓坳，溪甚濶，水漲無梁，木片彌布一溪，渉之甚難。里，高橋。
初日，隨樵者行，越嶺重，下而復上，越一重，兩嶺俱峻，曰雙嶺共。十五里，過江村。十里，抵湯口，香溪、温泉諸水所由出者。折而入山，沿溪漸上，雪且没趾。五里，抵祥符寺。湯泉在隔溪，遂赴池浴。池前臨溪，後𠋣?壁，面石甃，上環石如橋。湯深尺，時凝寒未解，湯氣鬱然，水泡池底汨汨起，氣本香冽，黃貞父謂其不及盤山，以湯口焦村孔道，浴者太雜遝。浴畢，返寺，偕僧揮印登蓮花峰，躡雪循澗以上。澗水轉，下注而深泓者，曰白龍潭。再上而停涵石間者，曰丹井。井旁有石突起，曰藥臼，曰藥銚。宛轉隨溪，羣峯環聳，朩石掩映。如是一里，得菴。僧印我他出，不能登其堂。堂中香爐及鐘鼓架，俱天然古木根。予返寺宿。
初四日，兀坐聽雪溜竟日。
初五日，雲氣甚惡，余強卧至午起。揮印言慈光寺頗近，令其徒引過湯池。仰一崖，中懸鳥道，兩旁泉㵼如練。予即從此扳躋上，泉光雲氣，繚繞衣裾。已轉而右，則茅菴上下，磬韻香烟，穿石而出，即慈光寺。寺舊名硃砂菴。比丘予言：山頂諸凈室徑雪封兩月，今早遣人送糧，山半雪没腰而返。余興阻，由路十里下山，遂引被卧。
初六日，天氣甚朗，覔𨗳?各攜笻上山。過慈光寺，從左上，石峯環夾其中石級積雪所平，一望如玉，棘木茸茸。中仰羣峯盤結，天都獨巍然上挺數里，級愈峻，雪愈深，其隂處凍雪成氷，堅滑不受趾。予獨前持杖鑿氷，得一孔置前趾，再鑿一孔以移後趾。從行者俱循此法得度。上至平崗，則蓮花、雲門諸峯爭竒競秀，若天都擁衛者。由此而入，絶巘危崖，盡皆怪松懸結，高者不盈丈，低僅數寸，平頂短鬛，盤根虬幹，愈短愈老，愈愈竒，不意竒山中有此竒品。松石交映間，冉冉僧一羣從天而下，俱合掌言：阻雪中月，今以覔糧勉到此，公等何由得上？且言：我等前海諸菴俱已下山，後海僧路尚未通，惟蓮花洞可行耳。已而從天都峯側攀而上，透峯隙而下，東轉即蓮花洞路。予急於光明頂、石笋矼之勝，遂循蓮花峯而北，上下數次，至天門。兩壁夾立，肩摩高數十丈，仰面而度，隂森悚骨。其內積雪更深，鑿級上躋，過此得平頂，即所謂前海。由此更上一峯，至天平矼。矼之兀突獨聳者，光明頂。由矼而下，即所謂後海。葢天平矼陽前海，隂後海，乃極高處，四靣皆峻塢，此獨若平地。前海之前，天都、蓮花峯最峻，其陽屬徽之歙，其隂屬寧之太平。予至天平矼，欲望光明頂而上，路已十里，腹甚枵，遂入矼後一菴。菴僧俱踞石向陽。主僧曰智空，客色饑，先以粥餉，且曰：新日太皎，恐非老晴。因指一僧謂予曰：公有餘力，可先登光明頂而後中食，則今日猶可抵石笋矼，宿是僧處矣。余如言登頂，則天都、蓮花並肩其前，翠微、海環繞於後，下瞰絶壁峭岫，羅列塢中，即丞相原。頂前一石，伏而復起，勢若中斷，獨懸塢中，上有怪松盤葢。余側身扳据其上，而潯陽踞頂相對，各跨勝絶。下入菴，黃粱已熟。飯後，北向過一嶺，躑躅菁莽中，入一菴，曰獅林，即智空所指宿處。主僧霞光已待我菴前矣。遂指菴北峯曰：公可先此勝。從之，俯窺其隂，則亂峯列岫，爭竒並起。循之西，崖忽中斷，架木連之，上有松一株，可扳引而度，所謂接引崖。度崖，穿石罅而上，亂石危綴間，構木室，其中亦可置足，然不如踞石下窺更雄勝耳。下崖循而東里許，石笋矼。矼脊斜亘，兩夾懸塢中，亂峯森羅，其西一面，即接引崖所窺者。矼側一峯突起，多竒石怪松，登之，俯瞰壑中，正與接引崖對，峯迴岫轉，頓改前觀。下峯則落照擁樹，謂明晴可卜，踴躍菴。霞光設，引登前樓。西望碧痕一縷，余疑山影，僧謂：山影夜望甚近，此當是雲氣。余黙然，知雨兆。
初七日，四山霧合。少頃，菴之東北已開，西南膩甚，若以菴界，即獅峯亦在時出時没間。晨飡後，由接引崖踐雪下。塢半一峯突起，上有一松，裂石而出，巨幹高不及尺，而斜拖曲結，蟠翠丈餘，其根穿石上下，幾與峯等，所謂擾龍松是。扳玩移時，望獅峯已出，遂杖而西。是峯在菴西南，案山。里，躡其巔，則面㧞立塢中，其下森峯列岫，自石笋、接引兩塢，迤𨓦?至此，環結成一勝。登眺間，沉霧漸爽，急由石笋矼北轉而下，正昨日峯頭所望隂森徑。羣峯或上或下，或巨或纎，或直或欹，與身穿遶而過，俯窺輾顧，歩歩生竒，但壑深雪厚，一歩一悚。行五里，左峯腋一竇透明，曰天窻。前，峯旁一石突起，作面壁狀，則僧坐石。下五里，徑稍夷，循澗而行，忽前澗亂石縱横，路之塞。越石久之，一闕新崩，片片欲墮，始得路。仰視峯頂，黃痕一方，中間緑字宛然可辨，是謂天牌，亦謂仙人榜。前，鯉魚石。前，白龍池。共十里，一茅庵出澗邊，松谷庵舊址。再五里，循谿東西行，過五水，則松谷菴矣。再循溪下，溪邊香氣襲人，則一梅亭，梅正發，山寒積雪，至是始芳。抵青龍潭，一泓深碧，更會兩溪，比白龍池勢既雄壯，而石磊落，奔流亂注，逺近羣峯環拱，亦佳境。還飡松谷，徃宿舊菴。予初至松谷，疑已平地，及是詢之，須下嶺重，十里方得平地，至太平縣共十五里云。
初八日，擬尋石笋奥境，竟天奪，濃霧迷漫。抵獅林，風愈，霧亦愈厚。余欲急趨煉丹臺，遂轉西南里，霧所迷，偶得一菴，入焉。雨至，遂宿此。
初九日，逾午，少霽。菴僧慈明甚誇西南一帯峯岫不减石笋矼，有秃顱朝天、達摩面壁諸名。余拉潯陽蹈亂流至壑中，北向即翠微諸巒，南向即丹臺諸塢，抵可與獅峯競駕，未得比肩石笋。雨踵至，急返菴。
初十日，晨雨如注，午少止。䇿杖里，過飛來峯，此天平矼之西北嶺。其陽塢中峯壁森峭，正與丹臺環繞。里抵臺，一峯西垂，頂頗平伏，面壁翠合㳫，前一峯起中塢，其外則翠微峯、海門蹄股拱峙，登眺久之。東南一里，遶出天平矼下，雨復至，急下天門，兩崖隘肩，崖額飛泉，俱從人頂潑下。出天門，危崖懸叠，路縁崖半，比後海森峯峭壁，轉一境。海螺石即在崖旁，宛轉酷肖，來時忽而不察，今行雨中，頗稔其異，詢之始知。已趨悲菴，宿悟空上人處。
十一日，上百歩雲梯，梯磴挿天，足趾及腮，而磴石傾側㟏岈，兀兀欲下，前時以雪掩其險，至此骨意俱悚。上雲梯，即登蓮花峯道。下轉由峯側而入，即文殊院、蓮花洞道。以雨色不止，乃下山入湯院，復浴。由湯口出，十里抵芳村，十五里抵東潭，溪漲不能渡而止。黃山之流，如松谷、焦村，俱北出太平，即南流如湯口，亦北轉太平入江。惟湯口西有流，至芳村而巨，南趨巖鎮，至府西北與績溪會。
逰武夷山日記建寧府崇安縣
月十一日，出崇安南門覓舟。西北一溪自分水關，東北一溪自温嶺關，合注縣南，通郡省入海。順流十里，溪邊一峯横欹，一峯獨聳。余詫而矚目，則欹者幔亭峯，聳者王峯。峯南一溪東向而入溪者，即武夷溪。冲祐宮傍峯臨溪，予欲先抵九曲，然後順流探歴，遂舍宮不登，逆流而進。流甚駛，舟跣行溪間以挽舟。第一曲右幔亭峯、王峯，左獅峯、觀音巖，而溪右之瀕水者曰水光石，石上題刻殆徧。曲之右鐵板嶂、翰墨巖，左兠鍪峯，而板嶂之旁，崖壁峭立，間有孔，作品字狀。曲右會仙巖，左藏峯、藏峯。藏壁立千仞，崖端穴數孔，亂挿木板如杌，一舟斜架穴口木末，號曰架壑舟。四曲右釣魚臺、希真巖，左雞棲巖、晏仙巖。雞棲巖半有洞，外隘中宏，横挿木板。天柱峯者，五曲，文公院正在隱屏下。抵六曲右仙掌巖、天㳺峯，左晚對峯、響聲巖。廻望隱屏、天㳺之間，危梯飛閣懸其上，不勝神徃，而舟以溜急不得進，還泊曹家石。登陸，入雲穿石，俱從亂崖中宛轉得路。窩後即接笋峯，峯駢附於隱屏，其腰横兩截痕，故曰接笋。循其側石隘，躋磴數層，四山環翠，中留隙地如掌者，洞。洞口由西入，口南接笋峯，口北仙掌巖。仙掌之東天㳺，天㳺之南隱屏。諸峯上皆峭絶，而下復攅凑，外無磴道，獨西峯一罅，比天台之明巖竒矯。從其中扳躋登隱屏，至絶壁處，懸木梯，貼壁直竪雲間。梯凡接，級共八十一。級盡，有鐵索横繫山腰，下鑿坎受足。扳索轉峯而西，夾壁中有岡介其間，若埀尾，鑿磴以登，即隱屏頂。有亭有竹，四面懸崖，憑空下眺，真仙凡夐隔。仍下懸梯至洞，仰視所登之處，嶄嶄在雲。隘口北崖即仙掌巖，巖壁屹立雄展，中有斑痕如人掌，長盈丈者數十行。循崖北上至巔，落照侵松，山光水曲，交加入覽。南轉行夾谷中，谷盡，忽透出峯頭，面壁立，有亭踞其首，即天㳺峯矣。是峯處九曲之中，不臨溪，而九曲之溪面環之。東望王峯，而一曲至曲之溪環之。南望更衣臺，南之近者則隱屏諸峯，四曲至六曲之溪環之。西望教峯，西之近者則天壺諸峯；七曲至九曲之溪環之，惟北向無溪，而山從水簾諸山層叠而來，至此中懸，其前之俯而瞰者，即洞。自洞仰眺，但絶壁干霄，泉從側間㵼下，初不知其上有峯可憇，其不臨溪而能盡九溪之勝，此峯固應第一。立臺上，望落日半規，逺近峯巒，青紫萬狀。臺後天㳺觀，亟辭去，抵舟已昏黑矣。
十日登涯辭掌而西。余所循者，乃溪之右涯，其隔溪則左涯。第七曲右仰峯、天壺峯，左城高巖。仰之下桃源，崩崖堆錯，外成石門。由門傴僂而入，有一匝，四山環遶，中有平畦曲澗，圍以蒼松翠竹，雞聲人語，俱在翠微中。出門而西，即北廊巖，巖頂即天壺峯。其對岸之城高巖，矗然獨上，四旁峭削如城，巖頂有菴，亦懸梯可登，以隔溪不及。第八曲右鼓樓巖、鼓巖，左廪石、海蚱石。予過鼓樓巖之西，折而北行塢中，扳陟峯頂，兩石兀立如鼓，鼓巖。巖高亘亦如城，巖下深凹一帯如廊，架屋横攔其內，曰鼓菴。仰望巖上，亂穴中多木板横挿。轉巖後，壁間一洞更深敞，曰吳公洞，梯毁不能登。望教峯而趨，縁山越磴，深木蓊蓯其上。抵峯，有亭綴其旁，可東眺鼔諸勝。山頭峯，石骨挺然並矗。從石罅間躡磴而升，傍崖得一亭，穿亭入石門，兩崖夾峙，壁立参天，中通一線，上下尺餘，人行其間，毛骨隂悚。盖峯攅立，此其兩峯之罅，其側尚有兩罅，無此整削。下山轉至山後，一峯與猫兒石對峙，盤亘亦如鼔，靈峯之白雲洞。至峯頭，從石罅中累級而上，兩壁夾立，頗似黃山之天門。級窮，迤𨓦?至巖下，因巖架屋，亦如鼔。登樓南望，九曲上㳺，一洲中峙，溪自西來，分而環之，至曲復合一。洲外兩山漸開，九曲已盡。是巖在九曲盡處，重巖迴叠，地甚幽爽。巖北盡處，更有一巖尤竒，上下皆絶壁，壁間横凹僅一線，須伏身蛇行，盤壁而度，乃可入。余即從壁凹行，已而凹漸低，壁漸危，則傴僂就之；愈低愈狹，則膝行蛇伏，至凹轉處，上下僅懸七寸，濶止尺五。凹外壁深萬仞，余匍匐以進，胸背相摩，盤旋久之，得度其險。巖果軒敞層叠，有斧鑿置於中，欲開道而未就。半晌，返前巖，更至後巖，方搆新室，亦幽敞可愛。出向九曲溪，則獅巖在焉。循溪而返，隔溪觀八曲之人面石，七曲之城高巖，蔚然竒麗，之神飛。復泊舟，由雲窩入洞，穹窿窕窈，再至矣，再不能去。已由雲窩左轉，入伏羲洞，洞頗隂森。左出隱屏之陽，即紫陽院，謁先生廟像。順流鼓棹，兩崖蒼翠如飛翻，恨舟行之速。已過天柱峯、更衣臺，泊舟四曲之南涯。自御園登岸，欲遶出金雞巖之上，迷荆縈棘不得路。乃從巖後道東行，兾有旁路可登藏、藏諸峯，復不得。透出溪旁，已在玉女峯下，欲從此尋一線天，傍徨無可問，而舟泊金雞洞下，逈不相聞。乃沿溪覓路，迤邐藏、藏諸峯之麓，一帯峭削高搴，砂磧崩壅，土人多植其上。從茗柯中行，下瞰深溪，上仰危崖，所謂仙學堂、藏仙窟，俱不暇辨。已至架壑舟，仰虛舟宛然，較前溪中所更悉。藏之西，其路漸窮，向荆棘中捫壁而上，還瞰藏西巖，亦架一舟，但兩崖對峙，不能至其地。忽一舟自曲逆流而至，急下山招之。其人以舟來受，亦逰客初至者，約余返更衣臺，同覽一線天、虎嘯巖諸勝。過余泊舟處，並棹順流而下，欲上幔亭，問王峯，抵一曲之水光石，約舟待溪口，余復登涯歩入，至止止菴，望菴後有徑可上，趨之，得一巖，僧唄誦其中，乃禪巖。登峯之路，尚在止止菴西，仍下菴前，由轉登山里許，抵峯下，從亂箐中尋登仙石。石旁峯突起，作仰企狀，鶴模石在峯壁罅間，霜翎朱頂，裂紋如繪。旁路窮，有梯懸絶壁間，躡而上，搖搖欲墮。梯窮得一巖，則張仙遺蛻。巖在峯半，覓徐仙巖，皆石壁不可通，下梯尋别道，不可得。躡石則峭削無階，投莽則深密莫辨。傭夫在前，得斷磴，呼得路。余裂衣不顧，趨就之，復不能前。日已西薄，遂以手懸棘亂墜而下，得道已在萬年宮右，趨入宮，甚森敞，羽士迎言王峯頂久不能到，惟張巖梯在，峯頂六梯及徐巖梯俱已朽壊，徐仙蛻已移入會真廟矣。出宮右轉，過會真廟，廟前楓扶踈，䕃數畝，圍數十抱。别羽士舟。
十日，登陸，覓換骨巖、水簾洞諸勝，命移舟十里，侯於赤石街。予乃入會真觀，謁武彛君及徐仙遺蛻。出廟，循幔亭東麓北行里，幔亭峯後峯駢立，異而問之，姑峯。換骨巖即在其旁，望之趨。登山里許，飛流汨然下㵼，俯瞰其下，亦有危壁，泉從壁半突出，踈竹掩映，殊有清韻。然業巳上登，不及返顧。遂從姑上半里，抵換骨巖，巖即幔亭峯後崖。巖前有菴，從巖後懸梯兩層，更登一巖。巖不甚深，而環繞山巔如叠嶂。土人新以木板循巖室，曲直高下，隨巖宛轉。循巖隙扳升，幾至幔亭之頂，以路塞而止。返至姑峯麓，遶出其後，復從舊路下，至前所瞰突泉處。從此越嶺，即水簾洞路，從此而下，即突泉壁。予前從上瞰，未盡其妙，至是復造其下。仰望突泉，在半壁之上，傍引水碓，有梯架之，鑿溝以引泉。予循梯扳壁至突泉下，其凹僅丈，上下俱危壁，泉從上壁墮凹中，復從凹中溢而下墮。凹之上下四旁，無處非水，而中有一石突起可坐。坐久之，下壁循竹間路，越嶺重，從山腰約行七里，乃下塢。穿石門而上，半里即水簾洞，危崖千仞，上突下嵌，泉從巖頂墮下，巖既雄擴，泉亦高散，千條萬縷，懸空傾㵼，亦觀。其巖高矗上突，故巖下搆室數重，而飛泉猶落檻外。先在途聞睹閣寨頗竒，道流指佘仍舊路越山可至。予出石門，愛塢溪之勝，誤走赤石街道，途人指從此度橋而南，亦可徃，從之登山入一隘，兩山夾之，內有巖有室，題額乃杜轄巖，土人訛暏閣耳。再入，得一巖，有曲檻懸樓，望赤石街甚近。遂從舊道里，渡一溪，一里，則赤石街溪。下舟掛帆十里，返崇安。
遊廬山日記
予同兄雷門、白夫，八月十八日至九江，易舟，沿江南入龍開河。十里，泊李堰，登陸五里，過西林寺，至東林寺。寺當廬山之隂，南面廬山，北𠋣?東林山。山不甚高，廬外郭。中有溪，自東而西，驛路畍其間，九江之建昌孔道。寺前臨溪，入門虎溪橋，規模甚濶。正殿夷燬，右笑堂。
十九日出寺，循山麓西南行。五里，越廣濟橋，始舍官道，沿溪東向行。里，溪迴山合，霧色霏霏如雨。一人立溪口，問之，由此東上天池道，南轉登石門，天池寺之側徑。予稔知石門之竒，路險莫能上，遂倩其人導，令兄徑至天池相待。遂南渡溪重，過報國寺，從碧篠香靄中扳陟五里，仰濃霧中䨇石屹立，即石門。一路由石隙而入，復有石峯對峙，路宛轉峯罅，下瞰絶澗諸峯在鐵船峯旁，俱從澗底矗聳直上，離立咫尺，爭雄競秀，而層烟叠翠，澄映四外，其下噴雪奔雷，耳目之狂喜。門內對峯𠋣?壁，都結層樓危闕，徽人鄒昌明、畢貫之新建精廬，僧容成焚脩其間。從菴後徑，復出石門一重，俱從石崖上，上攀下躡，磴窮則挽藤，藤絶置木梯以上。如是里，至獅巖，巖下有靜室。越嶺，路頗平，再上里許，得道，即自郡城南來者。歴級而登，殿巳當前，以霧故猶不辨，逼之而朱楹綵棟，則天池寺，葢燬而新建者。由右廡側登聚仙亭，亭前一崖突出，下臨無地，曰文殊臺。出寺，由道左登披霞亭，亭側岐路東上山脊，行里。由此再東里，林寺。由此北折而西，曰白鹿昇仙臺，北折而東，曰佛手巖。昇仙臺面壁立，四旁多喬松，高帝御製周顛仙廟碑在其頂，石亭覆之，製甚古。佛手巖穹然軒峙，深可五六丈，巖端石岐横出，故名佛手。循巖側菴右行，崖石兩層，突出深塢，上平下仄，訪仙臺遺址。臺後石上竹林寺字。竹林匡廬幻境，可望而不可即，臺前風雨中時時聞鐘梵聲，故以此當之。時方雲霧迷漫，即塢中景亦如海上山，何論竹林。還出佛手巖，由路東抵林寺。寺四面峯環，前抱一溪，溪樹人圍，非檜非杉，枝頭著纍纍，傳寳樹，來自西域，向有株，風雨㧞去其一矣。
十日晨霧收，出天池，趨文殊臺。四壁萬仞，俯視鐵船峯，正可飛舄。山北諸山伏如聚螘，匡湖洋洋山麓，長江帯之，逺及天際。因再石門㳺里，度昨所過險處，至則容成方持貝葉出迎，喜甚，𨗳?予歴覽諸峯。上至神龍宮，右折而下，入神龍宮，奔澗鳴雷，松竹森䕃，山峽中奥寂境。循舊路抵天池下，從岐徑東南行十里，升降於層峯幽澗，無徑不竹，無隂不松，則金竹坪。諸峯隱䕶，幽倍天池，曠則遜之。復南里，登蓮花峯側，霧復作。是峯天池案山，在金竹坪則左翼。峯頂叢石嶙峋，霧隙中時作窺人態，以霧不及登。越嶺東向里，至仰天坪，因謀盡陽之勝。陽廬山最高頂，此坪則僧廬之最高者。坪之隂，水俱北流，從九江，其陽俱南流屬南康。余疑坪去陽當不逺，僧言中隔桃花峯尚有十里遙。出寺，霧漸解，從山塢西南行，循桃花峯東轉，過晒谷，越嶺南下復上，則陽峯。先是遇一僧，謂峯頂無可托宿，宜投慧燈僧舍，因指以路。未至峯頂里，落照盈山，遂如僧言，東向越嶺，轉而西南，即陽峯之陽。一徑循山，重嶂幽寂。里許，蓊然竹叢中得一龕，有僧短髮覆額，破衲赤足者，即慧燈。方挑水磨腐，竹內僧四人，衣履揖客，皆慕燈逺來者。復有赤脚短髪僧從崖間下，問之，乃雲南雞足山僧，燈有徒結茅於內，其僧歴懸崖訪之方返耳。予即拉一僧𨗳?，扳援半里至其所，石壁峭削，懸梯以度。一茒庵如慧燈龕，僧夲山下民家，亦以慕燈居此。至是而上仰陽，下俯絶壁，與世蔓隔矣。暝色已合，宿燈龕。燈煑腐相餉，指路之僧亦至。燈半月一腐，必自已出，徧及其徒，徒亦自至，來僧其一。
十一日别燈，從龕後徑直躋陽峯。扳茅拉棘，里至峯頂。南瞰鄱湖，水天浩蕩；東瞻湖口，西盼建昌，諸山歴歴，無不俯首失恃。惟北面之桃花峰，崢崢比肩，然昂霄逼，遜此一籌。下山里，尋舊路向五老峯。陽、五老，俱匡廬南面之山，如兩角相向，而犁頭尖界其中，退於後，故兩峯相望甚近。而路必仍至金竹坪，遶犁頭尖後，出其左脅，北轉始達五老峯。自陽計之，且十里。余始至嶺角，望峯頂坦夷，莫詳五老面目。及至峯頂，風高水絶，寂無居者。因遍歴五老峯。始是山之隂，一岡連屬；陽則山從絶頂平剖，列五枝，憑空下墜者萬仞，外無重岡叠嶂之蔽，際目甚寛，然彼此相望，則五峯排列自掩，一覽不能兼收。登一峯，則兩旁無底峯，峯竒不少讓，真雄曠之極觀。仍下里，至嶺角，北行山塢中，里許，入方廣寺，五老新刹。僧知覺甚稔叠之勝，言道路極艱，促余速行。北去一里，路窮，渡澗，隨澗東西行，鳴流下注亂石，兩山夾之，叢竹脩枝，鬰葱上下，時時仰飛石突綴其間，轉入轉佳。既而澗旁路亦窮，從澗中亂石行，圓者滑足，尖者剌履。如是里，得緑水潭，一泓深碧，怒流傾㵼於上，流者噴雪，停者毓黛。里許，緑水潭，水勢至此將墮，倍之，怒亦益甚。潭前峭壁亂聳，回互逼立，下瞰無底，但聞轟雷倒峽之聲，心怖目眩，泉不知從何墜去。於是澗中路亦窮，乃西向登峯。峯前石臺鵲起，四瞰層壁，隂森偪側，泉所蔽，不得窺，必至對崖，方能全收其勝。爰循山岡，從北東轉，里，出對崖，下瞰則一級、級、級之泉，始依次悉。其塢中一壁，有洞如門者，僧謬指竹林寺門云。頃之，北風自湖口吹上，寒生栗起，急返舊路，至緑水潭。諦觀之，上洞翕然下墜。僧引入其中，曰：此亦竹林寺門之一，然洞本石罅夾起，內横通如十字，南北通明，西入似無底止。出，溯溪而行，抵方廣，巳昏黑。
十日，出寺，南渡溪，抵犁頭尖之陽。東轉下山，十里，至楞伽院側。遙望山左脅，一瀑從空飛墜，環映青紫，夭矯滉漾，亦一雄觀。五里，過棲賢寺，山勢至此始就平，以急於峽澗，未之入。里許，至峽澗。澗石夾立成峽，怒流衝激而來，峽所束，迴奔倒湧，轟振山谷。橋懸兩崖石上，俯瞰深峽中，迸珠戞玉。過橋，從岐路東向越嶺，趨白鹿洞。路皆出五老峯之陽，山田高下㸃錯，民居横歴若坡陀。仰望排嶂者里，直入峯下，白鶴觀。東北行里，抵白鹿洞，亦五老峯前一山塢。環山帯溪，喬松錯落。出洞，由道行，開先道。葢廬山形勢，犁頭尖居中而少遜，棲賢寺實中處焉。五老左突下即白鹿洞，右峙者則鶴鳴峯，開先寺當其前。於是西向循山，横過白鶴、棲賢之道，十五里，經萬松寺，陟一嶺而下，山寺巍然南向者，則開先寺。從殿後登樓眺瀑，一縷埀埀，尚在五里外，半山樹所翳，傾㵼之勢，不及楞伽道中所。惟雙劔嶄嶄衆峯間，有芙蓉挿天之態。香爐一峯，直山頭圓阜耳。從樓側西下壑，澗流鏗然，㵼出峽口，即瀑布下流。瀑布至此反隱不復，而峽水滙龍潭，澄映心目。坐石久之，四山暝色，返宿殿西之鶴峯堂。十日由寺後側徑登山，越澗盤嶺，宛轉山半，隔峯復一瀑，並掛瀑布之東，即馬尾泉。五里，扳一尖峯，絶頂文殊臺，孤峯㧞起，四望無𠋣?，頂有文殊塔，對崖削立萬仞，瀑布銀河飛落，與臺僅隔一澗，自巔至底，光響俱徹。不登此臺，不悉此瀑之勝。下臺，循山岡西北溯溪，即瀑布上流。一徑忽入，山迴谷抱，則黃巖寺據雙劔峯下。越澗再上，得黃石巖。巖石飛突，平覆如砥。巖側茅閣方丈，幽雅出塵。閣外脩竹數竿，拂羣峯而上，與山花霜葉綴映峯隙，鄱湖一㸃，正當窻牖。縱歩溪石間，觀斷崖夾壁之勝。仍飯開先别去。
後遊黃山日記
九月初日，出白岳榔梅菴，至桃源橋，從橋右下，陡甚，即舊向黃山路。七十里，宿江村。
初四日，十五里，至湯口。五里，至湯寺，浴於湯池，扶杖望硃砂菴而登。十里，上黃泥岡，向時雲裡諸峯漸漸透出，亦漸漸落吾杖底。轉入石門，越天都之脇而下，則天都、蓮花頂俱秀出天半。路旁一岐東上，乃昔所未至者，趨而直上，幾達天都側。復北上，行石罅中，石峯片片夾起，路宛轉石間，塞者鑿之，陡者級之，斷者架木通之，懸者植梯接之。下瞰峭壑隂森，楓松相間，五色紛披，粲若圖綉。因念黃山當生平竒覽，而有竒若此，前未一探，兹㳺快且愧矣。時僕夫俱阻險行後余亦少止，乃一路景竒，不覺引余獨徃。既登峯頭，一菴翼然，文殊院，亦余昔年欲登未登者。左天都，右蓮花，背𠋣?玉屏風，兩峯秀色俱可手掔。四顧竒峯錯列，衆壑縱横，真黃山絶勝處，非再至，焉知其竒若此？遇㳺僧澄源至，興甚湧。時已過午，奴軰適至，立菴前指㸃兩峯。菴僧謂：天都雖近而無路，蓮花可登而路遙，祗宜分盼天都，明日登蓮頂。予不從，决意㳺天都，挾澄源、奴仍下峽路。至天都側，從流石蛇行而上，牽草扳棘，石塊叢起則歴塊，石崖懸削則擾崖。每至手足無可著處，澄源必先登埀接。每念上既如此，下何以堪？終亦不顧。歴險數次，遂達峯頂。惟一石頂壁起猶數十丈。澄源尋視其側，得級，挾余以登，萬峯無不下伏，猶蓮花與抗耳。時濃霧半作半止，每一陣至，則對面不。眺蓮花諸峯，多在霧中。上天都至其前，則霧徙後；越右，則霧出其左。松猶有曲挺縱横者，栢雖幹如臂，無不平貼石上，如苔蘚然。山高風鉅，霧氣去來無定。下盼羣峯，時出碧嶠，時没銀海。再眺山下，則日光晶晶，别一區宇。日漸暮，遂前其足，手向後據地，坐而下脫。至絶險處，澄源併肩手相接。度險，下至山凹，暝色已合。復從峽度棧以上，止文殊院。
初五日平明，下天都峯。凹中北下里，石壁岈然。其下蓮花洞，正與前坑石笋對峙，一塢幽然。别澄源下山，至前岐路側，向蓮花峯而趨。一路沿危壁西行，凡再降升，將下百歩雲梯，有路可直躋蓮花峯。既陟而磴絶，疑而復下。隔峯一僧高呼曰：此正蓮花道。乃從石陂側度石隙，徑而峻，峯頂皆巨石鼎峙，中空如室。從其中叠級直上，級窮洞轉，屈曲竒詭，如上下樓閣中，忘其峻出天表。一里，得茒廬，𠋣?石罅中。方徘徊欲升，則前呼道之僧至矣。僧號凌虚，結茅於此者。遂與把臂陟頂。頂上一石，懸隔丈，僧取梯以度。其巔廓然，四望空碧，即天都俯首矣。葢是峯居黃山之中，獨出諸峯上，四面巖壁環聳，遇朝陽霽色，鮮映層發，令人狂呌欲舞。久之，返茅菴，凌虛出粥相餉，啜一盂，乃下至岐路側，過悲頂，上天門，里至煉丹臺。循臺㭰而下，觀玉屏風、海門諸峯，悉從深塢中壁立起。其丹臺一岡中埀，頗無竒峻，惟瞰翠微之背，塢中峯巒錯聳，上下周映，非此不𥁞?瞻眺之竒。還過天平矼，下後海，入智空菴别塢里，下獅林，趨石笋矼，至向年所登尖峯上。𠋣?松而坐，瞰塢中峯石迴攅，藻繢滿眼，始覺匡廬石門，或具一體，或缺一面，不若此之閎博富麗。久之，上接引崖，下眺塢中隂隂，覺有異。復至岡上尖峯側，踐流石，援棘草，随坑而下，愈下愈深，諸峯自相掩蔽，不能一目竟。日暮，返獅林。初六日，别霞光，從山坑向丞相原下七里，至白沙嶺，霞光復至。因予欲觀牌樓石，恐白沙菴無指者，追來𨗳?，遂同上嶺。指嶺右隔坡有石叢立，下分上並，即牌樓石。余欲逾坑溯澗，直造其下，僧謂棘迷絶，必不能行。若從坑直下丞相原，不必復上此嶺；若欲從仙燈而徃，不若即由此嶺東向。予從之，循嶺脊行。嶺横亘天都、蓮花之北，狹甚，旁不容足，南北皆崇峯夹映。嶺盡北下，仰瞻右峯羅石，圓頭秃頂，儼然僧。下至坑中，逾澗以上共四里，登仙燈洞。洞南面正對天都之隂，僧架閣連板於外，而內猶穹然，天趣未盡刋。復南下里，過丞相原，山間一空地耳。其菴頗整，四顧無竒，竟不入。復南向循山腰行五里，漸下，澗中泉聲沸然。從石間九級下㵼，每級一下，有潭淵碧，所謂九龍潭。黃山無懸流飛瀑，惟此耳。下五里，過苦竹灘，轉循太平縣路，向東北行。
徐霞客遊記卷一上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