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紀本末卷七
浙江提學僉谷應泰編
平定兩廣
吳元年，元至正十七年。十月甲，命湖廣行省平章楊璟、左丞周德興、張彬率武昌、荆州、潭、岳等衛軍，由湖廣取廣西。諭璟等曰：南方之人皆入版圖，惟淮北、山東尚未寜一，兩廣、八閩尚未附。已命丞相徐逹、平章常遇春等北定中原，平章胡廷美分道南征，以取八閩。俟八閩既定，就以其師航海取廣東。故命爾等率荆、湘之衆進取廣西，兩軍合勢，何征不克。爾其務靖亂止暴，使逺人畏服，毋替予命。璟等頓首出。
太祖洪武元年正月乙亥，楊璟等進兵攻永州，元全州平章阿爾斯蘭遣兵來援，逆擊敗之。進逼永城，守將鄧祖勝出兵南門拒戰，敗之，獲其將王鑑。祖勝歛兵入城固守。元兵復自廣西來援，駐東鄉，𠋣?湘水列七營，軍容甚盛。璟遣指揮袁明擊敗之，獲其萬户丁武等千餘人。月癸邜，命平章廖永忠征南將軍，叅政朱亮祖副將軍，由海道取廣東。上諭永忠等曰：王者之師，順天應人，以除暴亂。朕昔平定武昌，荆、湘諸郡望風欵附。常遇春克贑州、南安，嶺南數郡亦相繼來。此無他，師出以律，人心悅服故。今兩廣之地逺在南方，彼此割據，民困乆矣。彼聞八閩不守，湖湘已平，中心震懾。若先遣人宣布威德以招徠之，必有欵迎降者。如其拒命，然後舉兵扼其險要，絶其聲援。聞廣東要地惟在廣州。廣州既下，則循海諸郡可傳檄而定。海南、海北以次招徠，留兵鎮守，仍與平章楊璟合兵取廣西。肅清南服，在此一舉。
癸丑，楊璟遣千户王廷將兵取寶慶。先是，既克寶慶，復陳友諒將周文貴所陷。至是，廷進兵茱萸灘，賊衆千餘據險拒戰，廷擊敗之，文貴遁，遂復寶慶。壬戌，勅贑州衛指揮使陸仲亨等帥師㑹廖永忠征廣東。上諭仲亨等曰：近命平章楊璟等由湖南取廣西，廖永忠等由福建取廣東。今特命爾等率師由韶州直擣德慶，方進兵，犄角之勢，舉無不克。廣東既下，合兵取廣西，先聲既振，勢如破竹，但當撫輯生民，毋縱殺掠。月，楊璟遣左丞周德興、叅政張彬率兵取全州。壬申，我師克全州，元平章阿爾斯蘭遁去。道州莫友遜、寜逺州李文卿、藍山縣黎元帥相繼降。廖永忠等率舟師自福州航海取廣東，元左丞何真降。先是，嶺海騷動，真固保鄉里，邑人王成、陳仲玉搆亂，真請於行省，舉義兵除之，擒仲玉以。成築砦自固，圍之乆不下。真募人能縛成者，予鈔十千。於是，成僕縛成以出，真笑謂曰：公奈何養虎自貽患？成慙。僕求賞，真如數予之，使人具湯鑊車上，成懼，以將烹已。真乃縛僕於上，促烹之，使數人鳴鉦，督僕妻炊火，僕一號則羣應之曰：四境有如僕縛主者，視此。於是，人具服，以光武待蒼頭密不能及，競之，遂併有循、惠州，授惠州路通判。尋以真叅政，遷右丞，嶺表民頼以安。或陳符瑞，勸尉佗計者，輙斥絶之。初，廖永忠駐福州，遣人以諭元江西分省左丞何真，畧曰：乃者元君失馭，天下土崩，豪傑之士，乗時而起，分剖州郡，竊據疆土。或假元號令，或自擅兵威，暴征横歛，蚕食一方，生民塗炭，可謂極矣。今天受天明命，肇造區夏，江、既已底定，閩、越皆帖服，中原之地，相繼削平，惟兩廣僻在遐方，未霑聖化。予受命南征，順者撫綏，逆者誅殛。恐足下未悟，輙先走一介之使相告，足下其留意焉。至是，永忠等至潮州，真遣其都劉克佐上印章，籍所部郡縣户口、甲兵、錢榖，奉表附。上嘉其保境息民，視、唐、竇融、李勣等，特召乗傳來朝。丙戌，平章楊璟遣兵攻武岡州，元守將曽權舉城降。四月朔辛丑，廖永忠等師至東莞，何真率官屬迎。進次虎頭關，元將盧左丞、張元帥各率所部來降，遂入廣州。陸仲亨率兵下英德、清逺、連江、連州、肇慶等郡縣。辛丑，進克德慶路，元守將張鵬程棄城遁。按：何真，東莞人，常淡水塲管勾。元末，嶺南盜蜂起，剽掠真鄉，真結豪民保障。及亂兵據惠州，真率衆復之，以功授惠州路通判，陞宣慰司都元帥。時南海𡨥?邵宗愚陷廣州，真擊走之。元立江西分省於廣東，以真叅政，陞右丞，遂據有廣東諸州郡，至是始降。乙卯，廖永忠擒廣州偽叅政邵宗愚等，誅之。時宗愚據山寨，遣人納降而遷延不至。永忠知其詐，下令往攻。夜鼓，𤼵?兵抵其寨，詰旦破之，獲宗愚，斬於市。分捕新㑹黃彬、河源曹文昌、汲州廖仁、南海麥康祖等，皆誅之。何真入朝，賜宴，并白金千兩，文𦂶?紗羅、綾叚各百疋，將校分賜有差。諭之曰：天下紛紛，所謂豪傑有：易亂治者，上；保民逹變，識所者，次；負固偷安，毒流生民，身死不悔，斯不足論矣。頃者師臨閩越，卿即輸誠來，不煩一旅之力，民庶安堵，可謂識時逹變。授真江西行中省叅知政。楊璟圍永州，乆不下，命指揮胡海洋等築壘困之，復造浮橋於西江上，練習軍士，示以必克。至是，食盡力窮，守將鄧祖勝仰藥死，叅政張賢等猶率衆拒守。百户夏昇縋城詣璟降，因言祖勝死狀。夜鼓，璟督兵四面攻之，胡海洋等踰城入，賢復率衆巷戰。天明，衆潰，賢與元帥鄧思誠等俱就執，獲其全城士馬。璟調衡州衛指揮同知丁玉守之。於是來陽等州皆遣人降。五月己卯，征南將軍廖永忠、叅政朱亮祖等兵至梧州，元逹嚕噶齊拜穆率官吏父老迎降。時元吏部尚布延特穆爾、張翔以便宜行入廣西，行次藤州，永忠兵適至，募兵欲迎戰，民無應者。既而藤州守吳鏞出降，乃率所部百餘人走欝林。亮祖勒兵追之，布延特穆爾戰沒，張翔赴水死。亮祖駐兵藤州。甲午，朱亮祖引兵至容州，同知明布哈及普寜縣逹嚕噶齊瑪嚕等迎降。朱亮祖師次貴州，元欝林州知州張那海迎降。六月甲辰，元海南、海北道元帥羅福等及海南分府元帥陳乾富等俱遣使降。壬戌，克靖江路。先是周德興克全州，即分兵柵據靖江險要，絶其聲援。璟既克永州，遂引兵抵靖江城下，屯於北關，叅政張彬屯西關，朱亮祖亦帥師自廣東來㑹，屯於東門象鼻山下。攻城旬，不克。璟語諸將校曰：彼所恃者，西城濠水耳，當先取閘口關，决其堤岸，則破之必矣。諸將曰：諾。明日，遣指揮使丘廣引輕兵攻閘口關，殺守堤兵，决堤，濠水涸，因築土堤，近與城接，以通士卒，遂克其北門月城。克其北門水隘，斬獲百餘人。復攻其西門，不利。相持凡兩閲月，攻圍益力。額爾吉納勢窮蹙，驅兵南門出戰，指揮胡海擊敗之，獲其萬户皮彦髙、楊天夀等。璟因使彦髙陰搆其總制張榮，榮麾下裴觀，以繫矢射璟營，期以是夜降。既鼓，觀縋城出璟，言城中積貯空虚，人無鬬志，可立取狀。璟乃給白皮㡌百餘，俾識，約四鼓從賓賢門入。至期，璟命諸將率衆徑進。額爾吉納聞變，倉卒走，追至城東伏波門，執之。初，張彬始攻城，守者所詬，恚曰：城破，當悉屠之。比克城，璟懼其縱殺，下令曰：殺人者死！彬乃止，衆心遂安。戊辰，廖永忠進兵南寜，元土浪屯田千户宋真，執其守將平章恩楚等，遣使降。永忠悉收諸司印章，命真守其城，送爾珠等赴京師。七月，己巳，廣西左江太平府土官黃英衍，右江田州府土官岑伯顔等，遣使齎印章詣平章楊璟降。元平章阿爾斯蘭自全州之敗，率餘衆退保象州，廖永忠遣指揮耿天璧等討之。師至賓州境，阿爾斯蘭遣其部將李左丞拒戰，天璧擊敗之。阿爾斯蘭窮迫，乃遣其僧保來納欵。戊，遂自帥所部詣永忠降，獻其銀印，銅印十七，金牌五。丁酉，元彬州守將左丞楊以誠詣平章楊璟營降。廣西悉平。楊璟等自靖江振旅還。
年月，詔改慶逺府慶逺南丹軍民安撫司。湖廣行省臣言：慶逺地接八番溪洞，所轄南丹、宜山等處，宋、元皆用其土酋安撫使。兵下廣西，安撫使莫天祐首來欵附，宜録用以統其民，則蠻情易服，守兵可減。上從之，以天祐安撫司同知。月癸亥，置廣西行省。初，廣西𨽾?湖廣，至是時置行省。九月戊午，征南將軍廖永忠、副將軍朱亮祖還京師。冬十一月丙午，遣中照磨蘭以權賫詔往諭廣西左、右兩江溪洞官民曰：朕惟武功以定天下，文敎以化逺人，此古先哲王威德並施，遐邇咸服者。睠兹兩廣，地邊南徼，風俗質樸，自唐、宋以來，黃、岑氏代居其間，世亂則保境土，世治則修職貢，良由審時知幾，故保世滋。頃者朕命將南征，八閩克清，兩廣平定，爾等不煩師旅，奉印來，嚮慕之誠，良足嘉尚。今特遣使往諭，爾其克慎乃心，益懋厥職，宣布朕意，以安居民。
谷應泰曰：吳元年，太祖命平章楊璟由湖廣取廣西，命征南將軍廖永忠由閩之海道取廣東，兩路進師，尅期同𤼵?，趨之如猛獸鷙鳥，迫不及待者，葢亦乗新勝之威，振𤼵?䝉之勢者。夷考其時，淮北、山東曽無經畧，秦、晉、關、陜尚懸度外，止徐逹一軍由淮入河，長驅北伐耳。夫咸陽建瓴百，非止珠崖、銅柱之險；中州沃野千里，不特桂林、象郡之饒；晉兵馬莫强，不止尉佗之夷風，番禺之敝俗。乃太祖不并力中原而分兵南徼，不急爭隩府而先蠻方，緩急之數，得毋出於下策乎？而予以不然。方其時，元人地力全，雖遣王時未窺虚實，合衆叩關，計需嵗月，而江南之地，、吳、閩方並沒，所向無前，粤服先聲，畏之如虎，更若一矢加遺，即可傳檄而定。兵法云：避實擊虚，云：攻其瑕則堅者瑕。於是由武岡入者，皆長鬛之精騎，從海道入者，下樓船以濟師，而以陸仲亨一軍出贑踰嶺，批吭搗虚，雖淮陰之用兵出竒，岳侯之神算料敵，不是過。究之楊璟戰功止全、永州，廖永忠戰績止山一寨，而靖江不下，稍煩兩軍合圍旬月耳。其餘郡縣無不開門納降，望風迎附，兵不血刃而拱手得之者，則太祖之廟算長。聞之孔明伐魏，先定南苖；秦國自强，首吞巴蜀。葢正向而爭天下者，殊恐人之議其後耳。况乎南方既定，兵力有餘，海上坐收，軍資尤盛。因而還師轉戰，掃滅上游。楊璟著唐州之功，永忠鼓䕫門之㨗，與徐逹諸軍相犄角，克奏蕩平。譬之光武悉定江淮，然後一意隴蜀；宋主先取兩川，然後専辦東南，所謂形已濟，迎刃而解者。至若元左丞何真者，拒自王之謀，全命之義，而太祖嘉其保境息民，與竇融、李勣軰爭烈。嗚呼！不誣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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