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紀本末卷十四
浙江提學僉谷應泰編
開國規模
元順帝至正十四年春正月，李善長、徐達等率羣臣奉太祖即吳王位。以李善長中右相國，徐達中左相國。太祖退朝，語善長等曰：建國之初，先正綱紀，綱紀先禮。元氏主荒臣專，今宜鑒之。月，置起居給中，日侍左右，記言動。諭中省臣，許山林士伍上効用。民間俊秀年十五以上有學識者，辟赴中。夏四月甲午，太祖退朝，語侍臣孔克仁曰：秦主虐臣佞，天下叛之。髙起布衣，寛善駕馭，遂帝天下。今元政弛極，豪傑蜂起，皆不修法度以明軍政。因感歎乆之。五月，太祖御白虎殿，閲，問宋濓、孔克仁：治何不代？克仁曰：王霸之道雜。太祖曰：咎將誰始？曰：在髙祖。太祖曰：然。髙祖創業，未遑禮樂。孝文時當制作復代之舊，乃逡巡未遑，使家終于如是。代有其時而能之，文有其時而不耳，周世宗則無其時而之者。
十六年夏六月，命有司訪求古今籍，藏之秘府，以資覽閲。因謂侍臣詹同等曰：王五帝之不盡傳於世，故後世鮮知其行。武帝購求遺，六經始出，唐、虞、代之治可得而。武帝雄才畧，後世罕及，至表章六經，闡明聖賢之學，尤有功於後世。吾每於宫中無，輙取孔之言觀之，如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真治國良規。孔之言，誠萬世師。十月，太祖以國之所重，莫先宗廟郊社，遂定議以明年吳元年，命有司建圜丘於鍾山之陽，以冬至祀昊天上帝；建方丘于鍾山之陰，以夏至祀皇土地祗，及建廟社，立宫室。己巳，典營繕者以宫室圖進，太祖雕琢奇麗者，命去之，謂中省臣曰：千古之上，茅茨而聖，雕峻而亡。吾節儉是寶，民力其母殫乎！禁箋文頌美，諭中省臣曰：古人祝頌其君，皆寓警戒。適觀羣下所進箋文，多譽少規，殊非君臣相成之道，其一切禁止。
太祖吳元年春正月戊戌，諭中省臣曰：吾昔在軍中，嘗空腹出戰，得粗糲甚甘，今未嘗忘之。太平、應天、宣城諸郡，吾渡江開創地，供億尤勞，其免太平租稅六年，應天、宣城諸郡一年。月，定文武科取士之法。先是，令有司每歳舉賢才及武勇謀畧、通曉天文之士，其有兼通律，吏亦得薦舉。得賢者賞，濫舉及蔽賢者罰。至是，乃下令設文武科。其應文舉者，察之言行以觀其德，考之經術以觀其業，試之筭以觀其能，策之經史時務以觀其政。應武舉者，先之以謀畧，次之以武藝。俱求實效，不尚虚文。年一開舉。夏五月，下令曰：予本布衣，因亂撫定江左，十有年。中原之民，流離顛頓，尚無所。吾乃積粟控弦，其徐、宿、濠、泗、壽、邳、襄陽、安陸免徭賦年。六月，諭憲臣曰：任官不當則庶不理，用刑不當則無辜受害，故刑不可不慎。夫置人於捶楚之下，何求不得。古人用刑，本求生人，非求殺人，故欽恤用刑之本。諭中省臣曰：法有連坐之條，吾以鞫獄當平恕，非逆不道，則罪止其身。先王罪不及孥，罰勿及嗣，忠厚之至。自今民有犯者，母連坐。𠫵?政楊憲對曰：先王用刑，時輕時重。自元政姑息，民輕犯法，非重治之，則犯者益衆。太祖曰：民之惡，如衣之積垢，加以澣濯，則可以復潔。汙染之民，以善導之，則可以復新。夫威以刑戮而使不敢犯，其術淺矣。且求生于重典，是猶索魚於釜。故凡從輕典，雖不求其生，無死之道。秋七月乙亥，太祖御㦸門，閲雅樂，自擊石磬。學士朱升辨五音，悞宫徵。起居注熊鼎曰：八音石聲最難和，故曰：於予擊石，百獸率舞。太祖曰：樂以人聲主，人聲和即八音諧矣。鼎曰：樂不外求，在于君心。君心和則天地之氣亦和，天地之氣和則樂無不和。太祖深然之。除郡縣官，定賜予道里之費，以養廉。九月甲戌朔，太廟成。癸卯，新內殿成，曰奉天、華葢、謹身，左右樓曰文樓、武樓。殿之後宫，前曰乾清，後曰坤寧。六宫以次序列，皆朴素不飾。命博士熊鼎類編古人行可鍳戒者，于壁間。命侍臣學衍義於兩廡壁間。太祖曰：前代宫室多施繪畵，予用此朝夕觀覧，豈不愈於丹青乎？是日，有言瑞州出文石，可甃地。太祖曰：敦崇儉朴，猶恐習於奢、華。爾不能以節儉之道予，乃導予侈麗。言者慚而退。冬十月丙午，命百官禮儀俱上左。先是，承元制尚右，至是改之。以右相國李善長左相國。勅禮官建元右丞余闕、江州總管李黼、御史夫福壽祠，歳時祀之。甲寅，命中省定律令。太祖以唐、宋皆有成律斷獄，惟元不倣古制，取一時所行之條格，胥吏易上下滋弊。至是，臺察已立，按察司將巡歴郡縣，乃命李善長、楊憲、傅瓛、劉基、陶安等詳定。諭之曰：立法貴在簡當，使人易曉。若條緒繁多，或一而兩端，可輕可重，使貪吏得藉手奸，則所以禁殘暴者，適以賊良善，非良法。夫網密則水無魚，法密則國無全民。卿等宜盡心叅究。凡刑名條目，吾與卿面議斟酌之，庶可乆逺之法。已而，律令成，太祖親閲視，去煩減重，命頒行之。十一月甲午，圜丘成，太祖出視，世從行。太祖因命左右導之，徧歴農家，觀其居處飲食器用。還，謂之曰：汝知農之勞乎？夫農，身不離畎畆，手不釋耒耜，終嵗勤動，不得休息。其所居不過茅茨草户，所服不過練裳布衣，所飲食不過菜羮糲飯，而國家經費皆其所出，故令汝知之。凡居處食用，必念農之勞，取之有制，用之有節，使之不苦於饑寒。若復加之横歛，則民不堪命矣。十月丁未，以先聖孔五十六世孫希學襲封衍聖公。癸丑，中省左相國李善長率文武羣臣勸進。太祖辭，固請，不許。明日復請，許之。辛酉，善長率羣臣以即位禮儀進。甲，太祖御新宫，以羣臣推戴之意祭告上帝神祇。
太祖洪武元年春正月壬申朔四月乙亥，上祀天地於南郊，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號曰明，建元洪武。遂詣太廟，追尊四代祖考。丁丑，宴羣臣於奉天殿。上曰：吾觀史傳所載歴代君臣，或君上樂聞忠讜而臣下循黙不言；或臣下抗言直諫，而君上飾非拒諫。比來朕每發言，百官唯訥而已，其間豈無是非得失可以直言者？自今宜盡忠讜，以匡朕不逮。辛丑，命廷臣兼東宫官。先是，中及都督府議倣元舊制，設中令，欲奏以太之。上曰：元人不師古，設官不以任賢，惟類是與，豈可取法？且吾年齒未長，更未多，所宜尊禮師傅，博通今古。他日軍國重務，皆令啓聞，何必傚彼作中令乎？禮部尚陶凱請選人專任東宫官屬。上曰：朕以廷臣有德望者兼東宫官，非無謂。嘗慮廷臣與東宫屬有不相能，遂成嫌隙。江充之，可明鑒。朕今立法，令䑓省等官兼東宫官賛輔之，父一體，君臣一心。於是，以李善長太少師兼詹，馮勝兼副詹，楊憲、傅瓛兼府丞，徐達兼太少傅，常遇春兼太少保，鄧愈、湯和兼太諭德，章溢兼太賛善夫，劉基兼太率更令。上諭善長等曰：朕於東宫不别設府僚，而以卿等兼之者，葢軍旅未息，朕若有於外，必留太監國。若設府僚，卿等在內，當啓聞。太或聽斷不明，卿等必謂府僚導之，嫌疑由是而生。朕所以特置賔客、諭德等官，以輔成太德性，且選名儒之賔友。昔周公教成王，告以克詰戎兵；召公教康王，告以張皇六師。此居安慮危，不忘武。葢繼世之君，生長富貴，狃於安逸，軍旅之，多忽而不務，一有緩急，罔知所措。公之言，不可忘。上欲官外戚，后曰：國家官爵，當用賢能，妾家親屬未必有可用之才。且聞前世外戚家多驕滛，不守法度，每致覆敗。陛下加恩妾族，厚其賜予，使得保守足矣。若非才而官之，恃寵致敗，非妾所願。上遂止。上朝罷，從容謂劉基、章溢曰：朕起淮右，以有天下，戰陣之際，横罹鋒鏑者多，常惻然于懐。夫喪亂之民思治安，猶饑渇之望飲食，若更敺以法令，譬以藥療疾而加之以鴆，民何頼焉。溢頓首曰：陛下深知民𨼆?，天下蒼生之福。上與儒臣論學術，陶安對曰：正道之不明，邪説害之。上曰：邪説之害道，猶美味之悅口，美色之眩目。戰國之時，縱横押闔之徒肆其邪説，諸侯急於利者多從之，往往未就而國隨以亡，此誠何益。夫邪説不去，則正道不興，天下焉得而治。安對曰：陛下所言，深探其本。上曰：仁義，治天下之本。賈生論秦之亡，不行仁義之道。夫秦襲戰國之弊，安得知此。天下府州縣官來朝，陛辭，上諭之曰：天下初定，百姓財力俱困，譬猶初飛之鳥不可拔其羽，新植之木不可揺其根，要在安養生息之而已。惟亷者能約己而利人，貪者必朘人而厚已。有才敏者或尼於私，善柔者或昧於欲，此皆不亷致之。爾等當深戒之。甲申，詔遣周鑄等一百六十四人往浙西覈實田畆。諭中省臣曰：兵革之餘，郡縣版籍多亡，今欲經理以清其源，無使過制以病吾民。夫善政在於養民，養民在於寛賦。其遣周鑄等往諸府縣覈實田畆，以定賦稅，此外無令有所妄擾。上謂劉基曰：曩者羣雄角逐，生民塗炭。今天下次第已平，思所以生息之道，何如？基對曰：生民之道，在於寛仁。上曰：不施實恵而槩言寛仁，亦無益耳。以朕觀之，寛民必當阜民之財，息民之力。不節用則民財竭，不省役則民力困，不明教化則民不知禮義，不禁貪暴則無以遂其生。基頓首曰：此所謂以仁心行仁政。月，勅中省臣定郊社、宗廟禮以聞。於是李善長、傅瓛、陶安等引古酌今，擬冬至祀昊天上帝於圜丘，以明、夜明星、太嵗從；夏至祀方丘，以五嶽、五鎮、四海、四瀆從。四代各一廟，廟皆南向，以四時孟月祭，及嵗除則合祭於髙廟。社稷以春秋仲月上戊日。從之。定衛所官軍及將帥將兵之法。自京師及郡縣皆立衛所，率以五千六百人一衛，一千一百十人一所，一百一十人百户所。每百户所設總旗名，旗十名，官領鈐束，通以指揮使等官領之，相連，以成隊伍。有征伐，則詔總兵官佩將印領之。既旋，則上所佩將印於朝，官軍各囘本衞，將軍身還第。權皆出於朝廷，不敢有專擅。自是征伐率以常。丁未，詔以太牢祀孔於國學，仍遣使詣曲阜致祭。詔衣冠悉如唐制。乙丑，命中議役法。上以立國之初，經營興作，恐役及貧民，乃命中省騐田出夫。於是省臣奏議，田一頃出丁夫一人，不及頃者，以别田足之，名曰均工夫。遇有興作，農隙用之。庚午，命選國監生侍太讀。月丁未，命翰林儒臣修女誡。上謂學士朱升等曰：治天下者，修身本，正家先。正家之道，始于夫婦。后妃雖母儀天下，然不可以預政。至于嬪嬙，不過職，侍巾櫛，若寵之太過，則上下失序。觀歴代宫閫，政由內出，鮮有不禍亂者。內嬖惑人，甚于鴆毒，惟賢明之主能察之於未然，其他未有不所惑者。卿等纂修女誡及賢妃之可法者，使後世孫知所持守。甲申，徐達奏上所獲山東土地甲兵數。時近臣因進言山東有銀塲可興舉者。上曰：銀塲之𡚁?，利於官者少，損於民者多。今凋瘵之餘，豈可以此重勞民力？昔人有拔種桑，民獲其利者，汝豈不知？言者慙而退。乙酉，蘄州進竹簟，命却之。諭中省臣曰：古者方物之貢，惟服食器用，無玩好之飾。今蘄州進竹簟，未有命而來獻，天下聞風，爭進奇巧，則勞民財，自此始矣。其勿受。仍令四方非朝廷所需，毋得妄獻。夏四月丁未，命圖古孝行及身所經歴艱難起家戰伐之，以示孫。上謂侍臣曰：朕本農家，祖父皆長者，積善餘慶，以及于朕。今圖此者，後世孫富貴易驕，使觀之，知王業艱難。丙辰，禁宦官預政典兵。上謂侍臣曰：吾史傳所，、唐末世，皆宦官敗蠧，未嘗不之惋歎。易稱：開國承家，人勿用。其在宫禁，止可使之供灑掃、給使令而已，豈宜預政典兵。、唐之禍，雖宦官之罪，亦人主寵愛之使然。向使宦官不得典兵預政，雖欲亂，其可得乎？秋七月，帶刀舍人周宗上疏，請府、州、縣開設學校，上嘉納之。庚寅，賑恤中原貧民。中省臣慮財匱，上曰：周窮乏者，不患無餘財，患無其心。果心注之，何憂不贍？閏七月丁未，徵天下賢才至京，授以守令。上語中省臣曰：布衣之士，新授以政，必先養其亷耻，然後責其成功。洪範曰：既富方榖。此古人之良法美意。乃厚賜而遣之。免吳江、廣德、太平、寧國、和、滁水旱災租。八月，漳州府通判王禕上言：人君脩德之要有：忠厚以心，寛以政。昔者周家忠厚，故垂八百年之基；室寛，故開四百年之業。葢上天生物心，春夏長養，秋冬收藏，其間雷電霜雴，有時而搏擊肅殺焉，然皆暫而不常。向使雷電霜雪無時不有，上天生物之心息矣。臣願陛下之法天道。浙西既平，租賦既廣，科歛之當減，猶可議者，臣願陛下之順人心。上嘉納之。時反元政，尚嚴厲，故禕以言。上謂宋濓等曰：秦始皇、武帝好尚神仙，以求長生，卒無所得。使移此以圖治天下，安有不理？以朕觀之，人君能清心寡欲，使民安田里，足衣食，熈熈皥皥而不自知，即神仙。始置六部官。先是，中省惟設四部，掌錢榖、禮儀、刑名、營造。至是，乃定置吏、户、禮、兵、刑、工六部，分理庶務。御史中丞劉基致仕。先是，上北巡，命基同李善長留守京師。基言於上曰：宋元以來，寛縱日乆，當使紀綱振肅，而後恵政可施。上然之。基素剛嚴，凡僚吏有犯，即捕治之。宦者監工匠不肅，啓皇太捕置法。宿衞舍人奕碁，于直舍按治之，人皆側足立。中都李彬骫法覺，彬素附善長，善長託基緩其獄。基不允，遣人馳奏，請誅彬，上可其奏。時旱，善長等方議禱雨，而誅彬之報適至。善長曰：今欲禱雨，可殺人乎？基怒曰：殺李彬，天必雨。遂斬彬，善長衘之。上還，怨基者多訴于上前，善長亦言基專恣，語頗切。㑹基有喪，告，許之。上幸北京，放元宫人， 命學士詹同等十人分行十道，旁求𨼆?逸之士。有司奏造乗輿服御諸物應用金者，特命以銅之。有司言費不足惜，上曰：朕富有四海，豈吝於此？然所謂儉約者，非身先之，何以率下？且奢侈之原，未有不由至者。冬十月甲午，司天監進元所置水晶刻漏，極機巧，中設木偶人，能按時自擊鉦鼓。上覧之，謂侍臣曰：廢萬幾之務，用心於此，所謂作無益害有益。命左右碎之。十一月辛丑，建本堂，命取古今圖籍充其中，延儒臣教授太、諸王，以起居注魏觀侍太説。上問太：近儒臣講説經史何？對曰：昨講七國叛。遂問：此曲直孰在？對曰：曲在七國。上曰：此講官偏説耳。景帝太時，甞投博局殺吳王世。及帝，聽晁錯之説，黜削諸侯。七國之變，實由於此。若諸講此，則當言藩王必上尊天，下撫百姓，國家藩輔，以無撓天下公法。如此，則太者知敦睦九族，隆親親之恩；諸者知夾輔王室，盡君臣之義。甲辰，以孔希學襲封衍聖公，孔希曲阜知縣，皆世襲。立孔、顔、孟氏教授，司尼山、洙泗院，命博士孔克仁等授諸經，功臣弟亦令入學。十月己巳，上退朝還宮，太諸王侍。上指宮中隙地謂之曰：此非不可起亭䑓館榭游觀之所，誠不忍重民力耳。昔商紂瓊宮瑶室，天下怨之；文帝欲作露䑓，惜百金之費。當時國富民安，爾等常存儆戒。辛未，詔中省令禮官定官民喪服之制。時人民仍元俗，喪塟作樂娛尸，御史髙原侃奏禁之。
年春正月庚，上御奉天門，召元舊臣問其政得失。馬翼對曰：元有天下，寛以得之，亦寛以失之。上曰：以寛得之，則聞之矣。以寛失之，未之聞。夫歩急則躓，弦急則絶，民急則亂。居上之道，正當用寛。元季君臣躭于逸樂，循至淪亡，其失在縱弛，非寛。抵聖王之道，寛而有制，不以廢棄寛；簡而有節，不以慢易簡。施之適中，則無弊矣。免中原田租。詔曰：朕本淮右布衣，因天下亂，率衆渡江，十有四年，命將北征，兵渡河，齊魯之民懽然饋迎。近平燕都，下晉、冀，民久被兵，困征歛。其北平、山東、山西免今年税糧。河南諸郡，西抵潼關，北界河，南至唐、鄧、光、息，亦行蠲免。秦、隴新附之民，俱如一體，以稱朕意。免江南田租，詔曰：朕渡江之始，駐兵太平，繼克鎮江，下宣城，西征北伐，罔不底定。朕念創業之初，諸郡供億繁重，嘗深憫之。今天下十定其九，太平、應天、鎮江免糧稅一年，寧國、廣德、無、滁、和亦如之。月丙寅，詔修元史。上謂廷臣曰：近克元都，得元十朝實。元雖亡，史所以勸懲，不可廢。乃詔左丞相李善長、前起居注宋濓、漳州府通判王禕總裁，徵山林遺逸之士汪克寛等十六人同纂修，取元經世典諸資𠫵?考。遣儒士歐陽佑等往北平，采訪元統、至正蹟。壬午，上躬耕籍田於南郊。既命皇后率內外命婦蠶于北郊，以祭祀衣服。月戊申，上與詹同論文章。上曰：古人文章，以明道德、通世務。典謨之言皆明白易知。至如諸葛孔明出師表，亦何嘗雕刻文，而誠意溢出，至今誦之，使人忠義感激。近世文士立辭雖艱深，而意實淺近，即使相如、揚雄，何禆實用。自今翰林文，但取通道理、明世務者，無浮藻。夏四月癸巳，淮安、寧國、鎮江、揚州、台州各獻瑞麥，一莖五穂、穂者甚衆。羣臣賀。上曰：朕生民主，惟思修德致和，使光平、寒暑時，國家之瑞，不以物瑞。武帝獲一角獸，産九莖芝，好功生，卒使海內空虚。其後神爵、甘露之侈，至山崩地震，而德於是乎衰。由此觀之，嘉祥無徵，而災異有騐，可不戒哉！已而，禮部尚崔亮奏：祥瑞，國家休徵。按唐六典，四瑞有瑞、上瑞、中瑞、下瑞。瑞，景星、慶雲、麟鳳、龜龍之類；上瑞：白狼、赤兎之類；中瑞，蒼鳥、朱鴈之類；下瑞：岐麥、嘉禾、芝草、連理枝之類。今擬祥瑞合瑞者，所司表奏，餘瑞騐實圖進。上曰：卿等所議，但及祥瑞，而不及災異。不知災異乃上天示戒，所繫尤重。今後四方或有災異，無論，皆令所司即時飛奏。上與侍臣論待臣之體。劉基曰：古者公卿有罪，盤水加劍，密室自裁，未嘗鄙辱之。詹同因取戴禮賈誼疏以進。六月丁夘，諭國學官教養人才，國生習騎射。秋八月己巳，命吏部定內侍諸司官制。上曰：朕觀周禮，閹寺未及百人，後世至踰數千，卒患。今雖未能復古，亦當防㣲之計。古時此輩所治，止于酒漿、醯醢、司服、守祧。今朕亦不過以使令。可斟酌其宜，母令過多。顧侍臣曰：求善良于中涓，百無一。用耳目即耳目蔽，用腹心即腹心病。馭之之道，但當使之畏法，不可使之有功。有功則驕恣，畏法則檢束。監察御史睢稼請命府州縣長吏月朔㑹民讀法。詔儒臣纂修禮。九月，上詔問羣臣建都之地。或言關中天府之國，或言洛陽天地之中，汴梁亦宋舊京，或言北平宫室完。上以平定之初，民未休息，供給力役，悉資江南。建業長江天塹，足以立國。臨濠前江後淮，以險可恃，以水可，詔以中都。冬十月辛巳，詔天下郡縣皆立學。上諭中省臣曰：學校之設，名存實亡。兵革以來，人習戰闘。朕謂治國之要，教化先。教化之道，學校本。今京師雖有太學，而天下學校未興，宜令郡縣皆立學。於是詔府設教授一、訓導四、生員四十人；州設學正一、訓導、生員十人；縣設教諭一、訓導、生員十人。學者專治一經，以禮、樂、射、御、、數設科分教，務求實才，頑不率者黜之。
年春月壬戌，上行後苑，鵲巢卵翼之勞，喟然而歎，令羣臣親老者許養。召浙西、蘇州富民至京師，面諭：毋凌弱，毋貪貧，毋虐，毋飲老。孝敬父母，和睦親族，周恤貧乏。各賜酒食而遣之。戊，詔天下有司推訪賢才。月庚寅，免應天、徽州等十府州，河南、山東、北平稅粮。丁酉，鄭州知州蘇琦上言：一，關輔、平涼、北平、遼右餘孽未平，調兵轉粟，難卒辦。請議屯田積粟，以示久長。一，選重臣才兼文武、練達邊務者，分鎮要害，懐之以德。其沙漠非要害處，當毁其城郭，徙人民于內地。一、墾田以實中原。自辛夘河南兵起，天下騷然。十年之間，耕桑之地變草莽。宜責之守令，召誘流徙未入籍之民，官給牛種，及時耕耨。其守令能増户開田，從巡歴御史、按察司申舉。奏，命中省采行之。夏四月，以危素翰林侍讀學士。已，謫素居和州。素居弘文館，一日，上御東閣，聞履聲槖槖。上問誰，對曰：老臣危素。上曰：是爾耶？朕將謂文天祥耳。素惶懼頓首。上曰：素元朝老臣，何不赴和州看守余闕廟去？遂有是謫。素踰年卒。夏五月甲午，置司農司。上以中原兵興以來，田多荒蕪，命省臣議，計民授田，設官以領之。於是設司開治所於河南。乙未，嚴宫閫之政，著令，俾世守之。上以元末宫嬪、女謁私通外臣，或番僧入宫，攝持受戒，而臣命婦亦往來禁掖，滛凟䙝亂。遂深戒前代之失，著典。皇后止得治宫中嬪婦，宫門之外，不得與焉。宫費奏自尚宫，內使監覆之，始支部，違者死。私出外者，罪如之。宫人疾，言其狀，徵藥。羣臣命婦，節慶朔望朝中宫，無故不得入。人君無外命婦禮。天親王后妃、宫嬪，慎選良家女，進者勿受。己亥，詔設科取士，定科舉格。初塲，各經義一道，四義一道。塲，論一道，詔、誥、表、箋內科一道。塲，策一道。中式者，後十日以騎、射、、策、律五試之。詔曰：成周之際，取才于貢士，賢者在職，民有士君之行。、唐、宋科舉，但貴詞章，不求德藝。前元設科取士，權家勢要，結納奔競，賢者耻與並進，甘𨼆?山林。自今八月始，特設科舉，務在經明行修，博古通今。其中選者，朕將親策于廷，觀其學識，第其髙下而任之。非由科舉者，毋得官。許髙麗、安南、占城諸國以鄉貢赴試於京師。丁未，詔行射禮，令太學生及天下郡縣學生員皆習射。辛亥，詔定服色。禮部奏：夏尚黒，殷尚白，周尚赤，秦尚黒，尚赤，唐服飾尚黃，旗幟尚赤。國家取法周、、唐、宋以治，尚赤宜。上從之。六月癸亥，詔嶽鎮海瀆並去前代所封名號，以山水本名稱其神。禁淫祠。免蘇州逋糧。詔蘇、松、嘉、湖、杭五郡民無田産者，往臨濠耕種，以所種田世業，官給牛種、舟糧資遣，年不徵稅。時徙者四千餘户。秋九月，明集禮成，詔刋行之。其以吉、凶、軍、賔、嘉、冠服、車輅、儀仗、鹵簿、字學、樂綱。所該之目，吉禮十四：曰祀天，曰祀地，曰宗廟，曰社稷，曰朝日，曰夕月，曰先農，曰太嵗、風、雷、雲、雨師，曰嶽、鎮、海、瀆、天下山川、城隍，曰旗纛，曰馬祖、先牧、社、馬步，曰祭厲，曰祀典神祇，曰皇孔。嘉禮五：曰朝㑹，曰冊拜，曰禮冠，曰婚，曰鄉飲酒禮。賔禮：曰朝貢，曰遣使。軍禮：曰親征，曰遣將，曰射。凶禮：曰弔賻，曰喪儀。冠服、車輅、儀仗、鹵簿、字學各一。樂：曰鐘律，曰雅樂，曰俗樂。凡升降儀節、制度名數皆具，通五十卷。冬十月丙辰，御史袁凱言保全功臣之道，從之。勅省臺延聘儒士於午門，與諸將説。
四年春月，免太平、鎮江、寧國田租。命工部遣官往廣東買耕牛，給中原屯種之民。月，策試進士於奉天殿，始令進士釋褐，行釋菜禮。遣使祭歴代帝王陵寢。祀帝王十五。在河南者十：陳州祀伏羲、殷髙宗，孟津祀光武，洛陽祀明帝、章帝，鄭州祀周世宗，鞏縣祀宋太祖、太宗、真宗、仁宗。在山西者一：滎河祀商湯。在山東者：東平祀唐堯，曲阜祀少昊。在北平者：內黃祀殷中宗，滑縣祀顓頊、髙辛。在湖廣者：酃縣祀神農，寧逺祀虞舜。在浙江者：㑹稽祀夏禹、宋孝宗。在陜西者十五：中部祀黃帝，咸陽祀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宣王、髙帝、文帝、景帝，興平祀武帝，長安祀宣帝，原祀唐髙祖，醴泉祀唐太宗，蒲城祀唐憲宗，涇陽祀唐宣宗。閏月，命吏部定內監等官品秩，自監正令五品以下至從七品有差。上謂侍臣曰：古之宦䜿，不過司晨昏、供使令而己。自鄧太后以女主稱制，不接公卿，乃以閽人常侍，黃門通命。自此以來，權傾人主。吾防之極嚴，犯法者必斥去之，履霜堅氷之意。夏五月，免江西、浙江田租。六月戊申，吏部尚詹同、禮部尚陶凱作宴享九奏樂章：曰本太初，曰仰明，曰民初生，曰品物亨，曰御六龍，曰泰階平，曰君德成，曰聖道成，曰樂清寧。上以協律善之，悉屏俗樂。秋八月，免淮、揚、臨濠、泰、滁、無田租。上手問劉基曰：近西蜀平，疆宇恢廣。元以寛失天下，朕救之以猛。然人但喜寛，遂恣誹謗。今天鳴八載，日中黒叠，卿宜條悉以聞。基上言，以雪霜之後，必有陽春。今國威已立，宜少濟以寛。上以其付史館。或有言殺運十年未除者，基曰：若使我當國，掃除俗𡚁?，一年後，寛政可復。
五年夏六月甲辰，命工部造紅牌，鐫戒諭后妃之辭，懸于宫中。定宦官禁令。冬十月甲戌，勅中命有司考課，必有學校農桑之績，違者降罰。已而，莒州日照知縣馬亮考滿，無課農興學之效，而長于督運，命黜之。山西汾州考平遥主簿成樂能恢辨商稅。上曰：恢辨是額外取民。主簿職在佐理縣政，撫安百姓，豈以恢辨能？州之考非是。命吏部移文訊責。命仍祀孟。初，國監請釋奠，命罷孟祀。至是，上曰：孟闢邪説，辨異端，𤼵?明先聖之道，其復之。
六年春正月，來朝守令陛辭，諭以慈祥豈弟，毋作偽。甲寅，以舉人張唯、王璉等編修，入文華堂肄業。詔太賛善宋濓、正字桂彦良之師。上聽政之暇，輙幸堂中，定其優劣，賜白金、弓矢、鞍馬，寵遇甚隆。月甲午，詔暫罷科舉，令有司察舉賢才。上諭中省臣曰：朕設科舉，求天下賢才，以資任用。今所司多取文詞，及試用之，不能措諸行者甚衆。朕以實心求賢，而天下以虚文應之，甚非所以稱朕意。其暫罷天下科舉，有司察舉賢才，必以德行本，文藝次之。夏四月，命吏部訪求天下賢才。修昭鍳祖訓成。初，上命陶凱等采摭唐以來藩王可觀戒者，成，賜名昭鍳祖訓，目十：曰箴戒，曰持守，曰嚴祭祀，曰謹出入，曰慎國政，曰禮義，曰法律，曰內令，曰內官，曰職制，曰兵衛，曰營繕，曰供用。上親之敘，頒賜諸王。秋八月，上嘗從容諮正字桂彦良以治道，彦良對曰：道在正心，心不正則好惡頗，好惡頗則賞罰差，賞罰差則太平未有期。是時，上懲元氏以寛縱失天下，頗用重典。上謂彦良曰：法數行而輙犯，奈何？彦良曰：用德則逸，用法則勞。上曰：江南儒，惟卿一人。九月庚戌，詔禁對偶文辭，命翰林院儒臣擇唐宋名儒箋表可法者。羣臣以栁宗元代栁公綽謝表及韓愈賀雨表進，令中省頒式。冬十月壬辰，令考究前代紏劾內官法。十月，令郡縣止存寺觀一，僧道併居焉。禁女四十下者尼。
七年春正月庚午，令六部官母得輕調，有年勞者就本部陞用。諭吏部曰：古稱任官惟賢才，凡郡縣得一賢守令，如潁川有黃霸，中牟有魯恭，何憂不治。今北方郡縣有民稀簡者，而設官與繁劇同，其量減之。
八年春正月甲，詔天下郡縣訪窮民無依者，給衣食屋舍。丁亥，詔天下閭里皆立社學，延師儒教弟，有司以時程督。上以北方喪亂之後，命御史臺選國生往各郡分教。諭曰：致治在於善俗，善俗在於教化。教化行，雖閭閻可使君；教化廢，雖中材或墜於人。給廩食衣服而遣之。山陽民父得罪當杖，請代。上曰：朕孝屈法。特釋之。十月，陜州人獻天，斬之。
九年夏六月，詔改中行省承宣布政使司。秋九月，中省奏福建叅政魏鑑、瞿莊笞死奸吏。上曰：君之馭臣以禮，臣之馭吏以法。吏詐則政蠧，政蠧則民病。朕嘗令吏卒違法，繩之以死。有司多不法，下所持，任其縱横，莫敢誰何。今兩叅政能寘奸吏於極刑，所謂惟仁人能惡人。特賜璽勞之。閏九月庚寅，欽天監奏五星紊度，日月相刑。下詔求言。山西平遥訓導葉居升聞詔，謂人曰：今天下有，其易而患，其一難知而患。此者積於吾心久矣，雖不求，吾猶將言之，况有明詔乎？乃上言曰：臣觀當今之，過者有：曰分封太侈，曰用刑太繁，曰求治太速。分封太侈事見削奪諸藩。臣觀歴代開國之君，未有不以尚德緩刑而結民心，亦未有不以專刑罰而失民心。國祚長短，悉由於此。代、秦、、隋、唐享國之數，具在方冊，昭然可觀。今議者曰：宋、元中葉之後，紀綱不振，專姑息，以致亡滅。陛下所以痛懲其𡚁?而矯枉之者。姑以當今刑法言之，笞、杖、徒、流、死，今之五刑。用此五刑，既無假貸，一出乎公至正可。而用刑之際，多出聖衷，致使治獄之吏務求深刻，以趨求上意。深刻者多獲功，平允者多獲罪。或至以贓罪多寡殿最，欲求取獄之平允，豈易得哉？近者特㫖雜犯死罪免死充軍，其餘以次倣流徒律。删定舊諸律條，減宥有差。此漸寛宥，全活者衆，而主上好生之仁已藹然布乎宇內矣。然法司之治獄，猶循舊弊，雖有寛宥之名，而無寛宥之寔。所謂寔者，在主上不在臣下。故必有罪疑惟輕之意，而後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必有王宥然後刑之政，而後有囹圄空虚之效。唐太宗曰：鬻棺之家，欲歳之疫，非欲害於人，欲利于棺售故耳。今法司覈理一獄，必求深以成其考。今作何法，使得平允？古之士者，以登仕版榮，以罷職不敘辱。今之士者，以混迹無聞福，以受玷不幸，以屯田工役必獲之罪，以鞭笞捶楚尋常之辱。其始，朝廷取天下之士，網羅捃摭，務無遺逸，有司催迫上道，如捕重囚，比至京師，而除官多以貎選，故所學或非其所聞，而其所用或非其所學。洎乎居官，言動一跌于法，茍免誅戮，則必屯田工役之科，所謂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率是常，少不顧惜。然此亦豈人主樂之哉？欲人之懼而不敢犯。竊數年以來，誅殺亦可謂不細矣，而犯者日月相踵，豈下人之不懼哉？良由激濁揚清之不明，善惡賢愚之無别。議能之法既廢，以致人不自厲而善者怠。若是非用刑之煩者乎？之世，甞徙族于山林矣，未聞寔之以罪人。今鳯陽皇陵所在，龍興之地，而率以罪人居之，以怨嗟愁苦之聲充斥園邑，朝廷非所以恭承宗廟意。賊人偽四王突竄山谷，如狐如鼠，無窟可追，而乃勞重兵以討之，彼即驚駭潰散，兼之深山壑，人跡不能追蹤之地，捕之數年，既無其方，乃咎於新附户籍之細民而遷徙之，騷動四千里之地，雞犬不得寧息。况新附之民，日前兵難流于他所，朝廷許之復業，而來者，今乃就附籍者取其數而盡遷之，是法不信于民。夫有户口而後田野闢，田野闢而後賦税増，臣恐自兹之後，北郡户口不復得増矣。凡此皆臣所謂太過而足以召災異者。臣願自今朝廷宜體，赦過，明詔天下，舉八議之法，嚴深刻之吏，斷獄平允者則超遷之，苛刻聚歛者則罷黜之，兆民自安，天變自消矣。昔者周自文、武至於成、康，而後教化行；自髙帝至於文、景，而後號稱富庶。文王、武王、髙帝之才，非不能使教化行以致富庶，葢天下之治亂，氣化之轉移，人心之趨向，皆非一朝一夕之故。臣謂天下趨於治，猶堅氷之將泮。氷之堅，非太陽一日之光能消之，陽氣發生，土脉微動，然後能使之融釋。聖人之治天下，亦猶是。求治之道，莫先于正風俗；正風俗之道，莫先于使守令知所務；使守令知所務，莫先於使風憲知所重；使風憲知所重，莫先於朝廷知所尚。則必以簿、期㑹、獄訟、錢穀之不報可恕，而流俗失世敗壞不可不問，而後正風俗之道得矣。今之守令，以户口、錢糧、簿、獄訟急務，至於農桑、學校，王政之本，乃視虚文而置之不問。以農桑言之，方春州縣下一文帖，里甲申文狀而已，守令未甞親㸃視種蒔次第、旱澇預之具。以學校言之，廪膳生員，國家資之以取人才之地，守令亦鮮有禮讓之實，作其成器者。朝廷首重社學，守令徒具文案，照刷而已。及憲司分部按臨，亦但循習故常，未常差一人廵行㸃視興廢之實，上下視虚文。如此，民不知孝弟忠信何物，此守令未知所務之失。風紀之司，所以代朝廷宣導風化，條舉綱目，至於聽訟讞獄，其一耳。今專以訟獄要務，以獲賍多者稱職，以績少者闒茸。一有不稱，雖有忠臣、孝、義夫、節婦，視虚文末節而不暇舉，此風憲未知所重之失。守令，親民之官，風憲親臨守令之官，未知所務如此，所以求善治而卒未能。王制論鄉秀士升於司徒，司徒升於太學，太學正升諸司馬，司馬辨論官材，論定，然後官之，任官，然後爵之。其考之詳如此。今使天下郡縣生員升于太學，或未數月，遽選入官者，間亦有之。世間奇才罕有如顔囘、耿弇、鄧禹者，固未可拘于常法。開國以來，選舉秀才不不多，選任名位不不重。自今數之，賢者能有幾人乎？凡此皆臣所謂求治太速之過。奏，逮問，瘐死獄中。冬十月，上與侍臣論女寵、寺人、外戚、權臣、藩鎮、四裔之禍，曰：木必蠧而後風入之，體必虚而後病乘之。國家之亦由是矣。亡於外戚、閹寺，唐亡於藩鎮、戎狄。然制之有道，貴賤有體，恩不掩義，女寵之禍何自而生？不牽私愛，茍犯政典，裁以至公，外戚之禍何由而作？閹寺職在使令，不假兵柄，則無寺人之禍。上下相維，相制，防壅蔽，謹威福，則無權臣之患。藩鎮之設，本以衛民，財有司，兵待符調，豈有跋扈之憂？至于御四裔，則修武，謹邊防，來則禦之，去不窮追，豈有侵暴之虞？凡此數，常欲著，使後世孫以時觀省，亦社稷無窮之利。十月，諭中省臣：凡職官聽選者，早與銓注，勿使資用乏絶。仍令有司給舟車送之。
十年春正月，工部承差張致中上言：其一，慎擇監察御史。，京師各府州縣設常平倉，以時歛散。，北方開墾曠土，令農民自實畆數，以定税糧，守令不得責里甲虚増額數。擢宛平知縣。月，免仕者徭役，著令。夏五月，有內侍以久侍內庭，從容言及政，上即日斥遣還鄉，命終身不齒。諭羣臣曰：閹寺之人在左右久，其忠信，足以固結君心。及其久，假威竊權，勢遂至于不可抑。朕立法，寺人不許預政，今決去之，所以懲將來。六月，詔天下臣民言，得實封直達御前。秋八月庚戌，改建圜丘於南郊。先是，郊祀一如周禮，行之既久，風雨不時，災異迭。上謂天地猶父母，父母異處，人情有所未安。乃命即圜丘舊址壇，而以屋覆之，名祀殿。癸丑，改建社稷壇於午門之右，共一壇。十一月丁亥，冬至，合祀天地奉天殿。是年，免河南、山西、廣東、湖廣田租。
十一年春月，禁奏關白中省。
十年春月，上退朝，御便殿，召儒臣論治道。以國學官李思廸、馬懿獨無言，謫之。
十年春正月，詔罷中省，陞六部官秩，如古六𡖖?之制。見胡、藍之獄。月，命户部減蘇、松、嘉、湖四府重税糧額。初，王師圍姑蘇，久不下。上怒其民附㓂，且困於富室而更死守，因取諸豪族租簿、佃厯付有司，俾如其數額，葢以懲一時。至是，乃命減其額，舊一畆科七斗五升至四斗五升者，減十之，四斗升至斗六升者，止徵斗。五月，詔免天下今年田租。還山西軍萬四千人民。
十四年春月，上以北方自喪亂後，經籍殘缺，命頒五經四於北方學校。秋七月，舉孝弟力田、賢良方正、文學之士。以何德忠、金思存等叅政、叅議諸官。
十五年夏四月辛巳，亷州府巡檢王德亨上言，取西戎水銀坑，斥之。廣平府吏王允道言：磁州臨水鎮地産鐵，請如元時置鐵冶都提舉司轄之，歳可收鐵百餘萬斤。上命杖之，流海外。五月，遣使求經明行修之士。廣東儒士上治平策數千言，上以其不及用賢，責之。以秀才曽泰户部尚。泰，江夏人，有學行，故不次擢用。上一日囚畢，命御史袁凱送東宫覆審，逓減之。凱還復命，上問：朕與東宫孰是？凱頓首曰：陛下法之正，東宫心之慈。上喜，悉從之。秋九月，晉府長史桂彦良上太平治要十，曰：法天道、廣地理、順人心、養聖德、培國脉、開經筵、精選舉、審刑罰、敦教化、馭四裔、蒐才俊、廣咨訪。上嘉納之。
十六年夏四月，刑部尚開濟議法巧密。上曰：竭澤而漁，害及鯤鮞；焚林而田，禍及麛鷇。巧密之法，百姓何堪？非朕所望。濟强敏綜核，善深文，莫能自脫。嘗鬻獄，借死囚脫代，獄吏發之，棰獄吏死。冬十月，下濟獄，伏誅。
十七年春月戊戌，頒行科舉成式。凡年比，鄉試試塲。八月初九日，試四義，經義四。四義主朱集註。經義：詩主朱集傳，易主程朱傳義，主蔡氏傳及古註疏，春秋主左氏、公羊、穀梁、胡氏、張洽傳，禮記主古註疏。十日，試論一，判語五，詔誥章表內科一。十五日，試經史策五。禮部㑹試以月，與鄉試同。其舉人則國學生、府州縣學生暨儒士未仕官之未入流者應之。其學校訓導専主生徒，罷閒官吏、倡優之家與居父母喪者，俱不許入試。秋七月丁酉，勑內官毋預外，凡諸司毋與內監文移往來。冬十月丁亥，以秀才宋矩等十七人監察御史。
十八年春正月，上諭户部：農桑衣食之本，足食在于禁末作，足衣在于禁華靡。申明天下，四民各守其業，不許逰食庶民衣錦繡。
十九年春月，上諭户部：國家賦税，已有定制，撙節用度，自有餘饒，輕徭抑末，使得盡力農桑，自然家給人足，毋聚歛國體。秋七月，詔舉經明行脩、練達時務之士，年七十以上者，送京師。八月，上與侍臣論宋太宗改封樁庫內藏庫。上曰：人君以四海家，何有公私之別？太宗，宋之賢君，亦復如是。他如靈帝西苑，唐德宗瓊林、盈庫，不必深責。宋自乾德、開寳以來，有司計度支所缺者，必籍其數，貸于內藏，課賦有餘則償之。是猶商賈者自與其家較量出入。內藏既盈，乃以牙簽別其名物，叅騐帳籍。晚年出簽示真宗曰：善保此足矣。貽謀如此，何足訓？曰：慎厥終，惟其始。太宗首開財利之端，及其後世，困于兵革，司財用耗竭，內藏積而不發，間有發緡錢幾十萬佐軍需者，便以能行其所難，皆由太宗不能善始故。
十年春正月，上聞錦衣衛多以非法訊鞫罪囚，命取其刑具悉焚之，所繫囚仍送刑部審理。閏六月，申養老之政於天下。秋七月，有司請立武學，祀太公。上曰：文武非塗。太公從祀帝王廟，罷其舊祀。
十一年夏四月，庶吉士解縉上言：陛下取天下于羣盗，救生民于塗炭，此帝王之功。絶女寵寺人之患，亡聲色逰畋之娯，此帝王之畧。乃國初至今十載，無幾時不變之法，無一日無過之人。陛下甞云：世不絶賢。云：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陛下好善而善不顯，惡惡而惡日滋，良由誠信有間，而用刑太繁。嘗聞陛下震怒，誅鋤奸逆矣，未聞詔褒一善，賞延于世者。或朝賞而暮戮，或忽罪而忽赦。陛下每多自悔之時，輙有無及之嘆。陛下好觀道德、心經、説苑、韻府諸，臣竊謂劉何學不純師，陰氏韻府，寒士叢説。臣願陛下聚儒生，上泝唐、虞、夏、商、周紀之奥，下及關、閩、濓、洛之傳，令臣執筆而隨其後。若夫配天，宜復掃地之規，尊祖，宜七廟之制。太常非俗樂可肄，官伎非人道所。痛懲法外之刑，永革京城之役。婦女帷簿不修，方令逮繫；臣過惡當誅，且勿加戮。仿古藍田吕氏、今義門鄭氏家範，布之天下，率先以旌勸之。行授田均田之制，舉常平義倉之法。古時院學田，興復而廣益之，此化原所由始。至律以人倫重，而有給配婦女之條，則何取乎義夫節婦哉！夫粢盛之潔，衣服之舉，儀文之，此畏天之末。簿之期，獄訟之斷，鈎距之巧，此治民之末。上手持其疏，稱縉奇才。然以其言頗迂，不及行。
十年冬十一月，上與翰林學士劉吾論治民之道。吾言：南北風俗不同，有可以德化，有當以威制。上曰：地有南北，民無心。德以化君，威以制人，不因乎地。
十年春正月，削潮州生員陳質軍籍。質父戍寧，已死，有司取質補伍。質上請卒業。上曰：國家得一卒易，得一才難。朕豈少一持戰之士乎？許之，除其伍。
十五年秋七月，岢嵐州學正吳從權、山陰教諭張恒給由至京師。上問民間疾苦，皆對曰：不知，而非職。上曰：宋儒胡瑗蘇湖教授，其教諸生，皆兼時務。聖賢之道，所以濟世。民情不知，則所教何？其竄之極邊。命刑部榜諭天下學校。九月，詔求通曉厯數、推往知來者，爵封侯。山東監生周敬上疏諫，畧曰：國祚修短，在德厚薄，非厯數可定。陛下但當修德，則國祚自傳萬世。陛下連年征伐，臣民皆以耻，不得傳國寳。臣聞傳國寶出自楚平王，秦始皇名之曰御璽。易曰：聖人之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是知仁乃人君之寶，玉璽非寶。方今力役繁興，户口雖多，民勞者衆；賦歛過厚，倉廩雖實，民貧者多。教化博矣，而民不悅；法度嚴矣，而民不服。汲黯言于武帝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代之治乎？方今國則願富，兵則願強，城池則願髙深，宫室則願壯麗，土地則願廣，人民則願衆。於是多取軍士，廣積稅糧，征伐之功無虚日，土木之工無已時，如之何其可治？洪武十年欽天下官吏，十年殺京民，不分臧否。豈無善人君偶入詿誤之中？方今水旱連年，未臻稔，未必非殺戮無辜、感和氣之所致。疏奏，上頗納其言，北征之議稍息。
十六年夏四月，詔户部諭天下有司：凡遇嵗饑，先發倉廩貸民，然後奏聞，著令。秋七月戊申，選秀才張宗濬等隨詹府左春坊官分班直文華殿。侍講畢，進説民間利害、田里稼穡等，兼陳古今孝弟忠信、文學才藝諸故，日以常。尋以東宫官屬闕，徵浦江鄭、王姓弟十以上者選用。九月甲，以鄭濟左春坊左庶，王勲右春坊右庶。未幾，擢鄭沂禮部尚。冬十一月，天下學官入覲，上親詢以民間政得失。泰州訓導門克新敷對亮直，紹興府教授王俊華文辭工贍。上擢克新左賛善，俊華右賛善，謂之曰：朕所以左克新而右俊華者，重直言故。
十七年夏四月庚戌，上謂工部曰：人之常情，飽則忘飢，煖則忘寒。一旦卒遇凶荒，則茫然無措。比年以來，時嵗頗豐，然預防之計，不可不早。爾工部其諭民間，但有隙地，皆令種植桑棗，授以種植法。益種綿花，蠲其稅，嵗終具數以聞。秋九月甲申，寰宇通志成。方隅之目有八：東距遼東都司，東北至萬衛，西極四川松潘衛，西南距雲南金齒，南踰廣東崖州，東南至福建漳州府，北暨太平寧衛，西北至陜西、甘肅。縱一萬九百里，横一萬一千五百里，四裔不與焉。
十八年夏八月己丑，諭羣臣禁黥、刺、腓、劓、閹割之刑。秋七月，有道士獻。上曰：朕将躋天下生民于壽域，豈獨一己之長生久視哉！命却之。
十九年春月壬申，詔文廟從祀罷揚雄，進董仲舒。從行人司副楊砥言。
十年夏五月甲寅，明律告成，刋布中外。上御午門，諭羣臣以祥刑之意。諭侍讀張信、侍講戴彝以論思職，凡國家政治得失，生民利病，當知無不言。昔唐陸贄、崔羣、李絳在翰林，皆能正言讜論，補益世道。當以古人自期，毋負擢用之意。九月辛亥，命户部令天下人民每鄉里各置木鐸，選年老者，每月六次持鐸狥于道路。令民每時置一鼓，凡遇農桑時月，晨起擊鼓㑹田所。怠惰者，里老督責之，里老不勸督者罰。遇婚姻死䘮吉凶等，一里之內，互相賙給。十一月，上御奉天殿，散騎舍人衣極鮮麗。上問：制用幾何？對曰：五百貫。上曰：五百貫，農夫數口之家一嵗之資，而爾費之一衣，驕奢若此，豈不暴殄？命切戒之。
十一年春正月，上以山東、河南民多惰于農，命户部遣人材分詣各郡縣，督民耕種，具籍所種田地與收榖粟之數以聞。
谷應泰曰：太祖以淮西布衣，仗劍討亂，十五年之間，遂成帝業。開明堂，禮上帝，功云烈矣。然而身在行間，手不輟，禮致儒臣，深思治道。嘅自宋葉凌遲，生民無主。西京禮樂，失自周遷；晉代風流，亡于江左。繼之元人失馭，濁亂乖離。自古禍亂浸淫，聖學放廢，未有若是之酷者。非帝神靈倔起，智勇挺興，亦烏能克勘禍亂，率由舊章，撥亂反正，若斯之速者乎？觀其懲宦寺之失而禁內官預政，懲女寵之禍而戒母后臨朝，懲外戚之亂而令不封后家，懲藩鎮之變而制武臣不預兵食，禍本亂階，防維畧盡。至于著律令，定典禮，置百官，立宗廟，設軍衛，建學校，無不損益質文，斟酌美。徧考百王之蹟，深明治亂之故，振墜緒于秦灰，永貽謀于周歴。夫沛公老死行間，治盡仍秦弊；光武同符髙祖，公僅叅吏治。唐美貞觀，內多慚德；宋推藝祖，外寡經營。求其網羅前哲，範圍後王，槩乎未之逮。觀其官制典禮，律令寶訓，女誡臥碑，木鐸祖訓，言炎炎，至文郁郁，義監代，法千，共貫同條，金聲玉振。所以吳札初來，必觀周禮；武王下車，不改商舊。葢集成者難毁，繼至善者難功。龍門作史，不能成謗帝之；陸機悲吳，猶能著辨亡之論。以視秦中父老，誇美章；宋室孫，侈功杯酒。方斯盛軌，風云陋矣。而或者謂其誅戮韓、彭，廣封宗室，猜疑豪傑，遷徙富民，直言庾死獄中，詩過謫戍荒徼。賈誼流涕于劍盤，絳侯摧心于牘背。所以七國之釁，實啟養癰；黃巾之禍，不無食報。河北降城，竟無男；青城仗節，獨有侍郎。或亦作法之涼，遂有天道之還乎？葢汴都城陷，盡殱諸王；元季羣雄，率起盗。因而懲噎，不無吹羮。帝性沉鷙，果於屠殺，微類髙，遜美唐、宋，或以此耳。雖然，隋文不永，謂以急亡；晉武短祚，以寛敗。矯枉之不妨過正，或亦英雄之善識時務。詩云：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型。觀其開國，規模宏逺矣。
明史紀本末卷十四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