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紀本末卷十
浙江提學僉谷應泰編
胡藍之獄
太祖洪武年冬十月，上欲以楊憲丞相，問劉基。基素與憲厚，以不可。上恠之，基曰：憲有相才，無相器。夫宰相者，持心如水，以義理權衡而已，不與焉者。今憲不然，能無敗乎？上曰：汪廣洋何如？基曰：此褊淺。上曰：胡惟庸何如？基曰：犢耳，將僨轅而破犁。上曰：吾之相無踰于先生。基曰：臣非不自知，臣疾惡太深，不耐繁劇，之且負恩。天下何患無才，願明主悉心求之。如目前諸人，臣誠未其可。
六年秋七月，以胡惟庸中左丞相。
八年夏四月，誠意伯劉基卒。初，上既相胡惟庸，基慼曰：使吾言不騐，蒼生之福。言而騐者，其如蒼生何？因憂憤増疾。基嘗上陳甌閩。葢甌閩之間有隙地曰淡洋，其南抵閩界曰魁，鹺盗藪，方氏所由亂。基奏于其地立巡檢司以控扼之。其姦民弗便，相率挾逃戍之卒以叛，而豪復陰持其窔。基使璉上奏之，而不先白中省。惟庸故啣基，使刑部尚吳雲劾之，以淡洋踞山海，有王氣，欲圖墓地，民勿與，則建立司之策以窘其人，致激變。疏入，上下有司。惟庸請加以重辟，欲逮基璉獄。上皆不問，而苐令移文使基知。基乃馳入朝，上，不敢辨，惟引咎自責而已，亦不敢言。俄有疾，惟庸覘上念基怠，乃陽好者，以正月朔挾醫來視疾。基飲之，覺有物積胸中如拳石，間以白上，上不省。月，寖劇，使使問之，知不能起，驛舟䕶青田。亡何，竟卒。
十年春正月，左丞相胡惟庸謀不軌，伏誅。自楊憲、汪廣洋既敗，惟庸總中政，専生殺黜陟，以恣威福。內外諸司封入奏，惟庸先取視之，有病已者，輒匿不聞，由是奔競之徒趨其門下。魏國公徐逹深嫉其奸邪，常從容言于上，惟庸啣之。達有閽者福壽，惟庸陰誘致已用，福壽所𤼵?。惟庸故起家寧國令，時太師李善長秉政，惟庸餽遺善長黃金百兩，遂得召入太常卿，累遷中叅政。遂與善長深相結，以兄女妻善長從祐，貪賄弄權，益無所忌。一日，其定遠舊宅井中忽出竹笋，出水髙數尺，諛者爭言丞相瑞應。言其祖父世塜上夜有光燭天。于是惟庸稍自負，有邪謀矣。㑹惟庸家人奸利道關，榜辱關吏，吏奏之，帝怒，殺家人。惟庸謝不知。帝究故誠意伯死狀，惟庸懼且𤼵?，乃計曰：主上草菅勲舊臣，何有我？死等耳，寧先發，毋人束手寂寂。而是時吉安侯陸仲亨、平涼侯費聚者常犯法，帝切責之。人懼，惟庸陰以權利脅誘之。人素戅勇，惟庸用，因與往來，乆之益密。惟庸與御史夫陳寧坐省中，閲天下軍馬籍，令都督毛驤取衛士劉遇寶及亡命魏文進等心膂，曰：吾有用爾。太僕寺丞李存義，善長之弟，惟庸之壻父，以親故往來惟庸家。惟庸令存義陰説善長以邪謀。惟庸使指揮林賢下海招倭軍，約期來㑹。遣元臣封績致稱臣于元，請兵外應，皆未發。㑹惟庸乘馬奔入輓輅中，馬死，惟庸殺輓輅者。上怒，命償其死。惟庸逆謀益急。而是時日本貢使適私惟庸，惟庸約其王，令以舟載精兵千人，偽貢者。及期，㑹府中力士掩執帝，度可取取之，不可，則掠庫物，泛海就日本，有成約。正月戊戌，惟庸因詭言第中井出醴泉，邀帝臨幸，帝許之。駕出西華門，內使雲奇衝蹕道，勒馬銜言狀，氣方勃，舌駃不能達意。太祖怒其不敬，左右撾捶亂下。雲奇右臂將折，垂斃，猶指賊臣第，弗痛縮。上悟，乃登城望其第，藏兵複壁間，刀槊林立。即發羽林掩捕，考掠具狀，磔于市，并其黨御史夫陳寧、中丞凃節等皆伏誅，僚屬黨與凡萬五千人，株連甚衆。羣臣請誅李善長、陸仲亨等。上曰：朕初起兵時，李善長來謁軍門，曰：有天有日矣。是時朕年十七，善長年四十一，所言多合吾意。遂命掌記，贊計畫，功成，爵以上公，以女與其。陸仲亨年十七，父母兄弟俱亡，恐亂兵所掠，持一升麥藏于草間，朕之，呼曰：來。遂從朕。既長，以功封侯。此皆吾初起時股肱心膂，吾不忍罪之，其勿問。癸卯，詔罷中省，陞六部官秩，倣古六卿之制，改都督府中、左、右、前、後五軍都督府。祖訓云：自古公論道，六卿分職，不聞設立丞相。自秦始制，丞相不旋踵而亡。、唐、宋雖有賢相，然其中多人，專權亂政。今罷丞相，設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理寺等衙門，分理天下庶務，皆朝廷總之。十月，致仕學士承㫖宋濓以孫慎坐胡惟庸黨被刑，藉其家，械濓至京。上怒，欲誅之。皇后諫曰：民間延一師，尚始終不忘㳟敬。宋先生親教太、諸王，豈忍殺之？且宋先生家居，寧知朝廷耶？上意解，濓得發茂州安置。行至䕫州，以疾卒。十四年春月，有訴浦江鄭氏交通胡惟庸者。時四方仇怨相告訐，凡指胡黨，率相收坐重獄。鄭氏素以孝義聞，兄弟六人，吏捕之急，諸兄爭欲行。其弟鄭湜曰：弟在，乃使諸兄罹刑辟耶！獨詣吏請行。仲兄濓先有京師，暨弟至，迎謂曰：吾家長，當任罪，弟無與焉。湜曰：兄老，吾往辨之。萬一不直，弟當伏辜。人爭入獄。上聞，俱召至廷，勞勉之，謂近臣曰：有人如此，而肯從人非耶？即宥之，擢湜福建布政司叅議。
十年夏五月乙卯，太師李善長自縊。虞部郎中王國用上訟寃，畧曰：人情之愛其，必甚于愛其兄弟之。善長于胡惟庸，姪之親耳，于陛下，則之親。使善長佐惟庸成，亦不過勲臣第一而已矣。太師國公，男尚主、女納妃而已矣。且善長豈不知天命之不可倖求？當元之季，欲此者何限，莫不世絶宫汚，不保首領，此善長之所熟。人年邁，精神意慮鼓舞倦矣，偷安苟容，則善長有之，曽謂有血氣之強暴感動其中哉！且善長陛下，托骨肉無纎芥之嫌。凡此者，必有深仇急變，不得己，而後父之間或至相挾以求脫禍，未有平居晏然，都無形迹，而忽起此謀者，此理之所必無。若謂天象告變，臣當災，則殺人以應天象，夫豈上天之意哉！今不幸已失刑，而臣懇惻陛下明之，猶願陛下作戒于將來。天下孰不曰：功如李善長，何如哉！臣恐四方之解體。不報。國用疏，解縉代草。
命刑部以肅清逆黨播告天下。韓國公李善長，列侯胡美、唐勝宗、陸仲亨、費聚，已故侯顧時、陳德、華雲龍、王志、楊璟、朱亮祖、梅思祖、陸聚、金朝興、黃彬、薛顯，都督毛驤、陳萬亮、耿忠、於琥，凡十人。
十五年秋八月丙，靖寧侯葉昇坐交通胡惟庸，伏誅。
太祖洪武十一年秋八月，命西平侯沐英征西將軍，率都督藍玉等統兵征西畨。玉，開平王常遇春婦弟，長身頳面，有勇畧，從遇春麾下，每戰先登䧟陣，所當無前。遇春素稱于上，上亦以遇春故，寵異之，累功至都督僉。至是，同英討西番，擒其渠癭脖，斬獲以千計，獲馬萬餘匹，牛羊十餘萬。還，封永昌侯。
十四年秋九月，命永昌侯藍玉以征南副將軍同潁川侯傅友德討雲南，轉戰平之。事見太祖平滇。
十年春正月，命永昌侯藍玉右副將軍，同宋國公馮勝襲金山納克楚，降之，併降其衆十餘萬。勝以詿誤召還，即軍中拜玉將軍。事見故元遺兵。
十一年夏四月，將軍藍玉襲捕魚兒海，獲元主次地保努，后妃公主百十餘人，吳王多爾濟等將相宫校十人，男女七萬，馬駝五萬。上悅，下璽褒玉，比之衛青、李靖。秋七月戊寅，將軍藍玉遣人送元主次地保努及后妃公主等至京。既而有言玉私元主妃，上怒曰：玉無禮如此，豈將軍所哉。元主妃聞之，惶懼自盡。玉還朝，上切責之，戒以率德改行。十月壬戌，封永昌侯藍玉涼國公。先是，擬封玉梁國公，至是改封涼，鐫其過于劵。
十年春正月，西番蠻人復叛，命涼國公藍玉率都指揮瞿能往渡河邀擊之。玉討平嵓川雜道，克散毛峒，擒土目刺惹等萬餘人，置水田千户所。進平施南、忠建宣撫司叛蠻。還，増歳祿，賜黃金文綺。尋詔還鄉。十四年冬十月，命涼國公藍玉往陜西訓練軍士。
十五年夏四月，涼國公藍玉捕逃㓂祁者孫，遂畧西番罕東之地。玉兵入罕東，遣都督宋晟狥阿真州，番衆皆遠遁。而㑹蜀故降將伊埓特穆爾反建昌，使玉移師討之。至則禆將瞿能已破其衆，伊埓特穆爾走柏興。玉以計誘縛其父，送京師，斬之，盡降其餘黨。便宜請増設諸衞，且請籍民兵。上報設諸衞，而不許籍民，遂班師。
十六年春正月乙酉，涼國公藍玉謀不軌，伏誅。初，胡惟庸之畔，有稱玉與其謀者，上以其功，宥不問。後諸老將多沒，乃擢將，總兵征伐，甚稱上意。嘗措置陜西邊，至蘭川，墜馬㣲，手詔慰勞之，比於中山、開平王。然玉素不學，性復很愎，上待之厚，自恃功伐，專恣横暴，畜莊奴、假數千人，出入乘勢漁獵。嘗占東昌民田，民訟之，御史按問，玉執御史，捶而逐之。先是，北征還，私其珍寶駝馬無算。渡喜峰關，吏以夜不即納，玉怒，縱兵毁關而入。上聞之，不樂，併詰責其私元主妃，玉慢不省。嘗，上命坐，或侍宴飲，玉動止傲慢，無人臣禮。及總兵在外，擅陞降將校，黥刺軍士，甚至違詔出師，恣作威福，以脅制其下。至是，征西還，意圖陞爵。及命太傅，玉攘袂言曰：我固不當太師。恒怏怏不樂居宋、潁公下。間奏，上不從，玉懼，退語所親曰：上疑我矣。乃謀反。當是時，寉慶侯張翼、普定侯陳桓、景川侯曹震、舳艫侯朱壽、東莞伯何榮、都督黃恪、吏部尚詹徽、侍郎傅友文及諸武臣嘗玉部將者，玉乃遣親信召之，晨夜㑹私宅謀議，集士卒及諸家奴，伏甲將變。約束已定，錦衣衞指揮蔣瓛所告，命羣臣訊狀具寔，磔于市，夷族。徹侯、功臣、文武吏以至偏禆將卒，坐黨論死者可萬人，蔓衍過于胡惟庸。月辛酉，㑹寧侯張温、都督蕭用、瀋陽侯察罕坐藍玉黨伏誅。九月，詔胡黨、藍黨除已捕在官者外，其未𤼵?不究。
谷應泰曰：昔者太公賜履，南至穆陵；鬻熊論封，奄有江。以故土田圭瓚，勒之景鐘，而彤弓盧矢，銘之太常，用以分王功臣，永保厥世，甚盛典。乃髙帝刑馬，綰豨伏鑕，闔閭誓國，伍胥屬鏤，遺介推于綿上，試文種于地下。弓藏鳥盡，良足悲矣。明太祖力戰中原，躬擐甲胄，櫛風沐雨，頼茅土之爪牙；枕戈臥鼓，藉苴林之虓虎。洪武年，告武成，論功行賞，公爵者十人，侯爵者十八人。鐵劵丹，誓諸白水，河帶山礪，爰及苖裔。主非無勞之賜，臣亦非無功之奉。獨奈何惟庸複壁藏兵，藍玉家奴裹甲，張敖不軌，逼祖于柏人；宣武稱兵，追黃鬚于姑孰，遂乃爵除五等，禍及宗。然而推其始初，胡以傾邪升𪔂?耳，藍以寵利居成功，不學無術，器任重，宜其及。乃論者以光武保全功臣，所封不過縣數四，所加不過特進朝請，故君臣之恩始終不替，鹿鳴天保，若魚水焉。然予考太祖之分封，至尊貴者無過韓國，食祿四千石，魏國食祿五千石，未嘗裂土自王。至任用者，出師則本于廟算，還軍則之禁旅，亦未嘗得專征伐。凡此內安外攘，勢若犬牙，強榦弱枝，何難控禦。而乃以一人跋扈，遂疑尾之圖；倉卒啓機，傅㑹難明之。株連者四萬，失侯者十。周內深文，亦云惨矣。夫淮陰、陽夏，就令關通；彭越、欒布，罪無相及。而况皂𨽾?之後，漸乃式㣲；酎金之舉，以次削除。寧有朝登盟府，夕繫檻車，口血未乾，爰遂擬。以致善長自縊，景濓道亡，蕭何木而就徵，望之仰藥而自殺。豈尚功之典不設于齊侯，而議功之條不載于周禮耶？雖然，髙帝晩年，甘露慶雲，屢于冊，而醴泉之詐興；貶爵削封，播告于外，而伏甲之謀起。是則胡藍之釁，抑亦鳳德之衰。至若徐中山之忠志無疵，李岐陽之好學飭行，湯信公之聽命唯謹，沐西平之居貴不驕，並皆攀龍鱗而有功，履虎尾而不咥。嗚呼！與畢、散之徒爭烈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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