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紀本末卷一
明馮 琦 原編 陳邦瞻 増輯
太祖代周
宋太祖建隆元年，周恭帝宗訓元年。先是，周顯德六年十一月，鎮、定州上言，北會契丹兵入㓂。至是年正月辛丑朔，遣殿前都㸃檢、檢校太尉、德節度使趙匡胤率兵禦之，殿前副都㸃檢慕容延釗將前軍先發。時主少國疑，中外密有推載匡胤之意，都下讙言，將以出軍之日冊㸃檢天。士民恐怖，爭逃匿計，惟内廷晏然不知。癸卯，軍繼出，軍校苗訓號知天文，日下復有一日，黑光摩盪者久之，指示匡胤親吏楚昭輔曰：此天命。是夕，次陳橋驛，將士相聚謀曰：主上㓜弱，吾輩出死力破敵，誰則知之！不如先冊㸃檢天，然後北征，未晩。都押衙李處耘具以白匡胤弟供奉官都知匡義及德掌記趙普。匡義、普部分諸將，環列待旦，遣牙隊軍使郭延贇馳騎入京，報殿前都指揮使石守信、都虞候王審琦，人皆素心匡胤者。甲辰黎明，將士逼匡胤寢所，匡義、普入帳中白之。匡胤時被酒卧，欠伸徐起，將校已露刃列庭，曰：諸將無主，願冊太尉皇帝。匡胤未及對，黃袍已加身矣。衆即羅拜呼萬嵗，掖之上馬還汴。匡胤攬轡曰：汝等貪富貴立我，能從我命則可，不然，我不能若主矣。皆下馬曰：願受命。匡胤曰：太后、主上，我北面者，不得驚犯；公卿皆我比肩，不得侵凌；朝市府庫，不得侵掠。用命有重賞，違不汝貰。皆應曰：諾。遂肅隊而行。 乙巳，入汴，先遣楚昭輔慰安家人，遣客省使潘美執政諭意。時早朝未罷，聞變，范質執王溥手曰：倉卒遣將，吾輩之罪。爪入溥手，幾出血，溥噤不能對。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韓通自禁中遑遽而，謀帥衆禦之，軍校王彦昇逐焉。通馳入其第，未及闔門，彦昇所害，妻俱死。匡胤進登明德門，令甲士營，而自退居公署。將士擁范質等至，匡胤之，流涕曰：吾受世宗厚恩，軍所迫，一旦至此，慙負天地，將若之何？質等未及對，列校羅彦瓌挺劒厲聲曰：我輩無主，今日必得天！質等相顧不知所。溥降階先拜，質不得已亦拜。遂請匡胤詣崇元殿行禪代禮。召百官至晡時班定，猶未有禪詔，翰林承㫖陶穀出諸袖中，遂用之。匡胤就廷北面拜受已，乃掖升殿，即皇帝位。奉周主鄭王，符太后周太后，遷之西宫。乙巳，赦，改元。以所鎮德軍在宋州，國號宋。遣使遍告郡國藩鎮，加官進爵有差。定國運以火德王，色尚赤，臘用戌。帝，涿郡人。四世祖朓，唐幽都令；生珽，唐御史中丞。珽生敬，涿州刺史。敬生弘殷，周檢校司徒、岳州防禦使。弘殷娶杜氏，生帝於洛陽夾馬營，赤光繞屋，異香經宿不散。及長，容貌雄偉，器度豁如，識者知其非常人。仕周，補東西班行首，累官殿前都指揮使，掌軍政凡六年。數從世宗征伐，洊立功，人望之。世宗嘗於文囊中得木長尺餘，題曰㸃檢作天。時張永德殿前都㸃檢，乃命代之，卒用代周。華山隱士陳摶，聞帝代周，曰：天下自此定矣。未幾，鎮州報北兵引還。 戊申，詔贈周馬步親軍副都指揮韓通中令，以禮收𦵏?，以旌其忠。欲加王彦昇擅殺之罪，羣臣以建國之始，乞貰之，帝猶怒，故終身不得節鉞。 辛亥，論翼戴功，加石守信侍衛親軍馬步軍副都指揮使，髙懷德殿前副都㸃檢，張令鐸馬歩軍都虞候，王審琦殿前都指揮使，張光翰馬軍都指揮使，趙彦徽步軍都指揮使，並領節鎮，餘領軍者並進爵。時慕容延釗握重兵，屯真定，韓令坤領兵巡北邉，帝遣使諭意，許以便宜從，兩人皆聽命。乃加延釗殿前都㸃檢，令坤侍衛都指揮使。 乙卯，帝以其弟匡義殿前都虞候，改名光義，趙普樞密直學士。 立四親廟，尊髙祖朓僖祖文獻皇帝，曾祖珽順祖惠元皇帝，祖敬翼祖簡恭皇帝，妣皆皇后，考弘殷宣祖昭武皇帝。定制，歲以四孟月及季冬凡五享，朔望薦食、薦新。年一祫，以孟冬；五年一禘，以孟夏。 夏，四月，癸巳，周昭義節度使李筠起兵。初，帝即位，遣使加筠中令。使者至潞州，筠欲拒之，賔佐切諫，乃延使者置酒，既而取周太祖畫像懸於壁，涕泣不已。賔佐惶駭，告使者曰：令公被酒，失其常性，幸勿訝。北主鈞聞之，乃以蠟結筠同舉兵。筠長守節泣諫，筠不聽。帝手詔慰撫，且召守節皇城使，遣，謂筠曰：我未天時，任汝自之；我既天，汝獨不能讓我耶？守節以白筠，筠遂起兵，令幕府檄數帝罪，執監軍周光遜等送於北，以求濟師；遣人殺澤州刺史張福，據其城。從閭丘仲卿說筠曰：公孤軍舉，其勢甚危，雖倚河東之援，恐亦不得其力。梁甲兵精鋭，難與爭鋒，不如西下太行，直抵懷、孟，塞虎牢，據洛邑，東向而爭天下，計之上。筠不能用。北主自帥兵赴筠，筠迎謁於太平驛，言受周太祖恩，不敢愛死。北主與周世讐，不悅其言，因使其宣徽使盧賛監其軍。筠兵弱少，而賛來監，心甚悔，謀多不協，乃留守節守潞，而自引衆南向。北主聞賛與筠異，復遣其平章衛融和解之。帝遣石守信、髙懷德、慕容延釗、王全斌分道擊之，仍勑守信等曰：勿縱筠下太行，急引兵扼其隘，破之必矣。守信等敗筠兵於長平。 六月辛未，帝自帥衆討筠。山路險峻多石，帝先於馬上負數石，將士因爭負之，即日平道，遂與守信等會，敗筠衆於澤州南，殺盧賛。筠走保澤州，帝親督戰，列柵圍之，將馬全義帥敢死士數十人攀堞而上，遂入其城，筠赴火死。獲衛融，請死，帝怒，以鐵撾擊其首，流血被面。融呼曰：臣得死所矣。帝曰：忠臣。釋之，以府卿。北主懼，引師。帝進攻潞州，守節以城降，帝釋其罪，以單州團練使。 秋七月，帝自潞州還，以梁東京，洛陽西京。 己未，周淮南節度使李重進據揚州起兵。重進，周太祖之甥，與帝同周室，分掌兵柄，常心憚帝。帝立，加重進中令，移鎮青州。重進愈不自安，隂懷異志。及李筠舉兵，重進遣親吏翟守珣往潞隂結筠。守珣素識帝，乃潜詣京師求。帝問曰：我欲賜重進鐵劵，彼信我乎？守珣曰：重進終無順之志。帝厚賜守珣，令說重進緩其謀，無令兇並作，分我兵勢。守珣，勸重進未可輕發，重進信之。既而帝遣六宅使陳思誨賜之鐵劵，重進欲治裝隨思誨朝汴，左右沮之，猶豫不決。自以周室懿親，恐不得全，遂拘思誨，治城繕兵，遣人求援於唐。唐主以聞，遣石守信、王審琦、李處耘、宋偓等分道討之。趙普勸帝自行。 冬十月，帝發汴，十一月丁未，至廣陵，即日㧞之。城將陷，左右欲殺思誨，重進曰：吾將舉族放火死，殺此何益！即盡室自焚，思誨亦被害。帝入城，戮同謀者數百人，揚州平。 史臣曰：韓通死于宋未受禪之頃，忠義之志明矣。李筠、李重進，舊史叛，叛與否，未易言。洛邑所謂頑民，非殷之忠臣乎？或曰：人者，嘗臣唐、晋、矣。曰：智氏之豫讓非歟？
年冬十月，遷鄭王宗訓於房州。王後以開寶六年春殂，諡曰恭帝。
收兵權
太祖建隆年，閏月，以慕容延釗山南東道節度使。先是，帝受禪，延釗握重兵，屯真定，韓令坤領兵巡北邉。帝遣使諭意，許以便宜從，兩人皆聽命。乃加延釗殿前都㸃檢，令坤亦加侍衛指揮使。至是，延釗自真定來朝，令坤亦從討李重進還，皆罷節度使。自是，殿前都㸃檢不復除授。 秋七月，罷侍衛都指揮使石守信等典禁兵。初，石守信、王審琦等皆帝故人，有功，典禁衛兵。趙普數以言，帝曰：彼等必不吾叛，卿何憂之深耶？普曰：臣亦不憂其叛。然熟觀數人者，皆非統御才，恐不能制伏其下，則軍伍間萬一有作孽者，彼臨時亦不能自由爾。帝悟。一日，召普從容論天下之，因喟然歎息曰：自唐季以來，數十年間，八姓十君，僣竊相踵，兵革不息，生民塗炭。吾欲息天下之兵，建久長之計，其道何如？普對曰：陛下之及此言，天地神人之福。節鎮太重，唯稍奪其權，則天下自安矣。帝曰：卿勿復言，吾已喻矣。頃之，帝因晩朝，與石守信等飲酒酣，屏左右謂曰：朕非卿等不及此，然天亦艱難，殊不若節度使之樂，朕終夕未嘗敢安枕卧。守信等請其故，帝曰：是不難知，此位誰不欲？守信等頓首曰：陛下何出此言？今天命已定，誰復有異心。帝曰：卿等固然，其如麾下欲富貴何？一旦有以黃袍加汝身，汝雖欲不，其可得乎？守信等泣謝曰：臣等愚不及此，惟陛下哀矜，指示可生之途。帝曰：人生如白駒過𨻶?，所以好富貴者，不過欲多積金錢，厚自娯樂，使孫無貧乏爾。卿等何不釋去兵權，出守藩，擇便好田宅市之，孫立永逺不可動之業，多置歌兒舞女，日夕飲酒相歡，以終天年。朕且與卿等約婚姻，君臣之間，兩無猜疑，上下相安，不亦善乎！守信等皆謝曰：陛下念臣等至此，所謂生死而肉骨。明日，皆稱疾，乞罷典兵，帝從之。以守信天平節度使，高懷德德節度使，王審琦忠正節度使，張令鐸鎮寧節度使，趙彦徽武信節度使，皆罷宿衛就鎮，賜賚甚厚。唯石守信兼職如故，其實兵權不在。已而欲用天雄節度使符彦卿典禁兵，趙普諫曰：彦卿名位已甚，豈可復委以兵柄！帝曰：朕待彦卿厚，豈忍相負耶！普對曰：陛下何以能負周世宗？帝黙然，遂寢。久之，王彦超及諸藩鎮入朝，帝宴於後苑，酒酣，從容謂之曰：卿等皆國家宿舊，久臨劇鎮，王鞅掌，非朕所以優賢之意。彦超諭意，即前奏曰：臣本無勲勞，久冒榮寵，今已衰朽，乞骸骨丘園，臣之願。安逺節度使武行德、護國節度使郭從義、定國節度使白重賛、保節度使楊廷璋競自陳攻戰閥閱及履歴艱苦，帝曰：此異代，何足論！明日，皆罷鎮，奉朝請。 胡一桂曰：太祖深思天下，唐末以來，生民塗炭，知所以處藩鎮、收兵權之道，既以從容盃酒之間，解石守信等兵權，復以後苑之宴，罷王彦超等節鎮，於是宿衛藩鎮不可除之痼疾，一朝而解矣。
乾德元年，春正月，初以文臣知州。五代諸侯強盛，朝廷不能制，每移鎮受代，先命近臣諭㫖，且發兵之，尚有不奉詔者。帝即位初，異姓王及帶相印者不下數十人，至是用趙普謀，漸削其權，或因其卒，或因遷徙致仕，或因遥領他職，皆以文臣代之。 夏四月，詔設通判於諸州。凡軍民之政皆統治之，得專達，與長吏均禮，州或置員。令節鎮所領支郡皆直𨽾?京師，得自奏，不屬諸藩，於是節度使之權始輕。時符彥卿久鎮名，專恣不法，屬邑頗不治，故特選常叅官彊幹者往蒞之，自是遂著令。
年月，初置諸路轉運使。自唐天寶以來，藩鎮屯重兵，租稅所入皆以自贍，名曰留使、留州，其上供者甚少。五代藩鎮益強，率令部曲主塲務，厚歛以入，已而輸貢有數。帝素知其弊，趙普乞命諸州度支經費外，凡金帛悉送汴都，無得占留。每藩鎮帥缺，即令文臣權知所在塲務，凡一路之財，置轉運使掌之，雖節度、防禦、團練、觀察諸使及刺史皆不預簽金穀之籍，於是財利盡於上矣。 八月，選諸道兵入補禁衛。先是，帝詔殿前、侍衛司各閱所掌兵，揀其驍勇者升上軍。至是，命諸州長吏擇本道兵驍勇者送都下，以補禁旅之闕。選強壯卒定兵様，分送諸道，召募教習，俟其精練，即送闕下。復立更戍法，分遣禁旅戍守邉城，使往來道路，以習勤苦，均勞佚。自是將不得專其兵，而士卒不至於驕惰，皆趙普之謀。 帝謂宰臣曰：五代諸侯跋扈，有枉法殺人者，朝廷置而不問。人命至重，姑息藩鎮，當如是邪！自今諸州決辟，案聞奏，付刑部詳覆之。 帝復問趙普以文臣有武幹者，普以左補闕辛仲甫對，帝遂用之四川兵馬都監。因謂普曰：五代方鎮殘虐，民受其禍。朕今用儒臣幹者百餘人，分治藩，縱皆貪濁，亦未及武臣十之一。 吕中曰：天下之所以四分五裂者，方鎮之專地；干戈之所以交爭互戰者，方鎮之專兵；民之所以苦於賦繁役重者，方鎮之專利；民之所以苦於刑苛法峻者，方鎮之專殺；朝廷命令不得行於天下者，方鎮之繼襲。太祖與趙普長慮却顧，知天下之弊源在乎此，於是以文臣知州，以朝官知縣，以京朝官監臨財賦，置運使，置通判，皆所以漸收其權。朝廷以一紙下郡縣，如身使臂，如臂使指，無有留難，而天下之勢一矣。 帝既定計，盡收諸宿將兵柄，而削藩鎮權，尤注意命將分部守邊，具得要領。以趙賛屯延州，姚内斌守慶州，董遵誨屯環州，王彦昇守原州，馮繼業鎮靈武，以偹西夏。李超屯關南，馬仁瑀守瀛州，韓令坤鎮常州，賀惟忠守易州，何繼筠領棣州，以拒北狄。以郭進控西山，武守琪戍晉州，李謙溥守隰州，李繼勲鎮昭義，以禦太原。其家族在京師者，撫之甚厚，郡中筦榷之利悉與之，恣其周回貿易，免所過征稅。令召募驍勇以爪牙，凡軍中，許從便宜。每來朝，必召對命坐，賜以飲食，錫賚殊異。由是邊臣皆富於財，得以飬募死士，使間諜，洞知蕃情。每入㓂，必能先知，預，設伏掩擊，多致克捷。自此累年無西北之虞，得以盡力東南，取荆、湖、川、廣、吳、楚之地。 超在關南，民有訟其彊娶己女妾及貸民錢不償者，帝召訟者謂曰：汝女可適何人？對曰：農家爾。問：超未至關南時，契丹何如？對曰：嵗苦侵暴。曰：今復爾邪？對曰：無。帝曰：超，朕之貴臣，汝女之妾，不猶愈農婦乎？且使超不在關南，汝家尚能保其所有貨財邪？責其人而遣之。密使諭超曰：亟還其女并所貸，朕姑貰汝，勿復。不足於用，何不以告朕邪？超感泣，由是益修政理，吏民愛之。 初，遵誨父宗本，仕隨州刺史，帝微時，客遊至東，依宗本。遵誨馮藉父勢，嘗侮之。一日謂帝曰：每城上有紫雲如葢，夢登高臺，遇黑蛇約長百尺餘，俄化龍飛騰東北去，雷電隨之，是何祥？帝皆不對。他日論兵，遵誨理屈，拂衣起，帝乃辭宗本去，自是紫雲漸散。及即位，召遵誨諭之曰：卿尚記曩日紫雲、黑龍之乎？遵誨惶恐再拜。俄而部下卒訴其不法十餘，遵誨待罪請死。帝曰：朕方赦過賞功，豈念舊惡邪？遵誨母在幽州，患難暌離，帝厚賞邉民，購得之，仍加優賜。至是，以環夏近邉，授通逺軍使。遵誨至鎮，召諸族酋長，諭以朝廷威德，衆皆感悅。後數月，復來擾邊，遵誨率兵深入其境，俘斬甚衆，獲羊馬數萬，夷落以定。 陳邦瞻曰：宋祖君臣懲五季尾之禍，盡收節帥兵柄，然後征伐自天出，可謂識時勢，善斷割，英主之雄畧矣。然觀其任將如此，此豈猜忌不假人以柄者哉？後世孫不深惟此意，徒以杯酒釋兵權美談。至南渡後，奸臣猶托前議，罷帥兵，以與讐敵連和，豈太祖、趙普之謀誤之耶？然當時務強主勢，矯枉過直，兵財盡聚京師，藩籬日削，故主勢強而國勢反弱矣，亦不可謂非其遺孽。
平荆湖
太祖建隆元年六月，荆南節度使高保融卒，弟保朂嗣。初，保融迂緩，國悉委於母弟保朂。及卒，保朂權知軍府，請命於帝，授以節度使。
年冬十月，武平節度使周行逢卒，保權嗣，時年十一。 十一月，荆南節度使高保朂卒，兄保融繼冲嗣。 初，周行逢病亟，召將校屬其保權曰：吾部内兇狠者誅之畧盡，唯張文表在耳。我若死，文表必亂，諸君善佐吾兒，無失土宇。必不得已，當舉族朝，無令陷於虎口。及保權嗣位，文表聞之，怒曰：我與行逢俱起微賤，立功名，今日安能北面兒乎！十月，㑹保權遣兵代永州戍，道出衡陽，文表遂驅之以襲潭州。知留後廖簡素易文表，不設。文表兵徑入府中，簡方燕客醉，被殺，文表遂據潭州。將取朗陵以滅周氏，保權遣楊師璠擊之，且來求援。先是，帝遣盧懷忠使荆南，謂之曰：江陵人情去就，山川向背，我欲盡知之。懷忠還，言：高繼冲甲兵雖整，而控弦不過萬，年穀雖登，而民困於暴歛。南邇長沙，東距建康，西迫巴蜀，北奉朝廷，其勢日不暇給，取之易。及周保權使至，帝謂范質等曰：江陵四分五裂之國，今出師湖南，假道荆渚，因而平之，萬全䇿。
乾德元年春正月庚申，乃命慕容延釗都部署，樞密副使李處耘都監，率十州兵假道繼冲討文表。未至，楊師璠已破文表於平津亭，執文表，臠而食之，梟首朗陵市。處耘至襄州，遣丁德裕使繼冲諭意。孫光憲因言于繼冲曰：中國自周世宗時已有混一天下之志，今宋主規模宏逺，不若早以疆土之，則可免禍，而公亦不失富貴矣。繼冲乃遣其叔父保寅奉牛酒犒師於荆門，且覘強弱，處耘待之有加。繼冲聞之，以無虞。是夕，延釗召保寅宴飲帳中，處耘密遣輕騎數千倍道前進。繼冲但俟保寅還，遽聞王師奄至，即惶怖出迎，遇處耘于江陵北十五里。處耘揖繼冲，令待延釗，而率親軍先入城。比繼冲還，則王師已分據要衝，繼冲懼，因盡籍其境内州十六縣，遣客將王昭濟奉表納於帝。帝受之，以王仁贍荆南都巡檢使，而授繼冲荆南節度使如故，高氏親屬僚佐拜官有差。以光憲黃州刺史。月戊寅，延釗進克潭州，將趨於朗，保權牙將張從富等以文表已誅，而宋師繼進不止，懼所襲，相與拒守。延釗至，不克入。帝聞之，遣使諭從富等，不聽，以兵逆戰于澧江，敗之。李處耘擇所俘體肥者數十人，令左右皆㗖之，黥其少健者，令先入朗。黥者入城，言被擒者宋師所㗖，聞者皆恐，遂潰。延釗因長驅而進，遂克其城，執從富，殺之。其將汪端，刼保權及家屬亡匿江南岸僧寺中，處耘遣田守竒帥師渡江，獲之以。帝釋其罪，以右千牛衛上將軍。汪端猶擁衆㓂掠，王師擊殺之。湖南悉平，得州十四、監一、縣六十六。帝以戸部侍郎吕餘慶權知潭州。 湖南辰州，在唐分錦、溪、巫、叙四郡，唐末，蠻酋分據之，各保險阻以自固，時出㓂抄。帝既平湖南，思得通蠻情、習地勢、沈勇智謀者以鎮撫之。辰州猺人秦再雄，武健有竒畧，蠻黨畏服。帝召至汴，察其可任，擢刺史，使自辟吏，予以租賦。再雄感恩，誓以死報。至州，日訓兵士，得千人，皆能被甲渡水，歴山飛塹如猨猱。選親校十人，分使諸蠻，以傳朝廷懷來之意，莫不從風而靡，各得降表以聞。自是荆、湘無復邉患。
平蜀
太祖乾德年十月，命王全斌伐蜀。蜀主孟㫤自襲位，日奢縱，以王昭逺、伊審微、韓保正、趙崇韜分掌機要，總統軍政。㫤母太后李氏，本唐莊宗𡣕?御，以賜知祥，嘗謂㫤曰：吾莊宗及爾父滅梁定蜀，當時主兵者非有功不授，故士卒畏服。今昭逺乃汝給左右之人，保正世禄之，素不習兵，一旦有警，此軰何所用之？蜀主不聽。及宋下荆、湖，蜀相李昊言于蜀主曰：臣觀宋氏啟運，不類、周，一統海内，其在此乎？若通職貢，亦保安蜀之良䇿。蜀主欲通使，昭逺固止之，乃率兵屯峽路，增置水軍。帝聞之，遂謀伐蜀，以張暉鳳州團練使。暉盡得蜀虛實險易以聞，帝悅。已而蜀山南節度判官張廷偉說知樞密院王昭逺曰：公素無勲業，一旦位至樞近，不自建立功，何以塞時論？莫若通好并州，令發兵南下，我自黃花、午谷出兵應之，使中原表裏受敵，則關右之地可撫而有。昭逺然其言，勸蜀主遣趙彦韜等以蠟間行，約北濟河同舉兵。至汴，彦韜潛取其以獻。帝笑曰：西討有名矣。帝乃命王全斌西川行營都部署，劉光義、崔彦進副之，王仁贍、曹彬都監，將步騎六萬分道伐蜀。且命蜀主治第於汴水之涯，凡五百餘間，供帳什物具。詔全斌謂曰：凡克城寨，止籍其器甲、芻糧，悉以財帛分給將士。吾所欲得者，其土地耳。全斌及彦進等由鳳州進，光義及彬等由州進。蜀主聞之，以王昭逺都統，趙崇韜都監，韓保正招討使，李進副之，帥兵拒宋。命左僕射李昊餞于郊，昭逺酒酣，攘臂言曰：吾此行非止克敵，取中原如反掌耳。手執鐵如意，指麾軍，自方諸葛亮。 十月，王全斌等克萬仞、燕砦，遂取興州，連㧞石圌等十餘砦，獲糧四十萬。全斌先鋒將史進德與保正、李進等戰於泉砦，敗之，擒保正及進等，獲糧十萬。師至羅川，蜀師依江列陣以待。崔彦進遣張萬友奪其橋，蜀人退保漫天砦。彦進、萬友與康延澤分道擊之，蜀人悉其精鋭逆戰，敗而潰。王昭逺等復引兵迎敵，戰皆敗。昭逺渡桔柏江，焚梁，退保劒門。 劉光義、曹彬克蜀䕫州，蜀寧江制置使高彦儔死之。初，䕫州有鏁江浮梁，上設敵棚重，夾江列礟具。光義等行，帝示以地圖，指鏁江曰：我軍泝流至此，慎勿以舟師爭勝，當先以步騎陸行襲擊之，俟其勢却，即以戰櫂夾攻，取之必矣。及師至䕫，距鏁江十里，舎舟步進，先奪浮梁，復牽舟而上。彦儔謂監軍武守謙曰：北軍涉逺而來，利在速戰，不如堅壁以待之。守謙不從，獨領麾下與光義騎將張廷翰戰，敗走。廷翰乘勝登城，彦儔力戰不勝，身被十餘鎗，左右皆散。彦儔奔府第，整衣冠，望西北再拜，縱火自焚死。後數日，光義得其骨於灰燼中，以禮塟之。
年春正月，王全斌進次益光，得降卒言：益光江東越山數重，有狹徑名來蘇，蜀人於江西置柵，對岸可渡。自此出劒門南十里至青疆，與官道合。若行此路，則劒門不足恃。乃分兵趨來蘇，跨江浮梁以濟。蜀人之，棄柵而遁，遂進次青疆。王昭逺聞之，留其偏將守劒門，自引衆退屯源坡以待全斌。未至源，劒門已破，昭逺股栗失次。趙崇韜布陣出戰，昭逺據胡床不能起，全斌進擊，破之，斬首萬餘級。昭逺走投東川，匿倉舎下，悲嗟流涕，目盡腫。俄而追騎至，與崇韜俱被執。 劉光義、曹彬進克蜀萬、施、開、忠四州，峽中郡縣悉定。遂州知州陳愈以城降。時諸將所過，咸欲屠戮以逞，獨曹彬禁止之，故峽路兵始終秋毫無犯。 蜀主聞昭逺敗，懼，出金帛募兵，令太玄喆統之，李廷珪、張惠安等之副，趨劒門以禦王師。玄喆素不習武，廷珪、惠安皆庸懦無識。玄喆離成都，但擕姬妾、樂器及伶人數十軰，晨夜嬉戲，不恤軍政。至綿州，聞已失劒門，遂遁還東川，所過焚廬舎、倉廩而去。蜀主惶駭，問計於左右，有老將石斌對曰：宋師逺來，勢不能久，請聚兵固守以老之。蜀主曰：吾父以豐衣美食養士四十年，及遇敵，不能我東向發一矢，今若固壘，何人我效命。已而全斌進次魏城。乙酉，蜀主命李昊草表請降，全斌受之，遂入城。劉光義等亦引兵來會。前蜀之亡，降表亦昊之，蜀人夜其門曰世修降表李家。師自發汴至受降，凡六十六日，得州四十五，縣百九十八。帝以吕餘慶知成都府。初，全斌之伐蜀，屬汴京雪，帝設氊帳於講武殿，衣紫貂裘帽以視，忽謂左右曰：我被服如此，體尚覺寒，念西征將士衝冒霜雪，何以堪處！即解裘帽，遣中使馳賜全斌，仍諭諸將曰：不能遍及。全斌拜賜感泣，故所向有功。 王全斌、崔彦進、王仁贍等在蜀，晝夜宴飲，不恤軍務，縱部下掠女，奪財物，蜀人苦之。曹彬屢請旋師，全斌不從。既而帝詔發蜀兵赴汴，並優給裝錢，全斌等擅減其數，仍縱部曲侵擾之，蜀兵忿怨思亂。月，蜀兵行至綿州，遂作亂，刼屬邑，衆至十餘萬，自號興國軍。獲蜀文州刺史全師雄，推以帥。全斌遣朱光緒往招撫之，光緒盡滅師雄之族，納其愛女。師雄怒，遂無志，率衆攻彭州，據之，自稱興蜀王，開幕府，署節帥十餘人，分據要害，兩川民爭應之。崔彦進、高彦暉等分道攻討，師雄所敗，彦暉戰死。全斌遣張翰擊之，復不利，退保成都。師雄勢益張，遣兵守綿、間，斷閣道，緣江置砦，聲言欲攻成都。於是卭、蜀、眉、雅、果、遂、渝、合、資、簡、昌、普、嘉、戎、榮、陵十六州及成都屬縣，皆起兵應師雄，全斌等懼。時成都城中降兵未遣者尚萬七千，全斌慮其應賊，與諸將謀，誘至夾城中盡殺之。 六月，蜀主昶舉族與官屬至汴，率弟素服待罪闕下。帝御崇元殿，禮之，賜賚甚厚，拜昶檢校太師兼中令，封秦國公，玄喆泰寧軍節度使，從臣親屬授官有差。昶尋卒，帝廢朝五日，追封楚王。昶母李氏，本唐莊宗宫妾，至汴，帝命肩輿入宫，謂之曰：國母善自愛，無戚戚懷鄉土，異日當送母。李氏曰：妾本太原人，倘得老并土，妾之願。時帝有北征意，聞其言，甚喜。及昶卒，不肯哭，以酒酹地曰：汝不死社稷，貪生以至今日。吾所以忍死者，以汝在爾。今汝既死，吾何用生！不食數日，亦死。帝聞而之。帝嘗昶寶裝溺器，命撞碎之，曰：以七寶飾此，當以何器貯食？所如是，不亡何待！ 十月，帝聞兩川兵起，命客省使丁德裕領兵往討之，以康延澤東川七州招安巡檢使。時全師雄屯新繁，劉光義、曹彬進擊，破之。師雄退屯於郫，王全斌、王仁贍復攻之，師雄走灌口。水陸轉運使曹翰會仁贍圍賊吕翰于嘉州，翰棄城走。是夕，賊還，結衆圍城，約以皷進攻。曹翰諜知之，戒掌漏者止擊皷，賊衆不集，至明而遁，追襲，破之。全斌復破師雄於灌口，師雄走金堂，病死。其黨據銅山，推謝行本主，延澤旋㧞之。德裕等分道招輯，賊衆悉平，西南諸夷多來請附。
乾德五年春正月甲寅，徴王全斌等還。帝自聞蜀兵亂，凡使者至，各令陳王全斌等不法，因盡得其狀，乃皆徴還。以其初立功，不欲屬吏，但令中問狀。全斌等具伏黷貨殺降之罪，遂責降全斌崇義節度留後，崔彦進昭化節度留後，王仁贍右衛將軍，以劉光義等亷謹，並進爵秩。後召吕餘慶㕘知政，仁贍等歴詆諸將，冀以自免，且曰：清亷畏慎，不負陛下者，曹彬一人耳。彬之還，囊中惟圖、衣衾，能戢下，於是賞彬特優。彬入謝曰：諸將皆獲罪，臣不敢奉詔。帝曰：卿有茂功，不矜伐，懲勸，國之常典，可無遜。 月，以沈義倫樞密副使。義倫四川都轉運使，隨軍入蜀，獨居佛寺蔬食，有以珍異獻者皆却之。及，篋中惟數卷而已。帝嘗問曹彬以官吏善否，彬曰：臣止監軍旅，至於采察官吏，非所職。固問之，曰：義倫可用。帝嘉之，故有此命。
平南
太祖乾德年春正月，南侵潭州，防禦使潘美擊却之。 時南主劉鋹性昏懦，委政宦者龔澄樞及才人盧瓊。鋹日與宫人、波斯女等游戲，増中宦至七千餘，有師、公者。宦者陳延壽謂鋹曰：先帝所以得傳位於陛下者，由盡殺羣弟故。勸鋹除去諸王，鋹以然，遂殺其弟桂王璇興。由是上下怨而紀綱壞。 内侍監許彦真復讒殺尚右丞鍾允章，與龔澄樞並用，爭權不協。會有告彦真通先朝李麗姬者，澄樞將按之，彦真懼，與其謀殺澄樞。澄樞使人告彦真謀反，下獄，族誅。南主復以李託内太師、六軍觀軍容使。初，南主納託長女貴妃，次女美人。至是，詔國政皆禀託而後行。 九月，潘美、尹崇珂帥兵攻南郴州，克之。初，南内常侍邵廷㻆言于南主曰：承唐亂，居此五十餘年，幸中國多故，干戈不及，而益驕於無。今兵不識旗鼓，而人主不知存亡。夫天下亂久矣，亂久必治，請飭兵，且遣使通好於宋。南主懵然莫以慮，至是始懼，以廷㻆招討使，屯洸口。帝既克郴，得南内侍余延業。帝訪其國政，延業具言其主作燒煑、剝剔、刀山、劒樹之刑，或令罪人闘虎抵象。賦歛繁重，邑民入城者人輸一錢，瓊州斗米稅四五錢。置媚川都，定其課，令入海五百尺採珠，所居宫殿以珠、玳瑁飾之。内官陳延壽作諸淫巧，日費數萬金。宫城左右離宫數十，遊幸常至月餘或旬日，以豪民課户，供宴犒之費。帝聞其奢酷，驚駭曰：吾當救此一方民。時方謀下蜀，未遑。年六月，南招討使邵廷㻆屯洸口以待王師，招輯亡叛，訓士卒，修戰，國人賴以少安。有投匿名譛廷㻆將圖不軌，南主信之，遣使賜廷㻆死。士卒排軍門使者，訴廷㻆無反狀，請加考驗，弗許，乃相與立廟洸口祠之。
開寶年九月，鋹舉兵侵道州，刺史王繼勲上言：鋹肆殘暴，數出㓂邉，請南伐。帝令南唐主諭鋹使稱臣，所侵湖南舊地。鋹囚唐使，而驛答唐主，言甚不遜。唐主上其，帝乃以潘美桂州道行營都部署，尹從珂副以伐之。時南舊將多以讒搆誅死，宗室翦滅殆盡，掌兵者惟宦官數輩。自南主晟以來，耽於游宴，城壁濠隍多飾宫館池沼，樓艦皆毁，兵器腐。及聞有宋師，内外震恐，乃遣龔澄樞馳往賀州畫守禦䇿。前鋒至芳林，澄樞遁還，潘美遂圍賀州。南諸臣皆請起故將潘崇徹，鋹不從，遣伍彦柔將兵援賀。潘美聞彦柔至，潛以竒兵伏南鄉岸。彦柔夜泊南鄉，艤舟岸側，遲明，挾彈登岸，踞胡床指揮，而伏兵卒起，彦柔衆亂，死者十七八，擒彦柔斬之，梟其首以示城中，城遂破。美督戰艦，聲言順流趨廣州。南主憂迫，計無所出，乃以潘崇徹都統，領衆萬屯賀江，會美徑趨昭州，崇徹但擁衆自保而已。美乘勝克昭州，進㧞桂、連州。鋹聞之，謂左右曰：昭、桂、連、賀本屬湖南，今北師取之足矣，吾知不復南。 十一月，鋹以李承渥都統，將兵十餘萬陣於蓮花峯下。南人教象陣，每象載十數人，皆執兵仗，凡戰必致陣前，以壯軍威。潘美集勁弩射之，象奔踶，乘者皆墮，反踐承渥軍，軍遂敗，承渥僅以身免。美進㧞韶州。韶，之北門。鋹聞韶破，窮蹙不知計，始令塹廣州東壕，顧諸將無可使者，宫媪梁鸞真薦其養郭崇岳可用，南主以招討使，與將植廷曉統軍六萬屯馬逕以禦王師。崇岳無謀勇，唯日禱於鬼神而已。
四年月，潘美克南英、雄州，潘崇徹以其衆降。美進次瀧頭，主遣使請和，且求緩師。美不許，進兵馬逕，去廣城十里，砦於雙女山下。主聞之，取泊船十餘，載金寶、妃𡣕?欲入海，未及發，宦者樂範與衛兵千餘盗泊船走。主懼，遣其左僕射蕭漼奉表詣軍門乞降，美即令人送漼赴汴。主欲遣其弟保興率百官出迎，郭崇岳止之，乃復扞禦之，遣保興率國内兵拒戰。植廷曉謂崇岳曰：北軍乘席卷之勢，其鋒不可當。吾士旅雖衆，然皆疲之餘，今不驅䇿而前，亦坐受其斃矣。廷曉乃領前軍據水而陣，令崇岳殿後。既而王師濟水，廷曉力戰不勝，死於陣，崇岳奔還其柵。潘美謂諸將曰：彼編竹木栅，若篝火焚之，必擾亂，因而夾擊之，此萬全之䇿。遂分遣丁夫，人持炬，間道造其柵。會暮夜，萬炬俱發，天風，烟埃紛起，南軍敗，崇岳死於亂兵。龔澄樞、李託相與謀曰：北軍之來，利吾國中珍寶耳。今盡焚之，使得空城，必不能久駐。乃縱火焚府庫、宫殿，一夕皆盡。明日，鋹出降，美入城，俘其宗室、官屬送汴。有宦者百餘輩盛服請，美曰：是㭬人多矣，吾奉詔伐罪，正此等。悉斬之。凡得州六十、縣百四十。加潘美山南東道節度使。 月丙申，詔廣南有買人男女奴婢轉傭利者，並放免；偽政有害於民者，悉以聞，除之。 鋹至汴，帝遣吕餘慶問鋹反覆及焚府庫之罪，鋹罪龔澄樞、李託。明日，有司以帛繫鋹及其官僚，獻于廟社。帝御明德門，遣刑部尚盧多遜宣詔責鋹。鋹曰：臣年十六僭位，澄樞等皆先臣舊人，每臣不得專。在國時，臣是臣下，澄樞是國主。遂伏地待罪。帝命理卿高繼申引澄樞、託斬於午門外，釋鋹罪，賜襲衣、冠帶、器幣、鞍馬，授檢校太保、右千牛衛將軍，封恩赦侯。鋹體質豐碩，眉目俱疎，有口辯，性絶巧，嘗以珠結勒鞍戲龍之狀，極其精玅，以獻。帝謂左右曰：鋹好工巧，習以成性，倘能移於治國，豈至滅亡哉！鋹在國時，多置酖毒臣下。一日，從帝幸講武池，從官未集，鋹先至，賜以巵酒。鋹疑有毒，泣曰：臣承祖父基業，違拒朝廷，勞王師致討，罪固當誅。陛下既待臣以不死，願梁布衣，觀太平之盛，未敢飲此酒。帝笑曰：朕推赤心於人腹中，安有此？命取鋹酒自飲，而别酌以賜鋹，鋹慙謝。鋹後於太宗太平興國五年卒。帝之將伐北，宴近臣於禁中，鋹進言曰：朝廷威靈及逺，四方僣偽之主，今日盡在坐中。旦夕平太原，劉繼元至，臣率先來朝，願得執梃諸國降王長。帝笑。
平江南
太祖建隆元年，南唐主李景以御服、錦綺、金帛來賀即位。十一月，帝平李重進，令諸軍習戰艦于迎鑾鎮。景恐，遣使犒師，且使其從鎰朝于揚州。唐臣杜著、薛良以罪來奔，獻平南䇿，帝方惡其不忠，斬著下蜀市，配良廬州牙校，遂還汴。
年月，唐遷都於豫章。初，唐主景之襲父位，屬中國多故，跨據江、淮十餘州，擅鹽魚之利，即山鑄錢，物力富盛，頗有窺覦中原之志。及淮甸入於周，寖以衰弱。帝既平揚州，雖戮其亡叛，景終不自寧，乃遷豫章，以太從嘉守建康。豫章城邑迫隘，羣臣日夜思，景怒，欲誅贊行者。 八月甲辰，唐主景方議東遷，以疾卒於南都。太煜時留建康，遂即位，遣其戸部尚馮謐奉父遺表於帝，願追尊帝號，帝許之。煜乃諡景文孝皇帝，廟號元宗，陵號順陵。煜初名從嘉，聰悟好學，善屬文，工詩畫，明音律。
年六月，詔唐主煜應朝廷横海、飛江、水鬬、懷順諸軍親屬有在江表者，悉遣令渡江。煜每聞朝廷出師克捷及喜慶之，必遣使犒師修貢。其慶更以買宴名，别獻珍玩。 秋七月，南唐遣其臣翟如璧貢金銀錦𦂶?千萬。是月，放南唐降卒弱者數千人國。 十一月，賜唐建隆四年厯。 唐主酷信浮屠法，出禁中金錢募人僧。時都下僧及萬人，皆仰給縣官。唐主退朝，與后服僧衣，誦佛，拜跪，手足成贅。僧有罪，命禮佛而釋之。帝聞其惑，乃選少年有口辯者，南渡唐主，論性命之說。唐主信重，謂之一佛出世，由是不復以治國守邊意。開寶元年五月，唐以韓熙載中侍郎。熙載顯德中入朝國，唐主景問中國臣，熙載曰：趙㸃檢顧視不常，不可測。帝受禪，景益重之，欲以相，以帷薄不修而止。至是復用。 唐主立周氏，故后妹，美姿容，以姻戚往來，先得幸於唐主。后卒，遂冊立之。唐主頗留意聲色，霓裳羽衣曲久絶不傳，后按譜盡得其聲調。唐主常欲以戸部侍郎孟拱辰宅賜教坊袁承進，御史張憲上疏力諫，不聽。初，唐宰相嚴續盡忠不貳，與執政議多不同，求罷政，唐主許之。於是百司政皆於樞密院。樞密副使陳喬柔懦畏怯，猾吏潛結權幸，多非法，紀綱並壞。而張洎方以文學得幸，特授清輝殿學士，與太太傅徐遼、太太保徐遊別居澄心堂，密畫機務。中㫖多自澄心堂出，遊從元楀等宣行之，中、密院俱同散地。
四年十一月，唐主遣其弟從善來朝，奉方物入貢。帝以從善泰寧軍節度，賜第留京師。唐主手疏求遣從善國，優詔不許。時唐主中國，雖外示畏服，内實修。及南亡，懼甚，因上表乞去國號，改唐國主江南國主，唐國印江南國主印，且請賜詔呼名，帝許之。唐主乃貶損制度，下稱教，改中、門下省左、右内史府，尚省司會府，其餘官稱多所更定。先是，唐主以銀五萬遺趙普，普以白帝，帝曰：此不可不受，但以荅謝，少賂其使者可。普辭，帝曰：國之體，不可自削弱，當使之勿測。及從善來朝，常賜外，密賚白金如遺普之數，唐君臣皆震駭，服帝之偉度。
五年月，江南江都留守林仁肇密陳：淮南戍兵少，宋前已滅蜀，今取嶺南，道逺師疲，願假臣兵數萬，自夀春徑渡，復江北舊境。彼縱來援，臣據淮禦之，勢不能敵。兵起日，請以臣叛聞於北朝，成，國享其利，敗則族臣家，明陛下無心。江南主不聽。沿江巡檢盧絳募亡命習水戰，屢破吳越兵于海門，亦嘗說江南主曰：吳越，仇讐，他日必北朝犄角。臣請詐以宣、歙叛，陛下聲言討臣，臣且乞兵吳越，至則躡而攻之，其國可取。江南主亦不用。帝忌仁肇威名，賂其侍者，竊取仁肇畫像懸别室，引江南使者觀之。問何人，使者曰：林仁肇。曰：仁肇將來降，先持此信。指空館曰：將以此賜仁肇。使者白江南主，江南主不知其間，鴆殺仁肇。
七年春正月，江南主遣常州刺史陸昭符入貢，奉疏求弟從善國，帝不許。江南主天性友愛，自從善來使被留，悲戀不已，嵗時宴會皆罷。 九月癸亥，遣曹彬等將兵伐江南。帝欲伐江南而無名，遣知制誥李穆諭江南主入朝。江南主將從之，其門下侍郎陳喬曰：臣與陛下俱受元宗顧命，今往，必留，其若社稷何？臣雖死，無以元宗於九泉矣。内史舎人張洎亦勸其主無入朝。時喬與洎掌樞密，江南主信之，遂稱疾固辭，且言：謹朝，冀全濟。今若此，有死而已。穆曰：朝與否，國主自處之。然朝廷甲兵精銳，物力富雄，恐不易當。宜熟思之，無貽後悔。江南主不從，而遣使求封冊，帝不許，命梁逈復使，諷之入朝，江南主不答。逈還，帝乃命曹彬西南路行營都部署，潘美都監，曹翰先鋒，將兵十萬以伐之。自王全斌平蜀，多殺降卒，帝每恨之。至是，彬等入辭，帝誡彬曰：江南之，一以委卿，切勿暴掠生民，務廣威信，使自順，不煩急擊。曰：城䧟之日，慎無殺戮，設若困鬬，則李煜一門不可加害。且以劒授彬曰：副將而下，不用命者斬之。潘美等皆失色。彬自荆南發戰艦東下，江南屯戍皆謂每嵗宋所遣巡兵，但閉壁自守，奉牛酒犒師。尋覺異於他日，池州將戈彦棄城走。彬入池州，敗江南兵於銅陵，進次采石磯。 初，江南池州人樊若水舉進士不第，因謀來，乃漁釣於采石江上，乘舟，載絲繩其中，維南岸，疾棹抵北岸，凡十數往還，得其江之廣狹。因詣汴上，言江南可取狀，請造浮梁以濟師。帝然之，遣使往荆湖造黃黑龍船數千艘，以艦載巨竹絙，自荆渚而下。或謂江濶水深，古未有浮梁而濟者，帝不聽，擢若水右贊善夫。及師南下，以若水嚮導，既克池州，即用知州。十一月，若水請試舟，乃先試於石牌口，移至采石，日而成，不差尺寸。潘美因率歩兵渡江，若履平地。時江南久不用兵，老將皆没，主兵者多新進，以功名自負，聞兵興，踴躍言利害者數十人。江南主以鎮海節度使、同平章鄭彦華督水軍萬人，都虞候杜真領步軍萬人，同逆王師。將行，江南主誡之曰：兩軍水陸相濟，無不捷矣。彦華以戰艦鳴鼓泝流而上，急趨浮梁，潘美麾兵擊敗之。真以所部步軍接戰，彦華不能救，亦敗。金陵始戒嚴，下令去開寶之號，益募民兵，民以財粟獻者官爵之。
八年月，曹彬連破江南兵於白鷺洲、新林港，遣田欽祚攻溧水。江南統軍使李雄謂諸曰：吾必死於國難，爾曹勉之。父八人皆没於陳，欽祚遂克溧水。彬軍進次秦淮，江南兵水陸十萬陳於城下。時舟楫未具，潘美率兵先赴，令曰：美提驍果數萬人，戰勝攻取，豈限此一衣帶水而不徑渡乎。遂涉水，軍隨之，江南兵敗。馬軍都虞候李瓊率所部取巨艘，實以葭葦，乘風縱火，㧞其城南水寨，㧞關城，守陴者爭遁，溺死千計。 初，陳喬、張洎江南主謀，請所在堅壁以老宋師，江南主遂弗慮，日於後苑引僧及道士誦經講易，髙談不恤政。軍告急，非徐元楀等莫得通。王師駐城下累月，江南主猶不知。時兵政皆屬神衛統軍都指揮使皇甫繼勲，繼勲素貴驕，初無效死意，但欲其主速降，而口不敢發。每與衆言，輙云：北軍強勁，誰能敵之！聞兵敗，則喜曰：吾固知其不勝。偏禆有募死士欲夜出邀戰者，繼勲必杖其背，拘囚之。一日，江南主自出巡城，宋師列柵，旌旗滿野，知左右所蔽，始驚懼，收繼勲付獄殺之，遣使召神衛軍都虞候朱令贇以上江兵入援。 冬十月，江南都虞候劉澄以潤州降。江南主危迫，遣學士承㫖徐鉉求緩師。鉉至，言於帝曰：李煜無罪，陛下兵出無名。煜以，如父，未有過失，奈何伐？帝曰：爾謂父兩家，可乎？鉉不能對而還。踰月，江南復遣鉉乞緩師，以全一邦之命。鉉帝，論辯不已，帝按劒怒曰：不須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耶！鉉惶恐辭江南。 朱令贇自湖口入援，衆號十五萬，順流而下，將焚采石浮梁。彬聞之，遣戰櫂都部署王明密令人樹長木於洲渚間，若帆檣之狀。令贇望，疑有伏，逗撓不敢進。明因移檄諸將，掎角襲之。令贇乘其航，建將旗鼓。至皖口，明合歩軍將劉遇急攻之。令贇勢促，縱火拒戰。會北風甚，火反及之，衆潰，遂擒令贇。金陵獨恃此援，由是孤城愈蹙。曹彬遣人謂江南主曰：勢如此，所惜者一城生聚耳。若能命，䇿之上。某日城必破，宜早之所。江南主不聽。一日，彬忽稱疾不視，諸將皆來問疾，彬曰：某之疾，非藥石所能愈，惟須諸君誠心自誓，以克城之日，不妄殺一人，則自愈矣。諸將許諾，共焚香誓。明日，彬即稱愈。明日，城䧟。初，陳喬、張洎約同死社稷，然洎實無死志。至是，喬徑入白江南主曰：今日國亡，願加顯戮，以謝國人。江南主曰：此乃厯數，卿死無益。喬曰：縱不殺臣，臣何面目以士人乎！遂自經死。勤政殿學士鍾倩朝服坐於家，兵及門，亦舉族死之。江南主率臣僚詣軍門請罪，彬慰安之，待以賔禮，請煜入宫治裝，彬以數騎待宫門外。左右密謂彬曰：煜入或不測，奈何？彬笑曰：煜素愞無斷，既已降，必不能自引決。煜治裝畢，遂與其宰相湯悅等四十五人赴汴京。彬自出師至凱旋，士衆畏服，無敢輕肆。克城之日，兵不血刄，凡得州十九、軍、縣一百八十。捷至，羣臣稱賀。帝泣曰：宇縣分割，民受其禍，攻城之際，必有横罹鋒刄者，實可哀。命出米十萬賑䘏之。
九年春正月乙亥，曹彬俘江南主李煜還汴。帝御明德門，以煜嘗奉正朔，命勿宣露布，止令煜君臣白衣紗帽至樓下待罪。詔並釋之，賜冠帶、器幣、鞍馬有差。授煜檢校太傅、右千牛衛上將軍，封違命侯，姓、從官皆録用之。因赦天下。帝責張洎曰：汝勸煜不降，使至今日。因出洎所草召上江援兵蠟丸示之。洎謝曰：實臣所，然犬吠非其主，此其一耳，他尚多。今得死，臣之分。帝竒之，以太中允。 月庚戌，以曹彬樞密使。初，彬之伐江南，帝謂曰：俟克李煜，當以卿使相。潘美預以賀，彬曰：不然。夫是行，仗天威，遵廟謨，乃能成，吾何功哉？況使相極品乎？美曰：何謂？彬曰：太原未平耳。及還，帝謂曰：本授卿使相，然劉繼恩未下，姑少待之。美視彬微笑，帝詰之，美以實對，帝亦笑，乃賜彬錢五十萬。彬退曰：人生何必使相，好官無過多得錢耳。未幾，乃拜樞密使。 江南州郡皆降，獨江州指揮使胡則殺刺史謝彦實，集衆固守。曹翰圍之四月餘，則力屈被執，翰殺之，因縱兵悉取貲財而屠其民。
太平興國年秋七月壬辰，隴西公李煜卒。
太祖建隆以來諸政
太祖建隆元年春正月乙卯，遣使分賑諸州。 是月，視學。詔增葺祠宇，塑繪先聖先賢像，自贊，于孔、顔座端，令文臣分撰餘贊，屢臨視焉。嘗謂侍臣曰：朕欲盡令武臣讀，知治之道。於是臣庶始貴文學。 帝嘗講求輔弼，謂左右曰：朕聞范質居第之外，不殖貲産，真宰相。是日，以質及王溥、魏仁浦同輔政。舊制，宰臣上殿，命坐而議政，其進擬差除，但入疏狀畫可，降出奉行而已。質等自以周朝舊臣，稍存形跡，且憚帝英睿，乃請用劄面取㫖，退各疏其，同列字以誌。從之。坐論之禮遂廢。 庚寅，賜貢士楊礪等十九人及第、出身有差。自是嵗貢舉。
年春正月，度民田。周世宗末年，嘗命官詣諸州度民田，而使者多不稱。至是，帝謂侍臣曰：度田葢欲勤恤民，而民敝愈甚，今當精擇其人。遂分遣常㕘官詣諸州。尋詔州縣課民種植，長吏以春秋巡視，著令。置義倉，官所收稅，每一石別輸一斗貯之，以㐫歉。夏四月，詔郡國置前代帝王賢臣陵冢戸。
年月甲午，詔自今百官每五日内殿起居，以次轉對，指陳時政得失。關急切者，許不時上章，無以觸諱懼。 己亥，詔曰：王者禁人非，乃設法令，臨下以簡，必務哀矜。世屬亂離，則糾之以猛，人知恥格，則濟之以寛。竊盗之生，本非巨蠧，近朝立制，重於律文，甚非愛人之㫖。自今竊盗𧷢?滿五貫足陌者死。
乾德元年秋七月，帝幸武成王廟，歴觀兩廡，指白起像曰：起殺已降，不武之甚，豈宜受享。命去之。
年春正月，行四時參選法。詔陶糓等四十七人，各於任幕職京官中舉堪郡守副佐者一人，除官之日，仍舉主姓名，如繆舉致職乖方者，並連坐。 夏四月丁未，䇿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取博州判官頴贄。宋初取士有科：一曰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一曰經術優深可師法，一曰詳閑吏理達于教化。凡内外職官、布衣草澤皆得充舉，並諸州解送吏部，試論道，廷試策一道，應制科者自贄始。
年，八月，置封樁庫。帝平荆湖、西蜀，收其金帛，別内庫儲之，號封樁。凡嵗終用度之餘，皆入之，以軍旅饑饉之。嘗諭近臣曰：石晉割幽燕以賂契丹，使一方獨限外境，朕甚憫之。欲俟斯庫所畜滿四五百萬，遣使謀於彼，儻肯以地於我，則以此酬之。不然，我以十匹絹購一遼人首，彼精兵不過十萬，止費我百萬匹絹，則敵盡矣。
四年，月，甲辰，詔翰林學士、常叅官於幕職州縣及京官内，各舉堪任常叅官者一人，不當者連坐。
開寶元年，月，初覆試貢士。是科擢進士合格者十八人，陶糓邴名在第六。帝謂左右曰：聞糓不能訓，邴安得第？命中覆試。因下詔曰：造士之選，匪樹私恩，世禄之家，宜敦素業。如聞黨與，頗容竊吹，文衡公器，豈宜私濫。自今舉人，凡關食禄之家，悉委中覆試。
年秋七月己巳，詔曰：吏員猥多，難以求治，俸禄鮮薄，未可責亷。與其冗員而重費，不若省官而益俸。諸州縣宜以户口率，差減其員，舊俸月增給五千。 帝性孝友節儉，質任自然，不矯飾。受禪初，頗好微行，或諫其輕出，曰：帝王之興，自有天命。周世宗諸將方面耳者皆殺之，我終日侍側，不能害。嘗坐寢殿，令洞開諸門，皆端直軒豁，無有壅蔽，謂左右曰：此如我心，若有邪曲，人皆之矣。一日，罷朝坐便殿，不樂者久之，左右請其故，曰：爾謂天容易耶？早作乘快誤決一，故不樂耳。宫中葦簾，緣用青布，常服之衣，澣濯至再。永康公主嘗衣貼繡鋪翠襦，帝曰：爾服此，衆必相傚。禁之。主一日勸帝以黃金飾肩輿，帝曰：我以四海之富，宫殿飾以金銀，力亦可辦，但念我天下守財耳，豈可妄用！尤注意刑辟，嘗讀典，嘆曰：堯、舜之罪四凶，止從投竄，何近代法網之密耶！故定折杖法，以逓減流徒杖笞之刑。自開寶以來，犯辟非情理深害者，多得貸死，惟𧷢?吏棄市，則未嘗貰。
禮樂議
太祖建隆年夏四月，太常寺博士聶從義上禮圖。先是，周世宗時，將禘於太廟，言者以宗廟無祧室，不當行禘祫之禮。崇義上言，其畧曰：魏明帝以景初年正月上，至五年月祫祭，明年禘，自兹後以五年禘。且魏以武帝太祖，至明帝始帝，未有毁主而行禘祫，其證一。宋文帝元嘉六年，祠部定十月日祫，其太學博士議云：按禘祫之禮，年一，五年再。宋髙祖至文帝裁亦帝，未有毁主而行禘祫，其證。梁武帝用謝廣識，年一禘，五年一祫，謂之祭。禘祭以夏，祫祭以冬。且梁武乃受命之君，裁追尊四朝而行禘祫，則知祭者是追養之道，以時移節變，孝感而思親，故薦以首時，祭以仲月，間以禘祫，序以昭穆，乃禮之經，非關宗廟與未，其證。終從崇義之議。世宗詔㕘定郊廟祭玉，崇義因考正禮，至是表上之。帝覽而嘉之，詔曰：禮器圖相承傳用，寖歴年祀，寧免差違。聶崇義典國庠，服膺儒業，討尋故實，刋正疑訛，奉職效官，有足嘉者。崇義宜量與酬奬。所進禮圖，宜令太詹尹拙集儒學五人更同叅議，所冀精詳，茍有異同，善商榷。 尹拙駁正禮，聶崇義復引經釋之，下禮部尚竇儀裁定。儀上奏曰：伏以聖人制禮，垂之無窮，儒者據經，所傳或異。年祀寖逺，圖繪缺然，踳駁彌深，丹青靡據。聶崇義研求師說，耽味禮經，較於舊圖，良有新意。尹拙爰承制㫖，能罄所聞。尹拙駁議及聶崇義答義各四卷，臣再加詳閱，隨而裁置，率用増損，列於注釋，共分十五卷以聞。詔頒行之。拙、崇義復陳祭玉鼎釡異同之說，詔下中省集議。吏部尚張昭等奏議曰：按聶崇義稱祭天蒼璧九寸圓好，祭地黃琮八寸無好，圭、璋、琥並長九寸。自言周顯德年，與田敏等按周官玉人之職及阮諶、鄭玄舊圖，載其制度。臣等按周禮玉人之職，只有璧琮九寸，瑑琮八寸，及璧羨度尺，好寸以度之文，即無蒼璧、黃琮之制。兼引注有爾雅肉倍好之說，此即是注璧羨度之文，非蒼璧之制。詳鄭玄自注周禮，不載尺寸，豈復別作畫圖，違經立異？四部目内有禮圖十卷，是隋開皇中敕禮官修撰。其圖第一、第題云梁氏，第十後題云鄭氏，稱不知梁氏、鄭氏名位所出。今府有禮圖，亦題梁氏、鄭氏，不言名位。厥後有梁正者，集前代圖記，更加詳議，題禮圖曰：陳留阮士信受禮學於潁川綦冊君，取其說圖卷，多不按禮文而引，與鄭君之文違錯，正刪卷。其阮士信即諶。如梁正之言，可知諶之紕謬。兼卷禮圖刪卷，應在今禮圖之内，亦無改祭玉之說。臣等參詳，自周公制禮之後，叔孫通重定以來，禮有緯，代諸儒，頗多著述，討尋祭玉，並無尺寸之說。魏、晉之後，鄭玄、王肅之學，各有生徒，禮、六經，無不論說，檢其亦不言祭玉尺寸。臣等參驗畫圖本，周公所說正經，不言尺寸，設使後人謬之說，安得便入周圖？知崇義等以諸侯入朝，獻天、夫人之琮、璧以祭玉，配合羡度肉好之言，彊尺寸。古今禮，順非改作，於理未通。據尹拙所述禮神之六玉，稱取梁桂州刺史崔靈恩所撰禮義宗内昊天及五精帝圭、璧、琮、璜皆長尺寸，以法十時；祭地之琮長十寸，以傚地之數。引白虎通云：方中圓外曰璧，圓中方外曰琮。崇義非之，以靈恩非周公之才，無周公之位，一朝撰述，便補六玉闕文，尤不合禮。臣等竊以劉向之論洪範，王通之作元經，非必挺聖人之姿，而居上公之位，有益於教，亦斐然。臣等以靈恩所撰之，聿稽古訓，祭玉以十數者，葢天有十次，地有十辰，日有十時，封山之玉牒十寸，圓丘之邊豆十列，天以鎮圭外守，宗后以琮内守，皆長尺有寸。祼圭尺寸，王者以祀宗廟。若人君親行之郊祭，登壇酌獻，服裘，搢圭，行郊奠，而手秉尺之圭，祼獻九寸之璧，不及禮宗廟祼圭之數，父天母地，情亦奚安？則靈恩議論，理未失。所以自義宗之出，歴梁、陳、隋、唐垂四百年，言禮者引師法。今五禮精義、開元禮、郊祀録皆引義宗標準。近代晉、兩朝，仍依舊制。周顯德中，田敏等妄作穿鑿，輙有更改。自唐貞觀之後，凡次修五禮，並因隋朝典故，或節奏繁簡之間，稍有𨤲?革，亦無改祭玉之說。伏望依白虎通、義宗、唐禮之制，以定式。尹拙依舊圖畫釡，聶崇義去釡畫鑊，臣等參詳舊圖，皆有釡無鑊。按易說卦云：坤釡。詩云：維錡及釡。云：溉之釡鬵。春秋傳云：錡釡之器。禮記云：燔黍捭豚。解云：古未有甑釡，所以燔捭而祭。即釡之用，其來尚矣，故入於禮圖。今崇義以周官祭祀有省鼎鑊、供鼎鑊，以儀禮有羊鑊、豕鑊之文，乃云畫釡不如畫鑊。今諸經皆載釡之用，誠不可去。周、儀禮皆有鑊之文，請兩圖之。若觀諸家祭祀之畫，今代行之禮，於祀前一日，光禄卿省視鼎鑊，伏請圖鑊於鼎下。詔從之。
乾德元年月，太常竇儼上言曰：五之典，禮樂不相沿襲。洪惟聖宋，肇建皇極，一代之樂，宜乎立名。樂章固當易以新詞，式遵舊典。從之。因詔儼專其。儼乃改周樂文舞崇德之舞文德之舞，武舞象成之舞武功之舞，改樂章十順十安，葢取治世之音安以樂之義。祭天髙安，祭地靜安，宗廟理安，天地、宗廟登歌嘉安，皇帝臨軒隆安，王公出入正安，皇帝食飲和安，皇帝受朝、皇后入宫順安，皇太軒縣出入良安，王冬朝會永安，郊廟爼豆入豐安，祭享、酌獻、飲福、受胙禧安，祭文宣王、武成王同用永安，籍田、先農用靜安。五月，有司上言：僖祖文獻皇帝室奏善之舞，順祖惠元皇帝室奏寧之舞，翼祖簡恭皇帝室奏順之舞，宣祖昭武皇帝室奏慶之舞。從之。翰林學士承㫖陶糓等奉詔撰定祀感生帝之樂章曲名：降神用安，太尉行用保安，奠玉幣用慶安，司徒奉爼用咸安，酌獻用崇安，飲福用廣安，亞獻用文安，送神用普安。五代以來，樂工未具，是嵗秋，行郊享之禮，詔選開封府樂工八百十人，權𨽾?太常習鼓吹。四年春，遣拾遺孫吉取成都孟㫤偽宫縣至京師，太常官屬閱視，考其樂器，不協音律，命毁棄之。六月，判太常寺和峴言：樂署舊制，宫縣十六虡設於庭，登歌兩架設於殿上。望詔有司別造，仍令徐州求泗濵石以充磬材。許之。先是，晉開運末，禮樂之器淪䧟，至是始令有司復舞、十案之制。舞郎及引舞一百五十人，按視教坊、開封樂籍，選樂工弟以其列，冠服準舊制。鼓吹十案，其制，設氊牀十，熊羆騰倚之狀，以承其下。每案設鼔、羽葆鼓、金錞各一，歌、簫、笳各，凡九人，其冠服同引舞之制。十月，峴言：樂器中有义手笛，樂工考驗，皆與雅音相應。按唐吕才歌白雪之琴，馬滔進太一之樂，當時得與宫縣之籍。況此笛足以協十，旋相宫，亦可通八十四調。其制如雅笛而，長九寸，與黃鍾管等。其竅有六，左四右，樂人執持，兩手相交，有拱揖之狀，請名之曰拱宸管。望於十案、十編磬并登歌兩架，各設其一，編於令式。詔可。太祖每謂雅樂聲高，近於哀思，不合中和。念王朴、竇儀素名知樂，皆已淪沒，因詔和峴討論其理。峴言：以朴所定律吕之尺，較西京銅望臬古制石尺短四分，樂聲之髙，良由於此。乃詔依古法別創新尺，以定律吕，自此雅音和暢，具律厯志。自國初已來，御正殿受朝賀，用宫縣；次御別殿，羣臣上壽，舉教坊樂。是嵗冬至，上御乾元殿受賀畢，羣臣詣明殿行上壽禮，始用雅樂、登歌舞。是月，和峴上言：郊廟殿庭，通用文德、武功之舞，然其綴兆未稱武功、文德之形容。依古義，以揖讓得天下者先奏文舞，以征伐得天下者先奏武舞。陛下以推讓受禪，宜先奏文舞。按尚，舜受堯禪，玄德升聞，乃命以位。請改殿宇所用文舞玄德升聞之舞。其舞人約唐太宗舞圖，用一百十八人，以倍八佾之數，分八行，行十六人，皆著履，執拂，服袴褶，冠進賢冠。引舞一人，各執五采纛，其舞狀、文容、變數，聊增更改。陛下以神武平一宇内，即當次奏武舞。按尚，周武王一戎衣而天下定，請改天下定之舞。其舞人數行列，悉同文舞，其人皆被金甲持㦸，引舞人，各執五采旗。其舞六舞一變象六師初舉，變象上黨克平，變象淮揚底定，四變象荆湖復，五變象卭蜀納欵，六變象兵還振旅。乃別撰舞曲樂章，其鐃、鐸、雅、相、金錞、鼗鼓并引舞等工人冠服，即依樂令，而文德武功之舞，請於郊廟仍舊通用。按唐貞觀十四年，景雲，河水清，張文收採古朱鴈、天馬之義，加景雲、河清歌名，燕樂元會第奏者是。伏今年荆南進甘露，京兆東州進嘉禾，黃州進紫芝，和州進綠毛龜，黃州進白兎，欲依月律撰神龜、甘露、紫芝、嘉禾、玉兎五瑞各一曲，每朝會登歌首奏之。有韶舞，人數衣冠悉仍舊制，樂章如所請。六年，峴言：朝獲天馬、赤鴈、神鼎、白麟之瑞，並郊歌。國朝合州進瑞木成文，馴象由逺方自至，秦州獲白烏，黃州獲白雀，並合播在筦絃，薦于郊廟。詔峴作瑞文、馴象、玉烏、皓雀四瑞樂章，以登歌。未幾，峴復言：按開元禮，郊祀，車駕還宫，入嘉德門，奏采茨之樂；入太極門，奏太和之樂。今郊祀禮畢，登樓肆赦，然後還宫，宫縣但用隆安，不用采茨。其隆安樂章，本是御殿之辭，伏詳禮意，隆安之樂自内而出，采茨之樂自外而入，若不並用，有失舊典。今太樂署丞王光裕誦得唐日采茨曲，望依月律別撰其辭，每郊祀畢，車駕初入，奏之；御樓禮畢還宫，即奏隆安之樂。並從之。
治河
太祖乾德年，遣使案行黃河，治古堤。議者以舊河不可卒復，力役且，遂止。詔民治遥堤，以禦衝決之患。
年秋，霖雨，河決陽武，梁、澶、鄆亦決，詔發州兵治之。四年八月，滑州河決，壞靈河縣隄。詔殿前都指揮使韓重贇等督士卒丁夫數萬人治之。
五年春正月，帝以河隄屢決，分遣使行視，發畿甸丁夫繕治。自是嵗以常，皆以正月首，季春而畢。是月，詔開封、名府、鄆澶滑、孟、濮、齊、淄、滄、棣、濵、德、博、懷、衛、鄭等州長吏並兼本州河堤使。
開寶五年五月，河決濮陽，決陽武，詔發諸州兵及丁夫凡五萬人，遣潁州團練使曹翰䕶其役。翰辭，太祖謂曰：霖雨不止，聞河決，朕信宿以來，焚香上禱于天，若天灾流行，願在朕躬，勿延于民。翰頓首對曰：昔宋景公諸侯耳，一發善言，灾星退舎。今陛下憂及兆庶，懇禱如是，固當上感天心，必不灾。六月，下詔曰：近者澶、濮等數州霖雨洊降，洪河患。朕以屢經決溢，重困黎元，每閱前，詳究經瀆。至若夏后所載，但言導河至海，隨山濬川，未聞力制湍流，廣營髙岸。自戰國專利，堙塞故道，以妨，私而害公，九河之制遂隳，歴代之患弗弭。凡搢紳多士，草澤之倫，有素習河渠之，深知疏導之䇿，若經久，可免重勞，並許詣闕上，附驛條奏。朕當親覽，用其所長，勉副詢求，當示甄奬。時東魯逸人田告者，纂禹元經十篇，帝聞之，召至闕下，詢以治水之道，善其言，將授以官，以親老固辭養，從之。翰至河上，親督工徒，未幾，決河皆塞。
太宗太平興國年秋七月，河決孟州之温縣、鄭州之滎澤、澶州之頓丘，皆發緣河諸州丁夫塞之。
年春正月，命使十七人分治黃河堤，以水患。
八年五月，河決滑州韓村，泛澶、濮、曹、濟諸州民田，壞居人廬舎，東南流至彭城界，入于淮。詔發丁夫塞之，隄久不成，乃命使者按視遥堤舊址。使回條奏，以：治遥隄不如分水勢。自孟抵鄆，雖有隄防，唯滑與澶最隘狹，於此州之地，可立分水之制。宜於南北岸各開其一，北入王莽河以通于海，南入靈河以通于淮，節減暴流，一如汴口之法。其分水河，量其逺邇，作斗門，啟閉隨時，務乎均濟。通舟運，溉農田，此富庶之資。不報。時多隂雨，河久未塞，帝憂之，遣樞密直學士張齊賢乘傳詣白馬津，用太牢加璧以祭。 十月，滑州言決河塞，羣臣稱賀。
九年春，滑州復言房村河決。帝曰：近以河決韓村，發民治隄不成，安可重困吾民，當以諸軍代之。乃發卒五萬，以侍衛歩軍指揮使田重進領其役。
淳化四年冬十月，河決澶州䧟北城，壞廬舎七千餘區，詔發卒代民治之。是嵗，巡河供奉官梁𥈠?上言：滑州土脉䟽，岸善隤，每嵗河決南岸，害民田。請於迎陽鑿渠引水，凡四十里，至黎陽合河，以防暴漲。帝許之。
五年春正月，滑州言新渠成。帝案圖，命昭宣使、羅州刺史杜彦鈞率兵夫計功十七萬，鑿河開渠，自韓村埽至州西鐵狗廟，凡五十餘里，復合于河，以分水勢。
真宗中祥符年，著作佐郎李垂上導河形勝篇并圖，其畧曰：臣請自汲郡東推禹故道，挾御河，較其水勢，出伾、上陽、太行山之間，復西河故瀆，北注名西、館陶南，東北合赤河而至于海。因於魏縣北析一渠，正北稍西，逕衡漳，直北下出邢、洺，如夏過洚水，稍東注易水，合百濟，會朝河而至于海。伾而下，黃、御混流，薄山障隄，勢不能逺。如是則載之髙地而北行，百姓獲利，而契丹不能南侵矣。禹貢所謂夾右碣石入于河，孔安國曰：河逆上此州界。其始作自伾西八十里，曹公所開運渠東五里，引河水，正北稍東十里，破伯禹隄，逕牧馬陂，從禹故道。東十里，轉伾西、通利軍北，挾白溝，復四河，北逕清豐、名西，歴洹水、魏縣東，暨館陶南，入屯氏故瀆，合赤河而北入于海。既而自伾西新發故瀆西岸析一渠，正北稍西五里，廣深與汴等，合御河道。逼伾北，即堅壤析一渠，東西十里，廣深與汴等，復東河。兩渠分流，則四分水猶得注澶淵舊渠矣。都河水從西河故瀆東北合赤河而達于海，然後于魏縣北發御河西岸析一渠，正北稍西六十里，廣深與御河等，合衡漳水。冀州北界、深州西南十里，決衡漳西岸，限水門，西北注滹沱，潦則塞之，使東漸渤海，旱則決之，使西灌屯田，此中國禦邉之慮。兩而下，言水利者屢欲求九河故道而疏之。今考圖志，九河並在平原而北，且河壞澶、滑，未至平原而上已決矣，則九河奚利哉？武捨伾之故道，發頓丘之暴衝，則濫兖泛齊，流患中土，使河朔平田膏腴千里，縱容邉㓂刼掠其間。今河盡東，全燕䧟北，而禦邉之計，莫於河。不然，則趙、魏百城，富庶萬億，所謂誨盜而招㓂。一日俟我饑饉，乘虛入㓂，臨時用計者實難，不如因人足財豐之時，成之易。詔樞密直學士任中正、龍圖閣直學士陳彭年、知制誥王曾詳定。中正等上言：詳垂所述，頗周悉。所言起滑臺而下，派之六，則緣流就下，湍急難制，恐水勢聚而一，不能各依所導。設或必成六派，則是更増六處河口，悠久難於隄防。亦慮入滹沱、漳河，漸至水淤塞，益民患。築堤七百里，役夫十一萬七千，工至四十日，侵占民田，頗煩費。其議遂寢。
天禧年六月，滑州河溢城西北天臺山旁，俄復潰于城西南，岸摧七百歩，漫溢州城，歴澶、濮、曹、鄆，注梁山泊，合清水、古汴渠東入于淮，州邑罹患者十。即遣使賦諸州薪石、楗橛、芟竹之數千六百萬，發兵夫九萬人治之。
四年月，河塞，羣臣入賀，上親文，刻石紀功。是年，祠部員外郎李垂言疏河利害，命垂至名府、滑衛德貝州、通利軍與長吏計度。垂上言：臣所至，並稱黃河水入王莽沙河，與西河故瀆注金、赤河，必慮水勢浩，蕩浸民田，難於隄。臣亦以河水所經，不無害。今者決河而南，害既多，而陽武埽東，石堰埽西，地形汙下，東河泄水艱。或者云：今決處底坑深，舊渠逆上，若塞之，旁必復壞。如是，則議塞河者，誠以難。若決河而北，害雖少，一旦河水注御河，蕩易水，逕乾寧軍，入獨流口，遂及契丹之境。或者云：因此揺動邉鄙。如是，則議疏河者益難。臣於兩難之間，輙畫一計，請自上流引北，載之髙地，東至伾㵼，復於澶淵舊道，使南不至滑州，北不出通利軍界。何以計之？臣請自衛州東界曹公所開運渠東五里河北岸凸處，就岸實土堅引之，正北稍東十里，破伯禹古隄，注裴家潭，逕牧馬陂。正東稍北四十里，鑿伾西山，釃渠：一逼伾南足，決古隄正東八里，復澶淵舊道；一逼通利軍城北曲河口，至禹所導西河故瀆，正北稍東五里，開南北隄，東七里入澶淵舊道，使南不至滑州，與南渠合。夫如是，則北載之髙地，伾山脽股之間，分酌其勢，浚㵼兩渠，匯注東北，不逺十里，復合于澶淵舊道，而滑州不治自涸矣。臣請以兵夫萬，自來嵗月興作，除伏半功外，至十月而成。其均厚埤薄，俟次年可。疏奏，朝議慮其煩擾，罷之。 初，滑州以天臺決口去水稍逺，聊興葺之，及西南堤成，乃於天臺口旁築月隄。六月望，河復決天臺下，走衛南，浮徐、濟，害如年而益甚。帝以新經賦率，慮殫困民力，即詔京東西、河北路經水灾州軍，勿復科調丁夫，其守扞隄防役兵，仍令長吏存恤而番休之。
五年春正月，知滑州陳堯佐以西北水壞城，無外禦，築隄，疊埽於城北，䕶州中居民，復就鑿横木，下垂木數條，置水旁以䕶岸，謂之木龍，當時賴焉。復並舊河開枝流以分導水勢，有詔嘉奬。說者以黃河隨時漲落，故舉物候水勢之名。立春之後，東風解凍，河邉人候水，初至凡一寸，則夏秋當至一尺，頗信驗，故謂之信水。月、月，桃華始開，冰泮雨積，川流猥集，波瀾盛長，謂之桃華水。春末蕪菁華開，謂之菜華水。四月末，麥壟結秀，擢芒變色，謂之麥黃水。五月，瓜實延蔓，謂之瓜蔓水。朔野之地，深山窮谷，固隂沍寒，冰堅晚泮，逮乎盛夏，消釋方盡，而沃蕩山石，水帶礬腥，併流于河，故六月中旬後謂之礬山水。七月菽豆方秀，謂之豆華水；八月菼薍華，謂之荻苗水；九月以重陽紀節，謂之登髙水；十月水落安流，復其故道，謂之復槽水；十一月、十月斷冰雜流，乘寒復結，謂之蹙凌水。水信有常，率以準，非時暴漲，謂之客水。其水勢，凡移谼横注，岸如刺毁，謂之劄岸；漲溢踰防，謂之抹岸；埽岸故朽，潛流潄其下，謂之塌岸；浪勢旋激，岸土上隤，謂之淪捲；水浸岸逆漲謂之上展，順漲謂之下展；或水乍落，直流之中忽屈曲横射，謂之徑𥦖?；水猛驟移，其將澄處望之明白，謂之拽白，亦謂之明灘；湍怒畧渟，勢稍汨起，行舟值之多溺，謂之薦浪水。水退淤澱，夏則膠土肥腴；初秋則黃滅土，頗疏壤；深秋則白滅土，霜降後皆沙。舊制，嵗虞河決，有司常以孟秋預調塞治之物，梢芟、薪柴、楗橛、竹石、茭索、竹索凡千餘萬，謂之春料。詔下瀕河諸州所産之地，仍遣使會河渠官吏，乘農𨻶?率丁夫水工，收采用。凡伐蘆荻謂之芟，伐山木榆栁葉謂之梢，辮竹紏芟索，以竹巨索，長十丈至百丈，有數等。先擇寛平之所埽塲。埽之制，密布芟索，鋪梢，梢芟相重，壓之以土，雜以碎石，以巨竹索横貫其中，謂之心索，卷而束之，復以芟索繫其兩端，別以竹索自内旁出，其髙至數丈，其長倍之。凡用丁夫數百或千人，雜唱齊挽，積置於𤰞?薄之處，謂之埽岸。既下，以橛臬閡之，復以長木貫之，其竹索皆埋巨木於岸以維之，遇河之横決，則復増之，以補其缺。凡埽下，非積數疊，亦不能遏其迅湍。有馬頭、鋸牙、木岸者，以蹙水勢䕶隄焉。凡緣河諸州，孟州有河南、北，凡埽。開封府有陽武埽。滑州有韓、房村、憑管、石堰，州西魚池、迎陽，凡七埽。舊有七里曲埽，後廢。通利軍有齊賈、蘇村凡埽。澶州有濮陽、韓、吳、商胡、王楚、横隴、曹村、依仁、北、岡孫、陳固、明公、王八，凡十埽。名府有孫杜、侯村埽。濮州有任村、東、西、北，凡四埽。鄆州有博陵、張秋、關山、路、王陵、竹口凡六埽。齊州有采金山、史家渦埽。濵州有平河、安定埽。棣州有聶家、梭堤、鋸牙、陽成四埽。所費皆有司嵗計而無闕焉。
金匱之盟
太祖建隆元年月乙亥，尊母杜氏皇太后。太后，定州安喜人，治家嚴而有法，生五，曰匡濟、匡胤、光義、光美、匡賛。匡濟、匡賛早卒。陳橋之變，后聞之曰：吾兒素有志，今果然矣。及尊皇太后，帝拜於殿上，太后愀然不樂。左右進曰：臣聞母以貴，今天，胡不樂？太后曰：吾聞君難，天置身兆庶之上，若治得其道，則此位可尊；茍或失馭，求匹夫不可得，所以憂。帝再拜曰：謹受教。
年六月甲午，皇太后杜氏崩。太后疾，帝侍藥餌，不離左右。疾革，召趙普入受遺命，且問帝曰：汝知所以得天下乎？帝曰：皆祖考、太后之餘慶。后曰：不然，正由柴氏使幼兒主天下爾。若周有長君，汝安得至此？汝百嵗後，當傳位光義，光義傳光美，光美傳德昭。夫四海至廣，能立長君，社稷之福。帝泣曰：敢不如教。后顧謂普曰：爾同記吾言，不可違。普即榻前誓，於紙尾署曰臣普記，蔵之金匱，命謹密宫人掌之。遂崩，諡曰昭憲。 秋七月，以弟光義開封尹，光美興元尹。
乾德年六月，以皇德昭貴州防禦使。故，皇出閣即封王。帝以德昭未冠，特殺其禮。
年六月，加弟光義中令，光美同平章，德昭貴州團練使。
開寶六年八月，趙普罷相，出河陽城節度使。普至河陽，上表自訴曰：外人謂臣輕議皇弟開封尹。皇弟忠孝全德，豈有間然？矧昭憲皇太后漸之際，臣實與聞顧命，知臣者君，願賜昭鑒。帝手封其表，藏之金匱。 九月，封弟光義晉王，班宰相上。以弟光美兼侍中，德昭同平章。
九年月，以德芳貴州團練使。 九月，帝幸晉王光義第。帝友愛光義，數幸其第，恩禮甚厚。光義嘗有疾，親灼艾，光義覺痛，帝亦取艾自炙。每對近臣言：光義龍行虎歩，他日必太平天，福德非吾所及。 冬十月，帝有疾。壬午夜，雪，帝召晋王光義，屬以後，左右皆不得聞，但遥燭影下晉王時或離席，若有遜避之狀。既而上引柱斧戳地，聲謂晉王曰：好之。俄而帝崩，時漏下四鼓矣。宋皇后晉王，愕然遽呼曰：吾母之命皆託于官家。晉王泣曰：共保富貴，無憂。甲寅，晉王光義即皇帝位，改名炅。號宋后開寶皇后，遷之西宫。以弟廷美開封尹，封齊王；兄德昭永興軍節度使兼侍中，封武功郡王；德芳山西南道節度使、同平章、興元尹。廷美即光美。尋詔太祖、廷美女並稱皇、皇女，以示一體。
太宗太平興國四年月，帝自將伐，欲以齊王廷美掌留務。開封判官吕端言于廷美曰：上櫛風沐雨以申弔伐，王地處親賢，當表率扈從，若掌留務，非所宜。廷美遂請行，帝許之。 八月，皇武功王德昭自殺。初，德昭從帝征幽州，軍中嘗夜驚，不知帝所在，有謀立德昭者，帝聞不悅。及還，以征北未利，久不行太原之賞。德昭以言，帝怒曰：待汝自之，賞未晚。德昭退而自刎。帝聞之驚悔，往抱其尸，哭曰：癡兒何至此耶！贈中令，追封魏王，諡曰懿。 冬十月，論平功，進封齊王廷美秦王。
六年月，皇興元尹德芳卒，贈中令、岐王，諡曰康惠。 時盧多遜專政，趙普奉朝請累年，多遜益毁之，謂普初無立上意，普欝欝不得志。會晋邸舊僚柴禹錫、趙鎔、楊守一告秦王廷美驕恣，將有隂謀竊發。帝疑以問普，普因言願樞軸，以察奸變。且自陳曰：臣忝舊臣，權倖所沮。遂道預聞昭憲太后顧命及前朝上表自訴等。帝發金匱得誓，及覽普前表，因召，謂曰：人誰無過，朕不待五十，已知四十九年非矣。九月，拜普司徒兼侍中，封梁國公。
七年月，或告廷美欲因帝幸西池亂，遂罷廷美開封尹，西京留守，賜襲衣、犀帶、錢千萬緡、絹綵各萬匹、銀萬兩、西京甲第一區。詔樞密使曹彬餞廷美於瓊林苑。以太常博士王遹判河南府，開封府判官閻矩判留守，進柴禹錫樞密副使，楊守一樞密都承㫖，趙鎔東上閤門使，賞其告廷美隂謀功。貶左衛將軍、樞密承㫖陳從龍左衛將軍，皇城使劉知信右衛將軍，弓箭庫使惠延真商州長史，禁軍列校皇甫繼明汝州馬歩軍都指揮使，定人王榮濮州教練使，皆坐交通廷美及受其燕犒。或告王榮嘗與廷美親吏狂言：我不久當得節帥，坐削籍流海島。初，昭憲太后遺命太祖傳位于帝，帝傳之廷美，以及德昭，故帝即位之初，命廷美尹開封，而德昭、德恭等皆稱皇。及德昭不得其死，德芳相繼殀沒，廷美始不自安，柴禹錫因上變以揺之。他日，帝以傳國意訪之趙普，普對曰：太祖已誤，陛下豈容再誤。廷美遂得罪。趙普復相，盧多遜心不自安，普屢諷令引退，而多遜貪固權位，不能決。會普廉得多遜嘗遣堂吏趙白交通秦王，帝怒，責授守兵部尚。越日，下御史獄，捕繫中守堂官趙白、秦府孔目官閻密、吏王繼勲等，命翰林承㫖李昉、學士扈蒙、衛尉卿崔仁冀、御史滕中正等雜治之。多遜具伏，言累遣趙白以中機密告廷美，且曰：願宫車宴駕，盡力王。廷美亦遣吏樊德明報多遜云：承㫖言正會我意。因遺之弓矢，多遜受之。閻密恣横不法，言多指斥；王繼勲嘗求訪聲妓，怙勢贓汚。皆伏罪。獄上，帝詔文武官集議朝堂，太太師王溥等七十四人奏：多遜及廷美顧望詛咒，逆不道，宜行誅戮，以正刑章。趙白等處斬。詔削奪多遜官，流崖州，并徙其家屬朞親于逺裔。趙白、樊德明、閻密、王繼勲等悉斬于都門外，籍其家財。廷美勒私第，其男女等復正名稱，德恭等仍皇姪，皇姪女適韓崇業，去公主駙馬之號，並發遣西京，就廷美居止。貶閻矩涪州司戸㕘軍，孫嶼融州司戸㕘軍，皆廷美官屬，坐輔導無狀。趙普以廷美居西京非便，諷知開封府李符上言：廷美不悔過，怨望，乞徙逺郡，以防他變。詔降封廷美涪陵縣公，房州安置，妻楚國夫人張氏削國封。以閻彦進知房州，袁廓通判州，以伺察之。普恐符言洩，乃坐符他，流之春州，嵗餘卒。
八年冬十月，趙普罷。廷美至房州，憂悸成疾。雍熙元年春正月，卒于房州，年十八。帝聞之，嗚咽流涕，謂宰相守琪、李昉等曰：廷美自少剛愎，長益兇惡，朕以同氣至親，不忍置之于法，俾居房陵，冀其思過。方欲推恩復舊，遽兹殞逝，痛奈何！因悲泣感動左右。詔追封涪王，諡曰悼，發哀成服，以其德恭、德隆刺史。廷美之得罪，趙普之。真宗即位，追復秦王，妻張氏楚國夫人。仁宗贈太師、尚令，徽宗改封魏王。 初，普以佐命功，代范質等相，帝傾心任之，無，悉咨決焉。普嘗薦某人某官，帝不許；明日復奏，不許；明日奏，帝怒，裂奏牘擲地，普顔色不變，跪拾之以。他日，補綴舊牘，復奏如初。帝悟，卒用其人。有羣臣當遷官，帝素惡其人，不許，普堅以請，帝怒曰：朕固不與，卿若之何？普曰：刑賞，天下之刑賞，陛下豈得以喜怒專之？帝怒甚，起，普亦隨之。帝入宫，普立宫門，久之不去，竟得允。其剛果類此。然多忌刻，屢以微時所不足者言，帝曰：若塵埃中可識天、宰相，則人皆物色之矣。普獨相且十年，頗專，嘗以私怨誣馮瓉、李美、李檝，以𧷢?論死，廷臣多忌之。帝常幸其第，會吳越遣使致于普，及海物十瓶，置簾下，未及發而帝至，倉卒不及屏。帝顧問何物，普以實對。帝曰：海物必佳。即命啟之，皆瓜金。普惶恐謝曰：臣未發，實不知。帝曰：第受之，彼謂國家皆由爾生耳。時官禁私販，秦、隴木多冒稱普市貨都下，司使趙玭以聞，帝怒，即欲逐普，王溥力救解得止。而盧多遜與普不協，數因入對短普，帝滋不悅。先是，開寶初，判理寺雷德驤以寺官屬附會普増損刑名，憤惋帝，面白其，辭氣俱厲。帝怒，曳出之，貶商州司戸㕘軍。久之，知商州奚嶼希普意，奏德驤怨望，坐削籍流靈武。德驤有隣，擊登聞鼔陳𡨚?，併訴中吏他不法，帝下御史獄，鞫實，帝愈疑普，遂詔㕘知政吕餘慶、薛居正與普更知印押班，以分其權。普竟罷，終帝世不復召。久欝欝不得志。太宗太平興國五年，遂因上變，得召司徒、侍中，而秦王廷美之獄竟成於普。八年，罷武勝軍節度使，帝作詩餞之，賜宴長春殿，普奉詩泣曰：陛下賜臣詩，當刻石與臣朽骨同塟泉下。帝之動容。明日，謂宰相曰：普有功國家，朕昔與游，今齒髪衰矣，不欲煩以機務，因詩以道意。普感激泣下，朕亦墮淚。宋琪對曰：昨普至中，執御詩涕泣，謂臣曰：此生餘年無階上荅，庶希來世得效犬馬力。今復聞宣諭，君臣始終，可謂兩全。
宋史紀本末卷一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