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紀本末卷十
明馮 琦 原編 陳邦瞻 増輯
羣奸之竄徽
宗宣和七年十月，上以金兵迫，禪位於太桓。時天下皆知蔡京等誤國，而用者多受其薦引，莫肯帝明言之。於是太學生陳東率諸生上曰：今日之，蔡京壞亂於前，梁師成隂賊於内，李彦結怨於西北，朱勔聚怨於東南，王黼、童貫從而搆釁於敵，創開邊𨻶?，使天下之勢危如絲髪。此六賊者，異姓同罪，願陛下肆諸市朝，傳首四方，以謝天下。先是，太上皇起崔鶠通判寧化軍，召殿中侍御史，既至而帝即位，授右正言。鶠上䟽曰：數十年來，王公卿相皆自蔡京出，要使一門生死則一門生用，一故吏逐則一故吏來，更持政柄，無一人害己者，此京之本謀，安得實是之言聞於陛下哉！諌議夫馮澥近上章曰：士無異論，太學之盛。澥尚敢此奸言乎？王安石除異己之人，著經之說以取士，天下靡然雷同，陵夷至於亂，此無異論之效。京以學校之法馭士人，如軍法之馭卒伍，一有異論，累及學官。若蘇軾、黄庭堅之文章，范鎮、沈括之雜說，悉以嚴刑重賞禁其收藏。其苛錮多士，亦已密矣，而澥猶以太學之盛，欺罔不已甚乎！原京與澥之罪，乃天地否泰所係，國家治亂由之以分，不可忽。仁宗、英宗選敦朴敢言之士以遺孫，安石目流俗，一切逐去，司馬光復起而用之，元祐之治，天下安於太山。及章惇、蔡京倡紹述之論，以欺人主。紹述一道德而天下一於諂佞，紹述同風俗而天下同於欺罔，紹述理財，而公私竭，紹述造士而人才衰，紹述開邊而塞塵犯闕矣。元符應詔上者數千人，京遣心腹考定之，同己正，異己邪。澥與京同者，故列于正。京之術破壞天下，於兹極矣，尚忍使其餘蠧再破壞邪！京奸邪之計，類王莽，而朋黨之衆則過之，願斬之以謝天下。累章極論，時議重焉。
欽宗靖康元年，春正月，王黼聞金兵至，不俟命，載其孥以東。詔貶崇信軍節度副使，永州安置。吳敏、李綱請誅黼，下開封尹聶昌，昌遣武士躡之，及於雍丘南，𢦤?之民家，取其首以獻。帝以初即位，難於誅臣，託言盜所殺。李彦賜死，並籍其家。朱勔放田里。勔以花石取媚，流毒生民，踰十年，積官至寧逺軍節度使，居蘇州，公肆掊克，其園池擬禁御，服飾器用上僣乘輿。託輓舟，募兵數千人，擁以自衛。聲燄薫灼，東南部刺史、郡守多出其門，邪人穢夫，候門奴，時謂東南朝廷。上皇末年，益親任之，居中白，傳達上㫖，畧如内侍進，不避宫嬪，一門盡顯官，騶僕亦至金紫，天下之扼腕。至是，凡由勔得官者皆罷。時府多宣和舊人，秘郎陳公輔言：蔡京、王黼柄十餘年，臺諌皆縁以進，如唐重、師驥太宰李邦彦引用，謝克家、孫覿纂修蔡攸引用。令此四人者處臺諌之任，臣知其决不能言宰相臣之過。願擇羣臣中朴茂純直、安貧守節、不附權倖、慷慨論者，列之臺諌，則所任得人，禮義廉恥稍稍振起，敵國聞之，豈不畏服哉。乙未，貶梁師成彰化節度副使。師成晚年益通賂謝，士人入錢數百萬，以獻頌上名，令赴廷試。唱第之日，侍帝側，囁嚅升降之。其吏儲宏亦與甲科，而執役如初。師成貌若不能言，然隂鷙，遇間即𤼵?。王黼甞鄆王楷隂畫奪宗之計，師成力保䕶太，得不動揺。及上皇東幸，嬖臣多從以避罪，師成自以舊恩留京師。太學生陳東既䟽其罪惡，布衣張炳亦以言，遂貶，令開封吏䕶送至貶所，行及八角鎮，賜死。月甲寅，貶蔡京秘監，分司南京，童貫左衛上將軍、池州居住，蔡攸太中夫、提舉亳州明道宫。時人皆從上皇行，以陳東之言故貶。癸丑，貶童貫安置栁州。令吏部考覈濫賞，凢由楊戩、李彦之公田，王黼、朱勔之應奉，童貫、譚稹等西北之師，孟昌齡父河防之役，䕫、蜀、湖南之開疆，關陜、河東之改幣，吳越、山東鹽、陂田之利，宫觀、池苑營繕之功，後苑藝局、文字庫等之費，若近習所引，獻頌可采，效用宣力、應奉有勞，特赴殿試之流，所得爵賞悉奪之。秋七月乙丑朔，除元符上邪等之禁。乙亥，竄蔡京于儋州，攸雷州，童貫吉陽軍，趙良嗣栁州。乙酉，詔蔡京孫十人分竄逺地，遇赦不許量移。是日，京死于潭州。京字元長，興化仙游人。熈寧年進士。天資凶譎，舞智御人，與童貫相結，因得驟進，在人主前顓狙伺固位計。帝亦知其奸，屢罷屢起。京毎聞將退免，輒入祈哀，匍伏叩頭，無復廉恥，利忘義，至於兄弟父自秦越。暮年即家府，營進之徒俱集其門，輸貨僮隷皆得美官，棄紀綱法度虛器，根株連結，牢不可破，卒致宗廟之禍。雖以謫死，天下猶以不正典刑恨。辛夘，遣監察御史張徴誅童貫。貫少出李憲之門，性巧媚，自給宫掖，即善䇿人主微指，先順承。貫狀貌魁梧，瞻視壯偉，頥下生鬚十數，皮骨勁如鐵，不類閹人。有度量，能疎財，後宫自妃嬪以下，皆獻饋結納，左右婦寺譽言日聞。寵媚翕赫，庭戸雜遝成市，岳牧輔弼多出其門。握兵十年，權傾一時，奔走期㑹，過于制敕。甞有論其過者，詔方劭往察，一動一息，貫悉偵得之，先密以白，且陷以他，劭反得罪逐死。窮奸稔禍，流毒四海，死不足以償責。遣 廣西轉運副使李昇之誅趙良嗣，函首赴闕，懸于市。九月，蔡攸與弟翛及朱勔伏誅。先是，竄勔循州，籍其家，田至十萬畆，他物稱是。言者論攸興燕山之役，禍及天下，罪不容死。於是遣使即人竄所斬之。
金人南侵
徽宗宣和七年，冬十月，金將尼瑪哈、斡里雅布分道南侵。初，斡里雅布在平州，遣人來索叛亡戸口，朝議弗遣，且聞童貫、郭藥師治兵燕山，斡里雅布遂請于金主曰：茍不先舉伐宋，恐後患。金主以然，而未敢輕舉。及使者往返既數，道路險易，朝廷治否，府庫虚實，漸得要領。而耶律伊都、劉彦宗亦言：南朝可圖，師不必衆，因糧就兵可。及既獲遼主，即决意南侵。以安班貝勒舍音領都元帥，居京師，尼瑪哈右副元帥，古新元帥右監軍，耶律伊都元帥右都監，自雲中趨太原。達蘭六部路都統，棟摩南京路都統，劉彦宗軍都統。斡里雅布監棟摩、彦宗兩軍戰，自平州入燕山。十月乙巳，童貫自太原逃。金尼瑪哈䧟朔、代州，遂圍太原。先是，金人遣使來許割蔚、應州及飛狐、靈丘縣，帝信之，遣童貫往受地。至太原，聞尼瑪哈自雲中南下，貫乃使馬擴、辛興宗往使，論以交割地。擴至軍前，尼瑪哈嚴兵以待，趣擴等庭叅，如金主之禮。既畢，首議山後，尼瑪哈曰：爾尚欲此兩州兩縣耶？山前、山後皆我家地，尚復何論！汝家别削數城來，可贖罪。汝輩可即去，我自遣人至宣撫司矣。擴還，具言于貫，貫曰：金初立國，邊頭寧有幾許軍馬，遽敢作如此耶？擴曰：彼既深恨本朝結約張㲄，契丹舊臣所激，故謀報復，今宜速作偹禦。貫不從。既而尼瑪哈遣王介儒、色埒黙持至太原，責以渝盟納叛等，詞語甚倨。貫問之曰：如此，何不素告我？色埒黙曰：兵已興，何告！宜速割河東、河北，以河界，庶存宋朝宗社。貫聞之，氣褫不知所，即欲假赴闕稟議名，遁還京師。知太原府張孝純止之曰：金人渝盟，王當㑹諸路將士極力支吾。今王去，人心必揺，是以河東與金。河東既失，河北豈可保耶！願少留，共圖報國。兼太原地險城堅，人亦習戰，金未必能便克。貫怒，叱之曰：貫受命宣撫，非守土。必欲留貫，置帥臣何！遂行。孝純嘆曰：平生童太師作幾許威望，及臨乃蓄縮畏懾，奉頭鼠竄，何面目復天乎！尼瑪哈引兵降朔州，克代州。都巡檢使李翼力戰被執，罵賊死。斡里雅布遂進圍太原，孝純悉力固守。己酉，金斡里雅布入檀、薊州。郭藥師以燕山叛降金，金盡䧟燕山州縣。初，郭藥師與詹度同職，自以節鉞欲居度上。度以御筆所有序，藥師不從；加以常勝軍横暴，藥師右之，度不能制。朝𢌜?慮其交惡，命蔡靖代度。靖至，坦懷待之，藥師亦重靖，稍抑損。及安中被召，靖代知府。藥師每令部曲持良械精甲，貿易於他道，竒巧之物以奉權貴宦侍，譽言日聞于帝，遂專制一路，増募兵至十萬，而不改契丹服飾，朝論頗以疑。進拜太尉，召之入朝，藥師辭不至。帝令童貫行邊，隂察其去就，不然，則挾之偕來。貫至，藥師迎拜帳下，貫避之曰：汝今太尉，與我等耳，此禮何？藥師曰：太師，父。藥師唯拜我父，焉知其他？貫釋然。遂邀貫視師，至於逈野，畧無人迹。藥師下馬，當貫前掉旗一揮，俄傾四山，鉄騎耀日，莫測其數。貫衆皆失色，帝言，藥師必能抗敵。蔡攸亦從中力主之，謂其可倚。故内地不復防制，屢有告變及得其通金國，朝𢌜?輒不省。詹度言：藥師瞻視非常，趣向懷異，逆節已萌，𠒋?横日甚。始詔遣官究實，而金兵已南下矣。斡里雅布自平州破檀、薊，至河，蔡靖遣藥師及張令徽、劉舜仁帥師四萬五千迎戰于白河，兵敗而還。藥師遂帥所部兵刼靖及都運使吕頥浩降金。斡里雅布執靖及頥浩置軍中以行，於是燕山府所屬州縣皆金有。斡里雅布既得藥師，益知宋虛實，因以鄉導，懸軍深入矣。金人圍太原。太常少卿傅察使金，至境上，遇斡里雅布兵，脇之使拜且降，不拜，左右捽之伏地，愈植立，反覆論辨不屈，遂遇害。察，堯俞從孫，十八登進士，蔡京甞欲妻以女，拒弗荅。平居恂恂然，若無所可否，及倉卒殉義，聞者莫不壯之。後謚忠肅。丙辰，金兵犯中山府。帝以金人南下，罷諸路花石綱及内外製造局，悉以禁旅付内侍威武軍節度使梁方平守黎陽。步軍都虞候何灌謂白時中曰：金人傾國逺至，其鋒不可當。今方平擁精兵以北，在京皆疲弱。萬一方平不支，吾何以善吾後？盍留以衛根本。不從。戊午，以皇太桓開封牧。帝以金師日迫憂。蔡攸探知帝意欲内禪，引給中吳敏入對，宰執皆在，敏前奏，且曰：金人渝盟，舉兵犯順，陛下何以待之？帝蹙然曰：奈何？時東幸計已定，命李棁先出守金陵。敏退，詣都堂言曰：朝廷便棄京師計，何理？此命果行，須死不奉詔。宰執以言，棁遂罷行，而以太開封牧。己未，詔天下勤王。初，宇文虚中童貫叅議官，虚中以廟謨失䇿，主帥非人，將有納侮自焚之禍，上極言之，王黼怒。累建防邊䇿議，皆不報。及金人南下，貫與虚中還朝，帝謂虚中曰：王黼不用卿言，今勢若此，奈何？虚中對曰：今日宜先降詔罪已更，革𡚁?端，俾人心天意回，則禦之，將帥可以任之。帝即命虚中草詔，畧曰：朕以寡昧之質，藉盈成之業，言路壅蔽，面䛕日聞，恩倖持權，貪饕得志。縉紳賢能，陷于黨籍，政興廢，拘于紀年。賦斂竭生民之財，戍役困軍旅之力，多作無益，侈靡成風。利源酤榷已盡，而牟利者尚肆誅求，諸軍衣糧不時，而冗食者坐享富貴。災異謫而朕不寤，衆庶怨懟而朕不知，追惟己愆，悔之何及！思行竒䇿，庶解紛。望四海勤王之師，宣邊禦敵之畧，永念累聖仁厚之德，涵養天下百年之餘，豈無四方忠義之人，來狥國家一日之急！應天下方鎮、郡縣守令，各率衆勤王，能立竒功者，並優加奬異。草澤異材，能國家建計，或出使疆外者，並不次任用。中外臣庶，並許直言極諌。帝覽之曰：今日不吝改過，可便施行。虚中請出宫人，罷道官及晟府、行幸局暨諸局務。
召熈河經畧使姚古、秦鳳經畧使种師中將兵入援。時欲召古、師中，令以本路兵㑹鄭、洛，外援河陽，内衛京城。帝命宇文虚中河北、河東路宣諭使，䕶其軍。虚中以檄召古、師中兵馬，令直赴汴京應援。庚申，以吳敏門下侍郎。帝東幸之意益决。太常少卿李綱謂敏曰：建牧之議，豈非欲委太以留守之任乎？今敵勢猖獗，非傳太以位號，不足以招徠天下豪傑。敏曰：監國可乎？綱曰：肅宗靈武之，不建號不足以復邦，而建號之議不出於明皇，後世惜之。上聰明仁恕，公曷不上言之？翌日，敏入對，具以綱言白帝，帝即召綱入議。綱刺臂血上䟽曰：皇太監國，禮之常。今敵入攻，安危存亡在呼吸間，猶守常禮，可乎？名分不正而當權，何以號召天下！若假皇以位號，使陛下守宗社，收將士心，以死捍敵，天下猶可保。帝意遂决。辛酉，宰臣奏，帝留李邦彦，語敏、綱所言，傳位東宫四字以付蔡攸，因下詔禪位于太桓，自稱曰道君皇帝。太入禁中，被服泣涕，固辭，不許，遂即位。尊帝教主道君太上皇帝，退居龍德宫，皇后太上皇后。以李邦彦龍德宫使，蔡攸、吳敏副之。遣給中李鄴使金告内禪，且請修好。鄴至慶源府，斡里雅布欲還，郭藥師曰：南朝未必有，不如姑行。從之。甲，金將斡里雅布陷信德府，尼瑪哈闎太原。詔京東、淮西、兩浙募兵入衛。
欽宗靖康元年春正月丁夘朔，詔中外臣庶直言得失。自金人犯邊，屢下求言之詔，稍緩，則隂沮抑之。當時有城門閉，言路開；城門開，言路閉之語。戊辰，金斡里雅布陷相、濬州。威武軍梁方平帥禁旅屯於黎陽河北㟁，金將達呼布奄至，方平奔潰。河南守橋者望金兵旗幟，燒橋而遁。河北、河東路制置副使何灌帥兵萬保滑州，亦望風迎潰。官軍在河南者，無一人禦敵，金人遂取舟以濟，凡五日，騎兵方絶，步兵猶未渡。旋渡旋行，無復隊伍。金人笑曰：南朝可謂無人，若以一千人守河，我豈得渡哉！遂陷滑州。己巳，何灌奔還。帝聞金將斡里雅布渡河，即下詔親征。詔曰：朕以金國渝盟，藥師叛命，侵軼邊鄙，刼掠吏民，雖在纘承之初，敢忘負托之重！非獲已，兵出有名，已戒六師，躬行天討。應親征合行件，令有司並依真宗皇帝幸澶淵故。以李綱親征行營使，吳敏副之，聶山叅謀軍。以蔡攸太上皇帝行宫使，宇文粹中副之，奉上皇東行以避敵。庚午，上皇如亳州，於是百官多潛遁。初，童貫在陜西，募長少年，號勝捷軍，幾萬人，以親軍，環立第舍。及自太原還京，適上皇南幸，貫即以是軍自隨。上皇過浮橋，衛士攀望號慟，貫惟恐行不速，使親軍射之，中矢而踣者百餘人。時道路流涕。蔡京亦盡室南行自全計。京師戒嚴，宰執議請帝出幸襄、鄧以避敵鋒。行宫參謀官李綱曰：道君皇帝挈宗社以授陛下，委而去之，可乎？帝黙然。太宰白時中謂都城不可守，綱曰：天下城池，豈有如都城者？且宗廟、社稷、百官、萬民所在，捨此欲何之？今日之計，當整飭軍馬，固結人心，相與堅守，以待勤王之師。帝問誰可將者，綱曰：白時中、李邦彦等雖未必知兵，然藉其位號，撫將士以抗敵鋒，乃其職。時中忿然曰：李綱莫能將兵出戰否？綱曰：陛下不以臣庸懦，儻使治兵，願以死報。乃以綱尚右丞、東京留守。綱帝力陳不可去之意，且言：明皇聞潼關失守，即時幸蜀，宗廟、朝廷毁于賊手。今四方之兵不日雲集，奈何輕舉以蹈明皇之覆轍乎？㑹内侍奏中宫已行，帝色變，倉卒降御榻曰：朕不能留矣，卿等無執，朕將往陜西起兵以復都城。綱泣拜俯伏，以死邀之。㑹燕、越王至，亦以固守然，帝意稍定，顧綱曰：朕今卿留，治兵禦敵之，專責之卿，勿致踈虞。綱倉皇受命。是夜，宰臣猶請出幸不已，帝從之，欲詰旦决行。質明，綱趨朝，則禁衛擐甲，乘輿已駕矣。綱急呼禁衛曰：爾等願守宗社乎？願從幸乎？皆曰：願死守。綱入曰：陛下已許臣留，復戒行，何？今六軍父母妻皆在都城，願以死守，萬一中道散，陛下孰與衛？且敵騎已迫，知乘輿未逺，以健馬疾追，何以禦之？帝感悟，乃召中宫還。禁衛六軍聞之，皆拜伏呼萬嵗。辛未，帝御宣德樓，宣諭六軍，始定固守之議。命李綱親征行營使，以便宜從，侍衛都指揮使曹曚副之，治都城四壁守具，以百步法分兵禦，令肄習之。戰守之具粗畢，金人已抵城下矣。壬申，遣使督諸道勤王兵入援。癸酉，斡里雅布軍抵都城西北，據牟駞岡、天駟監，獲馬萬匹，芻豆如山。葢郭藥師熟知其地，故導金兵先據之。帝召羣臣議，李邦彦力請割地求和，李綱以擊之便。帝竟從邦彦，命虞部貟外郎鄭望之及高世則使其軍。未至，遇金使吳孝民來，因與偕還。是夜，金人攻宣澤門，以船數十順流而行。李綱臨城，募敢死士千人，列布拐城下，船至，投石碎之。及運蔡京家山石疊門，壯士縋城而下，斬酋長十餘人，殺其衆百餘人。金人知有，聞道君已内禪，至旦乃退。
甲戌，金使吳孝民入，問納張㲄，令執送童貫、譚稹、詹度，且言曰：上皇朝已徃，不必計，今少帝與金别立誓結好，仍遣親王、宰相詣軍前可。帝因求臣可使者，李綱請行，帝不許，而命李棁。綱曰：安危在此一舉，臣恐李棁怯懦，誤國。不聴，遂命棁使金軍。棁至，斡里雅布盛兵南向坐，棁北面再拜，膝行而前，恐怖䘮膽，失其所言。斡里雅布謂之曰：汝家京城破在頃刻，所以斂兵不攻者，徒以少帝之故，欲存趙氏宗社，我恩矣。今若欲議和，當輸金五百萬兩、銀五千萬兩、牛馬萬頭、表段百萬匹，尊金帝伯父，燕雲之人在者，割中山、太原、河間鎮之地，而以宰相、親王質，送軍過河乃退耳。因出目一紙，付棁遣還。棁等唯唯，不敢措一言，遂與金使蕭寶努、耶律中、王汭等偕來。凡金人所邀求，皆郭藥師教之。乙亥，金人攻天津、景陽等門。李綱親督戰，募壯士縋城而下，自夘至酉，斬其酋長十餘，殺其衆數千人。何灌力戰而死。丙，李棁至，李邦彦等力勸帝從金議，帝乃避殿減膳，括借都城金銀及娼優家財，得金十萬兩，銀四百萬兩，而民間已空。李綱言：金人所需金幣，竭天下且不足，况都城乎？鎮，國之屏蔽，割之何以立國？至於遣質，即宰相當往，親王不當往。若遣辨士姑與之議所以可不可者，宿留數日，兵四集，彼孤軍深入，雖不得所欲，亦將速。此時與之盟，則不敢輕中國而和可久。李邦彦等言：都城破在朝夕，尚何有鎮！而金幣之數不足較。帝黙然。綱不能奪，因求去。帝慰諭之曰：卿第出治兵，此當徐圖之。綱退，則誓已成，稱伯金皇帝，姪宋皇帝，金幣、割地、遣質、更盟，一依其言。遣沈晦以誓先往，併持鎮地圖示之。庚辰，以張邦昌計議使，奉康王構往金軍質以求成，詔稱金國加字。初，邦昌與邦彦等力主和議，不意身自質。及行，乃邀帝署御批，無變割地議，帝不許。康王與邦昌乘筏渡壕，自午至夜，始達金營。康王，道君皇帝第九，韋賢妃所生。辛巳，道君皇帝至鎮江。甲辰，都統制馬忠以京西募兵至，擊金人于順天門外，敗之。金師暫斂，西路稍通，援兵得達。乙酉，路允迪使尼瑪哈軍于河東。丁亥，种師道督涇原、秦鳳兵入援。師道至洛，聞斡里雅布已屯京城下，或止師道，言賊勢方鋭，願少駐汜水以謀萬全。師道曰：吾兵少，若遲回不進，形情露，祇取辱焉。今鼔行而進，彼安能測我虚實！都人知吾來，士氣自振，何憂賊哉！揭榜沿道，言种少保領西兵百萬來，遂抵京西，趨汴水南，徑逼敵營。金人懼，徙砦稍北，斂游騎，但守牟駞岡，增壘自衛。時師道年高，天下稱老种。帝聞其至，甚喜，開安上門，命李綱迎勞。師道入，帝問曰：今日之，卿意若何？對曰：臣以議和非。女真不知兵，豈有孤軍深入人境而能善其乎！臣在西土，不知京城。臣今觀京師周迴八十里，如何可圍？城高數十丈，粟支數年，不可攻。請於城内劄營，而城上嚴兵拒守，以待勤王之師，不踰數月，敵自困矣。如其退，即與之戰，四鎮之地，不宜割與。帝曰：業已講和。對曰：臣以軍旅之陛下，餘非所敢知。遂拜同知樞密院，充京畿、河北、河東宣撫使。師道時被病，命毋拜，許肩輿入朝。金使王汭在𢌜?，素頡頏，望師道，拜跪稍如禮。帝顧笑曰：彼卿故。自敵渡河，京師諸門盡閉，市無薪菜。師道請啓西南壁聴民出入，民始安之。請緩給金幣于金，俟彼惰，扼而殱諸河，計之上。帝命師道于政堂共議。師道李邦彦曰：京城堅高，禦有餘，當時相公何便講和？邦彦曰：以國家無兵故。師道曰：不然。凡戰與守，自是兩，戰或不足，守則有餘。京師百萬衆，盡皆兵。邦彦曰：素不習武，不知出此。師道嘆曰：相公不習兵，豈不聞往古守城者乎？曰：聞城外居民悉賊殺掠，畜産甚多亦賊有。當時既聞賊來，何不悉令城外居民撤去屋舍，移其所畜盡入城中，乃遽閉門以遺賊資，何？邦彦曰：倉卒之際，不暇及此。師道笑曰：亦荒忙耳。左右皆笑。時議人人異同，惟李綱與師道合，而邦彦不從。時朝𢌜?日輸金幣于金，而金人需求不已，日肆屠掠。四方勤王之師漸至，李綱言：金人貪婪無厭，兇悖日甚，其勢非用師不可。且敵兵號六萬，而吾勤王之師集城下者十餘萬，彼以孤軍入重地，猶虎豹自投䧟穽中，當以計取之，不必與角一朝之力。若扼河津，絶餉道，分兵復畿北諸邑，而以重兵臨敵營，堅壁勿戰，如周亞夫所以困七國者，俟其食盡力斃，然後以檄取誓，復鎮，縱其北，半渡而擊之，此必勝之計。帝深然之，約日舉。种氏、姚氏素山西巨室，姚平仲以父古方帥熈河兵入援，慮功名獨种氏，乃云：士不得速戰，有怨言。帝聞之，以語李綱，綱主其議，令城下兵緩急聴平仲節度。帝日遣使趣師道戰，師道欲俟其弟師中至，因奏言過春分乃可擊。時相距纔八日，帝以緩，平仲請先期擊之。月丁酉朔，姚平仲帥步騎萬人夜斫敵營，欲生擒斡里雅布及取康王以。夜半，帝遣中使諭李綱曰：姚平仲已舉，卿速援之。平仲方𤼵?，金候吏覺之，斡里雅布遣兵迎擊，平仲兵敗，懼誅，亡去。李綱率諸將出救，遂與金人戰于幕天坡，以神臂弓射却之。師道復言：刼寨已誤，然兵家亦有出其不意者，今夕再遣兵分道攻之，亦一竒。如猶不勝，然後每夕以數千人擾之，不十日，賊遁矣。李邦彦等畏懦，皆不果用。金斡里雅布召諸使者，詰責用兵違誓之故，張邦昌恐懼涕泣，康王不動。金人異之，乃使王汭來致責，且請更以他王質。汭至，李邦彦語之曰：用兵乃李綱、姚平仲耳，非朝廷意。戊戌，罷李綱以謝金人，廢親征行營司。時宇文虚中聞汴京急，馳，收拾散卒，得東南兵萬人，以便宜起李邈領之，令駐于汴河。㑹姚平仲失利，援兵西來者皆潰，虚中縋而入京。帝欲遣人奉使辨刼營非朝𢌜?意，臣皆不欲行，虚中承命，慨然而往。庚，太學諸生陳東等上于宣德門，言：李綱奮勇不顧，以身任天下之重，所謂社稷之臣。李邦彦、白時中、張邦昌、李棁之徒，庸謬不才，忌嫉賢能，動身謀，不恤國計，所謂社稷之賊。陛下拔綱，中外相慶，而邦昌等疾如仇讎，恐其成功，因縁沮敗。且邦彦等必欲割地，曽不知無關、四鎮，是棄河北。棄河北，朝𢌜?復都梁乎？不知邦昌等能保金人不復敗盟否？邦彦等不顧國家長久之計，徒欲沮李綱成謀，以快私憤。李綱罷命一傳，兵民騷動，至於流涕，咸謂不日敵擒矣。罷綱非特墮邦彦等計中，墮敵計中。乞復用綱而斥邦彦等，且以閫外付种師道。宗社存亡，在此一舉，不可不謹。奏，軍民不期而集者數萬人。㑹邦彦入朝，衆數其罪而罵，且欲毆之，邦彦疾驅得免。吳敏傳宣令退，衆莫肯去，撾壞登聞鼔，喧呼動地。帝恐生變，乃令耿南仲號於衆曰：已得㫖宣綱矣。内侍朱拱之宣綱後期，衆臠而磔之，并殺内侍數十人。知開封府王時雍麾之不退，帝顧戸部尚聶昌，俾出諭㫖，諸生乃退。乃復綱右丞，充京城四壁防禦使。既而都人言願种師道，詔促師道入城彈壓。師道乘車而至，衆褰簾視之，曰：果我公。相麾聲喏而散。明日，詔誅士民殺内侍首者，禁伏闕上。王時雍欲盡致太學諸生於獄，人人惴恐。㑹朝𢌜?將用楊時祭酒，復遣聶昌宣諭，然後定。
宇文虚中冒鋒鏑至金營，露坐風埃，自己至申。金人注矢露刃，周匝圍之，久乃得康王。次日，侍王至金幕府，斡里雅布。抵暮，遣王汭隨虚中入城，要越王及李邦彦、吳敏、李綱併駙馬曹晟等，與金銀騾馬之數，且欲御筆定鎮界，方退軍。明日，帝命肅王往代質康王、張邦昌還， 詔割鎮地以𢌿?金。初，金人犯咸豐門，蔡懋號令將士，金人近城，不得輒施矢石，將士積憤。及李綱復用，下令能殺敵者厚賞，衆無不奮躍，金人稍稍引却。至是，宇文虚中復奉詔如金，許割鎮地。斡里雅布得詔，遂不俟金幣數足，遣閣門使韓光裔來告辭，退師北去，肅王從之。京師解嚴。种師道請乘其半濟擊之，帝不許。李邦彦立旗于河東、河北，有擅去兵者，並依軍法。种師道曰：異日必國患。御史中丞吕好問進言于帝曰：金人得志，益輕中國，秋冬必傾國復來。禦敵之，當速講求。不聽。楊時上䟽曰：河朔朝廷重地，而鎮河朔之要藩。自周世宗迄我太祖、太宗，百戰而後得之，一日棄之北人，使敵騎疾驅，貫吾腹心，不數日可至京城。今聞鎮之民以死拒之，鎮拒其前，吾以重兵躡其後，尚可。若种師道、劉光世，皆一時名將，始至而未用，乞召問方畧。䟽上，帝詔出師，而議者多持兩端。時抗䟽曰：聞金人駐磁、相，破名，刼擄驅掠，無有紀極，誓墨未乾而背不旋踵，吾雖欲專守和議，不可得。夫越數千里之逺，犯人國都，危道。彼勤王之師四面而集，亦懼而，非愛我而不攻。朝廷割鎮十州之地與之，是欲助宼而自攻。聞肅王初與之約，及河而返，金挾之以往，此敗盟之者。臣竊謂朝𢌜?宜以肅王問，責其敗盟，必得肅王而後已。時太原圍閉數月，而姚古逗留不進，時上䟽乞誅古以肅軍政，拔偏裨之可將者代之，不報。時姚古、种師道及府州帥折彦質等各以兵勤王，凡十餘萬人，至汴城下，而斡里雅布已退。李綱請詔古等追之，且戒俟其間可擊則擊，而省乃令䕶送出境，勿輕動以起釁。時臣政令矛盾，故迄無成功。癸丑，种師道罷。中丞許翰言師道名將，沉毅有謀，不宜使解兵柄，不聽。先是，尼瑪哈圍原，悉破諸縣，獨城中以張孝純固守不下，乃於城外矢石不及之地築城防守，使内外不相通。及聞斡里雅布議和，亦遣人來求賂。宰臣以勤王兵集，拘其使而不與，尼瑪哈怒，乃分兵南下，折可求、劉光世軍皆所敗。平陽府叛卒導金兵入南、北關，尼瑪哈嘆曰：關險如此，而我乃得越，南朝可謂無人矣！既越關，知威勝軍李植以城降。乙夘，攻隆德府，知府張確、通判趙伯臻皆力戰死之。未幾，尼瑪哈還雲中，留兵圍太原。壬午，詔：金人叛盟深入，其元主和議李邦彦，奉使許地李棁、李鄴、鄭望之，悉行罷黜。詔：金人要盟，終不可保。今尼瑪哈深入，南陷隆德，先敗原約。朕夙夜追咎，已黜罷主和之臣。其太原、中山、河間鎮，保塞陵寢所在，誓當固守。於是命种師道河北、河東宣撫使，駐滑州；姚古河北制置使，种師中副之。古總兵援太原，師中援中山、河間。師道無兵自隨，乃請合山東、陜西關、河卒屯滄、衛、孟、滑，金兵再至。朝𢌜?以敵甫退，不宜勞師示弱，格不用。師中渡河，上言：尼瑪哈至澤州，臣欲由邢、相間捷出上黨，擣其不意，當可以逞。朝𢌜?疑不用。斡里雅布行至中山、河間，兩鎮皆固守不下，師中因進兵以逼之，斡里雅布遂出境。癸未，遣李綱迎太上皇于南京。庚寅，姚古復隆德府；辛夘，復威勝軍。夏四月己亥，太上皇至京師。丁丑，以太原圍不解，詔种師中與姚古進軍，相掎角。師中進次平定軍，乘勝復夀陽、榆次等縣，留屯真定。時尼瑪哈避暑還雲中，留兵分就畜牧，覘者以將遁，告于朝。許翰信之，數遣使趣師中出戰，責以逗撓。師中嘆曰：逗撓，兵家戮。吾結髪從軍，今老矣，忍受此罪乎！即日辦嚴，約姚古及張灝俱進，而輜重賞犒之物，皆不以從行。師中扺夀陽之石坑，金將完顔和尼所襲，五戰勝，回趨榆次，至殺熊嶺，去太原百里。姚古將兵至威勝，統制焦安節妄傳尼瑪哈將至，故古與灝皆失期不至。師中兵饑甚，敵知之，悉衆攻右軍，右軍潰而前軍亦奔。師中獨以麾下死戰，自夘至巳，士卒𤼵?神臂弓射退金人，而賞賚不及，皆憤怨散去，所留才百人。師中身被四創，力疾鬭死。師中老成持重，時名將，既死，諸軍無不奪氣。金乘勝進兵，迎古于盤陀，古兵潰，退保隆德。聞，李綱召安節斬之，安置古于廣州，贈師中少師。京師自金兵退，遂置邊於不問。李綱獨以憂，數上邊禦敵之計，輒耿南仲等所沮。及姚古、种師中敗，种師道以病乞，乃以綱兩河宣撫使，劉韐副之，以代師道；以解潛制置副使，以代姚古。綱言：臣生，實不知兵。在圍城中，不得已陛下料理兵，今使帥，恐誤國。因拜辭，不許。退而移疾，乞致仕，章十餘上，亦不允。臺諌言綱不可去朝𢌜?，帝以其臣游說，斥之。或謂綱曰：公知所以遣行之意乎？此非謂邊，欲縁此以去公，則都人無辭爾。公不起，上怒且不測，奈何？許翰復杜郵字以遺綱，綱不得已受命，帝手裴度傳以賜之。宣撫司兵僅萬千人，綱請銀、絹錢各百萬，僅得十萬。庻皆未集，綱乞展行期，上批以遷延拒命，趣召數四。綱入對，帝曰：卿朕巡邊，便可還朝。綱曰：臣之行，無復還理。臣以愚直不容於朝，使既行之後，無有沮難，則進而死敵，臣之願。萬一朝𢌜?執議不堅，臣自度不能有，即當求去。陛下宜察臣孤忠，以全君臣之義。上感動。陛辭，上道唐恪、聶昌之奸，任之必誤國，言甚激切。秋七月，李綱赴兩河，留河陽十餘日，練士卒，修整器甲之屬。進次德州，造戰車，期兵集舉，而朝𢌜?降詔罷所起兵。綱上䟽言：秋高馬肥，敵必深入，宗社安危，殆未可知。防秋兵盡集，尚恐不足，今河北、河東日告危急，未有一人一騎以副其求，奈何甫集之兵皆散遣？且以軍法勒諸路兵起而以寸紙罷之，臣恐後時有所號召，無應者矣。䟽上，不報，趣赴太原。綱乃遣解潛屯威勝軍，劉韐屯遼州，幕官王以寧與都統制折可求、張思正等屯汾州，范瓊屯南、北關，皆去太原五驛，約道並進。時諸將皆承受御畫，皆專達，進退自若，宣撫司徒有節制之名，多不遵命。綱甞具論之，雖降約束，而承受專達如故。於是劉韐兵先進，金人併力禦之，韐兵潰。潛與敵遇于關南，亦敗。八月丙申，復以种師道兩河宣撫使，召李綱還。庚，河東察訪使張灝與金人戰於文水，敗績。丁未，斡里雅布犯真定。戊申，都統制張思正等夜襲金人于文水，敗之。己酉，復戰，師潰，死者數萬人，思正奔汾州。都統制折可求師潰于夏山。於是威勝、隆德、汾、晉、澤、絳民皆渡河南奔，州縣皆空，金人乘勝攻太原。李綱上䟽極論節制不專之弊，且言：分路進兵，敵以全力制吾孤軍，不若合兵由一路進。及范世雄以湖南兵至，因薦宣撫判官。方欲㑹合親率擊金，㑹以議和，止綱進兵，綱亦求罷，遂代還。
金尼瑪哈、斡里雅布復分道入宼。先是朝廷以肅王彼所質，亦留其使臣蕭仲㳟以相當，踰月不遣。其副趙倫懼不得，乃紿館伴邢倞曰：金國有耶律伊都者，領契丹兵甚衆，貳於金人，願國，可結之以圗斡里雅布。尼瑪哈及執政，以仲㳟、伊都皆遼貴戚舊臣而用于金，當有亡國之戚，信之，乃以蠟付倫，致之伊都，使内應，仍賜倫銀絹。倫還，斡里雅布，即以蠟獻之，斡里雅布以聞于金主。，麟府帥折可求，言遼梁王伊都在西夏之北，欲結宋以復怨于金。吳敏勸帝致梁王，由河東之麟、府，亦尼瑪哈遊兵所得，復以聞。於是金主甚怒，以尼瑪哈副元帥，斡里雅布右副元帥，分道南侵。尼瑪哈𤼵?雲中，斡里雅布𤼵?保州。庚申，遣給中王雲使金軍。先是，遣劉岑、李若水分使金軍，以求緩師。岑等還，言斡里雅布止索朝官及所欠金銀，尼瑪哈則深諱金銀，專論鎮。至是，乃遣雲往，許以鎮賦稅。九月丙寅，金人䧟太原。始，尼瑪哈久攻太原不下，乃於城下築舊城居之，號元帥府。已而雲中，留寜珠酋攻圍凡百六十日，城中軍民餓死者十八九，固守不下。至是，尼瑪哈自雲中復至，乘勝急攻，帥臣張孝純力竭不能支，城遂䧟。孝純被執，既釋而用之。副都總管王稟負原廟中太宗御容赴汾水死，通判方笈、轉運韓揆等十六人皆被害。初，朔州守臣孫翊，河東名將，領兵由寧化、憲州出天門關以援太原。翊離朔未幾，而朔已降金。翊麾下多朔人，尼瑪哈驅朔之父老以示翊軍，軍遂叛。翊及戰，乃麾下所害。時府州守臣折可求亦統麟府之師萬，涉河，由岢嵐、憲州將出天門關以援太原，敵據關，不克。復越山取道松嶺，至於交城，遇尼瑪哈之衆，戰移時，可求逺來，勞不敵逸，亦敗。丙戌，以李回河守禦使，折彦質河北宣撫副使。從何㮚之請，分天下十路四道，建京及鄧州都總管府，分總四道兵，以知名府趙野總北道，知河南府王襄總西道，知鄧州張叔夜總南道，知應天府胡直儒總東道。得專决，財得專用，官得辟置，兵得誅賞，緩急則以羽檄召之入衛京師。冬十月丁酉，种師閔及金斡里雅布戰于井陘，敗績。斡里雅布遂入天威軍，犯真定。先是，真定帥劉韐守禦具，總管王淵、鈐轄李質訓練士卒數千，皆可用，敵不敢犯。是時，真定在河朔最堅壘，上以太原危急，命韐守遼州以據其險，辟淵、質自隨，乃以李邈代守真定。邈措置無䇿，至是，敵攻甚迫，鈐轄劉竧率衆晝夜摶戰。久之，城䧟，竧巷戰，麾下稍稍散亡，竧顧其弟曰：我將，可受敵戮乎？因挺刃欲奪門出，不果，自縊死。李邈被執北去。戊戌，金人遣楊天吉、王汭等以責問契丹梁王及伊都蠟，并元來割鎮，體貌甚倨，持其于上前曰：陛下既不割鎮之地，安忍復欲立契丹之後？上曰：此乃奸人所。𤰞?詞反覆，深明其非朝𢌜?之罪，使請必割鎮，且求金帛、車輅、儀物及加其主徽號，仍索親王詣彼軍前陳謝。罷御史中丞吕好問。時金人復至，臣不知所出，遣使講解，金人佯許而攻畧自如。諸將以和議故，皆閉壁不出。好問乃請亟集滄、滑、邢、相之戍，以遏奔衝，而列勤王之師于畿邑，以衛京城。䟽入，不省。金人陷真定，攻中山，上下震駭，𢌜?臣狐疑相顧，猶以和議辭。好問率臺屬劾臣畏懦誤國，坐貶知袁州。帝憫其忠，下遷吏部侍郎。庚，金人陷汾州。知州張克戩畢力扞禦，城破猶巷戰，不克，乃衣朝服，焚香南向拜舞，自引决，一家死者八人。辛丑，上聞河南已失太原，河北已失真定，以憂，下哀痛詔，徴兵于四方，命河北、河東諸路帥臣傳檄所部，得便宜行。丙午，詔种師道還。先是，師道駐兵河陽，金使王汭來，禮甚倨，知金必舉，即上䟽請幸長安以避其鋒，以守禦付將帥。朝廷謂其怯，召還。十一月，詔止援兵。時南道總管張叔夜、陜西制置使錢葢各統兵赴闕，㑹唐恪、耿南仲專主和議，語同知聶昌曰：今百姓困匱，養數十萬兵于城下，何以給之？乃止兩道兵勿前。己巳，詔集從官于尚省，議割鎮。百官多請割與。㑹李若水使，亦慟哭於庭，請與之以舒國禍。何㮚曰：鎮，國之根本，奈何一旦棄之？且金人無信，割亦來，不割亦來。梅執禮、吕好問、洪芻、秦檜等皆主㮚議，而唐恪、耿南仲等力主割地。㮚論辨不已，因曰：河北之民，皆吾赤，棄地則并其民棄之，民父母而棄其，可乎？帝悟，乃止。㮚退，謂恪曰：割鎮則河外之情，不割則太原、真定已失，不若任其所之。恪唯唯。遂詔河北、河東、京畿清野，令流民得占官舍、寺觀以居，禁京師民以浮言相動者。時尼瑪哈自太原趨汴，所至破降，平陽府、威勝、隆德軍、澤州皆陷，官吏棄城走者逺近相望。壬申，尼瑪哈至河外，宣撫副使折彦質以兵十萬拒之，夾河而軍。時李回以萬騎防河，亦至河上。尼瑪哈曰：南軍亦衆，與之戰，勝負未可知，不若加以虚聲。遂取戰鼓擊之達旦，彦質之衆皆潰，李回亦奔還京師。甲戌，金和尼帥衆先渡孟津，尼瑪哈從之。於是知河陽燕瑛、河南留守、西道都總管王襄皆棄城走，永安軍、鄭州悉降于金。尼瑪哈既渡河，不復言鎮，直遣人來言，欲盡得兩河地，請畫河界。於是京師戒嚴，遣馮澥、李若水往使。行至中牟，守河兵相驚以金兵至，左右謀取間道去。澥問何如，若水曰：戍兵畏敵而潰，奈何效之！今止有死爾，敢言退者斬！衆乃定。既行，始知和議必不可諧，屢附奏言之，乞申飭守。丁丑，以郭京成忠郎，選六甲兵以禦金。先是，孫傅因讀丘濬感詩，有郭京、楊適、劉無忌之語，於市人中訪得無忌，於龍衛中得京。好者言京能施六甲法，可以生擒金將而掃蕩無餘，其法用七千七百七十人。朝廷深信不疑，命以官，賜金帛數萬。自募兵，無問伎藝能否，但擇年命合六甲者，所得皆市井游惰，旬日而足。敵攻益急，京談笑自如，云擇日出兵百，可致太平，直襲擊至隂山乃止。傅與何㮚尤尊信之。或謂傅曰：自古未聞以此成功者，正或聴之，姑少付以兵，俟有尺寸功，乃稍進任。今委之太過，懼必國家羞。傅怒曰：京殆時而生，敵中瑣微，無不知者。幸君與傅言，若告他人，將坐沮師之罪。揖使出。有劉孝竭等募衆，或稱六丁力士，或稱北斗神兵，或稱天闕將，率效京所，識者危之。京甞曰：非至危急，吾師不出。斡里雅布亦遣使來議割兩河地，帝許之，命耿南仲往報，南仲以老辭；改命聶昌，昌以親辭。陳過庭曰：主憂臣辱，願效死。帝揮涕太息，而怒南仲及昌，乃即命南仲如河北斡里雅布軍，昌如河東尼瑪哈軍。昌言：兩河之人忠勇，萬一所執，死不瞑目矣。行至絳，絳人果堅壁拒之。昌持詔抵城下，縋而登，鈐轄趙清麾衆殺昌，抉其目而臠之。初，南仲東宮官十年，自謂首當柄用，而吳敏、李綱越次進，位在己上，心不能平，故每異議，力沮戰守，與吳幵堅請割地以成和好，故朝𢌜?戰守之皆罷，致金師日逼。至是與金使王汭偕行，至衛州，衛鄉兵欲殺汭，汭脫去，南仲遂走相州。甲申，金人入懐州，知州霍安國被圍，扞禦不遺餘力，鼎澧兵亦至，相與共守，拜徽猷閣待制。城竟䧟，尼瑪哈引安國以下，問不降者誰，安國曰：守臣安國。問餘人，通判林淵，鈐轄張彭年，都監趙士詝、張諶、于潛，鼎澧將沈敦、張行中及隊將五人同辭對曰：淵等與知州一體，皆不肯降。尼瑪哈令引於東北鄉望拜，皆不屈，乃解衣面縳，殺十人而釋其餘。安國一門無噍類。乙酉，金斡里雅布自真定趨汴，僅十日，至城下，屯于劉家寺。尼瑪哈自河陽來㑹，屯于青城，使劉晏來要帝出盟。時西南兩道援兵，唐恪、耿南仲遣還，於是四方無一人至者。城中唯衛士及弓箭手七萬人，乃以萬人分作五軍，緩急，救䕶，命姚友仲、辛永宗分領之，以五萬七千人分四壁守禦。遣使以蠟間行出關召兵，約康王及河北守將來援，多邏兵所獲。唐恪計無所出，密言于帝曰：唐自天寶而後，屢失而復興者，以天在外，可以號召四方。今宜舉景德故，留太居守而幸西洛，連據秦、雍，領天下兵親征，以圖興復。帝將從之，開封尹何㮚入，引蘇軾所論，謂周之失計，未有如東遷之甚者。帝翻然而改，以足頓地曰：今當以死守社稷！己丑，南道都總管張叔夜聞召，即日自將中軍，令伯奮將前軍，仲熊將後軍，合萬餘人。至尉氏，遇金游兵，轉戰而前。至都下，帝御南薫門之，軍容甚整。入對，言：賊鋒甚鋭，願如唐明皇之避禄山，暫詣襄陽，以圖幸雍。帝頷之，加延康殿學士。時東道都總管胡直孺亦將兵入衛，與金人遇于拱州，兵敗被執，金人示于城下，都人懼。閏月癸巳，尼瑪哈軍至城下。甲午，雨雪交作，帝被甲登城，以御膳賜士卒，易火飯以進，人皆感涕。金人攻通津門，數百人縋城禦之，焚其砲架五、鵝車。驛召李綱資政殿學士。乙未，金人入青城，攻朝陽門。丙申，帝幸宣化門，乘馬行泥淖中，民皆感泣。戊戌，殿前副都指揮王宗濋與金人戰于城下，統制高師旦死之。癸夘，金人攻南壁，張叔夜與之戰，斬其金環貴將人，遥金兵奔還，自相蹈籍，溺隍死者以千數。甲辰，雨雪。金人陷亳州。乙巳，寒，士卒噤戰不能執兵，有僵仆者。帝徒跣祈晴。召諸道勤王兵，兵無至者。城中惟衛士萬可用，然亦十失五六，因時挑戰以示敢敵。金人遣蕭慶復來言：不須上出城，只須僕射何㮚議。請上皇、皇太、越王、鄆王質，上曰：朕人，豈可以父質！詔越王往。將行，而尼瑪哈以兵來迓，越王乃止。於是金人宣言失信，再遣使來趣親王出。己酉，詔遣馮澥、曹輔與宗室仲温、士𧦞?如金軍以請和。既至，尼瑪哈即遣之，不與交一語。已而攻城愈急，殿中侍御史胡唐老請拜康王元帥，俾率天下兵入援，帝從之。壬，金人攻通津、宣化門，范瓊以千人出戰，渡河，氷裂，沒者五百人，自是士氣益挫。何㮚數趣郭京出師，京徙期再。丙辰，郭京盡令守禦人下城毋得竊窺，因啓宣化門，出攻金師。京與張叔夜坐城樓上，金兵分四翼鼓譟而前，京兵敗，退走，墮死于䕶龍河，填屍皆滿，城門急閉。京白叔夜曰：須自下作法。因下城引餘兵南遁。金兵遂登城，兵皆披靡，四壁兵皆潰。金人焚南薫諸門，統制姚仲友死於亂兵，宦者黄經國赴火死。統制官何慶言、陳克禮、中舍人高振力戰，與其家人皆被殺。秦元領果斬關遁，四壁守禦使劉延慶奪門出奔，追騎所殺，京城遂䧟。張叔夜被創，猶父力戰。帝聞城䧟，慟哭曰：不用种師道言，以至于此！衛士入都亭驛，執金使劉晏殺之。軍民數萬斧左掖門求天，帝御樓諭遣之。衛士長蔣宣率其衆數百，欲邀乘輿犯圍而出，左右奔竄，獨孫傅、梅執禮、吕好問侍。宣抗聲曰：國至此，皆宰相信任奸臣，不用直言所致。孫傅訶之，宣以語侵傅。好問譬曉之曰：若屬忘家族，欲冒重圍衛上以出，誠忠義。然乘輿將駕，必甲乘無缺而後動，詎可輕耶！宣詘服曰：尚真知軍情。麾其徒退。史臣曰：初，斡里雅布之北還，以尼瑪哈在太原，其勢未合，恐勤王之師有以乘之。既退之後，宋計者，宜逺謀，而乃忽李綱、种師道之言，上下相慶，以無虞。曽不數月，再致金師，太原、真定咽㗋已塞，而猶議鎮棄守之利害。故金人甞語宋使曰：待汝家議論定時，我已渡河矣。葢當是時，廟堂之相，方鎮之將，皆出於童、蔡、王、梁之門，無可以係天下之望，惟以割地請和言，未聞有能出一計與之抗者，是以金人之來如破竹然。及圍城逾月，外援不至，竟以妖術取敗。吁，可怪哉！呂中曰：自女真叛盟以來，朝𢌜?乍和乍戰，人才乍賢乍否，何其洶洶多變之甚。㓂至之初，始謀避敵，以李綱所言，而更城守之計。既以堅守，以李邦彦一言𤰞?辭之請。師道既至，以師道一言不和之謀。師道方請堅守不戰以困金，未幾，以姚平仲一言，急擊之舉。姚平仲既貶，以李綱、种師道誤國。諸生伏闕，以李綱、种師道可用而復之。及其後，以臺諌之言而逐之。李綱方議邊，師道亦請防秋，朝廷之議畧定。曽未再閱月，而吳敏、耿南仲、謝克家、孫覿以邊可割，和議復行矣。吳敏本主和議，未幾，復留金使，隂結遼人，以女真藉口之資矣。金人已分道南来，朝廷尚集議者，問以鎮存棄之便不便。金人之至，則下清野之令。未幾，傳言敵猶未至，則令清野更不施行。戰者不决於戰，和者不一於和，至於城已破，禍已至，而議猶不一，心猶不决。終始一嵗之中，多變若此。抵上下之心稍急，則恐懼而無謀；稍緩則遲遲而變其謀。靖康之禍，葢坐此。慶厯、元祐，專任君而去人；紹聖、崇寧以來，專任人而仇君；靖康之際，君人雜用焉。嗚呼，可不戒哉！
帝北狩
欽宗靖康元年十一月辛酉，帝如青城尼瑪哈軍。先是，京城既䧟，何㮚欲親率都民巷戰，金人宣言議和退師，乃止。帝聞金人欲和而退，命何㮚及濟王栩使其軍以請成。尼瑪哈、斡里雅布曰：自古有南即有北，不可相無。今之所議，期在割地而己。戊午，何㮚還，言金人欲邀上皇出郊。帝曰：上皇驚憂而疾，必欲之出，朕當親往。自乙夘雪不止，是日霽，夜有白氣出太微，彗星。庚申，日出如血，無光。辛酉，帝如青城，何㮚、陳過庭、孫傅等從，奉表請降。以金遣帥還報，云其主欲立賢君，宜族中别立一人以宋國主，仍去帝號。帝黙然。十月壬戌朔，帝留青城。尼瑪哈遣蕭慶入城，居尚省，檢視府庫帑藏，凡朝𢌜?之，必先關白。癸亥，帝至自金營，士庶及太學士迎謁，帝掩面哭曰：宰相誤我父！觀者無不流涕。帝詣延福宫朝太上皇，奏曰：金人以别立賢君言，可且以弟康王主，以延祖宗社稷。時康王母韋妃在側，言曰：金人必不止於立賢，禍有不可勝言者。時金遣使來索金一千萬錠，銀千萬錠，帛一千萬匹，於是括金銀，定京師米價，勸糶以賑民，縱民伐紫筠館花木以薪。丙寅，金人索京城騾馬，御馬而下七十匹悉之。索少女一千五百人充後宫祇應，宫嬪不肯出宫，赴池水死者甚衆。遣劉韐、陳過庭、折彦質等割地使，如河東、北割地以𢌿?金。分遣歐陽珣等十人持詔往。珣至深州城下，痛哭，謂城上人曰：朝廷姦臣所誤至此，吾已辦死來矣，汝等宜勉忠義報國！金人怒，執送燕，焚殺之。時范致虚㑹陜西兵十萬人入援，至潁昌，聞汴京破，西道總管王襄南遁，致虚獨與西道副總管孫昭逺、環慶帥王似、熈河帥王倚帥歩騎號十萬赴汴。出武關，至鄧州千秋鎮，金將羅索以精騎衝之，皆不戰而潰。王似、王倚、孫昭逺等留陜府，致虚收餘兵入潼關。
靖康年春正月辛夘朔，帝朝太上皇于崇福宫。尼瑪哈遣其真珠同副使八人入賀，帝命濟王栩如金營報謝。壬辰，遣聶昌、耿南仲出割兩河地降金，民堅守不奉詔。庚，金人索金帛急，且再邀帝至營，帝有難色，何㮚、李若水以無虞，勸帝行。帝乃命孫傅、謝克家輔太監國，而與㮚、若水等復如青城。閣門宣贊舍人吳革白㮚曰：天文帝座甚傾，車駕若出，必墮敵計。㮚不聽。帝出城，百姓數萬人挽車駕曰：陛下不可出。號泣不與行，帝亦泣下。范瓊曰：皇帝旦出，暮即返矣。百姓投瓦礫擊之，瓊遂以刃斷挽者之手。車駕至郊，張叔夜猶叩馬而諌。帝曰：朕生靈之故，不得不親往。叔夜號慟再拜，衆皆哭。帝回首以字呼之曰：嵇仲努力！丙午，割地使劉韐至金營，金人使僕射韓正館之僧舍，謂韐曰：國相知君，今用君矣。韐曰：偷生以姓，有死不。正曰：軍中議立異姓，欲以君正代。與其徒死，不若北去取富貴。韐仰天呼曰：有是乎？乃手片紙曰：忠臣不君，必死矣。使親信持，報其羽等，即沐浴更衣，酌巵酒而縊。燕人歎其忠，瘞之寺西岡。帝自如青城，都人日出迎駕，尼瑪哈、斡里雅布留不遣。太學生徐揆詣南薫門，以扺帥，請車駕還闕。其畧曰：昔楚莊王入陳，欲以縣，申叔時諌，復封之。後世君莫不多叔時之善諌，楚之從諌，千百載之下，猶想其風采。本朝失信國，背盟致討，元帥之職。都城失守，社稷幾亡而存，元帥之德。兵不血刃，市不易肆，生靈幾死而活，元帥之仁。雖楚存陳之功，未能有過。我皇帝親屈萬乘，兩造轅門，越在草莽，國中喁喁，跂望屬車之塵者屢矣。道路之言，乃謂以金銀未足，故天未返，揆竊惑之。今國家帑藏既空，編民一妾婦之飾，一器用之微，無不輸之公上，商賈絶迹不來，京邑區區，豈足以償需索之數！有存社稷之德，活生靈之仁，而以金帛之故質留君父，是猶愛人之弟而辱其父祖，與不愛無擇，元帥必不。願推惻隱之心，存始終之惠，反其君父，班師振旅，緩以時日，使求之四方，然後遣使人奉獻，則楚封之功不足道。帥，使以馬載揆至軍詰難，揆厲聲抗論，其所殺。金主烏竒邁得帝降表，遂廢帝及太上皇帝庶人。知樞密院劉彦宗請復立趙氏，不許。時金人根括津搬，絡繹道路，上遣使云：朕拘留在此，候金銀數足方可還。於是再増侍從郎中十四貟，再行根括。分遣捜掘戚里、宗室、内侍、僧道、伎術之家，凡八日，得金十萬八千兩，銀六百萬兩，衣叚一百萬，詔令權貯納。時根括己申絶。月，軍前取過教坊人及内侍藍折等言各有窖藏金銀，乞捜取。帥怒甚，於是開封府復立賞限，行根括，凡十八日，城内復得金七萬、銀一百十四萬，併衣叚四萬，納軍前。帥以金銀不足，殺提舉官梅執禮等四人，餘各杖數百。乃下令曰：根括已正典刑，金銀尚或未足，當縱兵。於是再括。丁巳，金人索郊天儀制及圖籍。戊午，金索成樂器、太常禮制器用以至戲玩、圖畫等物，盡置金營，凡四日乃止。月辛酉朔，帝在青城。丙寅，金人塹南薫門路。丁夘，金人邀上皇出城，詣軍前。上皇將行，張叔夜諫曰：皇帝一出不復，陛下不可再出。臣當率勵精兵，䕶駕突圍而出，庶幾僥倖於萬一。天不祚宋，死於封疆，不猶勝生䧟異域乎！上皇遲疑未行，欲飲藥，范瓊所奪。瓊遂逼上皇與太后御犢車出宫。鄆王楷及諸妃、公主、駙馬、六宫有位號者皆行，獨元祐皇后孟氏以廢居私第獲免。初，金人以内侍鄧述所具諸王、皇孫、妃主名，檄開封尹徐秉哲盡取之。秉哲令坊巷五家保，毋得藏匿，前後凡得千餘人，秉哲率令衣袂相聫屬而往。金人逼帝及上皇易服，李若水抱帝哭詆金人，語甚厲。金人曳若水出，擊之敗面，氣結仆地。尼瑪哈令鐵騎十餘守視之，曰：必使李侍郎無恙。若水絶不食。或勉之曰：無不可者，公今日順從，明日富貴矣。若水嘆曰：天無日，若水寧有主哉！其僕亦慰解之曰：公父母春秋高，若少屈，冀得一覲。若水叱之曰：吾不當復顧家矣。金人逼上皇召皇后、太，孫傅留太不遣。統制吳革欲以所募士微服衛太潰圍而出，傅不從，而密謀匿之民間，别求狀類太者及宦者人殺之，并斬十數死囚，持首送之。紿金人曰：宦者欲竊太出，都人爭鬬殺，誤中太，因率兵討定，斬其亂者以獻。苟不已，則以死繼之。越五日，無肯承其者。吳幵、莫儔督脇甚急，范瓊以危言讋衞士，遂擁皇后、太共車而出。傅曰：吾太傅，當同死生。遂以留守付王時雍，從太出。百官軍吏奔隨太號哭，太亦呼云：百姓救我！哭聲震天。至南薫門，范瓊力止傅，金守門者曰：所欲得太，留守何預？傅曰：我宋之臣，且太傅，當死。遂宿門下以待命。若水在金營旬日，尼瑪哈召問立異姓狀，若水罵之。尼瑪哈令擁去，若水反顧，罵益甚。監軍撾破其唇，噀血復罵，至以刀裂頸斷舌而死。金人相與言曰：遼國之亡，死義者十數，南朝惟李侍郎一人。月辛夘朔，帝在青城。夏四月庚申朔，金人以帝及后妃、太、宗戚千人北去。斡里雅布脅上皇、太后與親王、皇孫、駙馬、公主、妃嬪及康王母韋賢妃、康王夫人邢氏等由滑州去，尼瑪哈以帝、后、太、妃嬪、宗室及何㮚、孫傅、張叔夜、陳過庭、司馬朴、秦檜等由鄭州去，而馮澥、曹輔、路允迪、孫覿、張徴、許世勣、汪藻、康執權、元當可、沈晦、黄夏卿、鄧肅、郭仲荀等於張邦昌。百官遥辭帝於南薫門，衆痛哭，有仆絶者。凡法駕、鹵簿，皇后以下車輅、鹵簿、冠服、禮器、法物、樂、教坊樂器、祭器、八寶、九鼎、圭璧、渾天儀、銅人、刻漏、古器、景靈宫供器，太清樓、秘閣、館，天下府州縣圖及官吏、内人、内侍、伎藝、工匠、倡優，府庫畜積之一空。上皇離青城，金人以牛車數百乘載諸王、後宫，皆金人牽駕，不通華言。至邢、趙間，斡里雅布遣郭藥師迎謝，上皇曰：天時如此，非公之罪。藥師慙而退。帝自離青城，頂青氊笠，乘馬，後有監軍隨之。自鄭門而北，每過一城，輒掩面號泣。至代，工部貟外郎滕茂實號泣迎謁。茂實葢甞副路允迪出使者。尼瑪哈逼茂實易服，茂實力拒之。茂實請侍舊主俱行，尼瑪哈不許。帝遂由代渡太和嶺至雲中。初，張叔夜聞金人議立異姓，謂孫傅曰：今日之，有死而己。移酋，請立太以從民望。酋怒，追赴軍中，被擄北去。叔夜在道中，惟時飲水，度白溝，御者曰：過界河矣。叔夜乃矍然起，仰天呼，遂不復語，扼吭而死。何㮚、孫傅至燕山，亦相繼死。金人以太上皇及帝以素服阿固達廟，遂金主於乾元殿。金主封太上皇昏德公，帝重昏侯。未幾，徙之韓州。令下之後，盡空其城，命晉康郡王孝騫等九百餘人至韓州同處，給田十五頃，令種蒔以自給。惟秦檜不與徙，依達蘭以居，達蘭亦厚待之。
張邦昌僣逆
欽宗靖康年月丁夘，金人令翰林承㫖吳幵、吏部尚莫儔入城，令推立異姓堪人主者。癸未，吳幵、莫儔復召百官議，衆莫敢出聲，相視久之，計無所出。王時雍問於幵、儔，人微言敵意在邦昌，時雍未以然。適尚貟外郎宋齊愈至自金營，衆問金人意所主，齊愈取片紙張邦昌字示之，時雍乃决，遂以邦昌姓名入議狀。張叔夜不肯署狀，金人執叔夜置軍中。太常寺簿張浚、開封士曹趙鼎、司門貟外郎胡寅皆逃入太學，不名。唐恪名，仰藥而死。是日，王時雍復集百官詣秘省，至即閉省門，以兵環之，俾范瓊喻衆以立邦昌意，衆唯唯。御史馬伸獨奮曰：吾曹職諍臣，豈容坐視？乃與御史吳給約中丞秦檜共議狀，願復嗣君，以安四方，且論邦昌當上皇時蠧國亂政，以致社稷傾危。金人怒，執檜去。月辛夘朔，金人遣張邦昌入城，居尚省，令百官班迎勸進。閣門宣贊舍人吳革謀先誅范瓊輩，刼遷帝以討邦昌，期以月八日舉。與謀者吕好問、馬伸、張所、吳倫等數人，有内親官數百人，皆以不忍屈節立異姓，殺妻孥，焚所居，同謀舉義。前期日，有班直甲士數百人排闥入，言邦昌以七月受冊，請急起兵。革乃被甲上馬，至咸豐門，四面皆瓊黨，紿革入帳，即執之，脅以從逆。革罵之極口，引頸受刃，顔色不變，其麾下百人皆死。丁酉，金人奉冊寶至，遂立邦昌帝，國號楚。邦昌北向拜舞，受冊即位。遂升文德殿，設位御床西受賀，遣閣門傳令勿拜。王時雍率百官遽拜，邦昌但東面拱立。是日風霾，日暈無光，百官皆慘怛，邦昌亦變色，惟王時雍、吳幵、莫儔、范瓊等欣然以有佐命功。邦昌心不安，拜百官皆加權字，以王時雍知樞密院、領尚省，吳幵權同知樞密院，莫儔權僉院，吕好問權領門下省，徐秉哲權領中省。邦昌百官稱予，手詔曰手。雖不改元，而百官文移必去年號，惟吕好問所行文稱靖康年。百官猶未以帝禮邦昌，惟王時雍每言稱臣啓陛下，勸邦昌坐紫宸、垂拱殿以金使。好問爭之，乃止。時雍復議肆赦，好問曰：四壁之外，皆非我有，將誰赦耶？乃止赦城中，而選郎官四方密諭使。及金人將還，邦昌詣營祖之，服赭袍，張紅葢，所遇設香案起居，時雍、秉哲、幵、儔皆從，士庶觀者無不感愴。都人目時雍賣國牙郎。時上皇在軍中，聞邦昌僣位，嘆曰：邦昌若以節死，則社稷増重。今既尸君之位，則吾决矣。因泣下霑襟。時金人議留兵以衛邦昌，吕好問曰：南北異宜，恐北兵不習風土，必不相安。金人曰：留一貝勒統之可。好問曰：貝勒貴人，有如觸發致疾，則負罪益深。金人乃不留兵而去。於是好問謂邦昌曰：相公欲真立耶？抑姑塞敵意而徐之圖？邦昌曰：是何言？好問曰：相公知中國人情所向乎？特畏女真兵威耳。女真既去，能保如今日乎？元帥在外，元祐皇后在内，此殆天意。盍亟還政，可轉禍福。且省中非人臣所處，宜寓直殿廬，無令衛士夾陛。敵所遺袍帶，非戎人在勿服，下文不得稱聖㫖。今計者，當迎元祐皇后，請康王早正位，庶獲保全。監察御史馬伸具言於邦昌曰：伏邉塵犯順，且逼立相公以定國。相公所以忍死就尊位者，自信敵退必能復辟。忠臣義士不即就死，城中之人不即生變，亦以相公能定趙孤。今敵退多日，吾君之亦已知所在，相公尚處禁中，不反初服，未就臣列，以外挾強敵之威，使人遊說康王，且令南遁，然後久假不之計，一旦喧閧，孤負初心。望速行改正，易服省，庶取太后命而行，仍速迎奉康王京，日下開門撫勞勤王之師，以示無間。一應内外赦，施恩惠、收人心等，權行拘取，俟立趙氏日，然後施行，庶幾中外釋疑，轉禍福。不然，伸有死而已，必不敢輔相公以叛臣。自邦昌僣立，凡言者皆用君臣之禮，至伸始貽稱太宰相公。入，邦昌氣沮。甲，邦昌尊元祐皇后宋太后，迎居延福宫，遣人至濟州訪康王，其䇿太后語有曰：尚念宋氏之初，首崇西宫之禮。葢用太祖即位，迎周太后入西宫故，識者皆覘邦昌之意，非真趙氏。時宗室崧知淮寧府，聞帝北遷，與江淮經制使翁彦國等誓衆登壇，㰱血同奬王室，移訶斥邦昌，責其反正，併諭王時雍等，辭㫖激切。邦昌乃復遣謝克家往奉迎康王。王時雍曰：騎虎者勢不能下，所宜熟慮，他日噬臍，悔無及矣。徐秉哲復從旁贊之，邦昌知人心不順，遂不聴時雍言。克家至濟州勸進，康王不許。邦昌遣蔣師愈等持詣濟州，自陳所以勉循金人推立者，欲權宜一時，以紓國難耳，非敢有他。康王復與之，而諭宗澤等，以邦昌受偽命之人，義當誅討，然慮出權宜，未可輕動，合移師近都，按甲觀變。澤復謂：邦昌僣亂，蹤跡已無可疑，王宜亟行天討，興復社稷，不可不斷。康王遂自濟州如應天府，邦昌來，伏地慟哭請死，康王慰撫之。王既即位，問宰執何以處邦昌，黄潛善等曰：邦昌罪在不貸，然金人所脅，今已自，惟陛下所處。帝曰：朕欲馭以王爵，異時金人有詞，使邦昌以天下不忘本朝而寳避位之意告之。遂以邦昌太保，封同安郡王。尋詔邦昌宜如文彦博故，一月兩赴都堂，㕘决。
宋史紀本末卷十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