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紀本末卷七
明馮 琦 原編 陳邦瞻 増輯
英宗之立
仁宗景祐年春月,育宗室宗實于宫中。宗實,太宗之曾孫,商王元份之孫,江寧節度使允讓之。帝未有儲嗣,取入宫,命皇后撫鞠之,生四年矣。
嘉祐元年五月,罷知諫院范鎮。先是,帝暴疾,宰相文彦博因請帝建儲,帝許之,㑹疾瘳而止。至是,鎮奮然曰:天下尚有於此者乎!即上䟽曰:置諫官者,宗廟社稷計。諫官而不以宗廟社稷計陛下,是愛死嗜利之人,臣不。方陛下不豫,海内皇皇,莫知所,陛下獨以祖宗後裔念,是宗社之慮至深且明。昔太祖舍其而立太宗,天下之公;真宗以周王薨,養宗于宫中,天下之慮。願以太祖之心行真宗故,㧞近屬之尤賢者,優其禮秩,置之左右,而試以政,以繫億兆人心,俟有聖嗣,復遣還邸。章上,不報。文彦博乃曰:柰何效希名干進之人?鎮貽曰:比天象變,當有急兵,鎮義當死職,不可死亂兵之下。此乃鎮擇死之時,尚何顧希名干進之嫌哉?上言:陛下得臣䟽,不以留中而付中,是欲使臣奉行。臣兩至中,臣皆設辭拒臣,是陛下欲宗廟社稷計而臣不欲。臣竊原臣畏避之意,恐行之而陛下中變耳。中變之禍,不過一死,國本不立,萬一有如天象所告急兵之變,死且有罪,其計亦已踈矣。願以臣章示臣,使其自擇死所。聞者股栗。除兼侍御史知雜,鎮以言不從,固辭。彦博諭之曰:今間言已入,之甚難。鎮曰:當論其是非,不當問其難易。諸公謂今日難於前日,安知異日不難於今日乎?凡帝靣陳者,因泣下。帝亦泣,謂曰:朕知卿忠,卿言是,當更俟年。鎮前後章凡十九上,待命百餘日,鬚髮皆白。朝廷知不可奪,乃罷知諫院,改紏察在京刑獄。時并州通判司馬光亦言建儲,且勸鎮以死爭之。翰林學士歐陽脩上言:陛下臨御十餘年,而儲宮未建,此久闕之典。文帝即位,羣臣請立太,羣臣不自疑而敢請,文帝亦不疑臣有心。後唐明宗尤惡人言太。然文帝立太之後,享國長久,太宗。明宗儲嗣不早定,而秦王以窺覬䧟於禍,後唐遂亂。陛下何疑而久不定乎?殿中侍御史包拯、呂景初、趙抃,知制誥吳奎、劉敞等皆上䟽力請。於是宰輔文彦博、富弼、王堯臣等相繼勸帝早定計,皆不聽。
年六月,以韓琦同平章。時羣臣皆以建儲言,帝依違不決。琦既相,乘間進曰:皇嗣者,天下安危之所繫。自昔禍亂之起,皆由䇿不早定。陛下何不擇宗室之賢,以宗廟社稷計?帝曰:後宮將有就館者,姑待之。已而生女,琦懷孔光傳以進,曰:成帝無嗣,立弟之。彼中材之主,猶能如是,况陛下乎!願以太祖之心心,則無不可者。帝不答。以包拯御史中丞。拯言:東宮虚位日久,天下以憂。夫萬物皆有根本,而太者,天下之根本。根本不立,禍孰焉!帝曰:卿欲誰立?拯曰:臣非才位,所以乞豫建太者,宗廟萬世計爾。陛下問臣欲誰立,是疑臣。臣年七十,且無,非邀後福者。帝喜曰:徐當議之。
四年十一月,汝南王允讓卒,追封濮王。允讓天資渾厚,内寛外莊,喜怒不于色。知宗正寺十年,宗有好學者,勉進之以善,若不率教,則勸戒之,至不變,始正其罪,故皆畏服。及卒,謚安懿。以其宗實育宮中,故䘏典有加。
六年六月,以司馬光知諫院。光入對,首言:臣昔通判并州,所言章,願陛下果斷力行。帝沉思久之,曰:得非欲選宗室繼嗣乎?此忠臣之言,但人不敢及耳。光對曰:臣言此,自謂必死,不意陛下開納。帝曰:此何害?自古皆有之。十月壬辰,起復宗實知宗正寺。初,帝既連失王,自至和中得疾,不能御殿,中外惴恐,臣下爭以立嗣固根本言,包拯、范鎮尤激切。積五六嵗,依違末之行,言者亦稍怠。先年,韓琦初入相,嘗乘間言之,及懷孔光傳以進,帝不答。與曾公亮、張昇、歐陽脩極言之。至是,司馬光上䟽曰:向者臣進豫建太之說,意謂即行,今寂無所聞,此必有人言陛下春秋鼎盛,何遽此不祥之?人無逺慮,特欲倉卒之際,援立其所厚善者耳。定䇿國老、門生天之禍,可勝言哉!帝感動,曰:送中。光韓琦等曰:諸公不及今定議,異日禁中夜半出寸紙,以某人嗣,則天下莫敢違。琦等拱手曰:敢不盡力!時知江州呂誨亦上䟽言之。及琦入對,以光、誨䟽進讀,帝遂曰:朕有意久矣,誰可者?琦皇恐對曰:此非臣輩所可議,當出自聖擇。帝曰:宮中嘗養,者甚純,近不慧;者可。琦請其名,帝曰:宗實。琦等遂力贊之,議乃定。宗實天性篤孝,好讀,不燕嬉褻慢,服御儉素如儒者。時居濮王喪,乃起復知宗正寺。琦曰:若行,不可中止。陛下斷自不疑,乞内中批出。帝意不欲宮人知,曰:只中行足矣。命下,宗實固辭,乞終喪。帝復以問琦,琦對曰:陛下既知其賢而選之,今不敢遽當,盖器識逺,所以賢。願固起之。帝曰:然。凡十八章而後許之。
七年八月己卯,立宗實皇,賜名曙。九月乙巳朔,進封皇曙鉅鹿郡公。宗實既終喪,韓琦言:宗正之命初出,外人皆知必皇,不若遂正其名。帝從之。琦至中,召翰林學士王珪草詔,珪曰:此,非靣受㫖不可。明日請對,曰:海内望此舉久矣,果出自聖意乎?帝曰:朕意决矣。珪再拜賀,始退而草詔。歐陽脩聞之,歎曰:王珪真學士。詔下,宗實復稱疾固辭,章十餘上。記室周孟陽請其故,宗實曰:非敢徼福,以避禍。孟陽曰:今已有此迹,設固辭不受,中人别有所奉,遂得燕安無患乎?宗實始悟。司馬光言於帝曰:皇辭不貲之富,至於旬月,其賢於人逺矣。然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願以臣義責之,宜必入。帝從之。宗實始受命,將入宮,戒其舍人曰:謹守吾舍,上有適嗣,吾矣。因肩輿赴召,良賤不滿十人,行李蕭然,唯數厨而已,中外相賀。
八年春月癸未,帝不豫。丙戌,中、樞密奏于福寧殿之西閣。月辛未,帝崩于福寧殿,年五十四。遺制皇即皇帝位,山陵制度,務從儉約。於是皇后悉斂諸門鑰寘於前,𥠖?明,召皇入嗣位。皇驚,再言曰:曙不敢。因反走,韓琦等共掖留之。夏四月壬申朔,皇即位,欲亮隂年,命韓琦攝冢宰,宰臣不可,乃止。乙亥,帝有疾。丙,尊皇后曰皇太后。巳卯,詔請皇太后權同處分軍國,后乃御内東門殿,垂簾,宰臣日奏。后性慈儉,頗涉經史,多援以決。中外章奏日數十上,一一能記綱要。有疑未決者,則曰:公輩更議之,未嘗出巳意。曹氏及左右臣僕,毫分不假借,宮省肅然。庚,立髙氏皇后。后,侍中瓊之曾孫,母曹氏,太后姊,故少育于宮中,與帝同年生,俱撫鞠於太后。仁宗嘗曰:異日必以配。既長,出宮,婚于濮邸,封京兆郡君,生。至是,冊皇后。秋七月,帝疾瘳。初,帝疾甚,舉措或改常度,遇宦者尤少恩,左右多不悅,乃共讒間,兩宮遂成𨻶?,内外洶懼。知諫院呂誨上兩宮,開陳義,詞㫖深切,多人所難言者,然兩宮猶未釋然。一日,韓琦、歐陽脩奏簾前,太后嗚咽流涕,且道所以。琦曰:此病故爾,疾已,必不然。疾,母可不容之乎?后意不觧。脩進曰:太后先帝數十年,仁德著于天下。昔温成之寵,太后處之裕如。今母間反不能容邪?后意稍和。脩復曰:先帝在位久,德澤在人,故一日晏駕,天下奉戴嗣君,無敢異同者。今太后一婦人,臣等五六生耳,非先帝遺意,天下誰肯聽從!后黙然久之。琦進曰:臣等在外,聖躬若失調䕶,太后不得辭其責。后驚曰:是何言?我心更切。同列聞者莫不流汗。後數日,琦獨帝,帝曰:太后待我少㤙。琦對曰:自古聖帝明王不少矣,獨稱舜孝,豈其餘盡不孝哉?父母慈而孝,此常,不足道。惟父母不慈而不失孝,乃可稱。但恐陛下之未至耳,父母豈有不慈者哉?帝感悟。帝自六月不御殿,至是月壬,初御紫宸殿百官。琦因請乘輿禱雨,具素服以出,人情安。
冬十月甲午,塟仁宗于永昭陵。十月巳巳,開經筵。翰林學士劉敞進讀史記,至堯授舜以天下,拱而言曰:舜至側微,堯禪之以位,天地享之,百姓戴之,非有他道,惟孝友之德光於上下耳。帝悚然改容,太后聞之,亦喜,兩宮之疑漸釋。
英宗治平元年春正月,帝疾瘳。韓琦欲太后撤簾還政,乃取十餘禀帝。帝裁決悉當,琦即詣太后覆奏,后毎稱善。琦因白后求去,后曰:相公不可去,我當居深宮耳。却毎日在此,甚非得已。琦曰:前代之后,賢如馬、鄧,不免顧戀權勢。今太后便能復辟,誠馬、鄧之所不及,未審決取何日撤簾?太后遂起,琦即命撤簾,簾既落,猶於御屏後太后衣。帝親政,加琦尚右僕射。呂中曰:當國家危疑之日,臣以能任者,一曰德望,曰才智。有才智而無德望以鎮之,則未足以服天下之心。有德望而無才智以充之,則未足以辦天下之。故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節而不可奪。韓魏公葢自慶厯、嘉祐之時,可屬,其德望服人心久矣。至於處應變,胷中才智足以運用天下,此其所以正英宗之始歟。在真宗之初則有呂端,在仁宗之初則有王曾,此皆安國家、定社稷之名臣。丙辰,上皇太后宮名曰慈夀。秋八月,内侍都知任守忠竄蘄州。初,章獻太后臨朝,守忠與都知江德明等交通請謁,權寵過盛,累遷宣政使、入内都知。仁宗以未有儲嗣,屬意于帝,守忠建議欲援立昏弱,以邀利。及帝即位,乘帝疾,交搆兩宮。知諫院司馬光論守忠離間之罪,國之賊,乞斬于都市。呂誨亦上䟽論之,帝納其言。明日,韓琦出空頭敇一道,歐陽脩已僉,趙槩難之,修曰:第之,韓公必自有說。既而琦坐政堂,召守忠立庭下,曰:汝罪當死。遂責蘄州安置,取空頭敕填與之,即日押行,琦意以少緩則中變。其黨史昭錫等悉竄南方,中外快之。
年月,罷司使蔡襄。帝自濮邸立皇,聞近臣中有異議,人疑襄。及即位,數問襄何如人,韓琦等救解,帝意不釋。襄請罷,出知杭州。秋七月,富弼罷。嘉祐中,韓琦與弼同相,或中有疑,徃徃與樞密謀之。自弼樞密使,非得㫖合議者,琦未嘗詢弼,弼不懌。及太后還政,弼驚曰:弼位輔佐,他固不可預聞,此韓公獨不能共之邪?或以咎琦,琦曰:此當時出太后意,安可顯言于衆?弼愈不懌。帝親政,加弼户部尚,弼辭曰:制詞取嘉祐中嘗議建儲推恩,此特絲髮之勞,何足加賞?仁宗、太后於陛下有天地之㤙,尚未聞所以報,可謂倒置。再奏,不聽,乃受。至是,以足疾力求解政,章十餘上,遂以使相、鄭國公判揚州。未幾,徙判汝州。以文彦博樞密使。彦博自河南入覲,帝曰:朕之立,卿之功。彦博悚然對曰:陛下入繼統,乃先帝意,皇太后協賛之力,臣何功之有?且其時臣方在外,皆韓琦等承聖志受顧命,臣無預焉。因避謝不敢當。帝曰:暫煩卿西行,即召還矣。乃改判永興軍,尋有是召。
刺義勇
英宗治平元年十一月,刺陜西民義勇軍。時韓琦言:代、、唐以來,皆籍民兵,故其數雖多而贍養至薄,所以維制萬㝢而威服四海,非近所畜冗兵可及。唐制府兵最近古,天寶以後,廢不能復。因循至于五代,廣募長征之兵,故困天下而不能給。今之義勇,河北幾十五萬,河東幾八萬,勇悍純實,生于天性,而有物力資産、父母妻之所係。若稍加簡練,亦唐之府兵。陜西當西之初,亦嘗丁選一丁弓手,其後刺保捷正軍。及夏國納欵,朝廷揀放,于今所存者無幾。河東、河北、陜西路當西北控禦之地,當一體。今若於陜西諸州亦㸃義勇,止刺手背,則人知不復刺面,可無驚駭。或令永興、河中、鳳翔府先刺,觀聽既安,然後次及諸郡,一時不無少擾,而終成長利矣。詔從之。乃命徐億等徃籍陜西主戸丁之一刺之,凡十五萬六千餘人,人賜錢千。民情驚擾,而紀律踈畧不可用。知諫院司馬光上䟽曰:臣傳聞朝廷差陜西提㸃刑獄陳安石,於本路人户丁之内刺一丁充義勇,不知虚實。若果如此,非便。臣切意議者必以河北、河東皆有義勇,而陜西獨無。近因趙諒祚㓂邊,故欲廣籍兵民,以緩急,使之捍禦。臣伏康定、慶厯之際,趙元昊叛亂,王師屢敗,死者動以萬數。國家乏少正軍,遂籍陜西之民,丁之内選一丁以鄉弓手,尋刺充保捷指揮,差於㳂邊戍守。當是之時,閭里之間,惶擾愁怨,不可勝言。耕桑之民,不習戰鬭,官中既費衣糧,私家須供送,骨肉流離,田園蕩盡。陜西之民比屋凋, 今十餘年不復舊者,皆以此。其謀䇿之失,亦足以戒矣。是時,河北、河東邊稍緩,故朝廷但籍其民以充義勇,更不刺軍。雖比之陜西保捷害差,然國家何嘗使之捍禦戎狄,得其分毫之益乎?今議者但怪陜西獨無義勇,不知陜西之民丁之内已有一丁充保捷矣。自西以來,陜西困於科調,比於景祐以前,民减耗分之,加之近嵗屢遭凶歉,今秋方獲稔,且望息肩,值邊鄙有警,衆心已揺,若更聞此詔下,必致驚擾,人人愁苦,一如康定、慶厯之時。是賊㓂未來而先自困敝。况即日陜西正軍甚多,不至闕乏,何遽作此有害無益之,以循覆車之轍?伏望朝廷審察利害,特罷此,誠一方之幸。連上六䟽,力言,不聼,乃至中與韓琦辯。琦曰:兵貴先聲,諒祚方桀驁,使驟聞益兵十萬,豈不震慴?光曰:兵貴先聲,其無實,獨可欺於一日之間耳。今吾雖益兵,實不可用,不過十日,彼將知其詳,尚何懼?琦曰:君但慶厯間鄉兵刺保捷,憂今復然。已降敕與民約,永不充軍,遣戌邊矣。光曰:朝廷嘗失信於民,未敢以然。琦曰:吾在此,君無憂。光曰:公長在此地可。異日他人當位,用以運糧戍邊,反掌間耳。琦不從,竟陜西之患。初,琦嘗曰:養兵雖非古,然亦自有利處。議者但謂不如、唐調兵於民,獨不唐杜甫石壕吏一篇,調兵於民,其弊乃如此。後世既籍強悍無頼者以兵,良民雖不免養兵之費,而免父、兄弟、夫婦生離死别之苦,乃知養兵之制,實萬世之仁。至是,陜西義勇之制,實出於琦,雖光六䟽極言其不便,竟不止。
濮議
英宗治平年夏四月戊戌,詔議崇奉濮王典禮。初,知諫院司馬光以帝必將追隆所生,嘗因奏言:宣帝孝昭後,終不追尊衛太、史皇孫;光武上繼元帝,亦不追尊鉅鹿、南頓君,此萬世法。既而韓琦等言:禮不忘本,濮安懿王德盛位隆,所宜尊禮,請下有司議。及夫人王氏、韓氏、仙游縣君任氏合行典禮,用宜稱情。帝令須祥後議之。至是,詔禮官與待制以上議。翰林學士王珪等相視莫敢先𤼵?,司馬光獨奮筆立議,畧云:人後者之,不得顧私親。若恭愛之心分於彼,則不得專於此。秦、以來,帝王有自旁支入承統者,或推尊其父母以帝后,皆非當時,取譏後世,臣等不敢引以聖朝法。况前代入繼者,多宮車晏駕之後,援立之䇿,或出臣下,非如仁宗皇帝年齡未衰,深惟宗廟之重,於宗室中簡推聖明,授以業。陛下親先帝之,然後繼體承祧,光有天下。濮安懿王雖於陛下有天性之親,顧復之㤙,然陛下所以負扆端冕,孫萬世相承,皆先帝德。臣等竊以濮王宜凖先朝封贈期親尊屬故,尊以髙官國,譙國、襄國、仙遊並封太夫人,攷之古今宜稱。於是珪即命吏具以光手稾案。議上,中奏:珪等所議,未詳定濮王當稱何親,名與不名。珪等議:濮王於仁宗兄,於皇帝宜稱皇伯而不名。歐陽脩引喪服記,以人後者,其父母降服年期,而不沒父母之名,以服可降而名不可沒。若本生之親改稱皇伯,厯攷前世,皆無典據。進封國,則禮無加爵之道。請下尚,集省、御史臺諫議。而太后手詔詰責執政。帝乃詔曰:如聞集議不一,權宜罷之,令有司博求典故以聞。
年春正月,濮王崇奉之議,久而未定,侍御史呂誨范純仁、監察御史呂防引義固爭,以王珪議是,乞從之。章七上,不報。遂劾韓琦專權導䛕罪,曰:昭陵之土未乾,遂欲追崇濮王,使陛下厚所生而薄所繼,隆宗而絶宗。共劾歐陽脩首開邪議,以枉道說人主,以近利負先帝,䧟陛下於過舉,而韓琦、曾公亮、趙槩附㑹不正,乞皆貶黜。不報。時中亦上言:請明詔中外,以皇伯無稽,决不可稱。今所欲定者,正名號耳。至於立廟京師,干紀亂統之,皆非朝廷本意。帝意不能不嚮中,然未即下詔。既而皇太后手詔中,宜尊濮王皇,夫人后,皇帝稱親。帝下詔謙讓,不受尊號,但稱親,即園立廟,以王宗樸濮國公,奉祠,仍令臣民避王諱。時論以太后之追崇及帝之謙讓,皆中之謀。於是呂誨等以所論奏不聽用, 納御史勑誥,家居待罪。帝命閣門以誥還之,誨力辭臺職,且言於輔臣勢難兩立。帝以問執政,琦、脩等對曰:御史以理難竝立,若臣等有罪,當留御史。帝猶豫久之,命出御史,乃下遷誨知蘄州,純仁通判安州,防知休寧縣。時趙鼎、趙瞻、傅堯俞使契丹還,以嘗與呂誨言濮王,即上䟽乞同貶,乃出鼎通判淄州,瞻通判汾州。帝眷注堯俞,獨進除侍御史。堯俞曰:誨等已逐,臣義不當止。帝不得已,命知和州。知制誥韓維及司馬光皆上䟽乞留誨等,不報,遂請與俱貶,亦不許。侍讀呂公著言:陛下即位以來,納諌之風未彰,而屢詘言官,何以風天下?帝不聽。公著乞補外,乃出知蔡州。誨等既出,濮議亦寢。程頥曰:言之臣,知稱親之非,而不明尊崇之禮,使濮王與諸父等。若尊稱皇伯父濮國王,則在濮王極尊崇之道,於仁宗無嫌貳之生矣。歐陽脩後,或問上篇曰:人後者,不絶其所生之親,可乎?曰:可矣。古之人不絶,而降之,何以知之?曰:於經之。何謂降而不絶?曰:降者所以不絶,若絶則不待降。所謂降而不絶者,禮人後者,降其所生父母年之服以朞,而不改其父母之名者是。問者曰:今之議者,以謂人後者,必使視其所生,若未嘗生巳者,一以所後父尊𤰞?踈戚。若於所後父兄,則以伯父;弟,則以叔父。如此則如之何?余曰:吾不知其何所稽。茍如其說,没其父母之名,而一以所後父尊𤰞?踈戚,則宗從世數,各隨其逺近輕重,自有服矣。聖人何必特制降服乎?此余所謂若絶則不待降者。稽之聖人則不然。昔者聖人之制禮,人後者於其父母,不以所後之父尊𤰞?踈戚别,直自於其父之間降殺爾。親不可降,降者降其外物爾,喪服是。其必降者,示有所屈,以其承宗之重,尊祖而之屈爾,屈於此以伸於彼。生莫重於父母,而之屈者,以承宗者亦重,所以勉人後者,知所承之重,以專任人之,此以義制者。父之道,天性。臨之以義,有可以降其外物,而本之於至仁,則不可絶其天性。絶人道而滅天理,此不仁者之或不。故聖人之於制服,降年以朞,而不沒其父母之名,以著於六經,曰:人後者其父母報,以服可降而父母之名不可沒。此所謂降而不絶者,以仁存。夫有不能兩得,勢有不能兩遂,於此,則不能於彼矣,此里巷之人所共知。故其言曰:人後者之。此一切之論,非聖人之言,是儒之說,乃衆人之所能道。質諸禮則不然。方夏之傳喪服,茍如衆人一切之論,則不待多言,直一言曰人後者之,則自然視其父母絶若未嘗生己者矣,自然一以所後父尊𤰞?踈戚矣。柰何彼夏者獨不然?其於傳經,委曲而詳言之,曰:視所後之某親,某親則若。若者,若所後父之真以自處,而視其族親,一以所後父尊𤰞?踈戚。故曰:所後者之祖父母妻,妻之父母昆弟,昆弟之若。猶嫌其未,曰:所後者之兄弟之若。其言詳矣。獨於其所生父母不然,而别自服,曰:其父母報。葢於其所生父母,不使若所後者之真者,以謂遂若所後者之真以自處,則視其所生如未嘗生己者矣,其絶之不已甚乎!此人情之所不忍者,聖人亦所不。今議者以其所生於所後兄者,遂以伯父,則是若所後者之真以自處矣。伯父則自有服,不得齊衰期矣,亦不得云其父母報矣。凡於經,而夏之所區區分别者皆不取,而忍人情之所不忍者,吾不知其何所稽。此義,不用禮經而用無稽之說,可乎?不可。問者曰:古之人皆不絶其所生,而今人何以不然?曰:是何言歟?今之人亦皆然,而有加於古焉。今開寳禮及五服圖,乃國家之典禮,皆曰:人後者,其所生父母齊衰朞,服雖降矣,必正服者,示父母之道在;所後父斬衰年,服雖重矣,必義服者,示以義制。而律令之文亦同五服者,皆不改其父母之名,質於禮經皆合,無少異。而五服之圖加以心喪年,以謂年者,父母之喪,雖以人後之故,降其服於身,猶使行其父母之喪於其心,示於所生之恩不得絶於心。則今人之禮,比於古人有加焉,何謂今人之不然?下篇曰:不能絶其所生。於經,於通禮,於五服之圖,於律,於令,其文則明矣。其所以不絶之意如之何?曰:聖人以人情而制禮者。問者曰:有不能兩得,勢有不能兩遂。於此,則不得於彼,此豈非人情乎?曰:是衆人之論,是不知仁義者。聖人之於人情,一本於仁義,故能兩得而兩遂。此所以異乎衆人而聖人,所以貴乎聖人而衆人法。父之道,正,所謂天性之至者,仁之道。人後者,權,權而適宜者,義之制。恩莫重於所生,義莫重於所後,仁與義者常相用,而未嘗相害。故人情莫厚於其親,抑而降其外物者,迫於義;降而不絶於其心者,存乎至仁。抑而降,則仁不害乎義;降而不絶,則義不害乎仁。此聖人能以仁義而相用。彼衆人者不然,其言曰:不兩得者,是仁則不義,義則不仁矣。夫所謂仁義者,果若是乎?故曰:不知仁義者,衆人。嗚呼!聖人之以人情而制禮,順適其性而之節文爾。有所強焉不,有所拂焉不,况欲反而易之,其可得乎?今謂人後者,必絶其所生之愛,豈止強其所難而拂其欲?是直欲反其天性而易之,曰:爾所厚者,我絶之,易爾之厚於彼者,一以厚於此,是豈可以強乎?夫父母猶天地,其恩至愛無以加者,以其生我。今苟以人後之故,一旦反視若未嘗生我者,其絶之固已甚矣。使其真絶之歟,是非人情;迫於義而絶之歟,則是仁義者敎人偽。是故聖人知其無一可,以謂進承人之重而不害於仁,退得伸其恩而不害於義,全其天性而使不陷於偽,惟降而不絶,則無一不可矣,可謂曲盡矣。夫惟仁義能曲盡人情,而善養人之天性,以濟於人,無所不可。故知義可以人後,而不知仁不絶其親者,衆人之偏。知仁義相用,以曲盡人情,而善養人之天性,使不入於偽,惟逹於禮者,可以得聖人之深意。問者曰:人後而有天下者,不絶其所生,則將干乎統,奈何?曰:降則不能干矣。自以來,人後而有天下者,尊其所生多矣,何嘗干於統?使宣、哀不立廟京師以亂昭穆,則其於統亦何所干乎?
曾鞏人後議曰:禮,宗無,則族人以支之後。之後者,所後服斬衰年,而降其父母期。禮之所以如此者,何?以謂人之所知者近,則知親愛其父母而已;所知者逺,則知有嚴父之義。知有嚴父之義,則知尊祖;知尊祖,則知宗者上以繼祖,下以收族,不可以絶,故有以支之後者。之後者,以受重於斯人,故不得不以尊服服之。以尊服服之,而不之降己親之服,則尤恐未足以明所後者之重。以尊服服之,之降己親之服,然後以謂可以明所後者之重,而繼祖之道盡,此聖人制禮之意。夫所謂收族者,記稱與族人合食,序以昭穆,别以禮義之類,是特諸矦别之宗,而嚴之如此,况如禮所稱天及其始祖之所自出者,此天之宗,是天地宗廟百神祭祀之主,族人萬世之所依,而可以不明其至尊至重哉?故前世人主有以支繼立,而崇其本親,加以號位,立廟奉祀者,皆非於古今。誠由所知者近,不能割棄私愛,節之以禮,故失所以奉承正統、尊無上之意。若於所後者,以尊服服之,之降己親之服,而於己親號位不敢以非禮有加,廟祀不敢以非禮有奉,則至恩義固已僃矣。而或謂當易其父母之名,從所後者屬,是未知考於禮。禮:人後者,所後者之祖父母、父母,妻之父母、昆弟、昆弟之若者,此其服所後者,而非其已。其父母期,其昆弟功,其姊妹適人者功,皆降本服一等者,此其服已,而非所後者。使於其父母服,則己名所後者,是則名與實相違,服與恩相戾矣。聖人制禮,不如是之舛。且自古人後者,不必皆親昆弟之,族人之同宗者皆可之,則有以功、功昆弟之而之者矣。若當從所後者屬,則亦當從所後者服,則於其父母有宜功、功、緦麻、袒免無服者矣。而聖人制禮,皆其父母期,使足以明所後者重而已,非遂謂當變其親。親非變,則名固不得而易矣。戴德、王肅喪記曰:人後者,其父母降一等,服齊衰期。其服之節、居𠋣?廬、言語、飲食,與父在母同。其異者,不祥、不禫。雖除服,心喪年。故至於今,著於服令,未之有改。豈有製服之重如此,而其名遂可以絶乎?崔凱喪服駮曰:本親有自然之恩,降一等則足以明所後者重,無緣廼絶之矣。夫未甞謂可以絶其親,而輒謂可以絶其名,是亦惑矣。且支所以後宗者,推其嚴父之心以尊祖。顧以尊祖之故,而不父其父,豈本其恩之所由生,而先王敎天下之意哉?禮,適不可人後者,以其傳重;支可以人後者,以非傳重。使傳重者後已宗,非傳重者後宗,其意可謂即乎人心,而使之兩義俱安。今若使人後者,以降其父母之服一等,而遂變革其名,不以父母,則非使之兩義俱安,而不即乎人心,莫乎如是。夫人道之於宗,至尊至重,不可以絶,尊尊。尊尊親親,其義一,未有可廢其一者。故人之後者,降其父母之服,禮則有之矣;之絶其父母之名,則禮未之有。或以謂欲絶其名者,葢惡其而使之一,所以使人後者之道盡。夫迹其實,則有謂之所後,有謂之所生;制其服,則有已而非所後者,有所後而非己者,皆知不可以惡其而強使之一。至於名者,葢生於實,廼不知其不可以惡其,而欲強使之一,是亦過矣。藉使其名可以強使之一,而迹其實之非一,制其服之非一者,終不可易,則惡在乎欲絶其名?故古之聖人知不以惡其而強使之一,而能使其屬之踈者相與重,親之厚者相與輕,則以禮義而已矣。何則?使人後者,於其所後,非己親,而之服斬衰年,其祭主,是以義引之;於其所生,實己親矣,而降服齊衰期,不得與其祭,是以禮厭之。以義引之,則屬之䟽者相與重;以禮厭之,則親之厚者相與輕,而人後之道盡矣。然則欲人後之道盡者,在以禮義明其内,而不在於惡其而強易其名於外。故禮喪服齊衰不杖期章曰:人後者,其父母服。此於經人後者於其本親稱父母之明文。祭義以謂宣帝親謚宜曰悼,魏相以謂宜稱尊號曰皇考,立廟。後世議者皆以其稱皇立廟非,至於稱親稱考,則未嘗有以非者。其後魏明帝尤惡人後者厚其本親,故非宣加悼考以皇號,謂後嗣有由諸侯入繼正統者,皆不得謂考皇,稱妣后。葢亦但禁其猥加非正之號,而未嘗廢其考妣之稱。此於前世議論人後者於其本親稱考妣之明文。晉王坦之喪服議曰:罔極之重,非制敎之所裁;昔日之名,非一朝之所去。此出後之身所以有服本親。曰:情不可奪,名不可廢,崇本敘恩,所以降。則知人後者,未有去其所出父母之名,此古人之常理,故坦之引以制服之證。此於前世議論,人後者於其本親稱父母之明文。是則人後者之親,於經,於前世議論,謂之父母,謂之考妣者,其義如此,明文如此。至於他及史官記,亦謂之父母,謂之考妣,謂之私考妣,謂之本親。謂之親者,則不可一數。而以世父、叔父者,則不特禮未之有,載籍以來固未之有。今欲使從所後者屬,而革變其父母之名,此未嘗異義。不從經文,於前世數千載之議論,亦未嘗異義。而無所考據以持其說,將何以示天下乎?且中國之所以貴者,以有父之道,有六經與前世數千載之議論以治之故。今忽欲棄之,而伸其無所考據之說,豈非誤哉!或謂人後者於其本親稱父母,則兩統父,其可乎?夫兩統父者,謂加考以皇號,立廟奉祀,是不一於正統,懷於所後,所以著其非,而非謂不變革其父母之名。然則加考以皇號,與禮及立廟稱皇考者有異乎?曰:皇考一名,而說有:禮曰考廟,曰王考廟,曰皇考廟,曰顯考廟,曰祖考廟。是則以皇考曾祖之廟號。魏相謂宣帝父宜稱尊號曰皇考,既非禮之曾祖之稱,有尊號之文,故魏明帝非其加悼考以皇號。至於光武,亦于南頓君稱皇考廟,義出於此。是以加皇號考之尊稱。屈原稱朕皇考曰伯庸。晉司馬機燕王告禰廟文稱敢昭告於皇考清惠亭矦,是達於群下,以皇考父殁之通稱。以曽祖之廟號者,於古用之;以考之尊稱者,於用之;以父殁之通稱者,至今用之。然則稱之亦有可有不可者乎?曰:以加皇號考之尊稱者,施於人後之義,是干正統,此求之於禮而不可者。達於群下,以皇考父殁之通稱者,施於人後之義,非干正統,此求之於禮而可者。然則以父殁之通稱者,其不可如何?曰:若哀帝之親稱尊號曰恭皇,安帝之親稱尊號曰孝德皇,是求之於禮而不可者。且禮,父士,天,祭以天,其尸服以士服。無爵父之義,尊父母。前世失禮之君,崇本親以位號者,豈獨失人後奉祀正統、尊無上之意哉?是以爵父以𤰞?命尊,亦非所以尊厚其親。前世崇飾非正之號者,其失如此,而後世謂宜如期親故,增官廣國者,亦可謂皆不合於禮矣。夫考者,父殁之稱,然施於禮者,有朝廷典䇿之文,有宗廟祭祀之辭而已。若不加位號,則無典䇿之文;不立廟奉祀,則無祝祭之辭。則雖正其名,豈有施於者,顧言之不可不順而已。此前世未嘗以可疑者,以禮甚明。今世議者紛紛,至於曠日累時不知所決者,葢由不考於禮而率其私。故采於經,列其㫖意,庶得以商㩁焉。
宋史紀本末卷七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