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紀本末卷十一
明馮 琦 原編 陳邦瞻 増輯
孟后廢復
哲宗元祐七年夏四月己未，立皇后孟氏。后，洛州人，馬軍都虞候元之孫。帝年益壯，太皇太后歴選世家女百餘人入宫。后年十六，太皇太后、皇太后皆愛之，教以女儀。至是，太皇太后諭執政曰：孟氏女能執婦道，宜正位中宫。命學士草制。以近世禮儀簡畧，詔翰林、臺諌、給舎與禮官議冊后六禮儀制以進。遂命吕防兼六禮使，韓忠彦充奉迎使，蘇頌、王巖叟充𤼵?冊使，蘇轍、皇叔祖宗景充告期使，皇伯祖宗晟、范百祿充納徴使，王存、劉奉世充納吉使，梁燾、鄭雍充納采問名使。帝御文德殿，冊皇后。太皇太后語帝曰：得賢内助，非細。既而歎曰：斯人賢淑，惜福薄耳。異日國有變，必此人當之。
紹聖年八月，竄范祖禹于賀州，劉安世于英州。時劉媫妤專寵内庭。前祖禹元祐中聞禁中覔乳媼，以帝年十四，非近女色之時，與安世上疏，勸進德愛身，乞太皇太后保䕶聖躬，言甚切至。太后謂曰：乳媼之說，外間虚傳。祖禹對曰：外議雖虛，亦足先之戒。太后深嘉之。至是，章惇、蔡卞摭諌乳媪，乃指媫妤，於是坐人搆造誣謗之罪。九月乙卯，廢皇后孟氏。初，劉媫妤嘗同后朝景靈宫，訖就坐，嬪御皆立侍，媫妤獨背立簾下。后閣中陳迎兒訶之，媫妤不顧，閣中皆忿。㑹冬至，朝太后於隆祐宫，后座朱髹金飾，媫妤亦欲得之。從者知其意，易座與后等。衆弗能平，因傳唱曰：皇太后出。后起立，媫妤亦起，尋復坐。或已撤媫妤座，遂仆于地，懟不復朝，泣訴于帝。内侍郝隨謂媫妤曰：毋以此戚戚，願家早生，此座正當媫妤有。㑹后女福慶公主疾，后有姊頗知醫，嘗已后危疾，以故出入宫掖。公主藥弗效，持道家治病符水入治。后驚曰：姊寧知宫中禁嚴，與外間異耶？令左右蔵之，俟帝至，具言其故。帝曰：此人之常情耳。后即爇符于帝前。宫中相傳厭魅之端作矣。未幾，后養母聴宣夫人燕氏、尼法端后禱祠，聞，詔入内押班梁從政等即皇城司鞫之，捕逮宦者、宫妾十人，榜掠至，肢體毁折，至有斷舌者。獄成，命御史董敦逸覆。罪人過庭下，氣息僅屬，無一人能出聲者。敦逸秉筆疑未下，郝隨等以言脅之，敦逸畏禍，乃以奏牘上。詔廢后華陽教主、玉清妙靜仙師，法名冲真，出居瑤華宫。時章惇欲誣宣仁后有廢立計，以后逮宣仁，隂附劉媫妤，欲請建后，遂與郝隨搆成是獄，天下寃之。踰兩旬，敦逸奏：中宫之廢，有所因，情有可察。臣常閱其獄，恐得罪天下。帝欲貶之，曾布曰：陛下以獄出於近習推治，故命敦逸問，今乃貶之，何以取信中外？乃止。
元符年九月丁未，立賢妃劉氏皇后。后多材藝，被專寵。既搆孟后，章惇與内侍郝隨、劉友端相結，請妃正位中宫。時帝未有儲嗣，㑹妃生茂，帝喜，遂立焉。時鄒浩方劾章惇不忠慢上之罪，未報，而劉后立。浩上疏言：立后以配天，安得不審？今天下擇母，而所立乃賢妃，一時公議莫不疑惑。誠以國家自有仁祖故，不可不遵用之耳。葢郭后與尚美人爭寵，仁祖既廢后，並斥美人，所以示公。及立后，則不選於妃嬪，而卜其貴族，所以逺嫌，所以天下萬世法。陛下之廢孟氏，與郭后無以異，果與賢妃爭寵而致罪乎？抑或不然？者必居一於此矣。孟氏罪廢之初，天下孰不疑立賢妃后？及讀詔，有别選賢族之語。陛下臨朝，既歎以國家不幸，至于宗景立妾，怒而罪之，於是天下始釋然不疑。今竟立之，豈不上累聖德？臣觀白麻所言，不過稱其有，及引永平、祥符以證。臣請論其所以然。若曰有可以后，則永平貴人未嘗有，所以立者，以德冠後宫故。祥符德妃亦未嘗有，所以立者，以鍾英甲族故。况貴人實馬援之女，德妃無廢后之嫌，迥與今日體不同。頃年冬，妃從享景靈宫，是日雷變甚異。今宣制之後，霖雨飛雹，自奏告天地宗廟以來，隂霳不止，上天之意，豈不昭然！考之人既如彼，求之天意如此，望不以一時改命難，而以萬世公議可畏，追停冊禮，如初詔行之。帝謂浩曰：此亦祖宗故，豈獨朕耶？葢指真宗立劉德妃。對曰：祖宗德可法者多矣，陛下不之取而效其疵，臣恐後世之責人無已者紛紛。帝變色，猶不怒，持其章躊躇四顧，凝然若有所思，因付于外。明日，章惇詆浩狂妄，除名勒停，羈管新州。尚右丞黄履進曰：浩以親被拔擢之故，敢犯顔納忠，陛下遽出之死地，人臣將視以戒，誰復陛下論得失乎？幸與善地。不聴。初，陽翟田畫議論慷慨，與浩以氣節相激厲。劉后立，畫謂人曰：志完不言，可以絶交矣。浩既得罪，畫迎諸途。浩出涕，畫正色責之曰：使志完隱黙京師，遇寒疾不汗，五日死矣，豈獨嶺海之外能死人哉？願君毋以此舉自滿，士所當者未止此。浩茫然自失，謝曰：君贈我厚矣。浩之將論，以告其友宗正寺簿王囘，囘曰：有於此者乎？雖有親，然移孝忠，亦太夫人素志。及浩南遷，人莫敢顧，囘歛交游錢與浩治裝，往來經理，且慰安其母。邏者以聞，逮詣詔獄，衆之懼，囘居之晏如。御史詰之，囘曰：實嘗預謀，不敢欺。因誦浩所上章凡千言。獄上，除名停廢。囘即徒步出都門，行數十里，其追及，問以家，不答。有曾誕者，嘗以勸浩論孟后，浩不報。及浩廢，誕作玉山主人對客問，以譏浩不能力諌孟后之廢，而俟朝廷過舉乃言，不知幾云。閏月，茂卒。
年春正月己卯，帝崩，無，弟端王佶即位。辛巳，尊皇后劉氏元符皇后。五月丙，詔復哲宗廢后孟氏元祐皇后。初，哲宗嘗悔廢后，歎曰：章惇壞我名節。至是，太后將復后位，㑹布衣何文正上言之，遂降是詔，自瑤華宫還居禁中。陳邦瞻曰：按陳瓘論廢后有曰：當時致此之因，葢生於元祐之說。以繼神考說，以讐毁宣仁心者，其於元祐，譬如刈草，欲除其根。瑤華乃宣仁所厚，萬一有預政之時，則元祐未必不復。是以任之臣懐刈草之慮，則瑤華惡得而不廢乎？知經術者獨謀于心，宰政柄者獨斷於手。方其造意，自謂密矣，而已難逃於㣲之士。嗚呼！人之愚其君，一至是哉！其可畏。人情莫親於父，莫昵于夫婦。李林甫用而明皇不能有其，蔡卞、章惇之計行而哲宗不能有其妻，哀哉！
徽宗崇寧元年冬十月甲戌，復廢元祐皇后孟氏。時元符皇后閣宦者郝隨諷蔡京再廢元祐皇后，京未得間。既而昌州判官馮澥上論復后非，於是御史中丞錢遹、殿中侍御史石豫、左膚連章論：韓忠彦等乘一布衣何文正狂言，復瑤華之廢后，掠流俗之虚美。當時物議固已洶洶，乃至疎逖臣詣闕上，忠義激切，則天下公議從可知矣。望詢考臣，斷以義，無牽于流俗非正之論，以累聖朝。京與許將、溫益、趙挺之、張商英皆主臺臣之說，請如紹聖年九月詔。帝不得已，從之。詔罷元祐皇后之號，復出后於瑤華宫，且治元符末議復后號者。降宰臣韓忠彦、曾布官，追貶李清臣雷州司户㕘軍，黄履祁州團練副使，安置翰林學士曾肇、御史中丞豐稷、諫臣陳瓘、龔夬等十七人於逺州。十月，追諡哲宗茂獻愍太。初，鄒浩召自新州，入對，帝首及諫立后，奬歎再，詢諫草安在，對曰：已焚之矣。退告陳瓘，瓘曰：禍其在此乎？異時姦人妄出一緘，則不可辨矣。蔡京用，乃使其黨偽浩疏，有劉后殺卓氏而奪其，以已出，欺人可，詎可以欺天乎之語。帝詔暴其，遂追冊茂太，而竄浩于昭州。
年月，尊元符皇后劉氏皇太后，宫名崇恩。政和年月，太后劉氏自殺。帝以哲宗故，曲加恩禮於后，而后頗干預外，且以不謹聞。帝與輔臣議，將廢之，而后左右所逼，即簾鈎自縊死，諡曰昭懐。
髙宗建炎元年春正月，尊廢后孟氏元祐太后。七月，元祐太后避金兵，如揚州。八月，更號元祐太后曰隆祐太后。尚省言：元字犯后祖諱，易以所居宫名。從之。十月，隆祐太后如杭州。
年秋七月，隆祐太后如洪州，復如虔州。
四年月，遣使迎隆祐太后于虔州。帝謂輔臣曰：朕初不識太后，自迎至南京，愛朕不啻已出。今在數千里外，兵馬驚擾，當亟奉迎，以愜朕朝夕慕念之意。遂遣盧益、辛企宗等奉迎于虔州。八月，太后至越州。
紹聖元年夏四月，隆祐太后孟氏崩，諡曰昭慈獻烈。詔權攢于㑹稽縣之上皇村，俟寧葬哲宗山陵。
建中初政：
哲宗元符年春正月，帝崩。皇太后向氏哭謂宰臣曰：國家不幸，行皇帝無嗣，須早定。章惇抗聲曰：在禮律當立母弟簡王似。太后曰：老身無，諸王皆神宗庶，莫難如此分别。惇復曰：以長則申王佖當立。太后曰：申王有目疾，不可。於次則端王佶立。惇曰：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言未畢，曾布叱之曰：章惇未嘗與臣商議，如皇太后聖諭極當。蔡卞、許將相繼曰：合依聖㫖。太后曰：先帝嘗言端王有福壽，且仁孝。于是惇黙然，乃召端王入，即位于柩前。羣臣請太后權同處分軍國，后以長君辭，帝拜泣移時，乃許之。端王，神宗第十一。月，辛卯，以四月朔日當食，詔求直言。筠州推官崔鶠上曰：臣聞諫爭之道，不激切不足以起人主意，激切則近訕謗。夫人臣而有訕謗之名，此讒邪之論所以易乘，而世主所以不悟，天下所以卷舌吞聲而以言戒。臣嘗讀史，劉陶、曹鸞、唐李少良之，未嘗不掩卷興嗟，矯然山林不返之意。比聞國家以日食之異詢求直言，伏讀詔，至所謂言之失中，朕不加罪，葢陛下披至情，廓聖度以來天下之言如此，而私秘所聞，不敢一吐，是臣負陛下。方今政令煩苛，民不堪擾，風俗險薄，法不能勝，未暇一陳之，而特以判左右之忠邪本。臣生於草萊，不識朝廷之士，特怪左右之人有指元祐之臣奸黨者，必邪人。使之黨錮、唐之牛、李之禍，將復於今日，甚可駭！夫毀譽者，朝廷之公議，故責授朱崖軍司户司馬光，左右以奸，而天下皆曰忠；今宰相章惇，左右以忠，而天下皆曰奸。此何理？臣請畧言奸人之迹。夫乘時抵巇以盜富貴，探㣲揣端以固權寵，謂之奸可；苞苴滿門，私謁踵路，隂交不逞，密結禁廷，謂之奸可；以竒使淫巧蕩上心，以倡優女色敗君德，獨操賞罰，自報恩怨，謂之奸可；蔽遮主聴，排斥正人，㣲言者坐以刺譏，直諫者䧟以指斥，以杜天下之言，掩滔天之罪，謂之奸可。凡此數者，光之有乎？惇之有乎？夫有實者名隨之，無其實而有其名，誰肯信之？傳曰：謂狐貍，非特不知狐，不知貍。是故以佞忠，必以忠佞，於是乎有謬賞濫罰。賞謬罰濫，佞人徜徉，如此而國不亂，未之有。光忠信直諒，聞於華夷，雖古名臣未能過，而謂之奸，是欺天下。至如惇，狙詐凶險，天下士夫呼曰惇賊。貴極宰相，人所具瞻，以名呼之，指賊，豈非以其孤負主恩，玩竊國柄，忠臣痛憤，義士不服，故賊而名之，指其實而號之以賊邪？京師語曰：惇惇，殃及孫。謂惇與其御史中丞安惇。人譬之蝮蝎，其兇忍害人，根乎天性，隨遇必𤼵?。天下無，不過賊陷忠良，破碎善類，至緩急危疑之際，必自反覆，畜跋扈不臣之心。比年以來，諫官不論得失，御史不劾奸邪，門下不駁詔令，共持喑黙，以得計。昔李林甫竊相位十有九年，海内怨痛，而人主不知。頃鄒浩以言得罪，臣拱而觀之，同列無一語者，從而擠之。夫以股肱耳目，治亂安危所係，而一切若此，陛下雖有堯、舜之聰明，將誰使言之？誰使行之？夫日，陽，食之者，隂。四月正陽之月，陽極盛、隂極衰之時，而隂干陽，故其變。惟陛下畏天威，聴明命，運乾剛，明邪正，毋違經義，毋鬱民心，則天意解矣。若夫伐鼓用幣，素服徹樂，而無修德善政之實，非所以應天。帝覽而善之，以相州教授。召龔夬殿中侍御史，陳瓘、鄒浩左、右正言，韓忠彦等薦之。御史中丞安惇言：鄒浩復用，慮彰先帝之失。帝曰：立后，，中丞不言而浩獨敢言，何不可復用！惇懼而退。陳瓘言：陛下欲開正路，取浩既往之善，惇乃狂惑主聴，規騁其私。若明示好惡，當自惇始。遂出惇知潭州。夏四月丁巳，復范純仁等官。時純仁在永州，帝遣中使賜以藥，諭之曰：皇帝在藩邸，太皇太后在宫中，知公先朝言忠直，今虚相位以待，不知目疾如何，用何人醫之？純仁頓首謝。徙居鄧州，在道，拜觀文殿學士、中太乙宫使，制詞有曰：豈惟尊德尚齒，昭示寵優；庶幾鯁論嘉謀，日聞忠告。純仁聞制，泣曰：上果用我矣，死有餘責。既遣中使𧼈?純仁入，純仁乞養疾，帝不得已許之。每輔臣，問安否，且曰：范純仁得一識面足矣。時蘇軾亦自昌化移廉，徙永，更赦，復提舉成都玉局觀。乙酉，蔡卞罷。卞專托紹述之說，上欺天，下脅同列，凡中善類，皆密疏建白，然後請帝親札付外行之。章惇雖巨姦，然猶在其術中。惇輕率不思，而卞深阻寡言，議論之際，惇毅然主持，卞或噤無一語。一時論者，以惇迹易明，卞心難。至是龔夬論惇、卞之惡，略以：昔日丁謂當國，號恣睢，然不過陷一㓂凖而已。及惇則故老、元輔、侍從、臺省之臣，凡天下之所賢者，一日之間，布滿嶺海，自有宋以來，未之聞。當是時，惇之威勢震于海内，此陛下所親。葢其立造不根之語，文致悖逆之罪，是以人人危懼，莫能自保，俾忠臣義士，朽骨銜寃于地下，孫禁錮于炎荒。海内之人憤悶而不敢言，皆以怨先帝。其罪如此，尚何俟而不正典刑哉？卞上不忠，懐姦深阻，凡惇所，皆卞𤼵?之，力居多。望采公論，昭示顯黜。未報。臺諌陳師錫、陳次升、陳瓘、任伯雨、張庭堅等極論卞罪浮於惇，乞正典刑，以謝天下。乃出知江寧。臺諫論之不已，遂以秘少監分司池州。己丑，追復文彦博、王珪、司馬光、吕公著、吕防、劉摰等十人官。韓忠彦言之，遂有是詔。六月，陳瓘論邢恕矯誣定策之罪，安置均州。
九月辛未，章惇罷。惇相，專國復怨，引蔡卞、林希、黄履、來之邵、張商英等居要地，任言責，由是正人無一得免，死者禍及其孥。屢興獄，以陷忠良，天下嫉之。及兼山陵使，靈輿陷淖中，踰宿而行。臺諫豐稷等劾其不恭，罷知越州。冬十月丙申，安惇、蹇序辰除名，放章惇于潭州。惇既罷，陳瓘等以責輕，復論：惇在紹聖中置看詳元祐訴理局，凡於先朝言語不順者，加以釘足、剝皮、斬頸、拔舌之刑，其𢡖?刻如此。看詳之官如安惇、蹇序辰等，受臣諷諭，迎合紹述之意，傳致語言，指謗訕，遂使朝廷紛紛不已。考之公論，宜正典刑。於是人並除名，放田里，而貶惇武昌節度副使，居潭州。蔡京、林希罷。時侍御史陳師錫上疏言：京、卞同惡，迷國誤朝，而京好喜功，日夜結交内侍、戚里，以覬用。若果用之，天下治亂自是而分，祖宗基業自是而隳矣。龔夬亦言：蔡京治文及甫獄，本以償報私仇，始則上誣宣仁，終則咎先帝，必將族滅無辜，以逞其欲。臣料當時必有案牘章疏可以其煆煉附㑹。願考證其實，以正奸臣之罪。皆未報。㑹中丞豐稷召自河南，初入對，與京遇，京謂之曰：天自外服召公中執法，今日必有髙論。稷正色曰：行自知之。是日，論京奸狀，帝猶未納，臺諫陳瓘、江公望等相繼言之，帝亦不聴。稷曰：京在朝，吾屬何面目居此。復力論之，始出知永興軍。言者不已，乃奪職居杭州。右司諫陳祐復論林希紹聖初黨附權要，詞命醜詆之罪，乃削端明殿學士，徙知揚州。丁酉，以韓忠彦、曾布尚左、右僕射兼門下、中侍郎。布初附章惇，凡惇所，多布所建白，及不得同省，始與乖異。元符中，惇以士心不附，欲薦引名士，且乞正所奪司馬光、吕公著等贈諡。布以無益，沮之，且奏：人主操柄，不可倒持。今自丞弼以至言者，知畏宰相，不知畏陛下。其意葢欲傾惇，㑹哲宗崩而止。及帝即位，𨦣?意圖治，延進忠鯁，布因力排紹聖之人而去之。既拜相，其弟翰林學士肇引嫌出知陳州，言于布曰：兄方得君，當引用善人，翊正道，以杜惇、卞復起之萌。而數月以來，所謂端人吉士繼迹去朝，所進以輔佐、侍從、臺諌，往往皆前日惇、卞者，一旦勢異今日，必首引之以固位計，思之可慟哭。比來主意已移，人道長，進則必論元祐人於帝前，退則盡排元祐人於要路。異時惇、卞縱未至，一蔡京足以兼人，可不深慮乎？布不能從。布之拜相，御史中丞豐稷欲率臺屬論之，遂遷稷工部尚。稷力乞補外，不允，謝表有内侍已成于怨府，佞人方剡於奏章之語。上問：佞人誰？曰：曾布。陛下斥布，則天下定矣。己未，詔禁曲學偏、妄意改作以害國者。十一月庚午，詔改明年元年。議以元祐、紹聖均有所失，欲以公至正消釋朋黨，遂改元建中靖國。詔下，御史中丞王覿言：建中之名雖取皇極，然重襲前代紀號非是。宜以德宗戒。時任者多乖異不同，覿言：堯、舜、禹相授一道，堯不去四凶而舜去之，堯不舉元凱而舜舉之，未必盡同。文王作邑於豐而武王治鎬，文王關市不征，澤梁無禁，周公征而禁之，不害其善繼善述。神宗作法于前，孫當守于後。至於時異殊，須損益者損益之，於理固未有失。當國者忿其言，遂改翰林學士，由是邪正雜進矣。初，曾布密陳紹述之說，帝不能決，以問給中徐勣。勣對曰：聖意得非欲兩存乎？天下之有是與非，朝廷之人有忠與佞，若不考其實，姑務兩存，臣未其可。
徽宗建中靖國元年，春正月壬戌朔，有流星光燭地，自西南入尾，抵距星。是夕，有赤氣起東北，亘西南，中函白氣，將散，復有黒祲在旁。右正言任伯雨言：正嵗之始，建寅之月，其卦泰，年當改元。時方孟春，而赤氣起於暮夜之幽。以一日言之，日陽，夜陰；以四方言之，東南陽，西北隂；以五色推之，赤陽，黑與白隂；以從推之，朝廷陽，宫禁隂；中國陽，外國隂；君陽，人隂；此宫禁隂謀，下干上之證。漸衝正而西，散白，而白主兵，此外域竊𤼵?之證。天心仁愛，以灾異警戒，陛下進忠良，絀邪佞，正名分，撃奸惡，使人無得生犯上之心，則灾異可變休祥矣。言：比日内降寖多，或恐矯傳制命，之鴻都賣爵，唐之墨敇斜封，此近監。范純仁卒。遺表言：宣仁之誣謗未明，致保佑之憂勤不顯。勸帝清心寡欲，約己便民，絶朋黨之論，察邪正之，凡八。諡忠宣。月，丁巳，貶章惇雷州司户㕘軍。初，任伯雨論章惇乆竊朝柄，迷國罔上，毒流縉紳，乘先帝變故倉卒，輒逞異志，睥睨萬乘，不復有臣之恭。向使其計得行，將寘陛下與皇后於何地？若貸而不誅，則天下義不明，法不立矣。臣聞北使言，去年遼主方食，聞中國黜惇，放箸而起，稱善者再，謂南朝錯用此人。北使問：何只若是行遣？以此觀之，不獨孟所謂國人皆曰可殺，雖蠻貊之邦，莫不以可殺。章八上，未報。㑹臺諫陳瓘、陳次升等復極論之，乃貶惇雷州司户㕘軍。初，蘇轍謫雷州，不許占官舎，遂僦民屋。惇以強奪民居，下州追民究治，以僦劵甚明，乃止。至是，惇問舎于民，民曰：前蘇公來，章丞相幾破我家，今不可。後徙睦州，死。月，罷權給中任伯雨。伯雨初右正言，半嵗之間，凡上一百八疏。臣畏其多言，俾權給中，密諭以少黙即真，伯雨不聴，抗論愈力。時曾布欲和調元祐、紹聖之人，伯雨言：人才固不當分黨與，然自古未有君、人雜然並進可以致治者。葢君易退，人難退，者並用，終於君盡去，人獨留。唐德宗坐此致播遷之禍，建中乃其紀號，不可以不戒。既而欲劾布，布覺之，徙度支員外郎。六月戊午，尚范純禮罷。時韓忠彦雖首相，而曾布專政，漸進紹述之說，諷中丞趙挺之排撃元祐諸臣。純禮從容言于帝曰：邇者朝廷命令，莫不是元豐而非元祐。以臣觀之，神宗立法之意固善，吏推行之或有失當，以致病民。宣仁聴斷，一時有潤色。葢臣識異同，非必盡懐邪私。今議論之臣有不得志，故挾此以藉口，以元豐是則欲賢元豐之人，以元祐非則欲斥元祐之士，其心豈恤國，直欲快私忿以售其奸，不可不深察。純禮沉毅剛正，曾布憚之，謂駙馬都尉王詵曰：上欲除君承㫖，范右丞不可。詵怒。㑹詵館遼使，純禮主宴，詵誣其輒斥御名，遂罷知穎昌府。帝初政，虚心納諌，海内想望，庶幾慶歴之治。曾布入相，遂右紹述，諫官陳祐六疏劾之，不從，賜罷，降敇以觀望推引責之。右司諫江公望聞而求對，面請其故，上曰：祐意在逐布，引李清臣相耳。公望言：臣不知其他，但近者易言官者，逐諌官者七，非朝廷美。因袖䟽力言豐、祐政得失，且曰：陛下若自分彼此，必且起禍亂之源。上意感格，業從之矣。㑹前太學博士范致虚上，言太學取士法不當變，且言：臣讀御製泰陵挽章曰同紹𥙿?陵，此陛下孝弟之本心，臣願守此而已。江公望上疏言：自先帝有紹述之意，輔政非其人，以媚于己同，忠於君異，借威柄以快私𨻶?，使天下騷然，泰陵不得盡繼述之美。元祐人才，皆出于熈、豐培養之餘，遭紹聖竄逐之後，存者無幾矣。神考與元祐之臣，其先非有射鉤斬袪之𨻶?，先帝信仇人而黜之。陛下若立元祐名，必有元豐、紹聖之對。有對則爭興，爭興則黨復立矣。陛下改元詔㫖亦稱思建皇極，端好惡以示人，本中和而立政。皇天后土，實聞斯言。今若渝之，奈皇天后土何？帝嘗以示范純禮，純禮贊之，乞褒遷公望，以勸來者。㑹蔡王府相告有不遜語及于王。公望乞勿以無根之言加諸至親，遂坐罷。秋七月丙戌，安燾罷。時，燾密奏：紹聖、元符以來，用者假紹述之虚名，以誑惑君父。上則欲固位而挾私仇，下則欲希進而肆朋附，并一談，牢不可破。彼自謀則善矣，未嘗有毫髮朝廷計。當熈寧、元豐間，内外府庫無不充衍。自紹聖、元符以來，傾府庫，竭倉廩，以供開邊之費。願陛下罷無益之人，厚公私之積，早計而預圖之，則天下幸甚。言：東京黨禍已萌，願戒履霜之漸。語尤激切。上不悅，遂自樞密院出知河陽府。八月，陳瓘上疏言：臣嘗乞别修神宗實，以成一代之典，而不聞施行。葢紹聖史臣今宰相故。不報。瓘議論持平，務存體，不以細故藉口，未嘗及人晻昧之過。時兼權給中曾布專主紹述，取王安石熈寧間所記日以依據，欲引瓘附己，使人語瓘，謂將去權即真。瓘語正彚曰：吾與宰相議多不合。今若此，是欲以官爵相餌。明日，遂投于布，論其尊私史而壓宗廟，緣邊費而壞先政，違神考之志，壞神考之。即此者，天下所共知，而聖主不得聞其說，蒙蔽之患，孰於此？布得，怒。瓘復所上布及所嘗著日辨、國用須知以上省，且乞敷奏，早行竄黜。遂黜瓘知泰州。瓘始著合浦尊堯集，十論，盡辨其所紀載，猶未證言王安石之非。及北，著四明尊堯集，八門，曰聖訓，曰論道，曰獻替，曰理財，曰邊機，曰論兵，曰處已，曰寓言，始條分而件析之，無婉詞矣。冬十月，召陸佃禮部侍郎。佃上疏曰：近時士夫相傾競進，以善求精神，以能訐人風采，以忠厚重遲，以靜退𤰞?弱，相師成風，莫之或止。正而救之，實在今日。夫善續前人者，不必因所，否者賡之，善者揚焉。元祐紛更，是知賡之而不知揚之之罪。紹聖稱頌，是知揚之而不知賡之之過。願咨謀仁賢，詢考政，惟其當之貴。中之期，亦在今日。遂命修哲宗實。遷吏部尚，拜尚右丞。十一月庚辰，詔改明年崇寧。
蔡京擅國
徽宗建中靖國元年十一月，復詔蔡京翰林學士承㫖。初，供奉官童貫性巧媚，善測人主㣲㫖，先順承，以故得幸。及詣吳，訪畫奇巧，留杭累月。蔡京與之遊，不舎晝夜。凡所畫屏障、扇帶之屬，貫日以達禁中，且附語言論奏於帝所，由是帝屬意用京。左階道徐知常以符水出入元符皇后所，太學博士范致虚與之厚，因薦京才可相，知常入宫言之，由是宫妾、宦官衆口一詞譽京，遂起京知定州，改名。㑹韓忠彦與曾布交惡，布謀引京自助，乃有是召。京首論：其一言：神宗一代之史，非紹聖無以察正元祐之詆謗，今復詔㕘修，是紛更。願令史官條具紹聖之所以掩蔽者示天下。其言：元祐置訴理所，以雪先朝得罪之人，紹聖命安惇、蹇序辰駁正，固當然耳，人乃坐除名。如此，則訴理是矣。夫臣之罪不除，則兩朝之謗終在。疏奏，上益嚮之。初，鄧綰之洵武起居郎，恐不清議所容，常圖所以求知於上，因入對，言：陛下乃神宗，今相忠彦乃琦之。神宗行新法以利民，琦常論其非。今忠彦更神宗之法，是忠彦人臣，尚能紹述其父之志，陛下天，反不能紹述先帝。必欲繼志述，非用蔡京不可。曰：陛下方紹述先志，羣臣無助者。乃作愛莫助之圖以獻。其圖如史記年表例，旁行七重，别左右，左曰元豐，右曰元祐。自宰相、執政、侍從、臺諫、郎官、舘閣、學校各一重，以能助紹述者序於左，執政中惟温益、蔡京一人，餘不過四，若趙挺之、范致虛、王能甫、錢遹之屬而已。其序于右者，則舉朝輔相、公卿、百執咸在，皆指害政不欲紹述者。帝出以示曾布，而掲去左方一姓名。布請之，帝曰：蔡京。洵武謂非相此人不可，以與卿不同，故去之。布曰：洵武既與臣異，臣安敢與議？明日，改付温益，益欣然奉行，請相蔡京而籍異論者。於是善人皆不容，而帝決意相京矣。乃進洵武中舎人、給中兼侍講。罷禮部尚豐稷。稷初諫官，即論罷蔡京，陳曾布之姦，至是以積忤貴倖罷。十月，邢恕、吕嘉問、路昌衡、安惇、蹇序辰、蔡卞並復宫觀，尋與郡。召張商英赴闕。
崇寧元年五月庚申，韓忠彦罷。左司諌吳材等論忠彦變神考之法度，逐神考之人材，遂罷知名府。己卯，陸佃罷。佃每欲參用元祐人才，尤惡奔競，嘗曰：人才無相逺，當以資歴叙進，少緩之，則士知自重矣。曰：今天下勢如人病向愈，當以藥餌輔養之，須其安平。茍輕改作，是使之騎射。㑹御史請更懲元祐餘黨，佃言于帝曰：不宜窮治。乃下詔云：元祐諸臣各已削秩，自今無所復問，言者亦勿輒言，掲之朝堂。言者用是論佃名在黨籍，不欲窮治，正恐自及耳。遂罷知亳州。庚辰，以許將、溫益門下、中侍郎，蔡京、趙挺之尚左、右丞。京素與屯田員外郎孫鼛善，鼛嘗曰：蔡，貴人，然才不勝德，恐貽天下憂。及是，京謂之曰：我若用於天，願助我。鼛曰：公誠能謹守祖宗之法，以正論輔人主，示節儉以先百吏，而絶口不言兵，天下幸甚。京黙然。閏月壬戌，曾布罷。布初用王安石薦，在神宗時，凡上前所言，皆安石所欲建明。上欲神宗專任安石，以刑罰脅制天下，使無敢言。哲宗親政，宰相章惇托紹述以快私忿，布贊之甚力。惇興獄，無能救解，或隂擠之。惇逐而布總右揆，欲以元祐兼紹聖而行，故逐蔡京。至崇寧初，知上意所向，力排韓忠彦而專其政，引京以自助。京懐舊恨，與布異。㑹布擬陳祐甫户部侍郎，祐甫之迪，布之愛壻。京言布以爵祿私其所親。布忿辨乆之，聲色俱厲。温益叱之曰：曾布，上前安得失禮！帝不悅。殿中侍御史錢遹論之，布請罷，遂出知潤州。秋七月戊，以蔡京尚右僕射兼中侍郎。制下之日，賜坐延和殿，命之曰：神宗創法立制，中道未究。先帝繼之，兩遭簾帷變更，國是未定。朕欲上述父兄之志，今特相卿，卿可以教之。京頓首謝曰：敢不盡死。己丑，禁元祐法。甲午，詔置講議司於都省。蔡京起於逐臣，一旦得志，天下拭目所。而京隂託紹述之柄，箝制天，用熈寧條例司故，即都省置講議司，自提舉，講議熈、豐已行法度及神宗欲而未暇者。以其黨吳居厚、王之等十餘人僚屬，取政之者講議之。凡所設施，皆由是出，而法度屢變無常矣。八月己卯，以趙挺之、張商英尚左、右丞。商英中舍人，謝表歴詆元祐諸賢。及任翰林學士，草蔡京拜相制，極其褒美，故京引之。復紹聖役法。九月己亥，立黨人碑於端禮門。籍元符末上人，分邪正，等黜陟之。時元祐、元符末，羣賢貶竄死徙者略盡，蔡京猶未愜意，乃與其客強浚明、葉夢得，籍宰執司馬光、文彦博、吕公著、吕公亮、吕防、劉摰、范純仁、韓忠彦、王珪、梁燾、王巖叟、王存、鄭雍、傅堯俞、趙瞻、韓維、孫固、范百祿、胡宗愈、李清臣、蘇轍、劉奉世、范純禮、安燾、陸佃，曾任待制以上官蘇軾、范祖禹、王欽臣、姚勔、顧臨、趙君錫、馬黙、王蚡、孔文仲、孔武仲、朱光庭、孫覺、吳安持、錢勰、李之純、趙彦若、趙卨、孫升、李周、劉安世、韓川、吕希純、曾肇、王覿、范純粹、王畏、吕陶、王古、陳次升、豐稷、謝文瓘、鮮于侁、賈易、鄒浩、張舜民，餘官程頥、謝良佐、吕希哲、吕希績、晁𥙷?之、黄庭堅、畢仲游、常安民、孔平仲、司馬康、吳安詩、張耒、歐陽棐、陳瓘、鄭俠、秦觀、徐常、湯馘、杜純、宋保國、劉唐老、黄隱、王鞏、張保源、汪衍、余𤕤?、常立、唐義問、余卞、李格非、商倚、張庭堅、李祉、陳佑、任伯雨、朱光裔、陳郛、蘇嘉、龔夬、歐陽中立、吳儔、吕仲甫、劉當時、馬琮、陳彦、劉昱、魯君貺、韓跋，内臣張士良、魯燾、趙約、譚裔、王偁、陳詢、張琳、裴彦臣，武臣王獻可、張巽、李胡，凡百十人，等其罪狀，謂之姦黨，請御刻石于端禮門。京等復請下詔籍元符末日食求言章疏及熈寧、紹聖之政者，付中，定正上、正中、正下等，邪上、邪中、邪下等。於是鍾世美以下四十一人正等，悉加旌擢。范柔中以下五百餘人邪等，降責有差。詔降責人不得同州居住。冬十月戊寅，蔡卞知樞密院。十月丁丑，詔邪說詖行，非先聖賢之及元祐學術政，並勿施用。
年春正月乙酉，安置任伯雨等十人於逺州。蔡京、蔡卞怨元符末臺諫之論，已悉陷以黨，同日貶竄任伯雨昌化軍，陳瓘廉州，龔夬化州，陳次升循州，陳師錫柳州，陳佑澧州，李深復州，江公望南安軍，常安民温州，張舜民商州，馬涓吉州，豐稷台州。初，蔡京帥蜀，張庭堅在其幕府。及入相，欲引以自助，庭堅不從，京恨之，至是亦編管于象州。丁未，以蔡京尚左僕射兼門下侍郎。月，乙酉，詔：黨人弟毋得至闕下。尋詔：元符末上進士充舎生者罷。以元祐學術聚徒教授者，監司覺察，必罰無赦。元符上邪等人，亦無得至京師。丁亥，策進士于集英殿。時李階舉禮部第一。階，深之，陳瓘之甥。安忱對策，言使黨人之階魁南宫多士，無以示天下，遂奪階出身而賜忱第。，黄定等十八人皆上邪等，上臨軒謂之曰：若等攻朕短可，神宗、哲宗何負于若！亦並黜之。夏，四月，丁卯，詔毁司馬光、吕公著、吕防、范純仁、劉摰、范百祿、梁燾、鄭雍、趙瞻、王巖叟十人景靈宫繪像。乙亥，詔毁范祖禹唐鑑及蘇、黄庭堅、秦觀文集。戊寅，以趙挺之中侍郎，張商英、吳居厚尚左右丞，安惇同知樞密院。
除故直秘閣程頥名。言者希蔡京意，論頥學術頗僻，素行譎怪，專以詭異聾瞽愚俗。近以入山著，妄及朝政。詔毁頥出身以來文字，其所著，令監司嚴加覺察。范致虚言頥以邪說詖行惑亂衆聴，而尹焞、張繹之羽翼，乞下河南盡逐學徒。頥於是遷居龍門之南，止四方學者曰：尊所聞，行所知可矣，不必及吾門。八月戊申，張商英罷。商英在紹聖時巧媚取容，共倡紹述。至是與蔡京議論不合，執法石豫、御史朱紱、余深奉京風㫖，將劾奏之，而無以說，乃取商英在元祐中嘗著嘉禾頌，擬司馬光於周公，且酹祭光文有褒頌功德語，因請正其罰。詔以商英論議反覆，貪冒希求，元祐之初，詆訾先烈，臺憲交章，豈容在列？落職知亳州，名入元祐黨籍。時，蔡京自姦黨碑，頒于郡縣，令監司長吏㕔皆刻石。有長安石工安民當鐫字，辭曰：民愚人，固不知立碑之意。但如司馬相公者，海内稱其正直，今謂之姦邪，民不忍刻。府官怒，欲加之罪。民泣曰：被役不敢辭，乞免鐫安民字于石末，恐得罪後世。聞者愧之。年春正月，鑄當十錢。自太祖以來，諸路置監鑄錢，有折、折、當五，隨時立制，未嘗鑄當十錢。至是，蔡京將以利惑上，始請鑄于諸路，與平錢通行於時。時四方承平，府庫盈溢，京倡豐亨豫之說，視官爵如糞土，屢朝所儲，都掃地矣。以蔡攸秘郎。攸，京長，有寵于上。至是，賜以進士出身，遂有是拜。夏四月，罷講議司。詔諸州行新法文移，許直達尚省。其講議司官屬，依制置司條例司例推恩，自張康國以下，遷官者幾四十人。尚省復言：追復先朝法度以來，無慮千百數，尚懼講求未盡，乞令諸路官司有未興復者，各具以聞。從之。蔡京請置京西北路專切管幹通行交所，倣川峽路立偽造法，通情轉用併隣人不告者皆罪之，私造交紙者，罪以徒配。已而令諸路更用錢引，凖新様印製，四川如舊法，惟閩、浙、湖、廣不行錢引。趙挺之以閩乃京鄉里，故得免焉。六月，壬寅朔，圖熈寧、元豐功臣於顯謨閣。癸酉，辟雍初成。詔：荆國公王安石，孟軻以來，一人而已，其以配享孔，位次孟軻。吏部尚何執中請開學殿，使都人縱觀。戊午，詔：重定元祐、元符黨人及上邪等者合一籍，通百九人，刻石于朝堂，餘並出籍，自今毋復彈奏。户部尚劉極言：、唐失政，皆自朋黨始。今日指前日之人黨，焉知後日不以今日黨乎。扺人之過惡，自有公論，何必悉拘于籍而禁錮之哉。蔡京不懌，風臺臣劾之，出知蘄州。秋七月辛夘，復行方田法。八月，許將罷。將居政府十年，不能有所建明。中丞朱諤收將舊謝章表，析文句以謗，且謂將在元祐則盡更元豐之所守，在紹聖則隂匿元祐之所。遂罷知河南府。諤，蔡京之黨。九月乙亥，以趙挺之、吳居厚門下、中侍郎，張康國、鄧洵武尚左、右丞。紹聖中，蔡京治役法，薦康國屬。及京當國，定黨籍紹述，康國皆預密謀，故京引援之甚力。自福建轉運判官不嵗入翰林承㫖，遂拜左丞。以胡師文户部侍郎。初，東南六路糧斛自江、浙起綱，至于淮甸，以及真、揚、楚、泗，倉七，以聚蓄軍儲。復自楚、泗置汴綱，搬運上京，以江淮𤼵?運使董之，故常有六百萬石以供京師，而諸倉常有數年之積。州郡告歉，則折収上價，謂之額斛。計本州嵗額，以倉儲代輸京師，謂之代𤼵?。復於豐熟以中價收糴，榖賤則官糴，不至農，饑歉則令民納錢，民以便。本錢嵗增，兵食有餘，其法良善。及蔡京當國，始求羡財以供侈費，於是以其姻家胡師文𤼵?運使，以糴本數百萬緡充貢，入户部侍郎。自是繼者效尤，時有進獻，而本錢竭矣。本竭則不能增糴，儲積空而輸搬之法壞矣。
四年，春正月，蔡卞罷。卞立心傾邪，一意婦翁王安石所行至當，以兄京晩達而位在上，致已不得相，故府政時有不合。至是，京請以童貫制置使，卞言不宜用宦者，必誤邊計。京於帝前詆卞，卞求去，遂出知河南府。月，以趙挺之尚右僕射兼中侍郎。竄知慶州曾孝序于嶺南。初，孝序察訪湖北，過闕，蔡京畏孝序帝言舒亶，密遣客以美官啖之，孝序不從。與京論講議司，曰：天下之財，貴於通流，取民膏血以聚京師，恐非太平法。京銜之，遂出知慶州。至是，京行結糴、俵糴之法，盡括民財充數。孝序上疏曰：民力殫矣，一有逃移，誰與守邦？京益怒，遣御史宋聖寵劾其私，追逮其家人，鍜鍊無所得，但言約日出師，幾誤軍期，除名竄嶺表。六月戊，趙挺之罷。初，帝以蔡京獨相，謀置右輔，京力薦挺之，遂拜尚右僕射。既相，與京爭權，屢陳京奸惡，且請去位以避之，遂罷。
五年春正月戊戌，彗出西方，其長竟天。甲辰，以吳居厚門下侍郎，劉逵中侍郎。乙巳，以星變避殿損膳，詔求直言。劉逵請碎元祐黨人碑，寬上邪籍之禁，帝從之。夜半，遣黄門至朝堂毁石刻。明日，蔡京之，厲聲曰：石可毁，名不可滅。丁未，太白晝。赦除黨人一切之禁，權罷方田之法及諸州嵗貢供奉物。詔崇寧以來左降者，無間存沒，稍復其官，盡還諸徙者。月丙寅，蔡京罷。京懐奸植黨，威福在其手，託紹述之名，紛更法制，貶斥羣賢，增修財利之政，務以侈靡惑人主，動以周官惟王不㑹說，每及前朝惜財省費者，必以陋。至於土木營造，率欲度前規而侈後觀。時天下乆平，吏員冗濫，節度使至八十餘員，留後、觀察下及遥郡刺史多至數千員，學士、待制中外百五十員。置應奉司、御前生活所、營繕所、蘇杭造作局，其名雜出，率爭以奇巧功，而花石綱之害尤甚。至是，因彗星，帝悟其奸，凡所建置，一切罷之，而免京中太乙宫使，留京師。言者論不已，中丞吳執中言于帝曰：進退臣，當全體貌。帝京下詔戒飭，言者乃已。以趙挺之尚右僕射兼中侍郎。蔡京既罷，帝召挺之曰：京所一如卿言。復拜右相。挺之與劉逵同心輔政，凡京所行悖理虐民之，稍稍釐正之。然挺之知慮後患，每建白，務開其端，而使逵畢其說。逵亦欲自以功，直情不顧。初，蔡京興邊，用兵累年。至是帝臨朝，語臣曰：朝廷不可與四方生𨻶?，釁端一開，兵連禍結，生民肝腦塗地，豈人主愛民之意哉！挺之退，謂同列曰：上志在息兵，吾曹所宜將順。時執政皆京黨，但㣲笑而已。月丙申，詔星變已消，罷求直言。尋復方田諸法及諸州嵗貢供奉物。己未，賜禮部進士及第、出身六百七十人。時蔡嶷揣
蔡京且復用，其所對䇿曰：熈、豐之德業，足以配天，不幸繼之以元祐；紹聖之纘述，足以永賴，不幸繼之以靖國。陛下兩下求言之詔，冀以聞至言，收實用。而於元符之末者，方且幸時變而肆奸言，乘間𨻶?而投異意，詆誣先烈不以疑，動搖國是，不以憚，願逆處其未至而絶其原。於是擢第一，以所對策頒天下。己未，劉逵罷。時蔡京令其黨進言于帝曰：京之改法度，皆禀上㫖，非私之。今一切皆罷，恐非紹述之意。帝惑其說，復有用京之意，然羣臣未有覺者。鄭居中往來鄭妃父紳所，知之，即入，言：陛下所建立，皆學校、禮樂、居養、安濟等法，乃厚下𥙿?民，何所逆天而致威譴，乃更張耶？帝悅。居中退，語禮部侍郎劉正夫，正夫因請對，語與居中合，帝遂疑逵擅政。於是京黨御史余深、石公弼論逵專恣反覆，陵蔑同列，引用邪黨，出逵知亳州。
觀元年，春正月甲午，以蔡京尚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壬寅，吳居厚罷。壬，以何執中中侍郎，鄧洵武、梁美尚左、右丞。美初河北轉運使，傾計以奉上，至損緡錢百萬，市北珠以進。由是諸路臣效尤，爭進羨餘矣。北珠出于女真，美市於遼，遼嗜其利，虐女真，捕海東青以求珠，女真深怨之，而美用是顯。月己卯，復行方田。月丁酉，趙挺之罷。以何執中、鄧洵武門下、中侍郎，梁美、朱諤尚左、右丞。以鄭居中同知樞密院。蔡京之再相，居中有力焉，京薦之。初，居中直學士院，自言鄭貴妃從兄弟，妃家世㣲，亦倚以重。及居中入樞府，妃時已貴重，於居中無所賴，乃用宦者黄經臣計，以親嫌請，改授中太乙宫使，居中不懌。蔡京言：樞府本兵之地，非省執政，用親無嫌。經臣沮之。於是居中疑京援已不力，怨之。以蔡攸龍圖閣學士兼侍讀， 以葉夢得起居郎。時蔡京再相，向所立法度已罷者復行。夢得上言：周官太宰以八柄詔王馭羣臣，所謂廢置賞罰者，王之，太宰得以詔王而不得自專。夫不過可不可者而已，以可而出於陛下，則今不可復。今徒以臣進退可否，無乃陛下有未然於中者乎？上喜曰：邇來士多朋比媒進，卿言獨無觀望。遂除起居郎。時用者喜有才，夢得言：自古用人，必先辨賢能。賢者，有德之稱；能者，有才之稱。故先王常使德勝才，不使才勝德。崇寧以來，在内惟取議論與朝廷同者純正，在外惟取推行法令速成者幹敏，未聞器業任重、識度經逺者特有表異，恐用才太勝。願繼今用人，以有德先。上然之。九月，貶侍御史沈畸監信州酒稅，竄御史蕭服於處州。時蔡京怨劉逵，㑹蘇州盜鑄錢獄起，京欲陷逵婦兄章綖兄弟，遣開封尹李孝壽鞫之，株連者千餘人，彊抑使承，死者甚衆。京猶以緩，遣侍御史沈畸、御史蕭服往代。畸至蘇，即日决釋無左證者七百人，歎曰：天耳目司，而可傅㑹權要，殺人以茍富貴乎？遂閱實平反以聞。京怒，貶畸監信州酒稅，服羈管處州，而綖竟竄海島。閏十月，復以鄭居中同知樞密院。居中既怨蔡京，遂隂與張康國比而間京。都水使者趙霆得兩首龜于黄河，獻以瑞。京曰：此齊白所謂象罔，之而霸者。居中言：首豈有？人皆駭異，而京獨主之，殆不可測。帝命棄龜金明池，謂居中愛已，故申前命。
流太廟齋郎方軫于嶺南。時軫上言：蔡京睥睨社稷，内懐不道，專以紹述熈、豐之說自媒之計。内而執政、侍從，外而帥臣、監司，無非其門人親戚。京每有奏請，盡作御筆行出，語人曰：此上意。明日不行，語人曰：京實啟之。善則稱已，過則稱君，必欲陛下斂天下之怨而後已。自元符末，陛下嗣服，忠義之士投匭者無日無之。京分邪等，黥配編置，不齒仕籍，則誰肯陛下言哉？京使攸日以花石禽鳥獻，欲愚陛下，使不知天下治亂。臣以京必反，請誅京。詔宣示京，京請下軫獄，竟流嶺南。十一月壬朔，日食。蔡京以不及所當食分，率羣臣稱賀。
年春正月戊寅，加蔡京太師。
年月壬申，張康國暴卒。康國始因附蔡京而進，及在樞府，寖崖異。時帝惡京專愎，隂令康國阻其姦，且許以相。京忌康國，遂引吳執中中丞。執中將論康國，康國先知之，旦奏，留白帝曰：執中今日入對，必京論臣，臣願避位。既而執中對，果陳其，帝怒，黜執中。至是，康國早朝退，趨殿廬得疾，仰天吐舌，舁至待漏院卒。或疑中毒云。六月丁丑，蔡京罷。京專國日乆，中丞石公弼、殿中侍御史張克公劾京罪惡，章數十上。上亦厭京，遂罷太乙宫使。初，上端王時，使局有郭天信者，言王當有天下。及即位，言驗得寵，毎奏天文，必指陳以撼京，密白日中有黒，帝之恐。後屢白不已，上始疑京，故罷。辛巳，以何執中尚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執中一意謹蔡京，遂代首相。太學生陳朝老詣闕上曰：陛下即位以來，五命相矣，若韓忠彦之庸懦，曾布之贓汚，趙挺之之蠢愚，蔡京之跋扈，皆天下所不堪者。今陛下知蔡京之奸，解其相印，天下之人鼓舞，有若更生。及相執中，中外黯然失望。執中雖不敢若京之蠧國害民，然碌碌常質，初無過人。天下敗壞至此，如人一身臟腑受沴已深，豈庸庸之醫所能起乎？執中夤緣攀附，致位府，亦已幸，遽俾之經體贊元，是猶以蚉負山，多其不勝任。疏奏，不省。十一月己巳，蔡京進楚國公致仕，仍提舉修哲宗實，朝朔望。石公弼言：蔡京盤旋京師無去志，餘威震于羣臣。願持必斷之决，以消後悔。殿中侍御史洪彦昇言：蔡京再居元宰，假紹述之名，一切更張，敗壞先朝法度，朋姦誤國，公私困弊。既已上印，而偃蹇都城，上憑眷顧之恩，中懐跋扈之志。願早賜英斷，遣之出京。殿中侍御史毛注言：京擅持威福，動搖中外，以翰林學士葉夢得腹心，交植黨與。帝逐夢得，提舉洞霄宫，而遷注侍御史。注復極論京受孟翊妖姦之，與逆人張懐素游處，引兇朋林攄置政府，用所親宋喬年尹京。其門人播傳，咸謂陛下恩眷不衰，行且復用。太學生陳朝老亦疏京惡十四，乞投𢌿?逺方，以禦魑魅。皆不報。
四年月己丑，以余深門下侍郎，張商英中侍郎，侯蒙同知樞密院。蔡京既免，商英自峽州起知杭州，過闕賜對，因奏曰：神宗修建法度，務以去害，興利。今誠一一舉行，則盡紹述之美。法若有弊，不可不變，但不失其意足矣。遂留居政府。帝嘗從容問蒙曰：蔡京何如人？蒙對曰：使京正其心術，雖古賢相何以加！帝使密伺京所，京聞而銜之。五月丙辰，以彗星，詔侍從官直言指陳闕失。石公弼等遂極論蔡京罪。張克公亦論蔡京輔政八年，權震海内，輕賜予以蠧國用，託爵祿以市私恩，役將作以葺居第，用船以運花石。名祝聖而脩塔，以壯臨平之山；託言灌田而決水，以符興化之䜟。法名退送，門號朝京。方田擾安業之民，圜土聚徙郡之惡。及不軌不忠之罪，凡數十。毛注論京罪積惡，天人交譴，雖罷相致政，猶怙恩恃寵，偃居賜第，以致上天威怒。推原其咎，實在於京。考京之罪，葢不可以縷數。陛下去黨碑以開自新之路，京疾其異，已而别禁防。陛下頒明詔以來天下之言，京惡其議，已而重寘于法。聲熖所震，中外憤疾。宜早令去國，消彌天變。
甲，貶蔡京出居杭州。六月乙亥，以張商英尚右僕射兼中侍郎。初，蔡京乆盜國柄，中外怨疾，商英能立異同，更稱賢。帝因人望而相之。時乆旱，彗星中天，商英受命，是夕，彗不，明日雨。帝喜，因商霖字賜之。十月，張商英請編熈寧、元豐，號皇宋政典。詔就尚省置局。商英謂蔡京以紹述名，但刼制人主，禁錮士夫耳。故作政典以黜其妄。
政和元年八月乙未，復以蔡京太太師。丁巳，張商英罷。商英政持平，改蔡京所鑄當十錢當以平泉貨，復轉般倉以罷直達，行鹽鈔法以通商旅，蠲横斂以寬民力。勸帝節華侈，息土木，抑僥倖。帝嚴憚之。嘗葺升平樓，戒主者遇丞相導騎至，必匿匠樓下，時稱商英忠直。然意廣才疎，凡所當，先於公座誦言，故不便者得預計。初，何執中與蔡京同相，凡營立皆預議。至是，惡商英出已上，與鄭居中日夜醖織其短，先使言者論其門下客唐庚，竄知惠州。時方技郭天信有寵於上，商英因與往來。覺，居中因諷中丞張克公併論之，遂罷政，出知河南府。冬十月，羈管陳瓘于台州。瓘以忤蔡京竄郴州。瓘正彚在杭，訟京有動搖東宫迹。杭守蔡嶷執正彚送京師，隂告京俾計。下開封府，併逮治瓘。尹李孝壽逼使證其妄，瓘曰：正彚聞京將不利社稷，傳于道路，瓘豈得預知？以所不知，忘父之恩而指其妄，則情有所不忍；挾私情以符合其說，義所不。京之奸邪，必國禍，瓘固嘗論之于諫省，亦不待今日語言間。内侍黄經臣蒞鞫，聞其辭，失聲歎息，謂曰：主上正欲得實，但如言以對可。獄具，正彚猶以所告失實流海上，瓘安置通州。帝命取瓘所著尊堯集，張商英先已取其集，將上而商英罷相，瓘遂表奏乞進尊堯集於御前開拆，仍於奏牘寓意，言王安石不宜配享宣聖廟。帝謂其語言無緒，並係詆誣，羈管台州。初，安石嘗著日八十卷，瓘謂安石此詆訕宗廟。及瓘貶亷州，乃著合浦尊堯集，以日詆誣之罪於蔡卞。後著四明尊堯集，痛絶王氏，以𤼵?揚熈寧用舎、宰臣本末之緒，而自明改過之心。至是貶台州。何執中奉行蔡京意㫖，起遷人石悈知台州，欲寘瓘以必死。悈至，執瓘至庭，陳獄具，將脇以死。瓘揣知其意，呼曰：今日之，豈被制㫖耶！悈失措，始告之曰：朝廷令取尊堯集耳。瓘曰：然則何用如許！使君知尊堯所以立名乎？葢以神考堯，主上舜，尊堯何得罪？時相學術短淺，人所愚，君所得幾何，乃亦不畏公議，干犯名分乎？况尊堯集已上進矣。悈慙，揖瓘使退，所以窘辱之者百端，終不能害。執中怒，罷悈。瓘生平論京兄弟，皆披摘其處心，𤼵?露其情慝，最所忌恨，故得禍最酷。
年月戊，詔蔡京復以太師致仕，賜第京師。京自杭州召還，帝宴之於内苑太清樓。夏四月，復行方田。五月乙巳，詔蔡京日一至都堂議。京患言者議己，乃作御筆密進，而丐帝親以降，謂之御筆手詔，違者以違制坐之。無巨細，必託以行，至有不類帝者，羣下亦莫敢言。由是貴戚近臣爭相請求，至使中人楊球代，號曰楊。吕中曰：自奸臣創御筆之令，凡私意所欲者，皆謂御筆行之，違者有刑。於是給舎不得繳，臺諌不得言，而紀綱壞矣。昔有勸仁宗攬權者，上曰：措置天下，正不欲從中出。此言真萬世法。八月，焚元祐制詞。九月，更定官名。蔡京率意自用，欲更置官名，以 元豐之政，乃首更開封守臣尹牧，由是府分六曹，縣分六案，内侍省職，悉倣機庭之號，脩六尚局，建衛郎。遂詔太師、太傅、太保，古公之官，今師，古無此稱，合依代公，真相之任。司徒、司空，周六卿之官，太尉，秦主兵之官，皆非公，並宜罷。仍立孤，次相之任。更侍中左輔，中令右弼，尚左僕射太宰兼門下侍郎，右僕射少宰兼中侍郎。罷尚令及文武勲官，而以太尉冠武階。然是時員既冗濫，名且混雜，甚者走馬承受，升擁使華，黄冠道流，亦濫朝品。元豐之制，至此壞。
年，春正月癸酉，追封王安石舒王，雱臨川伯，從祀孔廟廷。
五年，秋七月，詔建明堂于寢廟之南，以蔡京明堂使，開局興工，日役萬人。八月，安置太詹陳邦光於池州。初，蔡京獻太以食國琉璃酒器，羅列宫庭。太怒曰：天臣不聞以道義相訓，乃持玩好之具蕩吾志耶？命左右碎之。京聞邦光實激太，諷言者撃逐之。
六年夏四月庚寅，詔蔡京日一朝，正公相位，總治省。五月庚，以鄭居中少保、太宰，劉正夫少宰，鄧洵武知樞密院。時蔡京興工役，民不聊生，變亂法度，吏無所師。鄭居中每帝言，帝亦惡京專，乃拜居中太宰，使伺察之。以正夫議論數與京異，拜少宰。
七年六月戊午朔，以明堂成，進封蔡京魯國公。京辭兩國不拜，詔官其親屬人。八月癸亥，鄭居中罷。居中與蔡京不相能，至是以母喪去位。京懼其起復，以居中王珪壻，乃使蔡確懋重理定策以沮，遂追封確清源郡王，御製文立石墓前，欲借撼居中，然卒不能害。十月，竄侍御史黄葆光于昭州。初，葆光左司諫，始蒞職，即言省吏猥多，乞非元豐舊制者一切革去。帝命釐正之，一時士論翕然。蔡京怒其異已，密白帝降内批云：當豐亨豫之時，衰亂減省之計。徙符寶郎。明年，復拜侍御史。至是，旱，帝以念。葆光上疏言：蔡京彊悍自專，侈過制，無君臣之分。鄭居中、余深依違畏避，不能任天下之責，故致灾異。疏上，不報。京權勢震赫，舉朝結舌，葆光獨出力攻之。京懼，中以他，遂有是竄。
宣和元年，九月，道德院生金芝，帝幸觀之，遂幸蔡京第。時京儵、攸、翛及攸行皆學士，鞗尚帝女茂德帝姬，家人厮養亦居官，媵妾封夫人。每侍上，恒以君臣相悅言。帝時乘輕車輦，頻幸其第，命坐傳觴，畧用家人禮。京謝表有云：主婦上壽，請酬而肯從，稚牽衣，挽留而不𨚫?。葢實。加蔡攸開封儀同司。攸有寵于帝，進退無時，與王黼得預宫中秘戯。或侍曲宴，則攸、黼著短衫窄袴，塗抹青紅，雜倡優侏儒中，多道市井淫媟謔浪語，以獻笑取悅。攸妻宋氏出入禁掖，攸行領殿中監，寵信傾其父。攸嘗言于帝曰：所謂人主，當以四海家，太平娛，嵗月能幾何，豈徒自勞苦。帝深納之。冬十月甲戌，以紹述熈豐政布告天下。
十月丙申，編管正字曹輔于郴州。帝自政和以來多㣲行。始民間猶未知，及蔡京謝表有輕車輦，七賜臨幸之語，自是邸報傳之四方，而臣僚阿順莫敢言。曹輔上疏諫曰：陛下厭居法宫，時乘輦出入塵陌郊坰，極遊樂而後返。道路之言，始猶有忌，今乃談以常。臣不意陛下當宗社付託之重，玩安忽危，一至於此。夫君之與民，本以人合，合則腹心，離則楚越，畔服之際，在於斯須，甚可畏。昔者仁祖視民如，憫然惟恐或，一旦宫闈少寬，衛士輙踰禁城，幾觸寶瑟。諺有之：盜憎主人，主人何負於盜哉？況今蚩愚之民，差科日增，豈能一一安分？萬一乘輿不戒之初，一夫不逞，包蔵禍心，雖神靈垂䕶，然亦損威重矣。況有臣不忍言者，可不戒哉？臣願陛下深居髙拱，臨之以穹昊至髙之勢，行之以日月有常之度。及其出，太史擇日，有司除道，衛百官以前以後。若曰省煩約費，則臨時降㫖，稍裁節，比諸㣲服，不猶愈乎？帝得疏，出示宰臣，令付都堂審問。余深曰：輔官，何敢論？輔曰：官不言，故官言之。官有，愛君之心一。王黼陽顧張邦昌、王安中曰：有是乎？皆應以不知。輔曰：兹雖里巷民無不知，相公當國，獨不知耶？曾此不知，焉用彼相？黼怒，令吏從輔受詞。輔撡筆曰：區區之心，一無所求，愛君而已。退，待罪于家。黼奏：不重責輔，無以息浮言。遂編管郴州。初，輔將有言，知必獲罪，召紳來，付以家，乃閉户草疏。夕有惡鳥鳴屋脊，聲若紡輪，心知其有禍，弗恤。及貶，怡然就道。
年六月戊寅，詔蔡京致仕。京專政日乆，公論益不與，帝亦厭薄之。攸權勢既與父相軋，浮薄者復間焉。由是父各立門户，遂仇敵。攸别居賜第，一日詣京，京正與客語，使避之。攸甫入，遽起握父手診視狀，曰：人脈勢舒緩，得無有不適乎？京曰：無之。攸曰：禁中方有公。即辭去。客竊窺，以問京，京曰：君固不解此耶？兒欲以吾疾而罷我耳。閲數日，果以太師、魯國公致仕，仍朝朔望。十一月，以王黼少保、太宰。初，京致仕，黼陽順人心，悉反其所，四方翕然稱賢相。及拜太宰，遂乘髙邪，多畜女玉帛自奉，僣擬禁省，稍襲京迹。六年十一月，王黼罷。黼位元宰，每陪曲宴，親俳優鄙賤之役，以獻笑取悅，太聞而惡之。黼以鄆王楷有寵，隂畫奪宗之計，未成。及帝幸其第觀芝，而黼第與梁師成連牆，穿便門往來，帝始悟其與師成交結狀。還宫，眷待頓衰。李邦彦素與黼不協，隂結蔡攸共毁之。㑹中丞何㮚論黼姦邪專横十五，遂詔黼致仕，其黨胡松年等皆罷。十月，詔蔡京復領省。王黼既致仕，朱勔力勸用京，帝從之。京至是四當國，目昬眊不能治，悉決于季絛。凡京所判，皆絛之，至代京入奏。絛每造朝，侍從以下皆迎揖，呫囁耳語，堂吏數十人抱案後從，由是恣姦利，竊弄威柄。驟引其婦兄韓梠户部侍郎，媒蘖密謀，斥逐朝士。創宣和庫、式貢司，四方之金帛與府蔵之所儲，盡拘括以實之，天私財，白時中、李邦彦等惟奉行文而已。
七年，夏四月，勒蔡京致仕。蔡絛鍾愛于京，擅權用，其兄攸嫉之，數言于帝，請殺絛，帝不許。白時中、李邦彦亦惡絛，乃與攸𤼵?絛姦私。帝怒，欲竄之，京力丐免，乃止，勒停侍養。因安置韓梠于黄州，褫絛侍讀，毁賜出身敇，欲以撼京，而京猶未有去志。帝乃命童貫詣京，令上章謝。貫至，京泣曰：上何不容京數年，當有相讒譛者。貫曰：不知。京不得已，以章授貫。帝命詞臣代京作表求去，乃降詔從之。史臣曰：京天資凶譎，舞智御人，在人主前，顓狙伺固位計。始終一說，謂當越拘攣之俗，竭四海九州之力以自奉。帝亦知其姦，屢罷屢起，且擇與京不合者以柅之。京每聞將退免，輒入祈哀，匐伏叩頭，無復廉恥。燕山之役，京送攸以詩，陽寓不可之意，兾不成得以自解。利忘義，至於兄弟參、商，父如秦、越。暮年即家府，營進之徒舉集其門，輸貨童𨽾?以得美官，棄紀綱法度虚器。患得之心，無所不至，根株結盤，牢不可脱，卒致宗社之禍。
花石綱之役徽
宗崇寧元年春月，命宦者童貫置局于蘇、杭造作，用諸牙角、犀玉、金銀、竹藤、裝畫、糊抹、雕刻、織繡之工，曲盡其巧。諸色匠日役數千，而材物所須，悉科于民，民力重困。
年月，令天下坑冶金銀悉輸内藏。
四年十一月，以朱勔領蘇、杭應奉局及花石綱于蘇州。初，蔡京過蘇州，欲建僧寺閣，㑹費鉅萬，僧言：必欲集此緣，非郡人朱沖不可。京即召沖語之。居數日，沖請京詣寺度地，至則木數千章積庭下，京器其能。踰年，京還朝，遂挾冲勔偕來，竄其父姓名於童貫軍籍中，皆得官。帝時垂意花石，京諷冲密取浙中珍異以進。初致黄楊本，帝嘉之。後嵗嵗召貢五六品，至是漸盛，舳艫相銜於淮汴，號花石綱。置應奉局於蘇州，命勔總其。勔指取内帑如囊中物，每取以數十百萬計。於是搜巖剔藪，幽隱不置。凡士庶之家，一石一木稍堪玩者，即領健卒直入其家，用黄封表識，指御前之物，使䕶視之。㣲不謹，即被以不恭罪。及𤼵?行，必撤屋抉牆以出。人不幸有一物異，共指不祥，惟恐芟夷之不速。民預是役者，中家破産，或鬻賣女以供其須。劚山輦石，程督𢡖?刻，雖在江湖不測之淵，百計取之，必得乃止。至截諸道糧餉綱，旁羅商船，掲所貢暴其上。舟人倚勢貪横，凌轢州縣，道路以目。而勔勢熖薫灼，衺人穢夫，候門奴，自直秘閣至殿學士，如欲可得，不附者旋踵罷去，時謂東南朝廷。
觀四年閏八月，以張閣知杭州兼領花石綱。
政和四年八月，新作延福宫。宫在内北拱宸門外。初，蔡京欲以宫室媚帝，召内侍童貫、楊戩、賈詳、何訢、藍從熈五人，諷以内中逼窄之狀，五人乃請因延福舊名而新作之。五人分任工役，視力所致，爭以侈麗髙廣相誇尚，各制度，不務沿襲。及成，號延福五位，東西配内，南北稍劣。其東直景龍門，西扺天波門，其間殿閣亭臺相望，鑿池海，疏泉湖，鶴莊、鹿砦，文禽奇獸，孔翠諸柵，蹄尾動以千數，嘉花名木，類聚區别，怪石巖壑，幽勝宛若天成，不類塵境。既成，帝自文以記之。其後村居、野店、酒肆青帘於其間。每嵗冬至後即放燈，自東華門以北，並不禁夜，徙市民行鋪夾道以居，縱博羣飲，至上元後乃罷，謂之先賞。尋跨舊城脩築，號延福第六位。復跨城外浚濠作橋，橋下叠石固，引舟相通，而橋上人物外自通行不覺，名曰景龍江。夾江皆植奇花珍木，殿宇對峙焉。
七年，秋七月，置提舉御前人船所。時東南監司、郡官、廣市舶，率有應奉，有不待㫖，但送物至都，計㑹宦者以獻。率靈壁、太湖、慈溪、武康諸石，浙奇竹、異花、海錯，福建茘枝、橄欖、龍眼，南海椰實，登、萊文石，湖、湘文竹，四川佳果木，皆越海渡江，毁橋梁，鑿城郭而至，植之皆生，而異味珍苞，則以健步㨗走，雖甚逺，數日即達，色香未變。至是，蔡京言：陛下無聲色犬馬之奉，所尚者山林間物，乃人之所棄，但有司奉行之過，因以致擾。乃請作提舉淮、浙人船所，命内侍鄧文誥領之。詔自後有所需，即從御前降下，乃如數貢，餘不許妄進。名便民，而實擾害如故。十月，作萬嵗山。
宣和年，春正月，童貫承詔罷蘇、杭應奉局花石綱。初，帝以東南之付童貫，且曰：如有急，即以御筆行之。貫至吳，民困花石之擾，貫遂命其僚董耘作手詔，罪已罷諸應奉造作局，御前花石綱運併木石彩色等塲務，而帝亦黜朱勔父弟姪之在職者，吳民悅。閏五月，復置應奉司。方臘既平，王黼言于帝曰：士夫懐姦弗悛，抑損應奉，妄譏謗。望特置應奉一司，臣專總領，庶杜姦謀。從之。仍令梁師成總領於内，遂復諸應奉局，奪𤼵?運輓之卒用，户部不敢詰。自是四方珍異之物，充人之家，而入尚方者纔十一。
四年十月，萬嵗山成，更名曰艮嶽。山周十餘里，其最髙一峯九十步，上有亭曰介，分東南嶺，直接南山。山之東有蕚綠華堂、館、八仙館、紫石巖、棲真嶝、覽秀軒、龍吟堂。山之南則壽山兩峯並峙，有鴈池、噰噰亭。山之西有藥寮、西莊、巢雲亭、白龍沜、濯龍峽、蟠秀、練光、跨雲亭、羅巖。西有萬松嶺，半嶺有樓曰倚翠，上下設兩關，關下有平地，鑿沼，沼中作兩洲，東蘆渚、浮陽，西梅渚、雪浪亭。西流鳯池，東出鴈池，中分館，東曰流碧，西曰環山，有巢鳯閣、秀堂。東池後有揮雪㕔。復由嶝道上至介亭，亭左復有極目亭、蕭森亭，右復有麗雲亭。半山北俯景龍江，引江之上流注山間。西行潄瓊軒，行石間煉丹、凝觀、圜山亭。下視江際，髙陽酒肆及清澌閣。北岸有勝筠庵、躡雲臺、蕭閑館、飛岑亭。支流别山莊，回溪。於南山之外山，横亘里，曰芙蓉城，窮極巧妙。而景龍江外，則諸館舎尤精。其北因瑤華宫火，取其地作池，名曰曲江池中有堂曰蓬壺，東盡封丘門而止。其西則自天波門橋引水直西，殆半里，江乃折南，折北。折南者，過閶闔門，複道，通茂德帝姬宅；折北者四五里，屬之龍德宫。既成，帝自艮嶽記，以山在國之艮位故。初，朱勔於太湖取石，髙廣數丈，載以舟，挽以千夫，鑿城斷橋，毁堰拆牐，數月乃至。㑹得燕地，因號昭功敷慶神運石，立於萬嵗山。作絳霄樓，勢極髙峻，盡工藝之巧。其後羣閹興築不已，於是山林巖壑日益髙深，亭臺樓觀不可稱紀。以金芝産于萬壽峯，更名壽嶽。諸巨璫爭出新意，謂土木既宏麗矣，獨念四方所貢珍禽之在圃者，不能盡馴。有市人薛翁，素以豢擾優塲戲，請於童，願役其間，許之。乃日集輿衛，鳴蹕張黄葢以游。至則以巨柈盛肉炙梁米，翁傚禽鳴以致其類，既乃飽飫翔集，聴其去來。月餘而圃禽四集，不假鳴而至，益狎玩，立鞭扇間不復畏。遂自命局曰來儀，所招四方籠畜者，置官司以總之。一日，上幸是山，聞清道聲，望而羣翔者數萬。翁輒先以牙牌奏道左曰：萬嵗山瑞禽迎駕。上顧罔測，喜，命以官，賚予加厚。
道教之崇徽
宗崇寧四年五月，賜信州龍虎山道士張繼元號虚靖先生。
觀年月，頒金籙靈寶道塲儀範于天下。
政和年夏四月，作玉清和陽宫於福寧殿東，奉安道像，帝所生之地。九月，賜方士王老志號洞㣲先生，王仔昔號通妙先生。老志，濮人，初吏，遇異人授以丹，遂棄妻，結草廬田間，人言休咎多驗。太僕卿王亶以名聞，時帝方嚮道術，乃召至京師，館于蔡京第。嘗緘一封至帝所，啟視，乃昔嵗中秋與喬、劉妃燕好之語。由是益信之，號洞㣲先生。朝士多從求，初若不可解者，卒應者什八九，其門如市。京慮太甚，漸以戒。老志亦謹畏，乃奏禁絶之，踰年而死。仔昔，洪州人，初隱于嵩山，自言遇許遜，得洞隱豁落七元之法，能道人未來。京薦之，帝召，賜號冲隱處士。篆符有驗，進封通妙先生。由是道家之日興，而仔昔恩寵寖加，朝臣戚里夤緣關通。中丞王安中上疏，請自今招延山林道術之士，當責所屬保任，宣召出入，必令察視其所經由，仍申嚴臣庶往還之禁。并言蔡京欺君僣上、蠧國害民數，帝欣然納之。已而再疏京罪，帝曰：本欲即行卿章，以近天寧節，俟過此，當卿罷京。京伺知之，懼。其攸日夕侍禁中，泣拜懇祈，帝遷安中翰林學士。十一月癸未，祀天於圜丘。帝執圭，以道士百人執儀仗前導，蔡攸執綏官。玉輅出南薫門，帝忽曰：玉津園東若有樓臺重複，是何處？攸即奏：雲間樓臺殿閣，隱隱數重。既而審視，皆去地數十丈。頃之，帝曰：人物否？攸即奏：有若道流童，持幡幢節葢，相繼而出雲間，眉目厯厯可識。遂以天神降詔告在位，即其地建道宫，名曰迎真，作天真降臨示現記，由是益信神仙之矣。十月癸丑，詔求道教仙經于天下。
四年春正月戊寅朔，置道階。時王老志、王仔昔、徐知常等得幸，遂賜號先生、處士等名，秩比中夫至將仕郎，凡十六級。後置道官十六等，有諸殿侍宸、校籍、授經，以擬待制、修𢰅?、直閣之名。
六年春正月，賜方士林靈素號通真達靈先生。靈素，温州人，少從浮屠，苦其師笞罵，去道士。善妖幻，往來淮、泗間，丐食僧寺，僧寺苦之。及王老志死，王仔昔寵衰，帝訪方士于左階道籙徐知常，知常以靈素對，即召，靈素言曰：天有九霄，而神霄最髙，其治曰府。神霄玉清王者，上帝之長，主南方，號稱長生帝君，陛下是。既下降于世，其弟號青華帝君者，主東方，攝領之。有官八百餘名，今蔡京即左元仙伯，王黼即文華使，鄭居中、童貫等皆有名而已。即仙卿禇慧下降，佐帝君之治。時劉貴妃方有寵，靈素以九華玉真安妃，帝心獨喜其，甚加寵信，遂賜號，賞賚無算，改温州應道軍。靈素本無所能，惟稍習五雷法，召呼風霆，間禱雨，有驗而已。閏月丁未，從林靈素之言，立道學，自元士至志士凡十品。嵗比，許襴襆就試。用蔡京言，集古今道教紀志，賜名道史。夏四月，㑹道士于上清寶籙宫。初，帝以未得嗣念，道士劉混康以法籙符水出入禁中，建言：京城西北隅地協堪輿形勢，加以少髙，當有多男之祥。始命數仞岡阜。已而后宫生漸多，帝益信道教。於是蔡攸謂有珠星璧月、跨鳯乘龍、天雲篆之符以逢迎之。及聞林靈素之言，遂作上清寶籙宫，密連禁署。宫中山包平地，環以佳木清流，列諸館舎臺閣，多以美材楹棟，不施五采，有自然之勝。上下立亭宇，不可勝計。帝時登皇城下視之，由是開景龍門，城上作複道通寶籙宫，以便齋醮之路。九月辛夘朔，帝奉玉冊玉寶如玉清和陽宫，上玉帝尊號曰太上開天執符御厯含真體道昊天玉皇上帝。詔天下洞天福地脩建宫觀，塑造聖像。上地祗徽號曰承天效法厚德光后土皇地祗，上寶冊禮儀一如上帝。尋改宫名玉清神霄宫，鑄神霄九鼎，安置于上清寶籙宫之神霄殿。
七年春正月甲，㑹道士千餘人於上清寶籙宫，詔林靈素諭以帝君降臨。乙亥，帝幸上清寶籙宫，命林靈素講道經。時道士皆有俸，每一觀給田亦不下數百千頃。凡設齋，輒費緡錢數萬，貧下之人多買青布幅巾以赴，日得一飫餐而襯施百，謂之千道㑹。且令士庶人聴靈素講經，帝設幄其側，靈素據髙座，使人於下再拜請問，然所言無殊絶者，時時雜以滑稽媟語，上下閧笑，莫有君臣之禮。復令吏民詣宫授神霄祕籙，朝士嗜進者亦靡然趨之。夏四月庚申，道籙院上章，冊帝教主道君皇帝。初，帝諷道籙院曰：朕乃上帝元，神霄帝君，憫中華被西方之教，遂懇上帝，願人主，令天下于正道。卿等可上表章，冊朕教主道君皇帝。於是道籙院上表冊之，然止於道教章疏内用，而不施於政。十月，方士王仔昔下獄死。仔昔倨傲而戇，帝待以客禮，故遇宦者若童奴，欲羣道士宗已。林靈素忌之，乃與宦者馮浩誣以言語怨望，下獄死。戊辰，帝言天神降于坤寧殿，詔示百官，且刻石以紀之。初，帝惑於林靈素之言，建宫觀徧天下，造青華帝君正晝臨壇及火龍神劒夜降内宫之，託天神臨降，造帝誥、天、雲篆，務以惑世欺衆，其說妄誕，不可究質。宦者、道士有所不快，必託帝誥，則莫不如志。尋加靈素號通真達靈元妙先生，張虚白通元冲妙先生，視中夫，出入訶引，至與諸王爭道，都人稱曰道家西府。其徒美衣玉食者幾萬人。立元成節，以青華帝君八月九日生。
重和元年八月辛酉，詔頒御註道德經。丙戌，詔太學、辟雍各置内經、道德經、莊、列博士員。冬十月，置道官十六等，道職八等。
宣和元年春正月乙夘，詔更寺院宫觀。林靈素欲盡廢釋氏以逞前憾，請於帝，改佛號覺金仙，餘仙人、士。僧德士，易服飾，稱姓氏；寺宫，院觀；改女冠女道，尼女德。尋詔德士並許入道學，依道士之法。六月甲申，追封莊周㣲妙元通真君，列禦㓂致虚觀妙真君，仍行冊命，配享混元皇帝。
年春正月甲，罷道學，放林靈素田里。靈素初與道士王允誠共神怪之，後忌其相軋，毒殺允誠，專用。及都城水，帝遣靈素厭勝，方步虚城上，役夫爭舉挺將撃之，走而免，帝始厭之。然横恣愈不悛，道遇皇太，弗斂避。太入訴於帝，帝怒，以靈素太虛夫，斥還故里，命江端本通判温州察之。端本廉得其居處過制罪，詔徙置楚州。命下而靈素已死。遺奏至，猶以侍從禮葬焉。
宋史紀本末卷十一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