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岳英灵集》者,唐殷璠所辑盛唐诗歌选本也,凡三卷。是书录开元二年至天宝十二载间诗人二十四家,诗二百二十八首,每家之下先系评语,次录其诗。大旨以“文质半取,风骚两挟”为宗,标举“气骨”与“兴象”二端,欲矫齐梁以来浮靡之弊而归于雅正。其所选以常建、王维、李白、高适、岑参、王昌龄等为盛唐代表,评骘精当,语多发明。是书为唐人选唐诗之最精者,开选集附评语之先河,亦盛唐诗风之真实记录,治唐诗者莫不宗之。
【编撰】《河岳英灵集》之名,“河岳”者,黄河与五岳也,代指华夏大地,引申为天下、海内。“英灵”者,杰出之人物也,此指诗才特出、精神秀拔之诗人。合而言之,犹言“天下英杰诗人之集”。或谓“英灵”特指已故之才士,殷璠选诗时诸家多尚在世,故不专指逝者,而以“才秀之谓也”。是书别名,后世或省称《河岳英灵》,或直称《英灵集》。南宋以后,或与《国秀集》《中兴间气集》等合刊,题作《唐人选唐诗》,而《河岳英灵集》之名,终不可没。殷璠生当唐玄宗天宝年间,正值盛唐诗歌之巅峰。此前数十年,陈子昂标举“风骨”,张说、张九龄以台阁之重提携后进,王维、孟浩然、李白、杜甫、高适、岑参诸家并出,诗坛之盛,千古罕见。然当世选家,或以“专取冠冕”为高,或以“只收妍丽”为尚,未能公允。殷璠病之,乃发愿选诗,以存一代之真。其自序《叙》中明言:“开元十五年后,声律风骨始备矣。实由主上恶华好朴,去伪从真,使海内词场,翕然尊古。”此其编撰之背景也。是书之选,约在天宝末年。时殷璠以布衣居丹阳,博采群书,旁搜远绍,历数年而成。其选诗之例,自开元二年始,至天宝十二载止,凡四十年间佳作,悉加甄录。二十四家之选,大抵以“风骨”与“兴象”为绳墨。所谓“风骨”者,诗之刚健骨力也;所谓“兴象”者,诗之兴会意象也。二者兼得,乃为上乘。殷璠于每家之下,先系评语,或论其人,或品其诗,或摘句而评,或溯源而辨,体例之善,前此未见。书中有一事足述:殷璠论诗,最重“风骨”而不废“宫商”。其于王维,称其“词秀调雅,意新理惬”,于李白则许其“纵逸”而惜其“不主故常”。于高适则称其“多胸臆语,兼有气骨”,于岑参则称其“语奇体峻,意亦造奇”。此等评语,非深于诗道者不能道。又其论“兴象”,尤为后世所祖述,虽仅数见,而含义深远。选成之后,流布甚广,时人以为知言。宋元明清,刻本不绝,而近代研究者尤众,号为“殷选”。
【体例】是书三卷,卷各分上中下,或合为二卷,原编则三卷无疑。全书不分章节,而以诗人为纲,每卷收录数家,依次排列。卷上录常建、李白、王维、刘慎虚、张谓、王季友、陶翰七家。卷中录李颀、高适、岑参、崔颢、薛据、綦毋潜、孟浩然、崔国辅、储光羲九家。卷下录王昌龄、贺兰进明、崔署、王湾、祖咏、卢象、李嶷、阎防八家。三家六卷,合计二十四家,诗二百二十八首。每家之下,先列评语一段,长者百余字,短者二三十字。评语之后,录其诗作。所录诗体,以五古、七古、五律、五绝、七绝、乐府为主,间收杂言歌行。每家收诗多寡不一,多者如王昌龄十六首,少者如祖咏、李嶷、阎防各五首。诗题之下,不注年代,不附典故。每卷之末,无卷尾题记。
殷璠之评语,体例尤为特别。其评常建,先叙其为人,再论其诗风,复摘其佳句而赏之;评李白,则从“志不拘检”说起,论其放逸之气,再及《蜀道难》等篇之“奇之又奇”;评王维,则直以“词秀调雅”定其风格,而“在泉为珠,着壁成绘”八字,遂成千古名评。评语之中,时引他人诗句以为比况,如评高适“多胸臆语,兼有气骨”,评储光羲“格高调逸,趣远情深”,皆片言居要,切中肯綮。其末又常以“其为诗也”“其为文也”“其为篇章也”等语作结,虽变而不离其宗。
卷首有总序一篇,即《河岳英灵集叙》,全文约六百言。序中首论诗之源流,次述选诗之宗旨,复标“文质半取,风骚两挟”之则,末列所录时代范围。序后有“钟品”之文一段,或题《集论》,专论“气来、神来、情来”三者之别,为殷璠诗学之总纲。此序与《集论》,实为全书之理论底座,所选二十四家之诗,皆此序此论之注脚也。
全书约三万言,诗作占其中十九,评语与序论约五千言。其体例之善,在于有总则有分则,有理论有实例,有评有选,浑然一体,为后世选家所效法。
【序跋】《河岳英灵集》序跋,以殷璠自序为最古最要。
殷璠自序,即《河岳英灵集叙》也。此序以骈散相间之笔,述编选之旨,首言“夫文有神来、气来、情来”,次论历代诗风之变,复叙选诗之由。序中“开元十五年后,声律风骨始备矣”“文质半取,风骚两挟,言气骨则建安为传,论宫商则太康不逮”诸语,皆可视为盛唐诗学之宣言。
序后又附《集论》一段,专论“兴象”“气骨”二义,与序相为表里。论中谓“钟嵘《诗品》,取古今诗人而第之,其功不细。然其末流,失于隘局”,自明此选之不同。
宋人序跋,见于著录者稀。北宋《崇文总目》著录此书,作“《河岳英灵集》三卷”,无解题。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曰:“唐殷璠集盛唐诗人,自常建迄阎防,凡二十四人,诗二百八首。各为评骘,亦时有至到之论。”所载人数与今本略同,而诗数稍异。
明人刻本序跋最夥。明嘉靖间,有海阳程凯刻本,前有程氏序,称其底本得之故家,为宋刻之传抄者。万历间,有吴兴凌氏刻本,前有凌濛初小引,后附毛晋跋。毛晋跋中谓“殷氏之选,于盛唐诸家中,极有分寸”,又曰“评语之精,不减钟嵘”。
清人整理是书,以《四库全书》本为最要。馆臣提要曰:“是集录常建至阎防二十四人,诗二百二十八首。姓氏之下,各著其论,仿钟嵘《诗品》之体。”又曰:“其所品题,多有可采,非后世选家所及。”此为清人定评。
近人整理本,以傅璇琮《唐人选唐诗新编》所收为最精,前有傅氏长篇校记,于版本源流、选诗体例、评语义例皆有详考。又有王克让《河岳英灵集注》,注释详赡,有序论一篇。
【著者】殷璠,丹阳人也,一作云阳人。生卒年不详,约当唐玄宗开元、天宝间。其字号、履历,史传无征,仅知其为布衣,终身未仕,以诗学自娱。璠博学多通,于诗道尤所究心。尝自谓“璠不揆庸浅,辄以所业,求之古人”,其自视甚高,而所交亦多能诗之士。天宝中,诗坛极盛,李杜王孟高岑储常之伦,皆与璠同时。璠虽不预其列,而嗜诗既深,识见亦高,乃发愿选录,以存盛唐之真。其选诗也,取精用弘,于同时诸家之作,见者必录,录者必评,积稿成帙,定为三卷。《河岳英灵集》之撰,约为天宝末年。书中所选,至天宝十二载止,则成书当在天宝十二载以后,安史之乱以前。璠于序中自称“开元十五年后,声律风骨始备”,又可推知其选诗之眼光,乃以开元后期至天宝间为盛唐正声。璠于诗学,有数义最可注意。一曰“风骨”,承陈子昂之绪,而意蕴更丰。二曰“兴象”,此乃其首创,指诗中之兴会与意象浑然一体之境界,後世“意象”“意境”诸说,皆由此衍变。三曰“文质半取,风骚两挟”,既重文采,亦重风骨,既法《国风》,亦取《楚辞》,不偏不倚。四曰“神来、气来、情来”之说,谓诗有三种不同之精神状态,或以神行,或以气驭,或以情发,而俱可入于妙境。此四者,为中国诗学理论之重要发展。璠之所选,于杜甫未著一字,盖杜诗未大显于天宝间,此亦时代使然,未可以近见苛责。其于李白,列为第二,于常建,列为第一,此亦当时风尚。璠虽布衣,而其书一出,遂与高仲武《中兴间气集》、元结《箧中集》并称唐人选唐诗之杰作,殷氏之名,由是而不朽。除《河岳英灵集》外,璠别有《丹阳集》一卷,已佚,仅《吟窗杂录》等书存其片语。
【论赞】自唐迄今,论《河岳英灵集》者,皆推为唐人选本之冠。
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曰:“盛唐诗人,选者多家,而殷璠此书最为精审。”又曰:“其评骘之语,亦时有至到之论,非徒选诗而已。”
明高棅编《唐诗品汇》,极重殷选,于“唐诗正声”之论,多所取资,谓“殷氏于盛唐诸家,探其情性,撮其菁华,其功不细”。胡应麟《诗薮》曰:“唐人选唐诗,以殷璠《河岳英灵》、高仲武《中兴间气》为最。”又曰:“璠之评诗,如画龙点睛,语简而意足。”
清王士祯《带经堂诗话》曰:“《河岳英灵集》于盛唐诸公,各系评语,妙达诗理,为后来所不及。”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序亦曰:“殷璠之选,识高而旨正。”四库馆臣推许尤至,以为“其所品题,多有可采,非后世选家所及”。
近人傅璇琮曰:“《河岳英灵集》为唐人选唐诗中流传至今之最完整、最有价值之一种。其评语不仅为唐诗研究之重要资料,亦为中国文学批评史上之重要文献。”王运熙曰:“殷璠论诗,重气骨而不废文采,重兴象而兼取风骚,其识见在盛唐选家中最为圆通。”
亦有微辞者。如谓其选李杜而遗杜甫,列常建于李白之上,皆有未允。又谓其评语虽精,而于音律、句法之细,论之未尽。然要皆小疵,不掩大雅。千余年来,此书之为盛唐诗之“实录”与“定评”,固已为学界共识矣。
【价值】《河岳英灵集》之文献价值,首在保存盛唐诗歌之珍贵资料。所选二十四家,其作品后世虽多有别集传世,而殷选之去取,于文字校勘、篇目考订,皆有重要参考价值。如刘慎虚、王季友、薛据、崔署、阎防诸人,作品多赖此集而存,殷选遂为研究此数家诗之第一手材料。又书中所选,皆天宝以前之作,其时诸家诗风尚未定型,此集所录,于探讨各家诗歌风格之形成,尤有不可替代之价值。学术地位上,《河岳英灵集》为中国文学批评史上之重要文献。殷璠首创“选集附评语”之体例,后之《中兴间气集》《才调集》等唐人选本,皆仿效之;宋以后各种诗选、词选,系以品评者,亦莫不承其流风。其于诗学理论之贡献,尤在“兴象”一说。此词虽仅数见,而实为“意境”“意象”诸说之滥觞,在中国美学史上居关键位置。后世论盛唐诗,所谓“盛唐气象”“兴象玲珑”,皆源于此。其局限性亦有可言者。一者,全书限于盛唐,而不及初唐与中唐,且于杜甫、元结等未加著录,于盛唐诗坛之全貌,未能尽括。二者,殷璠评语,有精当处,亦有偏嗜处,如列常建于卷首,取之过重,颇引起后人争议。三者,其“气骨”“兴象”之说,义蕴深微,而言语过简,后人理解各有不同,不免歧解。四者,所录诗作,与后世别集文字时相出入,校勘之际,当审慎取用。要之,《河岳英灵集》之价值,在于其为盛唐诗歌留存了一个同时代的“定本”,在于其评语为中国诗学提供了重要的理论资源,在于其体例为中国选学开辟了新的道路。一部三卷之书,兼具文学、批评、理论三重价值,此在中国古籍中,不可多得也。
【版本】《河岳英灵集》版本,以宋本为最古,明刻为最繁,而唐写本未闻传世。
北宋时,《崇文总目》著录此书三卷,然宋刻本今已无存。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著录三卷,称为“盛唐诗人”之选,当有宋本流传。元刻本未见。
明代刻本,今存最要者三种。一为明嘉靖间海阳程凯刻本,此本据宋本传抄本重刻,半叶八行,行十六字,白口,单栏。此为今存最早之刻本,世称程本。二为明万历间凌濛初刻本,半叶九行,行十八字,白口,左右双栏,校勘稍疏而流传较广,世称凌本。三为明毛晋汲古阁刻本,收录于《唐人选唐诗》中,毛氏据旧本重刻,有跋文。
清乾隆间,《四库全书》收录是书,馆臣据毛本抄录,而有所校订。清嘉庆间,有《全唐诗》本,据四库本录入。光绪间,有《四部丛刊》本,系影印明嘉靖程凯本,附校记,此为近代最通行之本。
近世整理本,以傅璇琮主编《唐人选唐诗新编》所收为最精。此本以明嘉靖程凯本为底本,参校毛本及诸书所引,校勘精审,1985年中华书局出版。又有王克让《河岳英灵集注》,以傅本为基础,详加注释,2006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为最新之注本。
若论善本,当以明嘉靖程凯本为最古最善。此本出于宋本传抄,文字最存古貌,《四部丛刊》有影印本,学者可据以比勘。若求便读而校注详备,则王克让注本为甲观,其注释于诗中典故、评语来源皆有征引,极便初学。傅璇琮校本,介于二者之间,校雠精审,为学者所宗。
【金句】
“文有神来、气来、情来。” 见《河岳英灵集叙》。
“文质半取,风骚两挟,言气骨则建安为传,论宫商则太康不逮。” 见《河岳英灵集叙》。
“词秀调雅,意新理惬,在泉为珠,着壁成绘。” 见卷上王维评。
“诗多胸臆语,兼有气骨。” 见卷中高适评。
“语奇体峻,意亦造奇。” 见卷中岑参评。
“半遵雅调,全削凡体。” 见卷中孟浩然评。
“诗格高调逸,趣远情深。” 见卷中储光羲评。
“诗饶有风骨,与储光羲气同体别。” 见卷下王昌龄评。
【适读】《河岳英灵集》之读者,首推治唐诗者。是书为盛唐诗歌之第一手材料,凡研究王维、李白、高适、岑参、王昌龄、孟浩然诸家诗,或欲明盛唐诗风之演变者,不可不读。次则治中国文学批评史者。殷璠之评语,为中国诗学理论之重要文献,其“风骨”“兴象”之说,尤当深研。三则古文、诗歌创作者。殷评所揭示之“文质半取”“风骚两挟”,于今日为诗为文,犹有针砭之效。四则好唐音者。此书所录,皆盛唐正声,读之如登高望远,心神俱爽,为涵养情性之佳本。读是书须有前提者三:一曰略知盛唐诗歌大势。当先明初唐至盛唐诗风之变,知陈子昂“风骨”之论、张九龄“清雅”之旨,然后读殷璠评语,方能识其针砭所在。二曰略读诸家别集。若于王维、李白、高适、岑参等家诗无所闻见,则殷选之去取、评语之指向,终觉隔膜。三曰用善本。是书版本异文较多,初学宜取王克让注本,其于每诗之下,注明异文,笺释典故,可省摸索之劳。阅读次第,宜先读《叙》及《集论》。此二文为殷氏诗学之总纲,将“文质”“风骚”“气骨”“兴象”“神来气来情来”诸义贯通之后,再读正文。次读卷上常建、李白、王维三家,此三家为殷选之翘楚,而其风格各异:常建之幽深、李白之纵逸、王维之秀雅。三家并观,盛唐诗风之不同侧面,已可见其大概。次读卷中高适、岑参、孟浩然、储光羲四家,此四家为盛唐边塞、山水两大流派之代表,殷氏评语尤为精当。次读卷下王昌龄、王湾、祖咏等,此数家诗风,与前两家又不同,可资比较。末了,可通读一过,将二十四家之评语汇而观之,看殷氏所标举之“风骨”与“兴象”如何贯穿于各家品评之中。读时当注意数事:一曰评语与诗作对读。殷氏评某家之诗,往往有所指,当取其集中之诗一一验之,看其评语是否中肯。二曰比较读之。如王维与孟浩然同属山水,而殷评选王维“词秀调雅”,选孟浩然“半遵雅调,全削凡体”,异同之间,可细加玩味。三曰勿以今日之见律古人。殷璠列常建于李白之前,列王昌龄于高适之后,皆有其时代之审美标准,不可遽以优劣论之。若以是书配高仲武《中兴间气集》读之,则盛唐与中唐诗风之变,一目了然。配钟嵘《诗品》读之,则评诗之体,由六朝之品第,至唐代之评骘,其间之沿革可考。配《河岳英灵集》所选诸家别集读之,则选集之去取得失,皆可自为判断。善读者,由一书而通一家,由一家而通一代,则唐诗之盛,可于胸中得之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