侃問:「專涵養而不務講求,將認欲作理,則如之何?」先生曰:「人湏是知學。講求亦只是涵養,不講求只是涵養之志不切。」曰:「何謂知學?」曰:「且道何而學?學箇甚?」曰:「嘗聞先生教,學是學存天理。心之本體卽是天理,體認天理,只要自心地無私意。」曰:「如此,則只湏克去私意便是,愁甚理欲不明?」曰:「正恐這些私意認不[00119]眞。」曰:「總是志未切。志切,目視、耳聽皆在此,安有認不眞的道理?『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假外求。講求亦只是體當自心所,不成去心外別有箇?」
先生問在坐之友:「比來工夫何似?」一友舉虛明意思。先生曰:「此是說光景。」一友敘今昔異同。先生曰:「此是說效驗。」友惘然,請是。先生曰:「吾輩今日用功,只是要善之心眞切。這箇[00120]心眞切,善卽遷、有過卽改,方是眞切工夫。如此,則人欲日消、天理日明。若只管求光景、說效驗,却是助長外馳病痛,不是工夫。」
朋友觀,多有摘議晦菴者。先生曰:「是有心求異,卽不是。吾說與晦菴時有不同者,入門下手處有毫釐千里之分,不得不辯。然吾之心與晦菴之心,未嘗異。若其餘文義解得明當處,如何動得一字?」[00121]
希淵問:「聖人可學而至,然伯夷、伊尹於孔才力終不同,其同謂之聖者安在?」先生曰:「聖人之所以聖,只是其心純乎天理,而無人欲之雜。猶精金之所以精,但以其成色足而無銅鉛之雜。人到純乎天理方是聖,金到足色方是精。然聖人之才力,亦有不同,猶金之分兩有輕重。堯、舜猶萬鎰,文王、孔猶九千鎰,禹、湯、武王猶七八千鎰,伯夷、伊尹[00122]猶四五千鎰。才力不同,而純乎天理則同,皆可謂之聖人;猶分兩雖不同,而足色則同,皆可謂之精金。以五千鎰者而入於萬鎰之中,其足色同;以夷、尹而廁之堯、孔之間,其純乎天理同。蓋所以精金者,在足色,而不在分兩;所以聖者,在純乎天理,而不在才力。故雖凡人而肯學,使此心純乎天理,則亦可聖人;猶一兩之金比之萬鎰,分兩雖懸絕,而其到足色處,可以無愧。故曰『人皆[00123]可以堯、舜』者以此。學者學聖人,不過是去人欲而存天理耳;猶鍊金而求其足色。金之成色所爭不多,則煆鍊之工省而功易成;成色愈下,則煆鍊愈難。人之氣質清濁粹駁,有中人以上、中人以下;其於道,有生知安行、學知利行;其下者必湏人一己百,人十己千:及其成功則一。後世不知作聖之本是純乎天理,却專去知識、才能上求聖人。以聖人無[00124]所不知、無所不能,我湏是將聖人許多知識、才能逐一理會始得。故不務去天理上着工夫,徒獘精竭力,從冊上鑽研、名物上考索、形迹上比擬,知識愈廣而人欲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正如人有萬鎰精金,不務煆鍊成色,求無愧於彼之精純,而乃妄希分兩,務同彼之萬鎰,錫、鉛、銅、鐵雜然而投,分兩愈增而成色愈下,既其梢末,無復有金矣。」時[00125]曰仁在傍,曰:「先生此喻足以破世儒支離之惑,有功於後學。」先生曰:「吾輩用功,只求日减,不求日增。减得一分人欲,便是復得一分天理。何等輕快脫洒?何等簡易?」
士德問曰:「『格物』之說,如先生所教,明白簡易,人人得。文公聰明絕世,於此反有未審,何?」先生曰:「文公精神氣魄,是他早年合下便要繼往開來,故一向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00126]若先切己自脩,自然不暇及此。到得德盛後,果憂道之不明。如孔退脩六籍,刪繁就簡,開示來學,亦叚不費甚考索。文公早歲便著許多,晚年方悔,是倒做。」士德曰:「晚年之悔,如謂:『向來定本之誤。』謂:『雖讀得,何益於吾?』謂:『此與守籍,泥言語,全無交涉。』是他到此方悔從前用功之錯,方去切己自脩矣。」曰:「然。此是文公不可及處,他力量,[00127]一悔便轉;可惜不久卽去世,平日許多錯處,皆不及改正。」
侃去花间草,因曰:「天地間何善難培、惡難去?」先生曰:「未培未去耳。」少間,曰:「此等看善惡,皆從軀殼起念,便會錯。」侃未達。曰:「天地生意,花草一般,何曾有善惡之分?欲觀花,則以花善,以草惡;如欲用草時,復以草善矣。此等善惡,皆由汝心好惡所生,故知是錯。」曰:「然[00128]則無善無惡乎?」曰:「無善無惡者,理之靜;有善有惡者,氣之動。不動於氣,卽無善無惡,是謂至善。」曰:「佛氏亦無善無惡,何以異?」曰:「佛氏着在無善無惡上,便一切都不管,不可以治天下。聖人無善無惡,只是『無有作好』、『無有作惡』,不動於氣。然『遵王之道』,『會其有極』,便自『一循天理』,便有箇『裁成輔相』。」曰:「草既非惡,卽草不宜去矣。」曰:「如此却是佛、老意。草若是碍,何[00129]妨汝去?」曰:「如此是作好、作惡。」曰:「不作好惡,非是全無好惡,却是無知覺的人。謂之不作者,只是好惡一循於理,不去着一分意思。如此,卽是不曾好惡一般。」曰:「去草如何是一循於埋,不着意思?」曰:「草有妨碍,理亦宜去,去之而已。偶未卽去,亦不累心。若着一分意思,卽心體便有貽累,便有許多動氣處。」曰:「然則善惡全不在物?」曰:「只在汝心,循理便是善,[00130]動氣便是惡。」曰:「畢竟物無善惡。」曰:「在心如此,在物亦然。世儒惟不知此,舍心逐物,將『格物』之學錯看,終日馳求於外,只做得箇『義襲而取』,終身行不著、習不察。」曰:「『如好好色,如惡惡臭』,則如何?」曰:「此正是一循於理,是天理合如此,本無私意作好作惡。」曰:「『如好好色,如惡惡臭』,安得非意?」曰:「却是誠意,不是私意。誠意只是循天理。雖是循天理,亦著不得一分意。[00131]故有所忿懥、好樂,則不得其正,湏是廓然太公,方是心之本體。知此,卽知『未發之中』。」伯生曰:「先生云:『草有妨碍,理亦宜去。』緣何是軀殼起念?」曰:「此湏汝心自體當。汝要去草,是甚麼心?周茂叔窗前草不除,是甚麼心?」
先生謂學者曰:「學湏得箇頭腦,工夫方有着落;縱未能無間,如舟之有舵,一提便醒。不然,雖從於學,只做箇『義襲而取』,只是行不著、[00132]習不察,非本、達道。」曰:「得時,橫說豎說皆是。若於此處通,彼處不通,只是未得。」
或問學以親故,不免業舉之累。先生曰:「以親之故而業舉,累於學,則治田以養其親者,亦有累於學乎?先正云:『惟患奪志。』但恐學之志不眞切耳。」
崇一問:「尋常意思多忙。有固忙,無亦忙,何?」先生曰:「天地氣機,元無一息之停,然有箇[00133]主宰,故不先、不後,不急、不緩,雖千變萬化,而主宰常定,人得此而生。若主宰定時,與天運一般不息,雖酬酢萬變,常是從容自在,所謂『天君泰然,百體從令』。若無主宰,便只是這氣奔放,如何不忙?」
先生曰:「學病在好名。」侃曰:「從前歲自謂此病已輕,比來精察,乃知全未。豈必務外人,只聞譽而喜,聞毀而悶,卽是此病發來?」曰:「最[00134]是。名與實對,務實之心重一分,則務名之心輕一分;全是務實之心,卽全無務名之心;若務實之心如饑之求食,渴之求飲,安得更有工夫好名?」曰:「『疾沒世而名不稱』,『稱』字去聲讀,亦『聲聞過情,君耻之』之意。實不稱名,生猶可補,沒則無及矣。『四十五十而無聞』,是不聞道,非無聲聞。孔云:『是聞,非達。』安肯以此望人?」[00135]
侃多悔。先生曰:「悔悟是去病之藥,然以改之貴。若留滯於中,則因藥發病。」
德章曰:「聞先生以精金喻聖,以分兩喻聖人之分量,以鍜鍊喻學者之工夫,最深切。惟謂堯、舜萬鎰,孔九千鎰;疑未安。」先生曰:「此是軀殼上起念,故替聖人爭分兩。若不從軀殼上起念,卽堯、舜萬鎰不多,孔九千鎰不少;堯、舜萬鎰,只是孔的;孔九[00136]千鎰,只是堯、舜的;原無彼我,所以謂之聖。只論『精一』,不論多寡。只要此心純乎天理處同,便同謂之聖。若是力量氣魄,如何盡同得?後儒只在分兩上較量,所以流入功利。若除去比較分兩的心,各人盡着自己力量精神,只在此心純天理上用功,卽人人自有,箇箇圓成,便能以成,以成,不假外慕,無不具足。此便是實實落落明善誠身的。後[00137]儒不明聖學,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良能上體認擴充,却去求知其所不知,求能其所不能,一味只是希高慕;不知自己是桀、紂心地,動輒要做堯、舜業,如何做得?終年碌碌,至於老死,竟不知成就箇甚麼?可哀已。」
侃問:「先儒以心之靜體,心之動用,如何?」先生曰:「心不可以動、靜體、用。動、靜,時。卽體而言,用在體;卽用而言,體在用:是謂體、用一[00138]源。若說靜可以其體,動可以其用,却不妨。」
問:「上智下愚如何不可移?」先生曰:「不是不可移,只是不肯移。」
問「夏門人問交」章。先生曰:「夏是言之交,張是言成人之交。若善用之,亦俱是。」
仁問:「『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先儒以學效先覺之所,如何?」先生曰:「學是學去人欲、存[00139]天理;從於去人欲、存天理,則自正。諸先覺,考諸古訓,自下許多問辨、思索、存省、克治工夫,然不過欲去此心之人欲,存吾心之天理耳。若曰『效先覺之所』,則只說得學中一件,亦似專求諸外。『時習』者,『坐如尸』,非專習坐,坐時習此心;『立如齋』,非專習立,立時習此心。『說』是『理義之說我心』之說,人心本自說理義,如目本說色、耳本說聲,惟人[00140]欲所蔽、所累,始有不說。今人欲日去,則理義日洽浹,安得不說?」
國英問:「曾『省』雖切,恐是未聞『一貫』時工夫?」先生曰:「『一貫』是夫曾未得用功之要,故告之。學者果能忠、恕上用功,豈不是『一貫』?『一』如樹之根本,『貫』如樹之枝葉;未種根,何枝葉之可得?體、用一源,體未立,用安從生?謂『曾於其用處,蓋已隨精察而力行之,但未[00141]知其體之一。』,此恐未盡。」
黃誠甫問「女與回孰愈」章。先生曰:「貢多學而識,在聞上用功;顏在心地上用功:故聖人問以啓之。而貢所對只在知上,故聖人嘆惜之,非許之。」
「顏不遷怒、不貳過,亦是有『未發之中』始能。」
「種樹者必培其根,種德者必養其心。欲樹之長,必於始生時刪其繁枝;欲德之盛,必於始學[00142]時去夫外好。如外好詩文,則精神日漸漏泄在詩文上去;凡百外好皆然。」曰:「我此論學,是無中生有的工夫,諸公湏要信得及,只是立志。學者一念善之志,如樹之種,但勿助勿忘,只管培植將去,自然日夜滋長,生氣日完,枝葉日茂。樹初生時,便抽繁枝,亦湏刊落,然後根榦能。初學時亦然,故立志貴專一。」
因論先生之門,某人在涵養上用功,某人在識[00143]上用工。先生曰:「專涵養者,日其不足;專識者,日其有餘。日不足者,日有餘矣;日有餘者,日不足矣。」
梁日孚問:「居敬、窮理是兩,先生以一,何如?」先生曰:「天地間只有此一,安有兩?若論萬殊,禮儀百,威儀千,何止兩?公且道居敬是如何?窮理是如何?」曰:「居敬是存養工夫,窮理是窮物之理。」曰:「存養箇甚?」曰:「是[00144]存養此心之天理。」曰:「如此,亦只是窮理矣。」曰:「且道如何窮物之理?」曰:「如親便要窮孝之理,君便要窮忠之理。」曰:「忠與孝之理,在君、親身上?在自己心上?若在自己心上,亦只是窮此心之理矣。且道如何是敬?」曰:「只是主一。」「如何是主一?」曰:「如讀,便一心在讀上;接,便一心在接上。」曰:「如此則飲酒,便一心在飲酒上;好色,便一心在好色上。却是逐[00145]物,成甚居敬工夫?」日孚請問。曰:「一者,天理。主一是一心在天理上。若只知主一,不知一卽是理,有時便是逐物,無時便是着空。惟其有無,一心皆在天理上用功,所以居敬亦卽是窮理。就窮理專一處說,便謂之居敬;就居敬精密處說,便謂之窮理。却不是居敬,別有箇心窮理;窮理時,別有箇心居敬:名雖不同,工夫只是一。就如易言『敬以直[00146]內,義以方外』,敬卽是無時義,義卽是有時敬,兩句合說一件。如孔言『脩己以敬』,卽不湏言義;孟言『集義』,卽不湏言敬。會得時,橫說豎說,工夫總是一般。若泥文逐句,不識本領,卽支離决裂,工夫都無下落。」問:「窮理何以卽是盡性?」曰:「心之體,性;性卽理。窮仁之理,直要仁極仁;窮義之理,直要義極義:仁、義只是吾性,故窮理卽是盡性。如孟說『充[00147]其惻隱之心』,至『仁不可勝用』,這便是窮理工夫。」日孚曰:「先儒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如何?」先生曰:「夫我則不暇。公且先去理會自己性情,湏能盡人之性,然後能盡物之性。」日孚悚然有悟。
惟乾問:「知如何是心之本體?」先生曰:「知是理之靈處。就其主宰處說,便謂之心;就其稟賦處說,便謂之性。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無不[00148]知敬其兄,只是這箇靈能不私欲遮隔,充拓得盡,便完;完是他本體,便與天地合德。自聖人以下,不能無蔽,故湏『格物』以致其知。」
守衡問:「學工夫只是誠意,誠意工夫只是格物。修、齊、治、平,只誠意盡矣。有正心之功,有所忿懥、好樂則不得其正,何?」先生曰:「此要自思得之,知此則知『未發之中』矣。」守衡再請。曰:「學工夫有淺深。初時若不着實用意[00149]去好善、惡惡,如何能善、去惡?這着實用意便是誠意。然不知心之本體原無一物,一向着意去好善、惡惡,便多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太公。所謂『無有作好、作惡』,方是本體。所以說:『有所忿懥、好樂,則不得其正。』正心只是誠意工夫裏靣體當自家心體,常要鑑空衡平,這便是『未發之中』。」
正之問:「『戒懼是己所不知時工夫,愼獨是己所[00150]獨知時工夫』,此說如何?」先生曰:「只是一箇工夫,無時固是獨知,有時亦是獨知。人若不知於此獨知之地用力,只在人所共知處用功,便是作僞,便是『君而後厭然』。此獨知處便是誠的萌芽,此處不論善念、惡念,更無虛假,一是百是,一錯百錯,正是王覇、義利、誠僞、善惡界頭。於此一立立定,便是端本澄源,便是立誠。古人許多誠身的工夫,精神命[00151]脉,全體只在此處,眞是莫莫顯,無時無處,無終無始,只是此箇工夫。今若分戒懼己所不知,卽工夫便支離,便有間斷。既戒懼卽是知,己若不知,是誰戒懼?如此解,便要流入斷滅禪定。」曰:「不論善念、惡念,更無虛假,則獨知之地,更無無念時邪?」曰:「戒懼亦是念。戒懼之念,無時可息。若戒懼之心稍有不存,不是昏瞶,便已流入惡念。自朝至暮,自少至[00152]老,若要無念,卽是己不知,此除是昏睡,除是槁木死灰。」
志道問:「荀云『養心莫善於誠』,先儒非之,何?」先生曰:「此亦未可便以非。誠字有以工夫說者:誠是心之本體,求復其本體,便是思誠的工夫。明道說『以誠敬存之』,亦是此意。學:『欲正其心,先誠其意。』荀之言固多病,然不可一例吹毛求疵。凡看人言語,若先有箇[00153]意,便有過當處。『富不仁』之言,孟有取於陽虎,此便聖賢公之心。」
蕭惠問:「己私難克,奈何?」先生曰:「將汝己私來,替汝克。」
先生曰:「人湏有己之心,方能克己;能克己,方能成己。」蕭惠曰:「惠亦頗有己之心,不知緣何不能克己?」先生曰:「且說汝有己之心是如何?」惠良久曰:「惠亦一心要做好人,便自謂[00154]頗有己之心。今思之,看來亦只是得箇軀殼的己,不曾箇眞己。」先生曰:「眞己何曾離着軀殼?恐汝連那軀殼的己不曾。且道汝所謂軀殼的己,豈不是耳、目、口、鼻、四肢?」惠曰:「正是。此,目便要色,耳便要聲,口便要味,四肢便要逸樂,所以不能克。」先生曰:「『美色令人目盲,美聲令人耳聾,美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發狂』,這都是害汝耳、目、口、鼻、四肢[00155]的,豈得是汝耳、目、口、鼻、四肢?若着耳、目、口、鼻、四肢時,便湏思量耳如何聽,目如何視,口如何言,四肢如何動。必湏非禮勿視、聽、言、動,方才成得箇耳、目、口、鼻、四肢,這箇才是着耳、目、口、鼻、四肢。汝今終日向外馳求,名、利,這都是着軀殼外靣的物。汝若着耳、目、口、鼻、四肢,要非禮勿視、聽、言、動時,豈是汝之耳、目、口、鼻、四肢自能勿視、聽、言、動?[00156]湏由汝心。這視、聽、言、動皆是汝心,汝心之視,發竅於目;汝心之聽,發竅於耳;汝心之言,發竅於口;汝心之動,發竅於四肢。若無汝心,便無耳、目、口、鼻。所謂汝心,亦不專是那一團血肉;若是那一團血肉,如今已死的人,那一團血肉還在,緣何不能視、聽、言、動?所謂汝心,却是那能視、聽、言、動的,這箇便是性,便是天理。有這箇性,才能生。這性之生理,便謂之仁。這[00157]性之生理:發在目,便會視;發在耳,便會聽;發在口,便會言;發在四肢,便會動;都只是那天理發生。以其主宰一身,故謂之心。這心之本體,原只是箇天理,原無非禮,這箇便是汝之眞己,這箇眞己是軀殼的主宰。若無眞己,便無軀殼;眞是有之卽生,無之卽死。汝若眞那箇軀殼的己,必湏用着這箇眞己,便湏常常保守着這箇眞己的本體,戒愼不覩,恐懼[00158]不聞,惟恐虧損他一些;才有一毫非禮萌動,便如刀割、如針刺,忍耐不過,必湏去刀、拔針。這才是有己之心,方能克己。汝今正是認賊作,緣何却說有己之心,不能克己?」
有一學者病目,戚戚甚憂。先生曰:「爾乃貴目賤心。」
蕭惠好仙、釋。先生警之曰:「吾亦自㓜篤志氏,[00159]自謂既有所得,謂儒者不足學。其後居夷載,得聖人之學,若是其簡易廣,始自嘆悔錯用十年氣力。抵氏之學,其妙與聖人只有毫釐之間。汝今所學,乃其土苴,輒自信自好若此,眞鴟鴞竊腐鼠耳。」惠請問氏之妙。先生曰:「向汝說聖人之學簡易廣,汝却不問我悟的,只問我悔的。」惠慚謝,請問聖人之學。先生曰:「汝今只是人問;[00160]待汝辦箇眞要求聖人的心,來與汝說。」惠再請。先生曰:「已與汝一句道盡,汝尚自不會。」
劉觀時問:「『未發之中』是如何?」先生曰:「汝但戒愼不睹,恐懼不聞,養得此心純是天理,便自然。」觀時請畧示氣象。先生曰:「啞喫苦瓜,與你說不得。你要知此苦,還湏你自喫。」時曰仁在傍,曰:「如此才是眞知卽是行矣。」一時在座[00161]諸友皆有省。
蕭惠問死生之道。先生曰:「知晝夜,卽知死生。」問晝夜之道。曰:「知晝則知夜。」曰:「晝亦有所不知乎?」先生曰:「汝能知晝?懵懵而興,蠢蠢而食,行不著,習不察,終日昏昏,只是夢晝。惟息有養,瞬有存,此心惺惺明明,天理無一息間斷,才是能知晝。這便是天德,便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更有甚麼死生?」[00162]
馬莘問:「『修道之教』,舊說謂『聖人品節吾性之固有,以法於天下,若禮、樂、刑、政之屬』,此意如何?」先生曰:「道卽性、卽命,本是完完全全,增减不得,不假修餙的,何湏要聖人品節?却是不完全的物件。禮、樂、刑、政是治天下之法,固亦可謂之教,但不是思本旨。若如先儒之說,下靣由教入道的,緣何舍聖人禮、樂、刑、政之教,別說出一叚戒愼恐懼工夫?却是聖[00163]人之教虛設矣。」莘請問。先生曰:「思性、道、教皆從本原上說,天命於人,則命便謂之性;率性而行,則性便謂之道;修道而學,則道便謂之教。率性是誠者,所謂『自誠明,謂之性』;修道是誠之者,所謂『自明誠,謂之教』。聖人率性而行,卽是道。聖人以下,未能率性,於道未免有過、不及,故湏修道。修道則賢知者不得而過,愚不肖者不得而不及,都要[00164]循着這箇道,則道便是箇教。此『教』字與『天道至教』、『風雨霜露,無非教』之『教』同。『修道』字與『修道以仁』同。人能修道,然後能不違於道,以復其性之本體,則是亦聖人率性之道矣。下靣『戒愼恐懼』便是修道的工夫,『中和』便是復其性之本體,如易所謂『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中和位育』便是盡性至命。」
黃誠甫問:「先儒以孔告顏邦之問,是立[00165]萬世常行之道,如何?」先生曰:「顏具體聖人,其於邦的本、原都已完偹。夫平日知之已深,到此都不必言,只就制度、文上說。此等處亦不可忽略,湏要是如此方盡善。不可因自己本領是當,便於防範上疎濶,湏是要『放鄭聲、遠佞人』,蓋顏是箇克己向裏德上用心的人,孔恐其外靣末節或有疎略,故就他不足處幫補說。若在他人,湏[00166]告以『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達道』、『九經』及『誠身』許多工夫,方始做得,這箇方是萬世常行之道。不然,只去行夏時,乘殷輅,服周冕,作韶舞,天下便治得?後人但顏是孔門第一人,問箇『邦』,便把做天看。」
蔡希淵問:「文公學新本,先『格致』而後『誠意』工夫,似與首章次第相合;若如先生從舊本之[00167]說,卽『誠意』反在『格致』之前,於此尚未釋然。」先生曰:「學工夫卽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箇『誠意』,『誠意』的工夫只是『格物』、『致知』。若以『誠意』主,去用『格物』、『致知』的工夫,卽工夫始有下落,卽善、去惡無非是『誠意』的。如新本先去窮格物之理,卽茫茫蕩蕩,都無着落處,湏用添箇『敬』字,方才牽扯得向身心上來。然終是沒根源。若湏用添箇『敬』字,緣何孔門倒[00168]將一箇最緊要的字落,直待千餘年後要人來補出?正謂以『誠意』主,卽不湏添『敬』字,所以舉出箇『誠意』來說,正是學問的頭腦處。於此不察,眞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繆』。抵中庸工夫只是『誠身』,『誠身』之極,便是『至誠』;學工夫只是『誠意』,『誠意』之極,便是『至善』。工夫總是一般。今說這裏補箇『敬』字,那裏補箇『誠』字,未免畫蛇添足。」[00169]
孟源有自是好名之病,先生屢責之。一日警責方已,一友自陳日來工夫請正。源從傍曰:「此方是尋着源舊時家當。」先生曰:「爾病發。」源色變,議擬欲有所辯。先生曰:「爾病發。」因喻之曰:「此是汝一生病根。譬如方丈地內,種此一樹,雨露之滋,土脉之力,只滋養得這箇根;四傍縱要種些嘉榖,上靣被此樹葉遮覆,下靣被此樹根盤結,如何生長得成?湏[00170]用伐去此樹,纖根勿留,方可種植嘉種。不然,任汝耕耘培壅,只是滋養得此根。」
右門人薛侃
傳習上卷終[00171] [001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