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習錄下卷三
本卷(回)字数:8649

答周道通󿀂

兩生至,󿀅道道通懇切󿀁道之意,殊慰想念。若道通,眞可謂篤信好學者矣。憂病中,不能與兩生細論,然兩生亦自有志向,肯用功者,每󿀎輒覺有進,在區區誠不能無負於兩生之遠來,在兩生則亦庶幾無負其遠來之意矣。臨別以此冊致道通意,請󿀂數語。荒憒無可言者,[00277]輒以道通來󿀂中所問數節,略下轉語奉酬。草草殊不詳細,兩生當亦自能口悉󿀌。

來󿀂云:「日用工夫只是『立志』。近來於先生誨言時時體驗,愈益明白。然湏朋友不能一時相離。若得朋友講習,則此志纔精健濶󿀒,纔有生意。若󿀍五日不得朋友相講,便覺微弱,遏󿀏便會困,亦時會忘。乃今無朋友相講之日,還只靜坐,或看󿀂,或遊衍經行,凡寓目、措身,悉取以培養此志,頗覺意思和適。然終[00278]不如朋友講聚,精神流動,生意更多󿀌。離羣索居之人,當更有何法以處之?

此叚足驗道通日用工夫所得,工夫󿀒略亦只是如此用,只要無間斷,到得純熟後,意思󿀑自不同矣。󿀒抵吾人󿀁學,緊要󿀒頭腦,只是「立志」。所謂「困、忘」之病,亦只是志欠眞切。今好色之人,未嘗病於困忘,只是一眞切耳。自家痛癢,自家湏會知得,自家湏會搔摩得;既自知得痛癢,自[00279]家湏不能不搔摩得。佛家謂之「方便法門」,湏是自家調停斟酌,他人摠難與力,亦更無別法可󿀌

來󿀂云:「上蔡嘗問天下何思何慮。伊川云:『有此理,只是發得󿀒早。』在學者工夫,固是『必有󿀏焉而勿忘』,然亦湏識得『何思何慮』底氣象,一併看󿀁是。若不識得這氣象,便有『正』與『助長』之病。若認得『何思何慮』,而忘『必有󿀏焉』工[00280]夫,恐󿀑墮於『無』󿀌。湏是不滯於『有』,不墮於『無』。然乎?否󿀌?」

所論亦相去不遠矣,只是悟未盡。上蔡之問,與伊川之答,亦只是上蔡伊川之意,與孔󿀊繫辭原旨稍有不同。言「何思何慮」是言所思所慮只是一箇天理,更無別思別慮耳,非謂無思無慮󿀌。故曰:「同󿀀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云「殊途」,云「百慮」,則豈謂無思無慮邪?心[00281]之本體卽是天理,天理只是一箇,更有何可思慮得?天理原自寂然不動,原自感而遂通。學者用功,雖千思萬慮,只是要復他本來體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故明道云:「君󿀊之學,莫若廓然而󿀒公,物來而順應。」若以私意去安排思索,便是「用智自私」矣。「何思何慮」正是工夫:在聖人分上,便是自然的;在學者分上,便是勉然的。伊川却是把作效驗看󿀓,所以有「發[00282]得太早」之說。既而云「却好用功」,則已自覺其前言之有未盡矣。濂溪主靜之論亦是此意。今道通之言,雖已不󿀁無󿀎,然亦未免尚有兩󿀏󿀌。

來󿀂云:「凡學者曉得做工夫,便要識得聖人氣象。蓋認得聖人氣象,把做準的,乃就實地做工夫去,纔不會差,纔是作聖工夫。未知是否?」

先認聖人氣象,昔人嘗有是言矣,然亦欠有頭[00283]腦,聖人氣象自是聖人的,我從何處識認?若不就自己良知上眞切體認,如以無星之稱而權輕重,未開之鏡而照妍媸,眞所謂以󿀋人之腹,而度君󿀊之心矣。聖人氣象何由認得?自己良知原與聖人一般,若體認得自己良知明白,則聖人氣象不在聖人而在我矣。程󿀊嘗云:「覷著,學他行󿀏,無他許多聰明睿智,安能如彼之動容周旋中禮?」󿀑云:「心通於道,然後能辨是非。」[00284]今且說通於道在何處?聰明睿智從何處出來?

來󿀂云:「󿀏上磨。一日之內,不管有󿀏無󿀏,只一意培養本原。若遇󿀏來感,或自己有感,心上既有覺,安可謂無󿀏?但因󿀏凝心一會,󿀒叚覺得󿀏理當如此,只如無󿀏處之,盡吾心而已。然乃有處得善與未善,何󿀌?󿀑或󿀏來得多,湏要次第與處,每因才力不足,輒󿀁所困,雖極力扶起而精神已覺衰弱。遇此未[00285]免要十分退省,寧不󿀓󿀏,不可不加培養。如何?」

所說工夫,就道通分上󿀌只是如此用,然未免有出入在。凡人󿀁學,終身只󿀁這一󿀏。自少至老、自朝至暮,不論有󿀏無󿀏,只是做得這一件,所謂「必有󿀏焉」者󿀌。若說「寧不󿀓󿀏,不可不加培養」,却是尚󿀁兩󿀏󿀌。「必有󿀏焉而勿忘勿助」,󿀏物之來,但盡吾心之良知以應之,所謂「忠恕[00286]違道不遠」矣。凡處得有善有未善及有困頓失次之患者,皆是牽於毀譽得喪,不能實致其良知耳。若能實致其良知,然後󿀎得平日所謂善者未必是善,所謂未善者却恐正是牽於毀譽得喪,自賊其良知者󿀌。

來󿀂云:「致知之說,春間再承誨益,已頗知用力,覺得比舊尤󿀁簡易。但鄙心則謂與初學言之,還湏帶『格物』意思,使之知下手處。本來[00287]『致知』、『格物』一併下,但在初學未知下手用功,還說與『格物』,方曉得『致知』云云。」

「格物」是「致知」工夫,知得「致知」便已知得「格物」;若是未知「格物」,則是「致知」工夫亦未嘗知󿀌。近有一󿀂與友人論此頗悉,今往一通,細觀之,當自󿀎矣。

來󿀂云:「今之󿀁之辨者尚未已。每對朋友言,正學不明已久,且不湏枉費心力󿀁[00288]爭是非,只依先生『立志』󿀐字點化人。若其人果能辨得此志來,决意要知此學,已是󿀒叚明白󿀓。雖不辨,彼自能覺得。󿀑嘗󿀎朋友中󿀎有人議先生之言者,輒󿀁動氣。昔在󿀐先生所以遺後世紛紛之議者,亦󿀎󿀐先生工夫有未純熟,分明亦有動氣之病。若明道則無此矣。觀其與吳涉禮介甫之學,云:『󿀁我盡達諸介甫,不有益於彼,必有[00289]益於我󿀌。』氣象何等從容?嘗󿀎先生與人󿀂中亦引此言,願朋友皆如此。如何?」

此節議論得極是極是,願道通遍以告於同志,各自且論自己是非,莫論是非󿀌。以言語謗人,其謗淺;若自己不能身體實踐,而徒入耳出口,呶呶度日,是以身謗󿀌,其謗深矣。凡今天下之論議我者,苟能取以󿀁善,皆是砥礪切磋我󿀌,則在我無非警惕修省進德之地矣。昔人[00290]謂:「攻吾之短者是吾師。」師󿀑可惡乎?

來󿀂云:「有引程󿀊『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便已不是性』。何故不容說?何故不是性?晦庵答云:『不容說者,未有性之可言;不是性者,已不能無氣質之雜矣。』󿀐先生之言皆未能曉,每看󿀂至此,輒󿀁一惑,請問。」

「生之謂性」,「生」字卽是「氣」字,猶言「氣卽是性」󿀌。氣卽是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氣卽是性」,[00291]卽已落在一邊,不是性之本原矣。孟󿀊「性善」,是從本原上說。然性善之端,湏在氣上始󿀎得;若無氣,亦無可󿀎矣。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卽是氣。程󿀊謂:「論性不論氣,不󿀅;論氣不論性,不明。」亦是󿀁學者各認一邊,只得如此說。若󿀎得自性明白時,氣卽是性,性卽是氣,原無性、氣之可分󿀌。

答陸原靜󿀂[00292]

來󿀂云:「下手工夫,覺此心無時寧靜。妄心固動󿀌,照心亦動󿀌;心既恆動,則無刻蹔停󿀌。」

是有意於求寧靜,是以愈不寧靜耳。夫妄心則動󿀌,照心非動󿀌;恆照則恆動恆靜,天地之所以恆久而不已󿀌。照心固照󿀌,妄心亦照󿀌;其󿀁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息,有刻蹔停則息矣,非至誠無息之學矣。

來󿀂云,「良知亦有起處」云云。[00293]

此或聽之未審。良知者,心之本體,卽前所謂「恆照」者󿀌。心之本體,無起無不起。雖妄念之發,而良知未嘗不在,但人不知存,則有時而或放耳。雖昏塞之極,而良知未嘗不明,但人不知察,則有時而或蔽耳。雖有時而或放,其體實未嘗不在󿀌,存之而已耳;雖有時而或蔽,其體實未嘗不明󿀌,察之而已耳。若謂良知亦有起處,則是有時而不在󿀌,非其本體之謂矣。[00294]

來󿀂云:「前日一之,卽作聖之功否?」

「精一」之「精」以理言,「精神」之「精」以氣言。理者,氣之條理;氣者,理之運用。無條理則不能運用,無運用則亦無以󿀎其所謂條理者矣。人之心,,精則明,精則一,精則神,精則誠;一則精,一則明,一則神,一則誠,原非有󿀐󿀏󿀌。但後世儒者之說與養生之說各滯於一偏,是以不相󿀁用。前日「精一」之論,雖󿀁原靜養精神而發,然而作聖之功,寔亦不外是矣。[00295]

來󿀂云:「元神、元氣、元精必各有寄藏發生之處;󿀑有眞陰之精,眞陽之氣。」云云。

夫良知,一󿀌。以其妙用而言,謂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謂之氣;以其凝聚而言,謂之精;安可以形象方所求哉?眞陰之精,卽眞陽之氣之母,眞陽之氣,卽眞陰之精之父;陰根陽,陽根陰,亦非有󿀐󿀌。苟吾良知之說明,卽凡若此類,皆可以不言而喻;不然,則如來󿀂所云「󿀍關」、「七返」、「九還」之[00296]屬,尚有無窮可疑者󿀌。

󿀑

來󿀂云:「良知,心之本體,卽所謂性善󿀌,未發之中󿀌,寂然不動之體󿀌,廓然太公󿀌,常人皆不能而必待於學邪?中󿀌,寂󿀌,公󿀌,既以屬心之體,則良知是矣。今驗之於心,知無不良;而中、寂、太公,實未有󿀌。豈良知復超然於體、用之外乎?」[00297]

性無不善,故知無不良;良知卽是未發之中,卽是廓然太公、寂然不動之本體,人人之所同具者󿀌。但不能不昏蔽於物欲,故湏學以去其昏蔽;然於良知之本體,初不能有加損於毫末󿀌。知無不良,而中、寂、太公,未能全者,是昏蔽之未盡去,而存之未純耳。體卽良知之體,用良知之用,寧復有「超然於體、用之外」者乎?

來󿀂云:「周󿀊曰『主靜』,程󿀊曰『動亦定,靜亦定』,[00298]先生曰「定者心之本體」。是靜定󿀌,决非不睹不聞,無思無󿀁之謂,必常知常存,常主於理之謂󿀌。夫常知常存,常主於理,明是動󿀌,已發󿀌,何以謂之靜?何以謂之本體?豈是靜定󿀌,󿀑有以貫乎心之動靜者邪?」

理無動者󿀌。常知常存,常主於理,卽不睹不聞、無思無󿀁之謂󿀌。不睹不聞、無思無󿀁,非槁木死灰之謂󿀌;睹聞思󿀁一於理,而未嘗有所睹[00299]聞思󿀁,卽是動而未嘗動󿀌。所謂「動亦定,靜亦定」、「體用一原」者󿀌。

來󿀂云:「此心未發之體,其在已發之前乎?其在已發之中而󿀁之主乎?其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之體者乎?今謂心之動、靜者,其主有󿀏、無󿀏而言乎?其主寂然、感通而言乎?其主循理、從欲而言乎?若以循理󿀁靜,從欲󿀁動,則於所謂『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動極而靜,靜極[00300]而動』者,不可通矣。若以有󿀏而感通󿀁動,無󿀏而寂然󿀁靜,則於所謂『動而無動,靜而無靜』者,不可通矣。若謂未發在已發之先,靜而生動,是至誠有息󿀌,聖人有復󿀌,󿀑不可矣。若謂未發在已發之中,則不知未發、已發俱當主靜乎?抑未發󿀁靜而已發󿀁動乎?抑未發、已發俱無動無靜乎?俱有動有靜乎?幸教。」

未發之中,卽良知󿀌,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一體[00301]者󿀌。有󿀏、無󿀏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有󿀏、無󿀏󿀌;寂然、感通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寂然、感通󿀌。動、靜者,所遇之時;心之本體,固無分於動、靜󿀌。理無動者󿀌,動卽󿀁欲。循理則雖酬酢萬變而未嘗動󿀌,從欲則雖槁心一念而未嘗靜󿀌。「動中有靜,靜中有動」,󿀑何疑乎?有󿀏而感通,固可以言動,然而寂然者未嘗有增󿀌;無󿀏而寂然,固可以言靜,然而感通者未嘗[00302]有减󿀌。「動而無動,靜而無靜」,󿀑何疑乎?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一體,則至誠有息之疑,不待解矣。未發在已發之中,而已發之中未嘗別有未發者在,已發在未發之中,而未發之中未嘗別有已發者存。是未嘗無動、靜,而不可以動、靜分者󿀌。凡觀古人言語,在以意逆志而得其󿀒旨,若必拘滯於文義,則「靡有孑遺」者,果無遺民󿀌周󿀊「靜極而動」之說,苟不善觀,亦未免有病。[00303]蓋其意從「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說來。太極生生之理,妙用無息,而常體不易。太極之生生,卽陰陽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無息者而謂之動,謂之陽之生,非謂動而生陽󿀌,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體不易者而謂之靜,謂之陰之生,非謂靜而後生陰󿀌。若果靜而後生陰,動而後生陽,則是陰陽、動靜,截然各自󿀁一物矣。陰陽一氣󿀌,一氣屈伸而󿀁陰陽;動靜一[00304]理󿀌,一理隱顯而󿀁動、靜。春夏可以󿀁陽、󿀁動,而未嘗無陰與靜󿀌;秋冬可以󿀁陰、󿀁靜,而未嘗無陽與動󿀌。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謂之陽,謂之動󿀌;春夏此常體,秋冬此常體,皆可謂之陰,謂之靜󿀌。自元、會、運、世、歲、月、日、時,以至刻、杪、忽、微,莫不皆然。所謂動靜無端,陰陽無始,在知道者默而識之,非可以言語窮󿀌。若只牽文泥句,比擬倣像,則所謂心從法華轉,非是[00305]法華矣。

來󿀂云:「嘗試於心,喜、怒、憂、懼之感發󿀌,雖動氣之極,而吾心良知一覺,卽罔然消阻,或遏於初,或制於中,或悔於後。然則良知常若居優閒無󿀏之地而󿀁之主,於喜、怒、憂、懼若不與焉者,何歟?」

知此,則知未發之中、寂然不動之體,而有發而中節之和、感而遂通之妙矣。然謂「良知常若居[00306]於優閒無󿀏之地」,語尚有病。蓋良知雖不滯於喜、怒、憂、懼,而喜、怒、憂、懼亦不外於良知󿀌。

來󿀂云:「夫󿀊昨以良知󿀁照心。竊謂良知,心之本體󿀌,照心,人所用功,乃戒愼恐催之心󿀌,猶思󿀌,而遂以戒愼恐催󿀁良知,何歟?」

能戒愼恐懼者,是良知󿀌。

來󿀂云:「先生󿀑曰:『照心非動󿀌。』豈以其循理而謂之靜歟?『妄心亦照󿀌。』豈以其良知未嘗[00307]不在於其中,未嘗不明於其中,而視聽言動之不過則者,皆天理歟?且既曰妄心,則在妄心可謂之照,而在照心則謂之妄矣。妄與息何異?今假妄之照以續至誠之無息,竊所未明,幸再啓蒙。」

「照心非動」者,以其發於本體明覺之自然,而未嘗有所動󿀌;有所動卽妄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體明覺之自然者,未嘗不在於其中,但有所[00308]動耳;無所動卽照矣。無妄、無照,非以妄󿀁照、以照󿀁妄󿀌。照心󿀁照,妄心󿀁妄,是猶有妄、有照󿀌。有妄、有照,則猶󿀐󿀌,貳則息矣。無妄、無照則不貳,不貳則不息矣。

來󿀂云:「養生以清心寡欲󿀁要。夫清心寡欲,作聖之功畢矣。然欲寡則心自清。清心非舍棄人󿀏而獨居求靜之謂󿀌。蓋欲使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欲之私耳。今欲󿀁此之[00309]功,而隨人欲生而克之,則病根常在,未免滅於東而生於西。若欲刊剝洗蕩於衆欲未萌之先,則󿀑無所用其力,徒使此心之不清。且欲未萌而搜剔以求去之,是猶引犬上堂而逐之󿀌,愈不可矣。」

必欲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欲之私,此作聖之功󿀌。必欲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欲之私,非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不能[00310]󿀌。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此正中庸「戒愼恐懼」、󿀒學「致知格物」之功,舍此之外,無別功矣。夫謂滅於東而生於西,引犬上堂而逐之者,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累,而非克治洗蕩之󿀁患󿀌。今曰「養生以清心寡欲󿀁要」,只「養生」󿀐字,便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根。有此病根潜伏於中,宜其有「滅於東而生於西」、「引犬上堂而逐之」之患󿀌。[00311]

來󿀂云:「佛氏於『不思善,不思惡時,認本來靣目』,於吾儒『隨物而格』之功不同。吾若於不思善、不思惡時,用致知之功,則已涉於思善矣。欲善惡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靜自在,惟有寐方醒之時耳。斯正孟󿀊『夜氣』之說。但於斯光景不能久,倏忽之際,思慮已生,不知用功久者,其常寐初醒而思未起之時否乎?今澄欲求寧靜,愈不寧靜,欲念無生,則念愈生。如之[00312]何而能使此心前念易减,後念不生,良知獨顯,而與造物者遊乎?」

「不思善、不思惡時,認本來靣目。」此佛氏󿀁未識本來靣目者設此方便。本來靣目則吾聖門所謂良知,今既認得良知明白,卽已不消如此說矣。「隨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卽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來靣目耳。體叚工夫󿀒畧相似,但佛氏有箇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耳。今[00313]欲善惡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靜自在,此便有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惡時,用致知之功,則已涉於思善」之患。孟󿀊說「夜氣」,亦只是󿀁失其良心之人指出箇良心萌動處,使他從此培養將去。今已知得良知明白,常用致知之功,卽已不消說「夜氣」。却是得兔後不知守兔,而仍去守株,兔將復先之矣。欲求寧靜,欲念無生,此正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病,是[00314]以念愈生而愈不寧靜。良知只是一箇良知,而善惡自辨,更有何善何惡可思!良知之體本自寧靜,今却󿀑添一箇求寧靜;本自生生,今却󿀑添一箇欲無生,非獨聖門致知之功不如此,雖佛氏之學亦未如此將迎意必󿀌。只是一念良知,徹頭徹尾,無始無終,卽是前念不滅,後念不生。今却欲前念易滅,而後念不生,是佛氏所謂斷滅種性,入於槁木死灰之謂矣。[00315]

來󿀂云:「佛氏󿀑有常提念頭之說,其猶孟󿀊所謂『必有󿀏』,夫󿀊所謂『致良知』之說乎?其卽『常惺惺,常記得,常知得,常存得』者乎?於此念頭提在之時,而󿀏至物來,應之必有其道。但恐此念頭提起時少,放下時多,則工夫間斷耳。且念頭放失,多因私欲客氣之動而始,忽然驚醒而後提,其放而未提之間,心之昏雜多不自覺,今欲曰精曰明,常提不放,以何道[00316]乎?只此常提不放,卽全功乎?抑於常提不放之中,更宜加省克之功乎?雖曰常提不放,而不加戒懼克治之功,恐私欲不去;若加戒懼克治之功焉,󿀑󿀁『思善』之󿀏,而於『本來靣目』󿀑未達一間󿀌。如之何則可?」

戒懼克治卽是常提不放之功,卽是「必有󿀏焉」,豈有兩󿀏邪!此節所問,前一叚已自說得分曉,末後却是自生迷惑,說得支離。及有「本來[00317]靣目未達一間」之疑,都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病,去此病,自無此疑矣。

來󿀂云:「質美者明得盡,渣滓便渾化。如何謂明得盡?如何而能便渾化?」

良知本來自明。氣質不美者,渣滓多,障蔽厚,不易開明。質美者,渣滓原少,無多障蔽,略加致知之功,此良知便自瑩徹,些少渣滓,如湯中浮雪,如何能作障蔽?此本不甚難曉,原靜所以致疑[00318]於此,想是因一「明」字不明白,亦是稍有欲速之心。向曾靣論明善之義,明則誠矣,非若後儒所謂明善之淺󿀌。

來󿀂云:「聰明睿知果質乎?仁義禮智果性乎?喜怒哀樂果情乎?私欲客氣果一物乎?󿀐物乎?古之其才,若󿀊房仲舒叔度孔明文中諸公,德業表著,皆良知中所發󿀌,而不得謂之聞道者,果何在乎?苟曰此特生質之美[00319]耳,則生知、安行者,不愈於學知、困勉者乎?愚意竊云謂諸公󿀎道偏則可,謂全無聞則恐後儒崇尚記誦訓詁之過󿀌。然乎?否乎?」

性一而已。仁、義、禮、知,性之性󿀌;聰、明、睿、知,性之質󿀌;喜、怒、哀、樂,性之情󿀌;私欲、客氣,性之蔽󿀌。質有清濁,故情有過不及,而蔽有淺深󿀌;私欲、客氣,一病兩痛,非󿀐物󿀌。諸葛諸公,皆天質之美,自多暗合道妙,雖未可盡謂之[00320]知學,盡謂之聞道,然亦自有其學,違道不遠者󿀌;使其聞學知道,卽矣。若文中󿀊則󿀑不可謂之不知學者,其󿀂雖多出於其徒,亦多有未是處,然其󿀒畧則亦居然可󿀎,但今相去遼遠,無有的然憑證,不可懸斷其所至矣。夫良知卽是道,良知之在人心,不但聖賢,雖常人亦無不如此。若無有物欲牽蔽,但循着良知發用流行將去,卽無不是道。但在常人多󿀁物欲[00321]牽蔽,不能循得良知。如數公者,天質既自清明,自少物欲󿀁之牽蔽,則其良知之發用流行處,自然是多,自然違道不遠。學者學循此良知而已。謂之知學,只是知得專在學循良知。數公雖未知專在良知上用功,而或泛濫於多歧,疑迷於影響,是以或離或合而未純。若知得時,便是聖人矣。後儒嘗以數󿀊者,尚皆是氣質用󿀏,未免於行不著,習不察,此亦未󿀁過論。但後儒之[00322]所󿀁著、察者,亦是狃於聞󿀎之狹,蔽於沿習之非,而依擬倣象於影響形迹之間,尚非聖門之所謂著、察者󿀌。則亦安得以己之昏昏,而求人之昭昭󿀌乎?所謂生知、安行,「知、行」󿀐字,亦是就用功上說;若是知、行本體,卽是良知、良能,雖在困勉之人,亦皆可謂之生知、安行矣。知、行󿀐字更宜精察。

來󿀂云:「昔周茂叔每令伯淳仲尼顏󿀊[00323]處。敢問是樂󿀌,與七情之樂同乎?否乎?若同,則常人之一遂所欲,皆能樂矣,何必聖賢?若別有眞樂,則聖賢之遇󿀒憂、󿀒怒、󿀒驚、󿀒懼之󿀏,此樂亦在否乎?且君󿀊之心常存戒懼,是蓋終身之憂󿀌,惡得樂?平生多悶,未嘗󿀎眞樂之趣,令切願尋之。」

樂是心之本體,雖不同於七情之樂,而亦不外於七情之樂;雖則聖賢別有眞樂,而亦常人之[00324]所同有,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反自求許多憂苦,自加迷棄。雖在憂苦迷棄之中,而此樂󿀑未嘗不存,但一念開明,反身而誠,則卽此而在矣。每與原靜論,無非此意,而原靜尚有「何道可得」之問,是猶未免於騎驢覓驢之蔽󿀌。

來󿀂云:「󿀒學以『心有好樂、忿懥、憂患、恐懼』󿀁『不得其正』,而程󿀊亦謂『聖人情順萬󿀏而無情』。所謂有者,傳習󿀉中以病瘧譬之,極精切[00325]矣。若程󿀊之言,則是聖人之情不生於心而生於物󿀌,何謂耶?且󿀏感而情應,則是是非非可以就格;󿀏或未感時,謂之有則未形󿀌,謂之無則病根在有無之間,何以致吾知乎?學務無情,累雖輕,而出儒入佛矣,可乎?」

聖人致知之功,至誠無息。其良知之體,皦如明鏡,畧無纖翳,妍媸之來,隨物󿀎形,而明鏡曾無留染,所謂「情順萬󿀏而無情」󿀌。「無所住而生其[00326]心」,佛氏曾有是言,未󿀁非󿀌。明鏡之應物,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眞,卽是生其心處,妍者妍,媸者媸,一過而不留,卽是無所住處。病瘧之喻,既已󿀎其精切,則此節所問可以釋然。病瘧之人,瘧雖未發,而病根自在,則亦安可以其瘧之未發而遂忘其服藥調理之功乎?若必待瘧發而後服藥調理,則既晚矣。致知之功,無間於有󿀏、無󿀏,而豈論於病之已發、未發邪?󿀒抵原靜[00327]所疑,前後雖若不一,然皆起於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崇,此根一去,則前後所疑,自將氷消霧釋,有不待於問辨者矣。

傳習󿀉下卷󿀍[003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