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間,道而已矣。道者,人物之所由以生者。是故人之生,得其秀而最靈,以言乎性則中矣,以言乎情則和矣,以言乎萬物則矣,由聖人至於途人一。故曰:「人者,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曰:「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是故古者道之明於天下,天下之人相忘於道化之中,而無復所謂[00001]邪匿者焉。率性以由之,修道以誠之,皡皡乎而不知之者,是故順之所積,以天則不愛其道,以地則不愛其寶,以人則不愛其情,以物則不愛其靈。聖人於此,夫何言哉?恭己無而已矣。至其後,道不明於天下,天下之人相交於物化之中,而邪慝興焉。失其性而不求,舍其道而不知修。斯人,日入於禽獸之而莫之知。是故萬物弗序而天地弗官矣。[00002]聖人,生而知道者;賢人,學而知道者。其視天地萬物,無一而非我。而斯人之不知道,若已推而入之鳥獸之羣。理有所不可隱,心有所不容忍,惡能已於言哉?故孟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故夫聖賢之言,將以明斯道示諸人,使天下之人曉然知道之在是,而庶民興焉。庶民興,則邪慝息;邪慝息,則萬物序而天地官矣,夫然後聖賢之心始安而其言如已。[00003]是故其言,求其是則已矣,非以聞之高;求其明則已矣,非以門戶之高。而後之聖賢之學者,其初,執聞以自是,而不知聖人之所是者,天下之公是;立門戶以自明,而不知聖人之所明者,天下之同明。故其後,言愈多而愈支,支則不可行矣;門愈高而愈,則不可通矣。皆意,己,勝心之。而世之號豪傑者,方皆溺於其中而莫之知。[00004]其亦可哀已矣!夫天之命於我而我之具於心者,自有眞是眞非,至明而不容有蔽者。故天下之言道者,至不一。苟以平心觀之,易氣玩之,則其是是非非,自不能遁吾心之眞知。唯夫聞已執於未觀之先,而門戶高於既玩之際,則其言雖是,蔽於聞之私,而不知其是;指雖明,隔於門戶之異,而不通其明。道之不明於天下,治之所以不能追復前古者,其[00005]所由來遠矣!是,門弟陽明先生問答之辭、計論之,而刻以示諸天下者。吉,從游宮牆之下,其於是,朝觀而夕玩,口誦而心求,蓋亦自信之篤而竊夫所謂道者,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橫乎四海,施諸後世,而無朝夕人心之所同然者。故命逢吉弟校續而重刻之,以傳諸天下。天下之於是,但勿以聞梏之,而平心以觀其意;勿以門戶隔之,而[00006]易氣以玩其辭。勿以求,而以我求,則吾心之本體自,而凡斯之言,皆其心之所固有,而無復可疑者矣。則夫道之明於天下,而天下之所以平者,將亦可竢已。
嘉靖年冬十月十有八日
賜進士出身中順夫紹興府知府、門人渭北南吉謹序。[00007] [00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