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釋 僧 祐 撰
難顧道士夷夏論并書。 宋朱昭之
足下高談夷夏，辨商教，條勒經㫖，冥然玄會，妙唱善同，非虚言。昔應吉甫齊孔、老於前，吾賢均李、釋於後，萬世之殊塗，同於一朝；歷代之疑爭，怡然於今日。賞深悟遠，蠲慰者多，益世之談，莫過於此。至於各言所好，便復肝膽楚越，不知苦甘之方雖，而成體之性必一。乃互相攻擊，異端遂起，徃反紛類，斯害不少。惜矣！初若登天，光被俗表；未如入淵，明夷輝淪。夫導師失路，則迷塗者衆，故忘其淺昧，遽相牽拯。令先布其懷，未陳所恨，想從善如流者，不惜乖於一徃耳。山川悠遠，良話未期，聊寄於斯，以代暫對。情旗一接，所釋不淺。朱昭之白。
夫聖道虚寂，故能圓應無方。以其無方之應，故應無不適。所以自聖而檢心，本無名於萬會；物自會而稱，則名號以之彰。是以智無不周者，則謂之正覺；通無不順者，則謂之聖人；開物成務無不逹，則謂之道。然則聖不過覺，覺不出道，君可知，何須遠求哉？但華夷殊俗，情好不同，聖動常因，故設教或異。然曲禮淨戒，數同百，威儀容止，等千，所可異，政在道佛之名，形服之間耳。逹者尚復以形骸逆旅，兖冕豈足論哉？所可嫌，秪在設教之始，華夷異用，當今之俗，而更兼治，遷流變革，一條宜辨耳。今當之言，聖人之訓，動必因順。東國貴華，則兖冕之服，禮樂之容，屈伸俯仰之節，衣冠簪佩之飾，以弘其道，蓋引而近之。夷俗重素，故教以極質，髡落徽容，衣裳弗裁，閉情開照，期神曠劫，以長其心，推而遠之。道法則採餌芝英，餐霞服丹，呼吸太一，吐故納新，則靈飛羽化，則輕強無疾，以存其身，即而效之。者皆應之一用，非吾所謂至。夫道之極者，非華非素，不即不殊，無近無遠，誰舍誰居，不偏不黨，勿毁勿譽，圓通寂寞，假字曰無，妙境如此，何所異哉？但自皇犧已來，各弘其方，師師相傳，不相關涉，良由彼此兩足，無復我外之求。故自代已來，淳風轉澆，仁義漸廢，道之科莫傳，五經之學彌寡。義既乖，微言絶，衆妙之門莫遊，中庸之儀弗睹。禮術既壞，雅樂崩，風俗寢頓，君臣無章，正教陵遲，人倫失序。於是聖道彌綸，天運遠被，玄化東流，以慈係世，仁衆生民，黷所先習，欣所新聞，革面從和，精義復興。故微言之室，在在並建，玄咏之賓，處處而有。此可以，非真布之空談，將無物不可以終否，故受之以同人故邪？意者，夫聖人之撫百姓，亦猶慈母之育嬰兒，始食則餌以甘肥，甘肥既厭，復改以脂蜜，脂蜜既厭，則五體休和，內外平豫，益至矣，不其然乎？理既然矣，而横厝非貶，妄相分别，是未悟環中，不可與議。賢推盪徃反，解材之勢，縱復得解，非順理之作，順理析之，豈待推盪？足下發源開端，明孔老是佛，結章就議，則與奪相懸。何搢紳擎跽，諸華之容；稽首佛足，則有狐蹲之貶；端委罄折，侯甸之恭；右膝著地，增狗踞之辱？請問若孔是正覺，釋邪，今日之談，吾不容聞，許正真，何理鄙誚？既虧畏聖之箴，忘無茍之禮，取之吾心，所恨一。云：「全形守祀，繼善之教；毁貌易性，絶惡之學。」是商臣之，有繼善之功；覆障毁落，有絶惡之志。推尋名實，恨。云：「下棄妻孥，上廢宗祀。」夫鬼神之理，冥漠難明，故路有問，宣尼弗釋，當由生死道殊，神緣難測，豈聖不能言，良恐賢不能得。逹之鑒，照之有在。足下已許神化東流，而復以喪祭相乘，與奪無定，恨。云：「切法可以進謙弱，賒法可以退夸強。」復此談，顛倒不類。夫謙弱易回，可以賒和而進；夸強難化，應以苦切乃退。隱心檢，不其然乎？米糠在目，則東西易位；偏著分心，則辭義舛惑。所言乖當，恨四。云：「抑則明者獨進，引則昧者競前。」夫道言真實，敬同高唱，覆載萬物，養育衆形，而云「明者獨進」，似若自私；佛音一震，則四等兼羅，乘同順，天龍俱靡，而云「昧者競前」，亦近誣。探賾之談，而妄生瘡疣，游辭放發，恨五。云：「佛是破惡之方，道是興善之術。」破惡之方，吾無間然。夫惡止善行，乃法教所以興，但未知興善之術，術將誰然？若善者已善，奚用興善？善者非善，非興善，則興善之名，義無所託。今道者善，復以興善，取之名義，太繼富，不以振惡，教褊矣。道兼弘，而欲局之，恨六。云：「殘忍剛愎，則師佛長；慈柔虚受，則服道至。」夫摧伏勇猛，迴靡殘暴，實是牟尼之巨勳，不乖於慧㫖。但道力剛明，化功彌遠，成性存存，恩無不被，梟鴆革心，威無不制。而云唯得虚受，太淺略，將無意淪偏著，不悟狹劣道邪？披尋第目，則先誡臆說；建言肆論，則不覺情遷。分石難持，恨七。云「八象、西戎諸典，廣略兼陳。」金剛般若，文不踰千，四句所弘，道周萬法，麤妙兩施，繁約共有，典法細誡，科禮等碎，精麤横生，言乖乎實，恨八。云「以國而觀，則夷虐夏温」。請問炮烙之苦，豈康、竺之刑？流血之悲，詎齊、晉之？刳剔之苦害，非左衽之心；秋露含垢，匪海濱之士。推檢性情，華夷一揆，虚設温、嚴，恨九。云「博奕賢於慢遊，講誦勝於戲謔」。尋夫風流所以得傳，經籍所以不廢，良由講誦以得通，咨求以成悟。故曰「學而不講，是吾憂」。而方之戲謔，太慢德。請問善誘之筌，其將安寄？初未得意，而欲忘言，恨十。有此十恨，不能自釋，想望君更伸之。謝生亦有參差，足下攻之已密，且專所請，不復代匠。
咨顧道士夷夏論并書。 宋朱廣之
朱廣之叩頭：與謝常侍徃復夷夏之論，辯章同之義，可謂簡通微，清練之談。至於聃尚端冕之飾，屏破翦落之素，申以擎跪之恭，辱以狐蹲之肅，桎束華人，杜絶外法，舟車之喻雖美，平恕之情未篤，致會之源既坦，筌寄之塗方壅。然則乘之悟，窅望兹土；六度之津，於今長訣。披經翫理，悵怏良深。謝生貶没仙道，褒明佛教，以羽化之術浮濫之說，殘形之唱履真之文，徒知已指之指，不知彼指之無殊，豈所以通方得意，善同之謂乎？僕夙漸法化，晚味道風，常以崇空貴無，宗趣一。蹄網雙張，義無偏取，各隨曉入，唯心所安耳。何必龍衮可襲，而瓔珞難乘者哉！自貧來多務，研斆沈潛，緘卷巾牘，奄逾十載。幼習前聞，零落頓盡，藴志空年，開瞻靡階，每獨慷慨遥夜，輒啓旦忘寐，而清心遠信，纏苦彌篤。若夫信不沿理，則輕汎無主，轉墯之賓，因斯而起。是以罄率狂管，述鄙心，願重啓誨，敷導厥疑。廣之叩頭。
論云：擎跪罄折，侯甸之恭；狐蹲狗踞，荒流之肅。疑曰：夫邦殊用隔，久自難均，至於各得所安，由來莫辨。侯甸之容，所言當矣，狐狗之目，將不獨。
論云：若謂其致既均，其法可換者，而車可涉川，舟可行陸乎？必不可。疑曰：夫法者，所以法情，情非法。法既無定，由情不一。不一之情，所向殊塗，剛柔並馳，華戎必同。是以長川浩漫，無當於此矣；平原遠陸，豈取於彼邪？舟車兩乘，何用不可？
論云：既不全同，不全異，下棄妻孥，上廢宗祀。疑曰：若夫廢祀於上，不能絶棄於下，此自擬異入同，非同者之過。寧可犁牛不登宗廟之用，而永棄於牢餼之具邪？
論云：嗜欲之物，皆以禮伸；孝敬之典，獨以法屈。悖德犯順，曾莫之覺。疑曰：若悖德犯順，無施而可慈；敬惠從和，觸地而通。是以損膳行道，非徵凶之宅；服冕素餐，非養正之方。屈伸之望，可相絶於此矣。
論云：理之可貴者，道；之可賤者，俗。今捨華效夷，義將安取？若以其道邪，道固符合矣；若以其俗邪，俗則天乖矣。疑曰：至道虚通，故不爵而尊；俗無不滯，故不黜而賤。賤者不能無累，尊者自然天足。天足之境既符，俗累之域亦等。道符累等，誰美誰惡？故俱是聖化，唯照所惑，惑盡明生，則彼我自忘，何煩遲遲捨效之際，耿介於華夷之間乎？
論云：無生之教賒，無死之化切。切法可以進謙弱，賒法可以退夸強。疑曰：無生即無死，無死即無生，名反實合，容得賒切之别邪？若以跡有差降，故優劣相懸者，則宜以切抑強，以賒引弱。故孔曰：「求退，故進之；由兼人，故退之。致教之方，不其然乎？」
論云：佛教文而博，道教質而精。精非麤人所信，博非精人所能。疑曰：夫博聞強識，必緣照遠廣；敦修善行，必因理入微。照明則理無不精，理精則明無不盡。然則精博同功，相利用。博猶精，豈麤人所能信？精猶博，豈弘通所獨闕？
論云：佛言華而引，道言實而析。析則明者獨進，引則昧者競前。疑曰：夫華不隔理，則逹鑒所陶；實未届虚，故鑽賞所業。陶業有序者，質昧邪？待明邪？若其質昧，則明不獨進；若必待明，則昧不獲前。若明昧俱得，何須抑引？妙况難章，所宜更辯。
論云：佛經繁而顯，道經簡而幽。幽則妙門難，顯則正路易遵。遵正則塗不迷，妙則百慮咸得。疑曰：簡則易從，云何難？繁則難理，豈得易遵？遵正則塗不迷，可以階道之極。雖非幽簡，自然玄造，何假難明之術，代兹易曉之路哉？
論云：若殘忍剛愎，則師佛長；慈柔虚受，則服道至。疑曰：夫邪枉道，法所不存，慈悲喜捨，是所漸録。喜心則能受，捨亦必虚，虚受之義，窅然復會。未知殘愎之人，更依何法？若謂所受者異，則翻成刻船，何相符之有乎？
論云：佛是破惡之方，道是興善之術。以中夏之性，不可效西戎之法。疑曰：興善之談美矣，勿效之誨，意所未安。請問中夏之性，與西戎之人，夏性純善，戎人根惡？如令根惡，則於理何破？使其純善，則於義何興？故知有惡可破，未離於善；有善可興，未免於惡。然則善惡參流，深淺互列，故羅雲慈惠，非假東光；桀、跖凶虐，豈鍾西氣？何獨高華之風，鄙戎之法邪？若以此善異乎彼惡，殊乎此惡，則善惡本乖，寧得同致？
論云：蹲夷之儀，婁羅之辯，猶蟲諠鳥聒，何足述效。疑曰：夫禮以伸敬，樂以感和。雖敬由禮伸，而禮非敬；和因樂感，樂非和。故上安民順，則玉帛停筐；風淳俗泰，則鐘鼓輟響。鍾帛之運，不與儀並位，蓋以拯頓權時，不得已而行耳。然則道義所存，無係形容，茍造其反，不嫌殊周。全祇蹲虔跪，孰曰非敬？敬以伸心，孰曰非禮？禮敬玄符，如何徒捨？含識之類，人標其所貴，貴不在言，言存貴理。是以麟鳳懷仁，重靈篇；猩猩能語，受蚩禮章。未知之所論，義將何取？若執言捐理，則非知者所據；若仗理忘言，則彼以破相明宗。故李叟之常，非名欲所及；維摩静默，非巧辨所追。檢其言，彼我俱遣；尋其㫖，老釋無際。俱遣則濡沫可遣，無際則不負高貴。何乃遠望般若，名非智慧，便相挫蹙，比類蟲鳥？研復逾日，未愜鄙懷。且方俗殊韻，豈專胡夏？近唯中邦，齊魯不同，權輿俶落，亦古今代述。以其無妨指録，故傳授世習。若其非，則此未是；如其是，則彼不獨非。既未能相是，則均於相非。想兹音，流入彼國，復受蟲諠之尤，鳥聒之誚，婁羅之辯，亦可知矣。一以此明，莛楹可齊，兩若兼除，不其通乎？夫義奥淵微，非所宜參，誠欲審方玄匠，聊伸一徃耳。傾心遥佇，遲聞後裁。
駮顧道士夷夏論并書。 宋釋慧通
余端夏有隙，亡忽景。披顧生之論，昭如發蒙。辨異同之原，明是非之趣，辭豐義顯，文華情奥。每研讀忘倦，慰若萱草，真所謂洪筆君，有懷之作。然則察其指，疑笑良多。譬猶盲採珠，懷赤菽而反，以獲寶；聾賓聽樂，聞驢鳴而悦，用知音。斯蓋吾夷夏之談，以得理，其乖甚焉。論引道經，益有昧如。昔老氏著述，文指五千，其餘淆雜，並淫謬之說。而别稱道經，從何而出？既非老氏所創，寧真典？庶更思，儻祛其惑。
論云：「孔、老非佛，誰則當之？道則佛，佛則道。」以斯言之，殆迷厥津。故經云：「摩訶迦葉，彼稱老；光淨童，彼名仲尼。」將知老氏非佛，其亦明矣。實猶吾理未弘，故有所固執。然則老氏、仲尼，佛之所遣。且宣德示物禍福，而後佛教流焉。然夫道難遵，成易習，自徃古而致歎，非來今之所慨矣。老氏著文五千，而穿鑿者衆。或述妖妄，以迴人心；或傳淫虐，以振物性。故善者寡，染惡者多矣。僕謂搢紳之飾，罄折之恭，殞葬之禮，斯蓋道廢之時。仁義所以生，孝敬所以出矣。智欲方起，情僞日滋，聖人因禁之以禮教，制之以法度。故禮者忠信之薄，取亂之首。既失無，而尚有，寧足加哉！夫剪髮之容，狐蹲之敬，永沈之俗，僕謂華色之不足吝，貨財之不可守，亦已信矣。老氏謂五色所以令人目盲，多藏必之後失，故迺剪髮玄服，捐財去世，讓之至。是以泰伯無德，孔父嘉焉，斯其類矣。夫胡跪始自天竺，而四方從之。天竺，天地之中，佛教所出者。斯乃法之整肅，至教之齊嚴。吾比之狐蹲，厥理奚徵？故夫凶鬼助惡，強魔毁正，之謂矣。譬猶持瓢以減江海，側掌以蔽日月，不能損江海之泉，掩日月之明。至夫太古之初，物性猶淳，無假禮教而能緝正，弗施刑罰而自治，死則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至無期，哀至便哭。斯乃上古之淳風，良足效焉。欲非之，其義何取？道、佛教，喻之舟車，夫有識聞之，莫不莞爾而笑。僕謂天道弗言，聖人無心，是以「道由人弘，非道弘人」。然則聖人神鑒，靡所不通，智照寧有不周？而云指其專一，不能兼濟，譬猶靈暉朝覯，稱物納照；時風夕灑，程形賦音。故形殊則音異，物異則照殊。日不異物而殊照，風不殊形而異音。將知其日一，其風一，禀之者不同耳。吾以舟車之喻，義將焉允？然夫教無私，至德弗偏，化物共㫖，導人俱致。在戎狄以均響，處胡而同音。聖人寧復分地殊教，隔宇異風？豈有夷邪？寧有夏邪？昔公明儀牛彈清角之操，伏食如故，非牛不聞，不合其耳。轉蚉虻孤犢之聲，於是奮耳掉尾，蹀𨇾?而聽之。今吾所聞者，蓋蚉虻之音。夷夏之别，斯㫖何在？云「下棄妻孥，上廢宗祀，嗜欲之物，皆以禮伸，孝敬之典，獨以法屈」。夫道俗有晦明之殊，內外有語默之别。至於宗廟享祀，禘祫皇考，然則孝敬之至，世莫加焉。若乃煙香夕臺，韻法晨宫，禮拜懺悔，祈請無輟，上逮歷劫親屬，下至一切蒼生，若斯孝慈之弘，非愚瞽之所測。夫國資民本，君恃民而立，國之所以寧，民之力。推如來談，似空設。云：「刻船桑門，守株道士，空爭，互相彈射。」披撫華論，深釋久滯，尋文求義，於何允？夫外道淫奔，彌齡積紀，沈晦弗遷，淪惑寧反？遊涉墟鄉，泛越鄽落，公因聖術，私行淫亂，得道如之，何斯可耻。昔齊人好獵，家貧犬鹿，窮年馳騁，不獲一獸，於是退而耕。今吾有知，耕得筭。云：「道既隱，成互起，辯訥相傾，孰與正之？」夫正道難毁，邪理易退。譬若輕羽在高，遇風則飛；細石在谷，逢流則轉。唯泰山不飄風所動，磐石不疾流所回。是以梅李霜而落葉，松柏歲寒之不凋，信矣。夫淫妖之術，觸正便挫。道，誰成？想更論之，然後取辯。若夫顔回東野之馭，測其將敗；貢觀邾、魯之風，審其必亡。何無知，若斯之甚？故標愚智之别，撰賢鄙之殊，聊舉一隅示，望能反。云：「泥洹仙化，各是一術，佛號正真，道稱正一，一無死，真會無生，無生之教賒，無死之教切，斯蓋吾聰辯能言，鄙夫蔑以如之。然則泥洹滅度之說，著乎正典；仙化入道之唱，理將安附？」老云：「生生之厚，必之死地。」云：「天地所以長久者，以其不自生。」夫忘生者生存，存生者必死，死道將届，故謂之切，其殊切乎？諺曰：「指南北，自謂不惑；指西東，自謂不蒙。」以必死將生，其何反如之？故潛居斷糧，以修仙術。僕聞老氏有五味之戒，而無絶穀之訓矣。是以蟬蛾不食，君誰重；蛙蟒穴藏，聖人何貴？且自古聖賢，莫不終，吾獨云不死，何斯濫乎？故舜有蒼梧之墳，禹有會稽之陵，周公有改葬之篇，仲尼有兩楹之夢，曾參有啓足之辭，顔回有不幸之歎，不聞乎？豈謬哉！昔者有人未麒麟，問常者曰：「麟何類乎？」荅曰：「麟如麟。」問者曰：「若嘗麟，則不問，而云麟如麟，何邪？」荅云：「麟麏身牛尾，鹿蹄馬背。」問者乃曉然而悟。今吾欲麟邪？將不告。云：「道經簡而幽，幽則妙門難。」僕謂老教指乎五千，過斯已外，非復真籍，而道文重顯愈深疑怪，多是虚託妍辭，空稱麗句，譬周人懷鼠以貿璞，鄭觀之而且退，斯之謂矣。尋此而言，將何克允？云：「殘忍剛愎，則師佛長，慈柔虚受，則服道至矣。」故老云：「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學文。故人所以敷行誡籍，顯著文教，將愚瞽之故，非賢哲之施矣。違之者必凶，順之者必吉。夫強梁剛愎之人，下愚之類，教慈愍，方便之，將非虚邪？學文邪？慈柔虚受，僕謂宜空談。今學道反之，陳黃以真典，佩紫以妙術，士女無分，閨門混亂，或服食以祈年長，或淫姣以瘳疾，慈柔之論，於焉何託？道迹密而微，利用在己。故老云：「吾所以有患者，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老氏以身患，吾以軀長保，何其乖之多！夫後身而身先，外身而身存，惟云在己，未知此談以何辯？云：「婁羅之辯，各出彼俗，自相領解，猶蟲諠鳥聒，何足述效？」僕謂餌辛者不知辛之辛，而無羨於甜香；悦臭者不覺臭之臭，而弗躭椒蘭。猶吾淪好淫僞，寧有想於法？夫聖教妙通，至道淵博，既不得謂之有，亦不得謂之無。無彼我之義，並異同之說矣。夫言猶射，若筈之離弦，非悔恨所及。將慎言乎？而云蟲諠鳥聒，意則何依？近者孫猖狂，顯行無道，妖淫喪禮，殘逆廢義。賢士同志而已，愚夫輒迴心。姦儔盈室，惡侣填門，墟邑有痛切之悲，路陌有羅苦之怨。夫天道損盈，鬼神福謙，然後自招淪喪。
戎華論折顧道士夷夏論 宋釋僧愍
昔維摩者，內乘高路，功亮外，龍隱人間，志揚淵海，神灑十方，理正天下。故乃跡臨西土，協同幽唱。若語其靈變，則能令乾坤倒覆，促延任意；若語其真照，則忘慮而幽凝，言絶者。如此之人，可謂居士，未君稱居士之意。君今七慢之岳未摧，五欲之谷未填，慧陽之日未曜，無明之雲未晴，永冥之風未息，夜遊之迷未旋，君既解猶常品，而山號居士乎？貧道遥餐器量，知君未堪斯據。然此雖法之淺號，而亦未易可當矣。省君夷夏論，意亦具照來心。貧道踐學天壇，希囑兹况，而此所論者，才無玩文之麗，識無鑒幽之效，照無寸光，澤無露潤，萬塗斯闕，有何義哉？而復內秉茫思，獲心闇計，輕弄筆墨，仰卜聖㫖，或混道佛合同，或論深淺異，或說神邦優劣，或毁清正賓實。夫苦李繁而枝折，欒謬唱而受梟，此皆是上世之成制，後賢之遠匠矣。今將示君道佛之名義異。夫「佛」者是正靈之别號，「道」者是百路之都名，「老」者是一方之哲，「佛」據萬神之宗，「道」則以仙貴，「佛」用漏盡妍。仙道有千歲之壽，漏盡有無窮之靈。無窮之靈，故妙絶杳然；千歲之壽，故乘龍御雲。御雲乘龍者，生死之道；杳然之靈者，常樂永浄。若斯者，故能琁璣並應，跡臨王城，宮疏遶闕，細委重軒。故放彼萬國，誓越空，龍飛華館，整駕道場。於是初則唱於鹿苑，次則集於天宮，中則播於靈鷲，後則扇於熙連。故乃巨光遐照，白日寢暉，華軒四蓋，梵駕天垂，九天齊歌，羣仙悟機，敢預有緣，莫不雲會焉。唯有周皇邊霸，道心未興，是以如來使普賢威行西路，賢並導東都。故經云：「士迦葉者，老其人。」故以詭教五千，翼匠周世，化緣既盡，回天竺，故有背關西引之邈，華人因之作化胡經。致令寡之衆，咏其華焉。君未詳幽㫖，輒唱老佛一人乎？聞聖現儒林之宗，便使周、孔、莊、老，斯皆是佛。若然者，君亦可即老邪？便當五道羣品，無非是佛。斯則是何言歟？真謂夸父逐日，必渴死者。君言夷夏論者，東有驪濟之醜，西有羌戎之流，北有亂頭被髮，南有剪髮文身。姬、孔施禮於中，故有夷夏之别。戎華者，東盡於虚境，西則窮于幽鄉，北則弔於溟表，南則極乎牢閻。如來扇化中土，故有戎華之異。君責以中夏之性，效西戎之法者，出自井坂之淵，未江湖之望矣。如經曰：「佛據天地之中，而清導十方。」故知天竺之土是中國。周、孔有雅正之制，如來有超俗之憲。雅正制，故有異於四夷；超俗憲，故不同於周孔。制四夷，故八方推德；憲加周、孔，故老還西。老還西，故生其羣戎；四夷推德，故踰增其迷。夫正禮叵易，真法莫移。正禮叵易，故泰伯則於吳越而整服；真法莫移，故佛教則東流而無改。緣整服，故令裸壤翫裳；法無改，故使賢落髮。翫裳，故使形逼中夏；落髮，故使仰齊西風。形逼中夏，故使山藏而空慢；遠齊西風，故使近者莫不信。若謂聖軌無定，應隨方異者，泰伯亦可裸步江東，君今亦可未服裳。故雖復方類不同，聖法莫異，君言「義將安取」者，謂取正道。於是道指洞玄正，佛以空空宗；老以太虚奥，佛以即而淵；老以自然而化，佛以緣合而生；道以符章妙，佛以講導精。太虚奥，故有中無無矣；即而淵，故觸物斯奥矣；自然而化，故霄堂莫登矣；緣合而生，故尊位可升矣；符章妙，故道無靈神矣；講導精，故研尋聖心矣；有中無無，故道則非；觸物斯奥，故聖路遐曠；霄堂莫登，故云云徒勞；尊位可升，故智士亡身；道無靈神，故傾顔何求；研尋聖心，故沙門雲興。爾乃故知道經則少而淺，佛經則廣而深；道經則尠而穢，佛經則弘而清；道經則濁而漏，佛經則素而貞；道經則近而闇，佛經則遠而明。君染服改素，實參高風；首冠黃巾者，卑鄙之相；皮革苫頂者，莫非華風；販符賣籙者，天下邪俗；搏頰扣齒者，倒惑之至；反縛伏地者，地獄之貌；符章合氣者，姦狡之窮。斯則明闇已顯，真僞已彰，君可整率匹侣，徊涉清衢。貧道雅德內顧，同奉聖真，豈有惡乎？想必不逆允於徃示耳。
弘明集卷第七
音釋弘第七。
黷。徒谷切。慁也，蒙也。盪。徒朗切。推盪也。餼。虚氣切。牲腥曰餼。猩。音生。能言獸也。蚩。赤脂切。笑也。莞。胡管切。小笑貌。覯。古候切。見也。蹀躞。蹀，徒協切。躞，悉協切。蹀躞，行貌。禘祫。禘，徒計切。祫，胡夾切。禘、祫，並祭名。姣。古巧切。妖也。臭。尸救切。惡氣也。尠。息淺切。少也。苫。舒贍切。覆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