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釋 僧 祐 撰
更生論 宋羅含
善哉！向生之言曰：「天者何？萬物之總名；人者何？天中之一物。」因此以談，今萬物有數，而天地無窮。然則無窮之變，未始出於萬物。萬物不更生，則天地有終矣。天地不有終，則更生可知矣。尋諸舊論，亦云萬兆懸定，羣生代謝，聖人作易，已其極，窮神知化，窮理盡性。茍神可窮，有形者不得無數。是則人物有定數，彼我有成分，有不可滅而無，彼不得化而我。聚散隱顯，環轉於無窮之塗。賢愚壽夭，還復其物，自然貫次，毫分不差，與運泯復，不識不知，遐哉邈乎，其道冥矣。天地雖，渾而不亂；萬物雖衆，區己别矣。各自其本，祖宗有序，本支百世，不失其舊。神之與質，自然之偶。偶有離合，死生之變；質有聚散，徃復之勢。人物變化，各有其徃，徃有本分，故復有常。物散雖混淆，聚不可亂，其徃彌遠，故其復彌近。神質冥期，符契自合。世皆悲合之必離，而莫慰離之必合；皆知聚之必散，而莫識散之必聚。未之思，豈遠乎若者，凡今生之生，即昔生生之故。即故於體無所厝，其意與己冥，終不自覺，孰云覺之哉？今談者徒知向我非今，而不知今我故昔我耳。達觀者所以齊死生，亦云死生寤寐，誠哉是言！
與羅君章 宋孫盛
省更生論，括囊變化，窮尋聚散，思理旣佳，指味辭致亦快，是好論。然吾意猶有同異，以今萬物化異形者，不可勝數，應理不失，但隱顯有年載。然今萬化猶應多少，有還得形者，無緣盡當須冥遠，耳目不復開逐，然後乃復其本。吾謂形旣粉散，知亦如之。紛錯混淆，化異物，他物各失其舊，非復昔日，此有情者所以悲歎。若然，則足下未可孤以自慰。
荅孫安國 羅含
獲，文略㫖辭，理亦兼情。雖欣清酬，未喻乃懷，區區不已，請尋前本。本亦不謂物都不化，但化者各自得其所化，頽者亦不失其舊體。孰主陶是？載混載判，言然之至分而不可亂。如此，豈徒一更而已哉？將與無窮而長更矣。終而復始，其數歷然，未能知今，安能知更？蓋積悲忘言，咨求所通，豈云唯慰，聊以寄散而已矣。
神不滅論 宋鄭道
多以形神同滅，照識俱盡。夫所以然，其可言乎？十世旣以周孔極矣，仁義禮教，先結其心，神明之本，絶而莫言。故感之所體，自形已還。佛唱至言，悠悠弗信。余墜弱喪，思拔淪溺，仰尋玄㫖，研求神要，悟夫理精於形，神妙於理，寄象傳心，粗舉其證，庶鑒諸將悟，遂有功於滯惑焉。夫形神混會，雖與生俱存，至於麤妙分源，則有無區異。何以言之？夫形，五臓六腑，四肢七竅，相與一，故所以生。當其受生，則五常殊授，是以肢體偏病，耳目互缺，無奪其生。一形之內，其猶如兹，况神體靈照，妙統衆形，形與氣息俱運，神與妙覺同流，雖動靜相資，而精麤異源，豈非各有其本，相因用者邪？近取諸身，即明其理，庶可悟矣。一體所資，肌骨則痛癢所知，爪髮則知之所絶，其何故哉？豈非肌骨所以生，爪髮非生之本？南藏此下有「生在本邪？生之所本」八字。生在本則知存，生在末則知滅。一形之用，猶以本末興廢，况神生本，其源至妙，豈得與七尺同枯，户牖俱盡者哉？推此理，則神之不滅，居可知矣。
客難曰：之辨神形盡矣。即取一形之內，知與不知精矣。然形神雖麤妙異源，俱以有分。夫所以有，則生其本。旣孰有本已盡，而資乎本者，獨得存乎？出生之表，則廓然冥盡。旣冥盡矣，非但無所立言，亦無所立其識矣。識不立，則神將安寄？旣無所寄，安得不滅乎？荅曰：之難，辯則辨矣，未本諸心，故有若斯之難乎？夫萬化皆有，榮枯盛衰，死生代乎？一形盡，一形生，此有生之始終。至於水火，則彌貫羣生，贍而不匱。豈非火體因物，水理虚順，生不自生，而衆生所資，因即功，故物莫能竭乎？同在生域，其妙如此，况神理獨絶，器所不隣，而限以生表冥盡，神無所寄哉？因斯而談，太極兩儀之母，兩儀萬物之本。彼太極者，渾元之氣而已，猶能總此化根，不變其一，矧神明靈極，有無兼盡者邪？其不滅，可以悟乎？
難曰：推神照於形表，指太極於物先，誠有其義。然理貴厭心，然後談可究。夫神形未嘗一時相違，相違則無神矣。草木之無神，無識故。此形盡矣，神將安附而謂之不滅哉？茍能不滅，則自乖其靈，不資形矣。既不資形，何理與形生，終不相違？不能相違，則生本是同，斷可知矣。荅曰：有斯難。形神有源，請循本而釋之。夫火因薪則有火，無薪則無火。薪雖所以生火，而非火之本。火本自在，因薪用耳。若待薪然後有火，則燧人之前，其無火理乎？火本至陽，陽火極，故薪是火所寄，非其本。神形相資，亦猶此矣。相資相因，生塗所由耳。安在有形則神存，無形則神盡？其本惚怳，不可言矣。請吾廣其類以明之。當薪之在水則火盡，出水則火生。一薪未改，而火前期，神不賴形，如兹矣。神不待形，可以悟乎？
難曰：神不待形，未可頓辨。就如言，茍不待形，則資形之與獨照，其理常一。雖曰相資，而本不相關。佛理所明，而必陶鑄此神，以濟彼形，何哉？荅曰：之問有心矣。此悠悠之所惑，而未曁其本者。神雖不待形，然彼形必生，必生之形，此神必宅。必宅必生，則照感一，自然相濟。自然相濟，則理極於陶鑄。陶鑄則功存，功存則道行。如四時之於萬物，豈有心於相濟哉？理之所順，自然之所至耳。
難曰：形神雖異，自然相濟，則敬聞矣。既譬神之於形，如火之在薪，薪無意於有火，火無情於寄薪，故能合用無窮，自與化永。非此薪之火，移於彼薪，然後火。而佛理以此形旣盡，更宅彼形，形神去來，由於罪福。請問此形罪，是形邪？是神邪？若形，則冶之一物耳；若神，則神不自濟，繫於異形，則形神不相資之論，於此而躓矣。荅曰：宜有斯問，然後理可盡。所謂形神不相資，明其異本耳。旣以生，生生之內，各周其用。茍用斯生，以成罪福，神豈自妙其照，不此形之用邪？若其然，則有意於賢愚，非忘照而玄會順理。玄會順理，盡形化，神宅此形，不疑於其始，彼此一理，而性於其終邪？
難曰：神即形照，形因神用，斯則然矣。悟旣由神，惑亦在神。神隨此形，故有賢愚。賢愚非神，而神形用。世周回，萬劫無算。賢愚靡始，而功顯中路。無始之理玄，而中路之功未。孰有在未之功，而拔無始之初者邪？若有嘉通，則請從後塵。荅曰：責其始，有是言矣。夫理無始終，玄極無涯，旣生旣化，罪福徃復，自然所生耳。所謂聰明，誠由耳目；耳目之本，非聰明。所謂賢愚，誠應有始。旣賢愚，無始可知矣。夫有物，則不能管物；唯無物，然後能物所。若有始，則不能終；唯無始，然後終始無窮。此自是理所必然，不可徴之有始，而責神同於。神道玄遠，至理無言，髣髴其宗，相與悟。而自末徴本，動失其統。所以守此一觀，庶階其峰。若肆辯競辭，余知其息矣。洪範說生之本，與佛同矣。至乎佛之所演，則多河，此溺於日用耳。商臣極逆，後嗣隆業；顔冉德行，早夭無聞。周孔之教，自方內。推此理，其可知矣。請廣其證，以究其詳。夫禀靈乘和，體極淳粹，堯生丹朱，頑凶無章，不識仁義，瞽瞍誕舜，原生則非所育，求理應傳美，其若兹，而謂佛理迂，可不悟哉！
新論形神君山未聞釋氏之教，至薪火之譬，後之言者，乃闇與之會，於論形神已設，故有取焉爾。 晉桓譚
余嘗過故陳令同郡杜房，其讀老，言老用恬惔養性，致壽數百歲。今行其道，寧能延年却老乎？余應之曰：「雖同形名，而質性才幹，乃各異度，有強弱堅脆之姿焉。愛養適用之，直差愈耳。譬猶衣履器物，愛之則完全乃久。」余其旁有麻燭，而灺垂一尺所，則因以喻，言精神居形體，猶火之然燭矣。如善扶持，隨火而側之，可毋滅而竟燭。燭無火亦不能獨行於虚空，不能後然其灺。灺猶人之耆老，齒墮髮白，肌肉枯腊，而精神弗之能潤澤，內外周遍，則氣索而死，如火燭之俱盡矣。人之遭邪病，而不遇供養良醫者，或強死，死則肌肉筋骨，常若火之傾刺風而不獲救䕶，亦道滅則膚餘幹長焉。余嘗夜坐飲內中，然麻燭，燭半壓欲滅，即自曰：「敕視。」其皮有剝釳，乃扶持轉側，火遂度而復。則維人身或有虧剝，劇能養慎善持，亦可以得度。人莫能識其始生時，則老亦死，不當自知。夫古昔平和之世，人民蒙美盛而生，皆堅強老壽，咸百年左右乃死，死時忽如卧出者，猶果物穀實，久老則自墮落矣。後世遭衰薄惡氣，娶嫁不時，勤苦過度，是以身生皆俱，而筋骨血氣不充強，故多凶短折，中年夭卒。其遇病，或疾痛惻怛，然後終絶，故咨嗟憎惡，以死故。昔齊景公美其國，嘉其樂，云：「使古而無死，何若？」晏曰：「上帝以人之殁善，仁者息焉，不仁者如焉。」今不思勉廣，日學自通，以趨立身揚名，如但貪利長生，多求延壽益年，則惑之不解者。或難曰：以燭火喻形神，恐似而非焉。今人之肌膚，時剝而自愈者，血氣通行。彼蒸燭缺，雖有火居之，不能復全，是以神氣而生長，如火燭不能自補完，蓋其所以異，而何欲同之？應曰：火則從一端起，而人神氣則於體，當從內稍出合於外，若由外腠達於內，固未必由端徃。譬猶炭。火之然赤如水，過渡之，亦滅，然復生焉。此與人血氣生長肌肉等，顧其終極，或炙，或灺耳，曷不可以喻哉？余後與劉伯師夜然脂火坐語，燈中脂索而炷燋秃，將滅息，則以示曉伯師，言人衰老亦如彼秃燈矣。言前然麻燭，伯師曰：燈燭盡，當益其脂，易其燭。人老衰，亦如彼自蹷纘。余應曰：人旣禀形體而立，猶彼持燈一燭，及其盡極，安能自盡易？盡易之乃在人，人之蹷黨亦在天。天或能。他其肌骨血氣充強，則形神枝而久生，惡則絶，猶火之隨脂燭多少長短遲迹矣。欲燈燭自盡易以不能，但促𣫍?旁脂，以染漬其頭，轉側蒸幹，使火得安居，則皆復明焉。及本盡者，亦無以然。今人之養性，或能使墮齒復生，白髮更黑，肌顔光澤，如彼促脂轉燭者，至壽極亦獨死耳。明者知其難求，故不以自勞；愚者欺或，而冀獲盡脂易燭之力，故汲汲不息。草木五穀，以陰陽氣生於土，及其長成實，實復入土，而後能生。猶人與禽獸昆蟲，皆以雄雌交接相生。生之有長，長之有老，老之有死，若四時之代謝矣。而欲變易其性，求異道，惑之不解者。
沙門不敬王者論五篇并序。 晉釋慧遠
晉成康之世，車騎將軍庾冰疑諸沙門抗禮萬乘，所明理，何驃騎有荅。二家論，各在本集。至元興中，太尉桓公亦同此義，謂庾言之未盡，與八座云：「佛之化，雖誕以茫浩，推乎視聽之外，以敬本。此出處不異，蓋所期者殊，非敬恭宜廢。老同王侯於，原其所重，皆在於資生通運，豈獨以聖人在位而比稱儀哉？將以天地之德曰生，通生理物，存乎王者，故尊其神器，而體寔惟隆，豈是虚相崇重，義存弘御而已？沙門之所以生，生資國存，亦日用於理命，豈有受其德而遺其禮，沾其惠而廢其敬哉？」于時朝士名賢，荅者甚衆，雖言未悟時，並互有其美；徒咸盡所懷，而理藴於情，遂令無上道服毁於塵俗，亮到之心，屈乎人。悲夫！斯乃交喪之所由，千載之否運。深懼法之將淪，感前之不忘，故著論五篇，究叙微意。豈曰淵壑之待晨露，蓋是伸其罔極，亦庶後之君崇敬佛教者，式詳覽焉。
在家一
原夫佛教所明要，以出家異。出家之人，凡有四科：其弘教通物，則功侔帝王，化兼治道；至於感俗悟時，亦無世不有，但所遇有行藏，故以廢興隱顯耳。其中可得論者，請略而言之。在家奉法，則是順化之民，情未變俗，迹同方內，故有天屬之愛，奉主之禮。禮敬有本，遂因之而成教。本其所因，則功由在昔。是故因親以教愛，使民知其有自然之恩；因嚴以教敬，使民知有自然之重。者之來，實由冥應。應不在今，則宜尋其本。故以罪對刑罰，使懼而後慎；以天堂爵賞，使悦而後動。此皆即其影響之報，而明於教，以因順通，而不革其自然。何者？夫厚身存生，以有封滯，累根深固，存我未忘。方將以情欲苑囿，聲色遊觀，躭湎世樂，不能自勉而特出。是故教之所檢，以此涯，而不明其外耳。其外未明，則同於順化，故不可受其德而遺其禮，沾其惠而廢其敬。是故悦釋迦之風者，輒先奉親而敬君；變俗投簪者，必待命而順動。若君親有疑，則退求其志，以俟同悟。斯乃佛教之所以重資生，助王化於治道者。論者立言之㫖，貌有所同，故位夫內外之分，以明在之志。略叙經意，宣寄所懷。
出家
出家則是方外之賓，迹絶於物。其教，達患累緣於有身，不存身以息患；知生生由於禀化，不順化以求宗。求宗不由於順化，則不重運通之資；息患不由於存身，則不貴厚生之益。此理之與形乖，道之與俗反者。若斯人者，自誓始於落簪，立志形乎變服。是故凡在出家，皆遯世以求其志，變俗以達其道。變俗則服章不得與世典同禮，遯世則宜高尚其跡。夫然者，故能拯溺俗於沈流，拔幽根於重劫，遠通乘之津，廣開天人之路。如令一夫全德，則道洽六親，澤流天下，雖不處王侯之位，亦已恊契皇極，在宥生民矣。是故內乖天屬之重，而不違其孝；外闕奉主之恭，而不失其敬。從此而觀，故知超化表以尋宗，則理深而義篤；昭泰息以語仁，則功末而惠淺。若然者，雖將面冥山而旋步，猶或耻聞其風，豈况與夫順化之民，尸祿之賢，同其孝敬者哉！
求宗不順化
問曰：尋夫老氏之意，天地以得一，王侯以體順尊。得一故萬化之本，體順故有運通之功。然則明宗必存乎體極，體極必由於順化。是故先賢以美談，衆論所不能異。異夫衆論者，則義無所取，而云不順化，何邪？荅曰：凡在有方，同禀生於化，雖羣品萬殊，精麤異貫，統極而言，唯有靈與無靈耳。有靈則有情於化，無靈則無情於化。無情於化，化畢而生盡；生不由情，故形朽而化滅；有情於化，感物而動，動必以情，故其生不絶。其生不絶，則其化彌廣而形彌積，情彌滯而累彌深。其患，焉可勝言哉！是故經稱：「泥洹不變，以化盡宅；界流動，以罪苦場。」化盡則因緣永息，流動則受苦無窮。何以明其然？夫生以形桎梏，而生由化有。化以情感，則神滯其本，而智昏其照；介然有封，則所存唯己，所涉唯動。於是靈轡失御，生塗日開，方隨貪愛於長流，豈一受而已哉！是故反本求宗者，不以生累其神；超落塵封者，不以情累其生。不以情累其生，則生可滅；不以生累其神，則神可冥。冥神絶境，故謂之泥洹。泥洹之名，豈虚稱哉！請推而實之。天地雖以生生，而未能令生者不死；王侯雖以存存功，而未能令存者無患。是故前論云：「達患累緣於有身，不存身以息患；知生生由於禀化，不順化以求宗。」義存於此，義存於此，斯沙門之所以抗禮萬乘，高尚其，不爵王侯而沾其惠者。
體極不兼應四
問曰：歷觀前史，上皇已來，在位居宗者，未始異其原本。本不可，是故百代同典，咸一其統。所謂「唯天，唯堯則之」如此，則非智有所不照，自無外可照；非理有所不盡，自無理可盡。以此而推，視聽之外，廓無所寄。理無所寄，則宗極可明。今諸沙門，不悟文表之意，而惑教表之文，其謬，固已甚矣。若復顯然有驗，此乃希世之聞。荅曰：夫幽宗曠邈，神道精微，可以理尋，難以詰。旣涉乎教，則以因時撿。雖應世之，優劣萬差，至於曲成在用，感即民心而通其分，分至則止其智之所不知，而不關其外者。若然，則非體極者之所不兼，兼之者不可並御耳。是以古之語道者，五變而形名可舉，九變而賞罰可言。此但方內之階差，而猶不可頓設，况其外者乎？請復推而廣之，以遠其㫖。六合之外，存而不論者，非不可論，論之或乖。六合之內，論而不辯者，非不可辯，辯之或疑；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辯而不議者，非不可議，議之者或亂。此者，皆即其身耳目之所不至，以關鍵，而不關視聽之外者。因此而求聖人之意，則內外之道，可合而明矣。常以道法之與名教，如來之與堯孔，發致雖殊，潛相影響；出處誠異，終期則同。詳而辯之，指可。理或有先合而後乖，有先乖而後合。先合而後乖者，諸佛如來，則其人；先乖而後合者，歷代君王，未體極之主，斯其流。何以明之？經云：佛有自然神妙之法，化物以權，廣隨所入。或靈仙、轉輪聖帝，或卿相、國師、道士。若此之倫，在所變現。諸王君，莫知誰。此所謂合而後乖者。或有始創業，而功化未就，迹有參差，故所受不同。或期功於身後，或顯應於當年。聖王則之而成教者，亦不可稱筭。雖抑引無方，必塗有會。此所謂乖而後合者。若令乖而後合，則擬步通塗者，必不自崖於一揆；若令先合而後乖，則釋迦之與堯孔，發致不殊，斷可知矣。是故自乖而求其合，則知理會之必同；自合而求其乖，則悟體極之多方。但形者之所不兼，故惑衆塗而駭其異耳。因兹而觀，天地之道，功盡於運化；帝王之德，理極於順通。若以對夫獨絶之教，不變之宗，固不得同年而語其優劣，亦已明矣。
形盡神不滅五
問曰：論㫖以化盡至極，故造極者必違化而求宗。求宗不由於順化，是以引歷代君王，使同之佛教，令體極之至，以權居統。此雅論之所託，自必於通者。求之實當，理則不然。何者？夫禀氣極於一生，生盡則消液而同無。神雖妙物，故是陰陽之所化耳。旣化而生，化而死。旣聚而始，散而終。因此而推，固知神形俱化，原無異統，精麤一氣，始終同宅。宅全則氣聚而有靈，宅毁則氣散而照滅。散則反所受於天本，滅則復於無物。反覆終窮，皆自然之數耳，孰之哉？若令本異，則異氣數合，合則同化，亦神之處形，猶火之在木，其生必存，其毁必滅。形離則神散而罔寄，木朽則火寂而靡託，理之然矣。假使同異之分，昧而難明，有無之說，必存乎聚散。聚散，氣變之總名，萬化之生滅。故莊曰：「人之生，氣之聚。聚則生，散則死。若死生彼徒苦，吾何患？」古之善言道者，必有以得之。若果然邪？至理極於一生，生盡不化，義可尋。荅曰：夫神者何邪？精極而靈者。精極則非卦象之所圖，故聖人以妙物而言。雖有上智，猶不能定其體狀，窮其幽致。而談者以常識生疑，多同自亂，其誣，亦已深矣。將欲言之，是乃言夫不可言。今於不可言之中，復相與而依俙。神者，圓應無生，妙盡無名，感物而動，假數而行。感物而非物，故物化而不滅；假數而非數，故數盡而不窮。有情則可以物感，有識則可以數求。數有精麤，故其性各異；智有明闇，故其照不同。推此而論，則知化以情感，神以化傳。情化之母，神情之根。情有會物之道，神有冥移之功。但悟徹者反本，惑理者逐物耳。古之論道者，亦未有所同，請引而明之。莊發玄音於宗曰：「塊勞我以生，息我以死。」以生「人羇」，死「反真」。此所謂知生患，以無生反本者。文稱黃帝之言曰：「形有靡而神不化，以不化乘化，其變無窮。」莊亦云：「持犯人之形而猶喜，若人之形，萬化而未始有極。」此所謂知生不盡於一化，方逐物而不反者。之論，雖未究其實，亦嘗傍宗而有聞焉。論者不尋無方生死之說，而惑聚散於一化；不思神道有妙物之靈，而謂精麤同盡，不亦悲乎！火木之喻，原自聖典，失其流統，故幽興莫尋，微言遂淪於常教，令談者資之以成疑。向使時無悟宗之匠，則不知有先覺之明，冥傳之功，没世靡聞。何者？夫情數相感，其化無端，因緣密搆，潛相傳寫。自非達觀，孰識其變？自非達觀，孰識其會？請論者驗之以實。火之傳於薪，猶神之傳於形；火之傳異薪，猶神之傳異形。前薪非後薪，則知指窮之術妙；前形非後形，則悟情數之感深。惑者形朽於一生，便以謂神情俱喪，猶睹火窮於一木，謂終期都盡耳。此由從養生之談，非遠咨其類者。就如來論，假令神形俱化，始自天本，愚智資生，同禀所受。問所受者，受之於形邪？受之於神邪？若受之於形，凡在有形，皆化而神矣；若受之於神；是以神傳神，則丹朱與帝堯齊聖，重華與瞽䏂等靈，其可然乎？其可然乎？如其不可，固知冥緣之搆，著於在昔；明闇之分，定於形初。雖靈均善運，猶不能變性之自然，况降兹巳還乎？驗之以理，則微言而有徴；效之以，可無惑於道。
論成後，有退居之賓，步朗月而宵遊，相與共集法堂，因而問曰：敬尋雅論，可，殆無所間。一日試重研究，蓋所未盡，亦少許處耳。意以沙門德式，是變俗之殊制，道家之名器，施於君親，固宜略於形敬。今所疑者，謂甫創難就之業，遠期化表之功，潛澤無現法之效，來報玄而未應。乃今王公獻供，信士屈體，得無坐受其德，陷乎早計之累，虚沾其惠，貽夫素餐之譏邪？主人良久乃應曰：請諸賢，近取其類。有人於此，奉宣時命，遠通殊方九譯之俗，問王者以當資以糇糧，錫以轝服不？荅曰：然。主人曰：類可尋矣。夫稱沙門者何邪？謂其發蒙俗之幽昏，啓化表之玄路，方將以兼忘之道，與天下同徃，使希高者挹其遺風，漱流者味其餘津。若然，雖業未就，觀其超步之跡，所悟固已弘矣。然則運通之功，資存之益，尚未酬其始誓之心，况荅業之勞乎？斯人者，形雖有待，情無近寄，視夫四之供，若蟭蚊之過乎其前者耳，濡沫之惠，復焉足語哉！衆賓於是始悟冥塗以開轍功，息心以淨畢道，乃欣然怡襟，咏言而退。晉元興年，歲次閼逢，于時天蒙塵，人百其憂，凡我同志，僉懷綴旒之歎，故因述斯論焉。
沙門袒服論 釋慧遠
或問曰：沙門袒服，出自佛教，是禮與？荅曰：然。問曰：代殊制，其禮不同，質文之變，於前典，而佛教出乎其外，論者咸有疑焉。若有深致，幸誨其未聞。荅曰：玄古之民，朴未虧，其禮不文。王應世，故與時而變。因兹以觀，論者之所執，方內之格言耳。何以知其然？中國之所無，或得之於異俗，其民不移，故其道未亡。是以天竺國法，盡敬於所尊，表誠於神明，率皆袒服，所謂去飾之基者。雖記籍未流兹土，其始似有聞焉。佛出於世，因而教，明所行不左，故應右袒。何者？將辨貴賤，必存乎位，位以進德，則尚賢之心生。是故沙門越名分以背時，不退己而求先。人之所能，皆在於右，若動不以順，則觸生累，過而能復，雖中賢猶未得，况有下於此者乎？請試言之：夫形以左右成體，理以邪正用，者之來，各乘其本。滯根不拔，則求愈應，而形理相資，其道微明。世習未移，應微難辨。袒服旣彰，則形隨感，理悟其心。以御順之氣，表誠之體，而邪正兩行，非其本。是故世尊以袒服篤其誠而閑其邪，使名實有當，敬慢不雜，然後開出要之路，導真性於久迷，令淹世之賢，不自絶於無分；希進之流，不惑塗而旋步。於是服膺聖門者，咸履正思順，異跡同軌，緬素風而懷古，背華俗以洗心，尋本達變，即近悟遠，形服相愧，理深其感。如此則情化專向，修之弗倦，動必以順，不覺形之自恭。斯乃如來勸誘之外因，斂麤之妙跡，而衆談未喻，或欲革之，反古之道，何其深哉！
難袒服論 何鎮南
荅問袒服，指訓兼弘，標末文於玄古，資形理於近用，使敬慢殊流，誠服俱盡，殆無間然。至於所以明順，猶有未同。何者？儀形之設，蓋在時而用，是以有內外，乃可以淺深應之。李釋之與周孔，漸世之與遺俗，在於因循不同，必無逆順之殊，明矣。故老明「兵凶處右」，禮以喪制不左」。且四等窮奉親之至，驅顯王跡之仁，在後而要，其㫖可。寧可寄至順於凶，表吉誠於喪容哉？鄭伯所以肉袒，亦猶許男輿櫬，皆自以所乘者逆，必受不測之罰。以斯而證，順將何在？故率所懷，想更詳盡，令內外有。
荅何鎮南 釋慧遠
敬尋問㫖，蓋是開其遠塗，照所未盡，令精麤並順，內外有。復斯誨，所悟良多。常以道訓之與名教，釋迦之與周孔，發致雖殊，而潛相影響，出處誠異，終期則同。但妙跡隱於常用，指昧而難尋，遂令至言隔於世典，談士發殊塗之論。何以知其然？聖人因弋釣以去其甚，順四時以簡其煩。驅之禮，失前禽而弗吝；網罟之設，必待化而方用。上極行葦之仁，內匹釋迦之慈，使天下齊己，物我同觀，則是合抱之一毫，豈直有間於優劣，而非相與者哉？然自跡而尋，猶同於兼愛；遠求其實，則階差有分。分外之所通，未可勝言，故漸兹以進德，令顯於君親。從此而觀，則內外之教可知，聖人之情可。但塗未啓，故物莫之識。若許其如此，則袒服之義，理不容疑。來告記謂「宜更詳盡」，故復究叙本懷。原夫形之化，陰陽陶鑄，受左右之體；昏明代運，有死生之說。人情咸悦生而懼死，好進而惡退。是故先王旣順民性，撫其自然，令吉凶殊制，左右異位。由是吉尚左，進爵以厚其生；凶尚右，哀容以毁其性。斯皆本其所受，因順以通教，感於變，懷其先德者。世之所貴者，不過生存。生存而屈伸進退，道盡於此。淺深之應，於是乎在。沙門則不然，後身退己而不謙卑，時來非我而不辭辱。卑以自牧謂之謙，居衆人之所惡謂之順。謙順不失其本，則日損之功易積，出要之路可遊。是故遁世遺榮，反俗而動。動而反俗者，與夫方內之賢，雖貌同而實異。何以明之？凡在出家者，達患累緣於有身，不存身以息患；知生生由於禀化，不順化以求宗。推此而言，固知發軫塗者，不以生累其神；超落世務者，不以情累其生。不以情累其生，則生可絶；不以生累其神，則神可冥。然則向之所謂吉凶成禮，奉親君者，蓋是一域之言耳，未始出於有封。有封未出，則是翫其文而未達其變。若然，方將滯名教以狥生，乘萬化而背宗，自至順而觀，得不曰逆乎？漸世之與遺俗，指存於此。
明報應論并問。 釋慧遠
問曰：佛經以殺生罪重，地獄斯罰，冥科幽司，應若影響，余有疑焉。何者？夫四之體，即地水火風耳，結而成身，以神宅，寄生栖照，津暢明識，雖託之以存，而其理天絶，豈唯精麤之間，固亦無受之地。滅之旣無害於神，亦由滅天地間水火耳。問：萬物之心，愛欲森繁，但私我有己，情慮之深者耳。若因情致報，乘惑生應，則自然之迹，順何所寄哉？荅曰：意謂此條，始是來問之關鍵，立言之津要。津要旣明，則羣疑同釋，始涉之流，或因兹以悟，可謂朗滯情於常識之表，發奇唱於未聞。然佛教深玄，微言難辯，茍未統夫指，亦焉能暢其幽致？當依傍宗，試叙所懷。推夫四之性，以明受形之本，則假於異物，託同體，生若遺塵，起滅一化，此則慧觀之所入，智忍之所遊。於是乘去來之自運，雖聚散而非我，寓羣形於夢，實處有而同無，豈復有封於所受，有係於所戀哉！若斯理自得於心，而外物未悟，則悲獨善之無功，感先覺而興懷，於是思弘道以明訓，故仁恕之德存焉。若彼我同得，心無兩對，遊刃則泯一玄觀，交兵則莫逆相遇，之豈唯無害於神，固亦無生可殺。此則文殊案劍，迹逆而道順，雖復終日揮戈，措刃無地矣。若然者，方將託鼓舞以盡神，運干鏚而成化，雖功被猶無賞，何罪罰之有邪？若反此而追其源，則報應可得而明；推而求其宗，則罪罰可得而論矣。嘗試言之：夫因緣之所感，變化之所生，豈不由其道哉！無明惑網之淵，貪愛衆累之府，理俱遊，冥神用，吉凶悔吝，唯此之動。無明掩其照，故情想凝滯於外物；貪愛流其性，故四結而成形。形結則彼我有封，情滯則善惡有主。有封於彼我，則私其身而身不忘；有主於善惡，則戀其生而生不絶。於是甘寢夢，昏於同迷，抱疑長夜，所存唯著。是故失得相推，禍福相襲，惡積而天殃自至，罪成則地獄斯罰。此乃必然之數，無所容疑矣。何者？會之有本，則理自冥對；兆之雖微，勢極則發。是故心以善惡形聲，報以罪福影響。本以情感，而應自來，豈有幽司？由御失其道。然則罪福之應，唯其所感。感之而然，故謂之自然。自然者，即我之影響耳。於夫主宰，復何功哉？請尋來問之要，而驗之於實。難㫖全許地水火風，結而成身，以神宅，此即宅有主矣。問：主之居宅，有情邪？無情邪？若云無情，則四之結，非主宅之所感；若以感不由主，故處不以情，則神之居宅無情，無痛痒之知。神旣無知，宅無痛痒以接物，則是伐卉剪林之喻，無明於義。若果有情，四之結，是主之所感。若以感由於主，故處必以情，則神之居宅，不得無痛痒之知。神旣有知，宅受痛痒以接物，固不得同天地間水火風明矣。因兹以談，夫神形雖殊，相與而化；內外誠異，渾一體。自非達觀，孰得其際邪？茍未之得，則愈久愈迷耳。凡禀形受命，莫不盡然。受之旣然，各以私戀滯。滯根不拔，則生理彌固；愛源不除，則保之亦深。設一理逆情，使方寸迷亂，而况舉體都亡乎？是故同逆相乘，共生讎隙，禍心未冥，則構怨不息。縱復悦畢受惱，情無遺憾，形聲旣著，則影響自彰。理無先期，數合使然。雖欲逃之，其可得乎？此則因情致報，乘感生應。但立言之㫖本異，故其會不同耳。
問曰：若以物情重生，不可致喪，則生情之由，私戀之惑耳。宜朗以達觀，曉以方，豈得就其迷滯，以報應之對哉？荅曰：夫起必由於心，報應必由於。是故自報以觀，而可變；舉以責心，而心可反。推此而言，則知聖人因其迷滯，以明報應之對，不就其迷滯，以報應之對。何者？人之難悟，其日固久。是以佛教本其所由，而訓必有漸。知久習不可頓廢，故先示之以罪福；罪福不可都忘，故使權其輕重。輕重權於罪福，則驗善惡以宅心；善惡滯於私戀，則推我以通物。理兼弘，情無所係，故能尊賢容衆，恕己施安，遠尋影響之報，以釋徃復之迷。迷情旣釋，然後方之言可曉，保生之累可絶。夫生累者，雖中賢猶未得，豈常智之所達哉？
報論因俗人疑善惡無現驗作。 釋慧遠
經說業有報：一曰現報，曰生報，曰後報。現報者，善惡始於此身，即此身受。生報者，來生便受。後報者，或經生、生、百生、千生，然後乃受。受之無主，必由於心。心無定司，感而應。應有遲速，故報有先後。先後雖異，咸隨所遇而對。對有強弱，故輕重不同。斯乃自然之賞罰，報之略。非夫通才達識，入要之明，罕得其門。降兹已還，或有始涉方，以先悟蓍龜；博綜內籍，反隅於未聞。師友仁匠，習以移性者，差可得而言。請試論之。夫善惡之興，由其有漸。漸以之極，則有九品之論。凡在九品，非其現報之所攝。然則現報絶夫常類可知，類非九品，則非報之所攝。何者？若利害交於目前，而頓相傾奪，神機自運，不待慮而發。發不待慮，則報不旋踵而應。此現報之一隅，絶夫九品者。業殊體，自同有定報，定則時來必受，非祈禱之所移，智力之所免。將推而極之，則義深數廣，不可詳究，故略而言之。相參懷佛教者，以有得之。世或有積善而殃集，或有凶邪而致慶，此皆現業未就，而前行始應。故曰：「禎祥遇禍，妖孽福。」疑似之嫌，於是乎在。何以謂之然？或有欲匡主救時，道濟生民，擬步高跡，志在立功，而業中傾，天殃頓集；或有栖遲衡門，無悶於世，以安步輿，優遊卒歲，而時來無妄，運非所遇，世道交淪，于其閑習；或有名冠四科，道在入室，全愛體仁，慕上善以進德。若斯人，含沖和而納疾，履信順而夭年。此皆立功立德之舛變，疑嫌之所以生。義旣明，宜尋其對。對各有本，待感而發，逆順雖殊，其揆一耳。何者？倚伏之契，定於在昔，冥符告命，潛相迴換。故令禍福之氣，交謝於六府；善惡之報，舛互而兩行。是使應之際，愚智同惑，謂積善之無慶，積惡之無殃，感神明而悲所遇，慨天殃之於善人。咸謂名教之，無宗於上，遂使道翳於成，以正言善誘；應心求實，必至理之無此。原其所由，由世典以一生限，不明其外。其外未明，故尋理者自畢於視聽之內。此先王即民心而通其分，以耳目關鍵者。如今合內外之道，以求弘教之情，則知理會之必同，不惑衆塗而駭其異。若能覽報以觀窮通之分，則尼父之不荅仲由，顔冉對聖匠而如愚，皆可知矣。亦有緣起而緣生法，雖預入諦之明，而遺愛未忘，猶以報華苑，或躍而未離于淵者。推此以觀，則知有方外之賓，服膺妙法，洗心玄門，一詣之感，超登上位。如斯倫匹，宿殃雖積，功不在治，理自安消，非報之所及。因兹而言，佛經所以越名教，絶九流者，豈不以疏神達要，陶鑄靈府，窮源盡化，鏡萬象於無象者。
弘明集卷第五
音釋弘第五。
灺。徐也切，燭燼也。腊。音昔，乾肉。釳。許乞切。腠。千候切，膚理也。㸐。音然，燒也。蹷。居月切，傾竭也。纘。作管切，繼也。閼。於葛切，甲曰閼逢。櫬。初覲切，椑棺謂之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