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釋 僧 祐 撰
立神明成佛義記并沈績序、注。 梁武帝
夫神道冥默,宣尼固已絶言;心數理妙,柱史所未說。非聖智不周,近情難用語遠故。是以先代玄儒,談遺宿業;後世通辯,亦淪滯來身。非夫天下之極慮,何得而詳焉?故惑者聞「識神不斷」而全謂之常,聞「心念不常」而全謂之斷。云「斷」則迷其性常,云「常」則惑其用斷。因用疑本,謂在本可滅;因本疑用,謂在用弗移。莫能精求,互起偏執,乃使天然覺性,自没浮談。聖王禀以玄符,御兹寶,覺先天垂則,觀民設化。將恐支離詭辯,搆義横流,徵叙繁絲,伊誰能振?釋教遺文,其將喪矣。是以著斯雅論,以弘至典。績早念身空,栖心內教,每餐法音,用忘寢疾。而闇情難曉,觸理多疑,至於佛性義,頓迷心路。既天誥遠流,預同撫覿,萬夜獲開,千昏永曙,分除之疑,朗然俱澈。竊惟與理亨,無物不識;用隨道合,奚心不辨?故行雲徘徊,猶感美音之和;游魚踊躍,尚賞清絲之韻。况以入神之妙,發自天衷,此臣所以舞之蹈之,而不能自已者。敢以膚受,謹注釋,豈伊錐管,用窮天奥,庶幾固惑,所以釋焉。
夫涉行本乎立信,臣績曰:夫愚心闇識,必發大明;明不欻起,起必由行;行不自修,修必由信。信者,憑師仗理,無違之心也。故五根以一信爲本,四信以不違爲宗。宗信既立,萬善自行。行善造果,謂之行也。信立由乎正解。臣績曰:夫邪正不辨,將何取信?故立信之本,資乎正解。解正則外邪莫擾,臣績曰:信一心者,則萬邪滅矣。是知內懷正見,則外邪莫動也。信立則內識無疑。臣績曰:識者,心也。故成實論云:「心、意、識體,一而異名。」心既信矣,將何疑乎?然信解所依,其宗有在。臣績曰:依者,憑也。夫安心有本,則枝行自從。有本之㫖,顯乎下句也。何者?源神明以不斷精,精神必妙果,臣績曰:神而有盡,寧謂神乎?故經云:「吾見死者,形壞體化,而神不滅。隨行善惡,禍福自追。」此即不滅斷之義也。若化同草木,則豈曰精乎?以其不斷,故終歸妙極。憑心此地,則觸理皆明。明於衆理,何行不成?信解之宗,此之謂也。妙果體極常住,精神不免無常。臣績曰:妙果明理已足,所以體唯極常;精神涉行未滿,故必不免遷變。無常者,前滅後生,刹那不住者。臣績曰:刹那是天竺國音迅迹之極名也。生而即滅,寧有住乎?故淨名歎曰:「比丘即時生老滅矣。」若心用心於攀緣,前識必異後者,斯則與境俱往,誰成佛乎?臣績曰:夫心隨境動,是其外用。後雖續前,終非實論。故知神識之性,湛然不移,故終歸於妙果矣。經云:「心正因,終成佛果。」臣績曰:略語佛因,其義有二:一曰緣因,二曰正因。緣者,萬善是也;正者,神識是也。萬善有助發之功,故曰緣因;神識是其正本,故曰正因。經既云「終成佛果」,斯驗不斷明矣。言:「若無明轉,則變成明。」案此經意,理如可求。何者?夫心用本,本一而用殊,殊用自有興廢,一本之性不移。臣績曰:陶沐塵穢,本識則明;明闇相易,謂之變也。若前去後來,非變之謂。一本者,即無明神明。臣績曰:神明本暗,即故以無明爲因。尋無明之稱,非太虚之目,土石無情,豈無明之謂?臣績曰:夫别了善惡,匪心不知;明審是非,匪情莫識。太虚無情,故不明愚智;土石無心,寧辨解惑?故知解惑存乎有心,愚智在乎有識。既謂無明,則義在心矣。故知識慮應明,體不免惑,惑慮不知,故曰無明。臣績曰:明爲本性,所以應明;識染外塵,故內不免惑。惑而不了,乃謂無明。因斯致稱,豈㫖空也哉?而無明體上有生有滅。生滅是其異用,無明心義不改。臣績曰:既有其體,便有其用。語用非體,論體非用;用有興廢,體無生滅者也。將恐其用異,便謂心隨境滅,臣績曰:惑者迷其體用,故不能精。何者?夫體之與用,不離不即。離體無用,故云不離;用義非體,故云不即。見其不離,而迷其不即;迷其不即,便謂心隨境滅。故繼無明名下,加以住地之目,此顯無明即是神明,神明性不遷。臣績曰:無明係以住地,蓋是斥其迷體,而抱惑之徒未曽諭也。何以知然?如前心作無間重惡,後識起非想妙善。善惡之理懸,而前後相去甚逈。斯用果無一本,安得如此相續?臣績曰:不有一本,則用無所依,而惑者見其類續爲一,故舉大善斥相續之迷。是知前惡自滅,惑識不移;後善雖生,暗心莫改。臣績曰:未嘗以善惡生滅虧其本也。故經言:「若與煩惱諸結俱者,名無明;若與一切善法俱者,名之明。」豈非心識性一,隨緣異乎?臣績曰:若善惡互起,豈謂俱乎?而恒對其言,而常迷其㫖。故舉此要文,以曉羣惑。故知生滅遷變,酬於往因;善惡交謝,生乎現境。臣績曰:生滅由於本業,非現境使之然;善惡生於今境,非本業令其爾也。而心其本,未曾異矣。臣績曰:雖復用由不同,其體莫異。以其用本不斷,故成佛之理皎然;隨境遷謝,故生死可盡明矣。臣績曰:成佛皎然,狀其本也;生死可盡,由其用也。若用而無本,則滅而不成;若本而無用,則成無所滅矣。
難神滅論并序○本論范縝作。 梁蕭琛
內兄范縝,著神滅論以明無佛,自謂辯摧衆口,日服千人。予意猶有惑焉,聊欲薄其稽疑,詢其未悟。論至今所持者形神,所訟者精理。若乃春秋孝享,之宗廟,則以聖人神道設教,立禮防愚。杜伯關弓,伯有被介,復謂天地之間,自有怪物,非人死鬼。如此,便不得詰以詩,校以往,唯可於形神之中,辨其離合。脱形神一體,存滅罔異,則范奮揚蹈厲,金湯邈然;如靈質分途,興毁區别,則予尅敵得儁,能畢矣。予雖明有佛,而體佛不與俗同爾。兼陳本意,係之論左焉。
問曰:云神滅,何以知其滅邪?荅曰:神即形,形即神,是以形存則神存,形謝則神滅。
問曰:形者無知之稱,神者有知之名,知與無知,即有異;神之與形,理不容一,形神相即,非所聞。荅曰:形者神之質,神者形之用,是則形稱其質,神言其用,形之與神,不得相異。
難曰:今論形神合體,則應有不離之證,而直云神即形,形即神,形之與神,不得相異,此辨而無徵,有乖篤喻矣。予今據夢以驗,形神不得共體,當人寢時,其形是無知之物,而有焉,此神遊之所接。神不孤立,必憑形器,猶人不露處,須有居室。但形器是穢闇之質,居室是蔽塞之地。神反形內,則其識微惛,惛故以夢。人室中,則其神暫壅,壅故以明昧。夫人或夢上騰玄虚,遠適萬里,若非神行,便是形往邪?形既不往,神弗離,復焉得如此?若謂是想所者,及其安寐,身似僵木,氣若寒灰,呼之不聞,撫之無覺。既云神與形均,則是表裏俱勌,既不外接聲音,寧能內興思想。此即形静神馳,斷可知矣。疑凡所夢者,或反中詭遇,趙簡子夢童子裸歌,可吳入鄒,晉小臣夢負公登天,而負公出諸厠之類是也。或理所不容,吕齮夢射月中之免,吳后夢腸出繞閶門之類是也。或先覺未兆,吕姜夢天,名其子曰虞,魯人夢衆君子謀欲亡魯之類是也。或假借象類,蔡茂夢禾失爲秩,王濬夢三刀爲州之類是也。或即所無,胡人夢舟,越人夢騎之類是也。或乍驗乍否。殷宗夢得傅說,漢文夢獲鄧通,驗也。否事衆多,不復具載。此皆神化茫渺,幽明不測,易以約通,難用理檢。若不許以神遊,必宜求諸形內,恐塊爾潛靈,外絶覲覿,雖復扶以六夢,濟以想因,理亦不得然。
問曰:神故非質,形故非用,不得異,其義安在?荅曰:名殊而體一。
問曰:名既已殊,體何得一?荅曰:神之於質,猶利之於刃;形之於用,猶刃之於利。利之名非刃,刃之名非利,然而捨利無刃,捨刃無利,未聞刃没而利存,豈容形亡而神在?
難曰:夫刃之有利,砥礪之功,故能水截蛟螭,陸斷兕虎。若窮利盡用,必摧其鋒鍔,化成鈍刃。如此,則利滅而刃存,即是神亡而形在,何云捨利無刃,名殊而體一邪?刃利既不俱滅,形神則不共亡,雖能近取譬,理實乖矣。
問曰:刃之與利,或如來說;形之與神,其義不然。何以言之?木之質無知,人之質有知。人既有如木之質,而有異木之知,豈非木有其一,人有其邪?荅曰:異哉言乎!人若有如木之質以形,有異木之知以神,則可如來論。今人之質,質有知;木之質,質無知。人之質,非木質;木之質,非人質。安在有如木之質,而復有異木之知?
問曰:人之質所以異木質者,以其有知耳。人而無知,與木何異?荅曰:人無無知之質,猶木無有有知之形。
問曰:死者之形骸,豈非無知之質邪?荅曰:是無知之質。
問曰:若然者,人果有如木之質,而有異木之知矣。荅曰:死者有如木之質,而無異木之知;生者有異木之知,而無如木之質。
問曰:死者之骨骼,非生者之形骸邪?荅曰:生形之非死形,死形之非生形,區已革矣,安有生人之形骸,而有死人之骨骼哉?
問曰:若生者之形骸非死者之骨骼,死者之骨骼則應不由生者之形骸,不由生者之形骸,則此骨骼從何而至?荅曰:是生者之形骸變死者之骨骼。
問曰:生者之形骸雖變死者之骨骼,豈不因生而有死,則知死體猶生體。荅曰:如因榮木變枯木,枯木之質寧是榮木之體?
問曰:榮體變枯體,枯體即是榮體;如絲體變縷體,縷體即是絲體,有何咎焉?荅曰:若枯即是榮,榮即是枯,則應榮時彫零,枯時結實。榮木不應變枯木,以榮即是枯,故枯無所復變。榮枯是一,何不先枯後榮?要先榮後枯,何?絲縷同時,不得喻。
問曰:生形之謝,便應豁然都盡,何故方受死形,綿歷未已邪?荅曰:生滅之體,要有其次故。夫欻而生者,必欻而滅;漸而生者,必漸而滅。欻而生者,飄驟是;漸而生者,動植是。有欻有漸,物之理。
難曰:論云:「人之質有知,木之質無知。」豈不以人識涼燠,知痛痒,養之則生,之則死邪?夫木亦然矣,當春則榮,在秋則悴,樹之必生,拔之必死,何謂無知?今人之質,猶如木,神留則形立,神去則形廢。立即是榮木,廢即是枯木。何以辨此非神知,而謂質有知乎?凡萬有皆以神知,無以質知者。但草木蜫蟲之性,裁覺榮悴生死;生民之識,則通安危利害。何謂非有如木之質以形,有異木之知以神邪?此則形神有,居可别。但木禀陰陽之偏氣,人含一靈之精照,其識或同,其神則異矣。骨骼形骸之論,死生授受之說,義既前定,不經,安用曲辨哉?
問曰:形即神者,手等亦是神邪?荅曰:皆是神分。
問曰:若皆是神分,神應能慮,手等亦應能慮?荅曰:手等有痛痒之知,而無是非之慮。
問曰:知之與慮,一異?荅曰:知即是慮,淺則知,深則慮。
問曰:若爾,應有慮。慮既有,神有乎?荅曰:人體惟一,神何得?
問曰:若不得,安有痛痒之知,而復有是非之慮?荅曰:如手足雖異,總一人,是非痛痒,雖復有異,亦總一神矣。
問曰:是非之慮,不關手足,當關何?荅曰:是非之慮,心器所主。
問曰:心器是五臓之心,非邪?荅曰:是。
問曰:五臓有何殊别,而心獨有是非之慮?荅曰:七竅亦復何殊,而所用不均,何?
問曰:慮思無方,何以知是心器所主?荅曰:心病則思乖,是以知心慮本。
問曰:何知不寄在眼等分中邪?荅曰:若慮可寄於眼分,眼何故不寄於耳分?
問曰:慮體無本,故可寄之於眼分;眼自有本,不假寄於他分。荅曰:眼何故有本而慮無本?茍無本於我形,而可遍寄於異地,亦可張甲之情,寄王乙之軀,李丙之性,託趙丁之體。然乎哉?不然。
難曰:論云「形神不殊,手等皆是神分。」此則神以形體,體全即神全,體即神缺矣。神者何?識慮。今人或斷手足,殘肌膚,而智思不亂,猶孫臏刖趾,兵略愈明;膚浮解腕,儒道方謐。此神與形離,形神不害之切證。但神任智以役物,託器以通照,視聽香味,各有所憑,而思識乎心器。譬如人之有宅,東閣延賢,南軒引景,北牖招風,西櫺映月,主人端居中霤,以收四之用焉。若如來論,口鼻耳目,各有神分。一目病即視神毁,目應俱盲矣;一耳疾即聽神,兩耳俱應聾矣。今則不然,是知神以器,非以體。云:「心慮本,慮不可寄之他分。」若在於口眼耳鼻,斯論然;若在於他心,則不然矣。耳鼻雖共此體,不可以相雜,以其所司不同,器用各異。他心雖在彼形,而可得相涉,以其神理均妙,識慮齊功。故稱:「啓爾心,沃朕心。」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齊桓師管仲之謀,祖用張良之策,是皆本之於我形,寄之於他分。何云張甲之情不可託王乙之軀,李丙之性勿得寄趙丁之體乎?
問曰:聖人之形猶凡人之形,而有凡聖之殊,故知形神異矣。荅曰:不然。金之精者能照,穢者不能照。能照之精金,寧有不照之穢質。豈有聖人之神,而寄凡人之器?亦無凡人之神,而託聖人之體。是以八彩、重瞳,勛、華之容;龍顔、馬口,軒、皞之狀,此形表之異。比干之心,七竅並列;伯約之膽,其如拳,此心器之殊。是以知聖人區分,每絶常品,非惟道革羣生,乃亦形超萬有。凡聖均體,所未敢安。
問曰:云聖人之形,必異於凡,敢問陽貨類仲尼,項籍似虞帝,舜、項、孔、陽,智革形同,其故何邪?荅曰:珉似玉而非玉,鶋類鳳而非鳳,物誠有之,人故宜爾。項、陽貎似,而非實似,心器不均,雖貌無益。
問曰:凡聖之殊,形器不一,可。聖人圓極,理無有,而立、旦殊姿,陽文異狀,神不係色,於此益明。荅曰:聖與聖同,同於聖器,而器不必同。猶馬殊毛而齊逸,玉異色而均美。是以晉棘、楚和,等價連城;驎騮、盗驪,俱致千里。
問曰:形神不,既聞之矣,形謝神滅,理固宜然。敢問經云「之宗廟,以鬼饗之」,何謂?荅曰:聖人之教然,所以從孝之心,而厲渝薄之意。「神而明之」,此之謂矣。
問曰:伯有被甲,彭生豕,墳素著其,寧是設教而已邪?荅曰:妖怪茫茫,或存或亡,強死者衆,不皆鬼,彭生、伯有,何獨能然?乍人乍豕,未必齊、鄭之公。
問曰:易稱「故知鬼神之情狀,與天地相似而不違」。曰「載鬼一車」,其義云何?荅曰:有禽焉,有獸焉,飛走之别;有人焉,有鬼焉,幽明之别。人滅而鬼,鬼滅而人,則吾未知。
難曰:論云:「豈有聖人之神而寄凡人之器?亦無凡人之神而託聖人之體。」今陽貨類仲尼,項籍似帝舜,即是凡人之神託聖人之體。珉玉鶋鳳,不得喻。今珉自名珉,玉實名玉,鶋號鶢鶋,鳳曰神鳳,名既殊稱,貌亦爽實。今舜重瞳,項羽亦重瞳,非有珉、玉名,唯睹重瞳相類。有女媧蛇軀,皋陶馬口,非真聖神入於凡器,遂乃託于蟲畜之體。此形神殊别,明暗不同,兹益昭顯。若形神一,理絶前因者,則聖應誕聖,賢必産賢,勇怯愚智,悉類其本。既形神之所陶甄,一氣之所孕育,不得有堯睿、朱嚚、瞍頑、舜聖矣。論云:「聖同聖器,而器不必同,猶馬殊毛而齊逸。」今毛復是逸氣邪?馬有同毛色而異駑駿者,如此則毛非逸相,由體無聖器矣。人形骸無凡聖之别,而有貞脆之異,故遐靈栖於遠質,促神寓乎近體,唯斯而已耳。向所云聖人之體,指直語近舜之形,不言器有聖智,非矛盾之說,勿近於此惑。
問曰:知此神滅,有何利用?荅曰:浮屠害政,桑門蠹俗,風驚霧起,馳蕩不休,吾哀其弊,思拯其溺。夫竭財以趣僧,破産以趨佛,而不恤親戚,不憐窮匱者,何邪?良由厚我之情深,濟物之意淺。是以圭撮涉於貧友,吝情動於顔色;千鍾委於富僧,歡懷暢於容髮。豈不以僧有多稌之期,友無遺秉之報,務施不關周給,立德必於在己。惑以茫昧之言,懼以阿鼻之苦,誘以虚誕之辭,欣以兜率之樂。故捨逢掖,襲横衣,廢俎豆,列瓶鉢,家家棄其親愛,人人絶其嗣續。至使兵挫於行間,吏空於官府,粟罄於惰游,貨殫於土木。所以姦宄佛勝,頌聲尚權,惟此之故。其流莫已,其病無垠。若知陶甄禀於自然,森羅均於獨化,忽焉自有,怳爾而無,來不禦,去不追,乘夫天理,各安其性。人甘其壟畝,君保其恬素。耕而食,食不可窮;蠶以衣,衣不可盡。下有餘以奉其上,上無以待其下,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己,可以人,可以匡國,可以霸君,用此道。
難曰:佛之有無,寄於神理存滅。既有往論,且欲略言。今指辨其損益,語其利害,以弼夫過正之談。云:「釋氏蠹俗化,費貨損役,此惑者之,非佛之尤。」佛之立教,本以好生惡殺,修善務施。好生非止欲繁育鳥獸,以人靈重;惡殺豈可得緩宥逋逃,以哀矜斷察?修善不必贍丈六之形,以忠信上;務施不茍使殫財土木,以周給美。若悉絶嗣續,則必法種不傳;如並起浮圖,亦播殖無地。凡人且猶知之,况我慈氏,寧樂爾乎?今守株桑門,迷務俗士,寒者不施之短褐,遇餒者不錫以糠豆,而競聚無識之僧,爭造衆多之佛。親戚棄而弗眄,祭祀廢而弗修,良繒碎於刹上,丹金縻于塔下,而謂福田,期以報業。此並體佛未深,解法不妙。雖呼佛佛,豈曉佛之㫖?號僧僧,寧達依僧之意?此亦神不降福,予無取焉。夫六家之術,各有流弊。儒失於僻,墨失於蔽,法失於峻,名失於訐,咸由祖述者失其傳,以致泥溺。今不以僻蔽誅孔、墨,峻訐責韓、鄧,而獨罪我如來,貶兹正覺,是忿風濤而毁舟楫。今悖逆之人,無賴之,上罔君親,下虐儔類。或不忌明憲,而乍懼幽司,憚閻羅之猛,畏牛頭之酷,遂悔其穢惡,化而遷善,此佛之益。罪福之理,不應殊於世教,背乎人情。若有君以忠,奉親唯孝,與朋友信,如斯人者,猶以一眚掩德,蔑而棄之,裁犯蟲魚,陷于地獄,斯必不然矣。夫忠莫踰於伊尹,孝莫尚乎曾參。若伊公宰一畜以膳湯,曾烹隻禽以養點,而皆同趨炎鑊,俱赴鋒樹,是則功没於過,奉上反於惠下。昔彌矯駕,猶以義弘免戮。嗚呼!曾謂靈匠不如衛君乎?故知此忍人之防,而非仁人之誡。若能鑿彼流宕,舋不在佛。觀此禍福,識悟教誘,思息末以尊本,不拔本以拯末;念忘我以弘法,不後法以利我。則雖曰未佛,吾必謂之佛矣。
難神滅論并啓詔。 曹思文
論曰:神即形,形即神。是以形存則神存,形謝則神滅。難曰:形非即神,神非即形,是合而用者。而合非即矣。生則合而用,死則形留而神逝。何以言之?昔者趙簡疾,五日不知人,秦穆公七日乃寤。並神遊於帝所,帝賜之鈞天廣樂。此其形留而神逝者乎?若如論言,形滅則神滅者,斯形之與神,應如影響之必俱。然形既病焉,則神亦病。何以形不知人,神獨遊帝,而欣歡於鈞天廣樂乎?斯其寐魂交,故神遊於蝴蝶,即形與神分。其覺形開,蘧蘧然周,即形與神合。然神之與形,有分有合。合則共一體,分則形亡而神逝。是以延陵窆而言曰:「骨肉復于土,而魂氣無不之。」斯即形亡而神不亡。然經史明證,灼灼如此,寧是形亡而神滅者?
論曰:問者曰:「經云『之宗廟,以鬼饗之。』」通云非有鬼。斯是聖人之教然。所以達孝之心,而厲渝薄之意。難曰:今論所云,皆情言,而非聖㫖。請舉經記以證聖人之教。孝經云:「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若形神俱滅,復誰配天乎?復誰配帝乎?且無神而有神。宣尼云:「天可欺乎?」今稷無神矣,而以稷配,斯是周旦其欺天乎?果其無稷,而空以配天者,既其欺天矣,其欺人。斯是聖人之教,教以欺妄。設欺妄以立教者,復何達孝之心,厲渝薄之意哉?
原尋論㫖,以無鬼義。試重詰之曰:孔菜羹瓜祭,祀其祖禰。記云:「樂以迎來,哀以送往。」神既無矣,迎何所迎?神既無矣,送何所送?迎來而樂,斯假欣於孔貌;送往而哀,虚淚於丘體。斯則夫之祭禮。欺僞滿於方寸,虚假盈於廟堂,聖人之教,其若是乎?而云聖人之教然,何哉?
思文啓:竊范縝神滅論,自賓主,遂有十餘條。思文不惟闇蔽,聊難論㫖條而已。庶欲以此傾其根本,謹冒上聞。但思文情用淺匱,懼不能徵折詭經,仰黷天照,伏追震悸。謹啓。
詔荅:所難條,當别詳覽。
荅曹舍人并啓詔。 梁范縝
難曰:形非即神,神非即形,是合而用者,而合非即。荅曰:若合而用者,明不合則無用,如蛩駏相資,廢一則不可。此乃是滅神之精據,而非存神之雅決。意本欲請戰,而定我援兵邪?
難曰:昔趙簡疾,五日不知人,秦穆公七日乃寤,並神遊於帝所,帝賜之鈞天廣樂,此形留而神逝者乎?荅曰:趙簡之上賓,秦穆之遊上帝,既云耳聽鈞天,居然口嘗百味,亦可身安廣厦,目悦玄黃。或復披文繡之衣,控如龍之轡。故知神之須待,既不殊人,四肢七竅,每與形等。隻翼不可以適遠,故不比不飛。神無所闕,何故憑形以自立?
難曰:若如論㫖,形滅則神滅者,斯形之與神,應如影響之必俱。然形既病焉,則神亦病。何以形不知人,神獨遊帝所?荅曰:若如來意,便是形病而神不病。今之則痛,是形痛而神不痛;惱之則憂,是形憂而神不憂。憂慮痛廢,形已得之,如此,何用勞神於無邪?曹以爲生則合而爲用,則痛廢同也;死則形留而神遊,則故遊帝與形不同也。
難曰:其寐魂交,故神遊於蝴蝶,即形與神分;其覺形開,蘧蘧然周,即形與神合。荅曰:此難可謂窮辯,未可謂窮理。謂神遊蝴蝶,是真作飛蟲邪?若然者,或夢牛,則負人轅輈;或夢馬,則入人跨下。明旦應有死牛死馬,而無其物,何?,腸繞閶門,此人即死,豈有遺其肝肺而可以生哉?,日月麗天,廣輪千里,無容下從匹婦,近入懷神。夢幻虚假,有自來矣,一旦實之,良足偉。明結想霄,坐周天海,神昏於內,妄異物,豈莊生實亂南園,趙簡真登閶闔邪?外弟蕭琛亦以夢文句甚悉,想就取視。
難曰:延陵窆而言曰:「骨肉復干土,而魂氣無不之。」斯即形亡而神不亡。荅曰:人之生,資氣於天,禀形於地,是以形銷於下,氣滅於上。氣滅於上,故言「無不之」。無不之者,不測之辭耳,豈必其有神與知邪?
難曰:今論所云,皆情言,而非聖㫖。請舉經記以證聖人之教。孝經云:「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若形神俱滅,復誰配天乎?復誰配帝乎?荅曰:若均是聖達,本自無教。教之所設,實在黔首。黔首之情,常貴生而賤死。死而有靈,則長畏敬之心;死而無知,則生慢易之意。聖人知其若此,故廟祧壇墠以篤其誠心,肆筵授几以全其罔已。尊祖以窮郊天之敬,嚴父以配明堂之享。且忠信之人,寄心有地;強梁之,兹焉是懼。所以聲教照於上,風俗淳于下,用此道。故經云:「之宗廟,以鬼享之。」言用鬼神之道,致兹孝享。春秋祭祀,以時思之,明厲其追遠,不可朝死夕亡。貢問死而有知,仲尼云:「吾欲言死而有知,則孝輕生以殉死;吾欲言死而無知,則不孝之棄而不葬。」路問鬼神,夫云:「未能人,焉能鬼?」適言以鬼享之,何故不許其邪?死而有知,輕生以殉是,何故不明言其有,而作此悠漫以荅邪?研求其義,死而無知,亦已審矣。宗廟郊社,皆聖人之教迹,彝倫之道,不可得而廢耳。
難曰:且無神而有神,宣尼云:「天可欺乎?」今稷無神矣,而以稷配,斯是周旦其欺天乎?既其欺天,其欺人,斯是聖人之教以欺妄。以欺妄教,何達孝之心,厲渝薄之意哉?荅曰:夫聖人者,顯仁藏用,窮神盡變,故曰聖達節而賢守節。寧可求之蹄筌,局以言教?夫欺者,謂化敗俗,導人非道耳。茍可以安上治民,移風易俗,光明於上,黔黎悦於下,何欺妄之有乎?請問湯放桀,武伐紂,是弑君非邪?而孟云:「聞誅獨夫紂,未聞弑君。」不責聖人放弑之迹,而勤勤於郊稷之妄乎?郊丘、明堂,乃是儒家之淵府,而非形神之滯義,當如此何邪?
難曰:樂以迎來,哀以送往云云。荅曰:此義未通而自釋,不復費辭於無用。禮記有斯言多矣。近冩此條,恨未周邪。
思文啓:始得范縝荅神滅論,猶執先迷。思文試料其理致,衝其四證,謹冒奏聞。但思文情識愚淺,無以折其鋒𨦣?,仰塵聖鑒,伏追震悚。謹啓。
詔荅:具一。縝既背經以起義,乖理以致談,滅聖難以聖責,乖理難以理詰。如此,則言語之論,略成可息。
重難神滅論 曹思文
論曰:若合而用者,明不合則無用,如蛩駏之相資,廢一則不可。此乃是滅神之精據,而非存神之雅決。意本欲請戰,而定我援兵。論云:「形之於神,猶刃之於利,未聞刃没而利存,豈形亡而神在?伸延陵之言,即形消於下,神滅於上,故云『無不之』。」云:「以稷配天,非欺天;猶湯放武伐,非弑君。不責聖人放弑之迹,而勤勤於郊稷之妄邪?」難曰:蛩蛩駏驉是合用之證耳,而非形滅即神滅之據。何以言之?蛩非驉,驉非蛩,今滅蛩蛩而駏驉不死,斬駏驉而蛩蛩不亡,非相即。今引此以形神俱滅之精據,救兵之良援,斯倒戈授人,而欲求長存,悲夫!斯則形滅而神不滅之證一。論云:「形之與神,猶刃之於利。未聞刃没而利存,豈容形亡而神在?雅論據形神之俱滅,唯此一證而已。」愚有惑焉。何者?神之與形,是物之合用,即論所引蛩駏相資是。今刃之於利,是一物之兩名耳。然一物兩名者,故捨刃則無利;物之合用者,故形亡則神逝。今引一物之名,以徵物之合用,斯差若毫氂者,何千里之遠?斯是形滅而神不滅之證。伸延陵之言曰:「即是形消於下,神滅於上。」論云:「形神是一體之相即。」今形滅於此,即應神滅於形中,何得云「形消於下,神滅於上」,而云無不之乎?斯是形滅而神不滅之證。云:「以稷配天,非欺天。」猶湯放桀,武代紂,非弑君。即是權假以除惡乎?然唐虞之君,無放伐之患矣。若乃運非太平,世值季,權假立教,以救一時,故權稷以配天,假文以配帝,則可。然有虞氏之王天下,禘黃而郊嚳,祖顓而宗堯。既淳風未殄,時非權假,而令欺天罔帝,何乎?引證若斯,斯是形滅而神不滅之證四。斯四證既立,而根本自傾,其餘枝葉,庶不待風而靡。
論曰:樂以迎來,哀以送往。此義不假通而自釋,不復費於無用。禮記有斯言多矣。云:「夫言欺者,謂化敗俗耳。茍可以安上治民,復何欺妄之有乎?」難曰:前難云:「迎來而樂,是假欣於孔貌;送往而哀,虚淚於丘體。」斯實鄙難之雲梯,弱義之鋒的,在此言。而荅者曾不慧解,唯云不假通而自釋。請重言之。曰:「依如論㫖,既已許孔,是假欣而虚淚;許稷之配天,是指無以有。宣尼云:「亡而有,虚而盈。」斯爻象之所不占,而格言之所攸棄,用此風以扇。兹化何得不?兹俗於何不敗?而云可以安上治民,何哉?論云已通,而昧者未悟。聊重往咨,側聞提耳。
弘明集卷第九
音釋弘第九。
縝。章忍切。齮。魚綺切。螭。丑支切,似蛟無角者。鍔。五各切,鋒也。臏刖。臏,婢忍切,人名。刖,魚厥切,斷足也。櫺。郎丁切,楯間窗隔也。霤。力救切,中庭。稌。他魯切,稻也。宄。居洧切,在內爲宄。瞀。莫遘切,無識也。眄。莫見切,視也。訐。居竭切,發人陰私也。宕。徒浪切,放也。窆。陂驗切,下棺也。悸。其季切,心動也。蛩駏。蛩,渠容切。駏,其呂切。蛩、駏並獸名。黔。巨鹽切,黑髮之垊也。祧。吐凋切,遠廟爲祧。墠。時戰切,除地曰墠。嚳。苦沃切,帝嚳高辛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