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釋 僧 祐 撰
理惑論三十七篇。○一云蒼梧太守牟子博傳 牟融
牟旣修經傳諸，無，靡不好之。雖不樂兵法，然猶讀焉。雖讀神仙不死之，抑而不信，以虚誕。是時靈帝崩後，天下擾亂，獨交州差安。北方異人咸來在焉，多神仙辟穀長生之術，時人多有學者。牟常以五經難之，道家術士莫敢對焉。比之於孟軻距楊朱、墨翟。先是時，牟將母避世交趾。年十六，蒼梧娶妻。太守聞其守學，謁請署吏。時年方盛，志精於學，世亂，無仕宦意，竟遂不就。是時諸州郡相疑，隔塞不通。太守以其博學多識，使致敬荆州。牟以榮爵易讓，使命難辭，遂嚴當行。會被州牧優文處士辟之，復稱疾不起。牧弟豫章太守，中郎將笮融所殺。時牧遣騎都尉劉彦將兵赴之，恐外界相疑，兵不得進。牧乃請牟曰：「弟逆賊所害，骨肉之痛，憤發肝心。當遣劉都尉行，恐外界疑難，行人不通。君文武兼，有專對才，今欲相屈之零陵、桂陽，假塗於通路，何如？」
牟曰：「被秣伏櫪，遇日久，烈士忘身，期必騁效。」遂嚴當發，會其母卒亡，遂不果行。久之，退念以辯達之故，輒使命，方世擾攘，非顯己之秋。乃歎曰：「老絶聖棄智，修身保真，萬物不干其志，天下不易其樂，天不得臣，諸侯不得友，故可貴。」於是𨦣?志於佛道，兼研老五千文，含玄妙酒漿，翫五經琴簧。世俗之徒多非之者，以背五經而向異道，欲爭則非道，欲默則不能，遂以筆墨之間，略引聖賢之言證解之，名曰牟理惑云。
或問曰：佛從何出生？寧有先祖及國邑不？皆何施行？狀何類乎？牟曰：富哉問！請以不敏，略說其要。蓋聞佛化之狀，積累道德數千億載，不可紀記。然臨得佛時，生於天竺，假形於白淨王夫人。晝寢，夢乘白象，身有六牙，欣然悦之，遂感而孕。以四月八日從母右脅而生，墮地行七步，舉右手曰：「天上天下，靡有踰我者。」時天地動，宫中皆明。其日王家青衣復産一兒，廐中白馬亦乳白駒。奴字車匿，馬曰犍陟，王常使隨太。太有十相，八十種好，身長丈六，體皆金色，頂有肉髻，頰車如師，舌自覆面，手把千輻輪，頂光照萬里。此略說其相。年十七，王納妃，鄰國女。太坐則遷座，寢則異牀，天道孔明，陰陽而通，遂懷一男，六年乃生。父王珍偉太，興宫觀，妓女寶玩，並列於前。太不貪世樂，意存道德。年十九，月八日夜半，呼車匿勒犍陟跨之，鬼神扶舉，飛而出宫。明日廓然，不知所在。王及吏民，莫不歔欷。追之及田。王曰：「未有爾時，禱請神祇；今旣有爾，如玉如珪。當續祿位，而去何？」太曰：「萬物無常，有存當亡。今欲學道，度脱十方。」王知其彌堅，遂起而還。太徑去，思道六年，遂成佛焉。所以孟夏之月生者，不寒不𤍠?，草木華英，釋狐裘，衣絺綌，中吕之時。所以生天竺者，天地之中，處其中和。所著經凡有十部，合八億四千萬卷。其卷萬言已下，卷千言已上。佛教授天下，度脱人民，因以月十五日泥洹而去。其經戒續存，履能行之，亦得無，福流後世。持五戒者，一月六齋，齋之日，專心壹意，悔過自新。沙門持百五十戒，日日齋，其戒非優婆塞所得聞。威儀進止，與古之典禮無異。終日竟夜，講道誦經，不預世。老曰：「孔德之容，唯道是從。」其斯之謂。
問曰：何以正言佛？佛何謂乎？牟曰：佛者，謚號，猶名皇神、五帝聖。佛乃道德之元祖，神明之宗緒。佛之言覺，怳惚變化，分身散體，或存或亡，能能，能圓能方，能老能少，能隱能彰；蹈火不燒，履刃不，在污不染，在禍無殃。欲行則飛，坐則揚光，故號佛。
問曰：何謂之道？道何類？牟曰：道之言導，導人致於無。牽之無前，引之無後，舉之無上，抑之無下；視之無形，聽之無聲。四表，綩綖其外；毫釐細，間關其內。故謂之道。
問曰：孔以五經道教，可拱而誦，履而行。今說道，虚無怳惚，不其意，不指其，何與聖人言異乎？牟曰：不可以所習重，所希輕，惑於外類，失於中情。立不失道德，猶調弦不失宫商。天道法四時，人道法五常。老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可以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道之物，居家可以親，宰國可以治民，獨立可以治身。履而行之，充乎天地，廢而不用，消而不離。不解之，何異之有乎？
問曰：夫至實不華，至辭不飾。言約而至者麗，寡而達者明。故珠玉少而貴，瓦礫多而賤。聖人制七經之本，不過萬言，衆焉。今佛經卷以萬計，言以億數，非一人力所能堪。僕以煩而不要矣。牟曰：江海所以異於行潦者，以其深廣；五嶽所以别於丘陵者，以其高。若高不絶山阜，跛羊淩其巔；深不絶涓流，孺浴其淵。麒麟不處苑囿之中，吞舟之魚不遊數仞之谿。剖寸之蚌，求明月之珠；探枳棘之巢，求鳳凰之雛，必難獲。何者？不能容。佛經前說億載之，却道萬世之要。太素未起，太始未生，乾坤肇興，其微不可握，其纖不可入。佛悉彌綸其廣之外，剖析其寂窈妙之內，靡不紀之。故其經卷以萬計，言以億數，多多益具，衆衆益富。何不要之有？雖非一人所堪，譬若臨河飲水，飽而自足，焉知其餘哉？
問曰：佛經衆多，欲得其要而棄其餘，直說其實而除其華。牟曰：否。夫日月俱明，各有所照；十八宿，各有所主；百藥並生，各有所愈。狐裘寒，絺綌御暑，舟輿異路，俱致行旅。孔不以五經之，復作春秋、孝經者，欲博道術，恣人意耳。佛經雖多，其一。猶七典雖異，其貴道德仁義亦一。孝所以說多者，隨人行而與之。若張、游俱問一孝，而仲尼荅之各異，攻其短，何棄之有哉！
問曰：佛道至尊至，堯舜周孔曷不修之乎？七經之中，不其辭。既躭詩，悦禮樂，奚復好佛道，喜異術，豈能踰經傳、美聖業哉！竊吾不取。牟曰：不必孔丘之言，藥不必扁鵲之方，合義者從，愈病者良。君博取衆善，以輔其身。貢云：「夫何常師之有乎？」堯尹壽，舜務成，旦學吕望，丘學老聃，亦俱不於七經。四師雖聖，比之於佛，猶白鹿之與麒麟，燕鳥之與鳳凰。堯舜周孔，且猶與之，况佛身相好變化，神力無方，焉能捨而不學乎？五經義，或有所闕，佛不記，何足怪疑哉！
問曰：云佛有十相，八十種好，何其異於人之甚？殆富耳之語，非實之云。
牟曰：諺云：「少所，多所怪。」睹馲駝。言馬腫背，堯眉八彩，舜目重瞳，皋陶馬喙，文王四乳，禹耳叄漏，周公背僂，伏羲龍鼻，仲尼反頨，老日角月玄、鼻有雙柱，手把十文，足蹈五，此非異於人乎？佛之相好，奚足疑哉！
問曰：孝經言：「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毁。」曾臨没，「啓予手，啓予足」。今沙門剃頭，何其違聖人之語，不合孝之道。吾常好論是非，平曲直，而反善之乎？牟曰：夫訕聖賢，不仁；平不中，不智。不仁不智，何以樹德？德將不樹，頑嚚之儔，論何容易乎！昔齊人乘船渡江，其父墮水，其攘臂，捽頭顛倒，使水從口出，而父命得穌。夫捽頭顛倒，不孝莫，然以全父之身。若拱手修孝之常，父命絶於水矣。孔曰：「可與適道，未可與權。」所謂時宜施者。且孝經曰：「先王有至德要道。」而泰伯短髮文身。自從吳越之俗，違於身體髮膚之義。然孔稱之，其可謂至德矣，仲尼不以其短髮毁之。由是而觀，茍有德，不拘於。沙門捐家財，棄妻，不聽音，不視色，可謂讓之至。何違聖語，不合孝乎？豫讓吞炭漆身，聶政皮面自刑，伯姬蹈火，高行截容，君勇而有義，不聞譏其自毁没。沙門剃除鬚髮，而比之於四人，不已遠乎？
問曰：夫福莫踰於繼嗣，不孝莫過於無後。沙門棄妻，捐財貨，或終身不娶，何其違福孝之行？自苦而無奇，自拯而無異矣。牟曰：夫長左者必短右，前者必狹後。孟公綽趙魏老則優，不可以滕薛夫。妻財物，世之餘；清躬無，道之妙。老曰：「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曰：觀代之遺風，覽乎儒墨之道術，誦詩，修禮節，崇仁義，視清潔，鄉人傳業，名譽洋溢，此中士所施行，恬惔者所不恤。故前有隨珠，後有虓虎，之走而不敢取，何？先其命而後其利。許由栖巢木，夷齊餓首陽，孔聖稱其賢曰：「求仁得仁者。」不聞譏其無後無貨。沙門修道德以易遊世之樂，反淑賢以貿妻之歡，是不奇，孰與奇？是不異，孰與異哉？
問曰：黃帝垂衣裳，製服飾；箕陳洪範，貌五首；孔作孝經，服德始。曰：「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原憲雖貧，不離華冠；路遇難，不忘結纓。今沙門剃頭髮，被赤布，人無跪起之禮，威儀無盤旋之容止，何其違貌服之制，乖搢紳之飾？牟曰：老云：「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皇之時，食肉衣皮，巢居穴處，以崇質朴，豈復須章黼之冠，曲裘之飾哉！然其人稱有德，而孰疣之，信而無，沙門之行，有似之矣。或曰：如之言，則黃帝、堯舜、周孔之儔，棄而不足法。牟曰：夫博則不迷，聽聰則不惑。堯舜、周孔，修世；佛與老，無志。仲尼栖栖七十餘國，許由聞禪，洗耳於淵。君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不溢其情，不淫其性，故其道貴，在乎所用，何棄之有乎？
問曰：佛道言人死當復更生，僕不信此言之審。牟曰：人臨死，其家上屋呼之，死已，復呼誰？或曰：呼其魂魄。牟曰：神還則生，不還，神何之乎？曰：成鬼神。牟曰：是。魂神固不滅矣，但身自朽爛耳。身譬如五穀之根葉，魂神如五穀之種實。根葉生必當死，種實豈有終亡？得道身滅耳。老曰：「吾所以有患，以吾有身。若吾無身，吾有何患？」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或曰：道亦死，不道亦死，有何異乎？牟曰：所謂無一日之善，而問終身之譽者。有道雖死，神福堂；惡既死，神當其殃。愚夫闇於成，賢智預於未萌。道與不道，如金比草；善之與福，如白方黑。焉得不異，而言何異乎？
問曰：孔云：「未能人，焉能鬼？未知生，焉知死？」此聖人之所紀。今佛家輒說生死之，鬼神之務，此殆非聖哲之語。夫履道者，當虚無澹泊，志質朴，何乃道生死以亂志，說鬼神之餘乎？牟曰：若之言，所謂外未識內者。孔疾路不問本末，以此抑之耳。孝經曰：「之宗廟，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時思之。」曰：「生愛敬，死哀慼。」豈不教人鬼神，知生死哉？周公武王請命曰：「旦多才多藝，能鬼神。」夫何？佛經所說生死之趣，非此類乎？老曰：「既知其，復守其母，没身不殆。」曰：「用其光，復其明，無遺身殃。」此道生死之所趣，吉凶之所住。至道之要，實貴寂寞，佛家豈好言乎？來問不得不對耳。鍾鼓豈有自鳴者，桴加而有聲矣。
問曰：孔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孟譏陳相更學許行之術，曰：「吾聞用夏變夷，未聞用夷變夏者。」吾弱冠學堯舜、周孔之道，而今舍之，更學夷狄之術，不已惑乎？牟曰：此吾未解道時之餘語耳。若可謂禮制之華，而闇道德之實；闚炬燭之明，未睹天庭之日。孔所言，矯世法矣；孟軻所云，疾專一耳。昔孔欲居九夷，曰：「君居之，何陋之有？」及仲尼不容於魯衛，孟軻不用於齊梁，豈復仕於夷狄乎？禹出西羌而聖哲，瞽叟生舜而頑嚚，由余産狄國而霸秦，管蔡自河洛而流言。傳曰：「北辰之星，在天之中，在人之北。」以此觀之，地未必天中。佛經所說，上下周極，含血之類，物皆屬佛焉，是以吾復尊而學之。何當舍堯舜周孔之道？金玉不相，精魄一作珀。不相妨，謂人惑時，自惑乎？
問曰：蓋以父之財乞路人，不可謂惠；親尚存，殺己代人，不可謂仁。今佛經云：「太須拏以父之財施與遠人，國之寶象，以賜怨家，妻丐與他人。」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謂之悖德。須拏不孝不仁，而佛家尊之，豈不異哉？牟曰：五經之義，立嫡以長。太王昌之志，轉季嫡，遂成周業，以致太平。娶妻之義，必告父母，舜不告而娶，以成倫。貞士須聘請，賢臣待徵召。伊尹負鼎干湯，寧戚叩角要齊，湯以致王，齊以之霸。禮，男女不親授，嫂溺則援之以手，權其急。茍其，不拘於，人豈拘常？須拏睹世之無常，財貨非己寶，故恣意布施，以成道。父國受其祚，怨家不得入，至於成佛，父母兄弟皆得度世，是不孝，是不仁，孰仁孝哉？
問曰：佛道崇無，樂施與，持戒兢兢，如臨深淵者。今沙門躭好酒漿，或畜妻，取賤賣貴，專行詐紿，一作「詭」。此乃世之僞，而佛道謂之無邪？牟曰：工輸能與人斧斤繩墨，而不能使人巧；聖人能授人道，不能使人履而行之。皋陶能罪盗人，不能使貪夫夷齊；五刑能誅無狀，不能使惡人曾閔。堯不能化丹朱，周公不能訓管蔡，豈唐教之不著，周道之不哉？然無如惡人何。譬之世人，學通七經而迷於財色，可謂六藝之邪淫乎？河伯雖神，不能溺陸地人；飄風雖疾，不能使湛水揚塵。當患人不能行，豈可謂佛道有惡乎？
問曰：孔稱「奢則不遜，儉則固，與其不遜，寧固。」叔孫曰：「儉者德之恭，侈者惡之。」今佛家以空財布施名，盡貨與人貴，豈有福哉？」牟曰：彼一時，此一時。仲尼之言，疾奢而無禮；叔孫之論，刺嚴公之刻楹，非禁布施。舜耕歷山，恩不及州里；太公屠牛，惠不逮妻。及其用，恩流八荒，惠施四海。饒財多貨，貴其能與；貧困屢空，貴其履道。許由不貪四海，伯夷不甘其國，虞卿捐萬户之封，救窮人之急，各其志。僖負羇以一餐之惠，全其所居之閭；宣孟以一飯之故，活其不貲之軀。陰施出於不意，陽報皎如白日。况傾家財，發善意，其功德巍巍如嵩泰，悠悠如江海矣。懷善者應之以祚，挾惡者報之以殃，未有種稻而得麥，施禍而獲福者。
問曰：夫莫過於誠，說莫過於實。老除華飾之辭，崇質朴之語。佛經說不指其，徒廣取譬喻。譬喻非道之要，合異同，非之妙。雖辭多語博，猶玉屑一車，不以寶矣。牟曰：嘗共者，可說以實；一人，一人不者，難與誠言。昔人未麟，問嘗者：「麟何類乎？」者曰：「麟如麟。」問者曰：「若吾嘗麟，則不問矣。而云麟如麟，寧可解哉？」者曰：「麟，麏身、牛尾、鹿蹄、馬背。」問者霍解。孔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乎？」老云：「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曰：譬道於天下，猶川谷與江海。豈復華飾乎？論語曰：「政以德，譬如北辰。」引天以比人。夏曰：「譬諸草木，區以别之矣。」詩之百，牽物合類。自諸讖緯，聖人秘要，莫不引譬取喻，獨惡佛說經，牽譬喻邪？
問曰：人之處世，莫不好富貴而惡貧賤，樂歡逸而憚勞倦。黃帝養性，以五肴上。孔云：「食不厭精，鱠不厭細。」今沙門被赤布，日一食，閉六情，自畢於世。若兹，何聊之有？牟曰：富與貴，是人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處；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不以其道得之，不去。老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聖人腹不目。」此言豈虚哉！柳下惠不以公之位易其行，段干木不以其身易魏文之富。許由、巢父栖木而居，自謂安於帝宇；夷齊餓于首陽，自謂飽於文武。蓋各得其志而已，何不聊之有乎？」
問曰：若佛經深妙靡麗，胡不談之於朝廷，論之於君父，修之於閨門，接之於朋友？何復學經傳、讀諸乎？」牟曰：「未達其源，而問其流。夫陳俎豆於壘門，建旌旗於朝堂，衣狐裘以當蕤賓，被絺綌以御黃鍾，非不麗，乖其處，非其時。故持孔之術，入商鞅之門；賫孟軻之說，詣蘇、張之庭，功無分寸，過有丈尺矣。老曰：「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而笑之。」吾懼笑，故不談。渴不必待江河而飲，井泉之水，何所不飽，是以復治經傳耳。
問曰：地始聞佛道，其所從出邪？牟曰：昔孝明皇帝夢神人，身有日光，飛在殿前，欣然悦之。明日博問羣臣：「此何神？」有通人傅毅曰：「臣聞天竺有得道者，號之曰佛，飛行虚空，身有日光，殆將其神。」於是上悟，遣使者張騫、羽林郎中秦景、博士弟王遵等十人，於月支寫佛經四十章，藏在蘭臺石室第十四間。時於洛陽城西雍門外起佛寺，於其壁畫千乘萬騎，繞塔帀。於南宫清涼臺及開陽城門上作佛像。明帝存時，預修造壽陵，陵曰顯節，亦於其上作佛圖像。時國豐民寧，遠夷慕義，學者由此。而滋。
問曰：老云：「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曰：「辯若訥，巧若拙。」君耻言過行。設沙門有至道，奚不坐而行之，何復談是非，論曲直乎？僕以此德行之賤。牟曰：來春當饑，今秋不食，黃鍾應寒，蕤賓重裘，預雖早，不免於愚。老所云，謂得道者耳。未得道者，何知之有乎？道一言而天下悦，豈非辯乎？老不云乎：「功遂身退，天之道。」身既退矣，何言哉？今之沙門，未及得道，何得不言？老氏亦猶言，如其無言，五千何述焉？若知而不言，可；既不能知，不能言，愚人。故能言不能行，國之師；能行不能言，國之用；能行能言，國之寶。品各有所施，何德之賤乎？唯不能言，不能行，是謂賤。
問曰：如之言，徒當學辯達，修言論，豈復治情性，履道德乎？牟曰：何難悟之甚乎？夫言語談論，各有時。璩瑗曰：「國有道則直，國無道則卷而懷之。」寧武曰：「國有道則智，國無道則愚。」孔曰：「可與言而不與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言，失言。」故智愚自有時，談論各有意，何當言論而不行哉？
問曰：「云：佛道至尊至快，無澹泊。世人學士，多譏毁之，云其辭說廓落難用，虚無難信，何乎？」牟曰：至味不合於衆口，音不比於衆耳。作咸池，設章，發簫韶，咏九成，莫之和。張鄭衛之弦，歌時俗之音，必不期而拊手。故宋玉云：「客歌於郢，下里之曲，和者千人；引商徵角，衆莫之應。」此皆悦邪聲，不曉於度者。韓非以管闚之而謗堯舜，接輿以毛牦之分而刺仲尼，皆躭而忽者。夫聞清商而謂之角，非彈弦之過，聽者之不聰矣；和璧而名之石，非璧之賤，視者之不明矣。神蛇能斷而復續，不能使人不斷；靈龜發夢於宋元，不能免豫且之網。道無，非俗所。不譽者貴，不毁者賤。用不用，自天；行不行，乃時；信不信，其命。
問曰：吾以經傳理佛之說，其辭富而義顯，其文熾而說美，得無非其誠？是之辨。牟曰：非吾辨，博故不惑耳。問曰：博其有術乎？牟曰：由佛經。吾未解佛經之時，惑甚於，雖誦五經，適以華，未成實矣。吾旣睹佛經之說，覽老之要，守恬惔之性，觀無之行，還視世，猶臨天井而闚谿谷，登嵩岱而丘垤矣。五經則五味，佛道則五穀矣。吾自聞道已來，如開雲白日，炬火入冥室焉。
問曰：云佛經如江海，其文如錦繡，何不以佛經荅吾問，而復引詩，合異同乎？牟曰：渴者不必須江海而飲，饑者不必待敖倉而飽。道智者設，辯達者通，曉者傳，者明。吾以知其意，故引其。若說佛經之語，談無之要，譬對盲者說五色，聾者奏五音。師曠雖巧，不能彈無弦之琴；狐貉雖熅，不能𤍠?無氣之人；公明儀牛彈清角之操，伏食如故，非牛不聞，不合其耳矣。轉蚉虻之聲，孤犢之鳴，卽掉尾奮耳，蹀躞而聽，是以詩理耳。
問曰：吾昔在京師，入東觀，遊太學，視俊士之所規，聽儒林之所論，未聞修佛道以貴，自損容以上。吾曷躭之哉！夫行迷則改路，術窮則反，故可不思歟？牟曰：夫長於變者，不可示以詐；通於道者，不可驚以怪；審於辭者，不可惑以言；達於義者，不可動以利。老曰：「名者，身之害，利者，行之穢。」曰：設詐立權，虚無自貴，修閨門之禮術，時俗之際會，赴趣間隙，務合當世，此下士之所行，中士之所廢。况至道之蕩蕩，上聖之所行乎！杳兮如天，淵兮如海，不合闚牆之士、數仞之夫，因其宜。彼其門，我睹其室；彼采其華，我取其實；彼求其，我守其一。速改路，吾請履之。故禍福之源，未知何若矣。
問曰：以經傳之辭，華麗之說，褒贊佛行，稱譽其德，高者陵青雲，廣者踰地圻，得無踰其本、過其實乎？而僕譏刺，頗得疹中，而其病？牟曰：吁！吾之所褒，猶以塵埃附嵩泰，收朝露投江海；之所謗，猶握瓢觚欲減江海，躡耕耒欲損崑崙，側一掌以翳日光，舉土塊以塞河衝。吾所褒，不能使佛高；之毁，不能令其下。
問曰：王喬、赤松，八之籙，神百七十卷，長生之，與佛經豈同乎？牟曰：比其類，猶五霸之與五帝，陽貨之與仲尼；比其形，猶丘垤之與華𢘆?，㳙瀆之與江海；比其文，猶虎鞹之與羊皮，斑紵之與錦繡。道有九十六種，至於尊，莫尚佛道。神之，聽之則洋洋盈耳，求其效，猶握風而捕影。是以道之所不取，無之所不貴，焉得同哉！
問曰：道者，或辟穀不食，而飲酒啖肉，亦云老氏之術。然佛道以酒肉上戒，而反食穀，何其乖異乎？牟曰：衆道叢殘，凡有九十六種。澹泊無，莫尚於佛。吾觀老氏上下之篇，聞其禁五味之戒，未睹其絶五穀之語。聖人制七典之文，無止糧之術；老著五千之文，無辟穀之。聖人云：「食穀者智，食草者癡，食肉者悍，食氣者壽。」世人不達其，六禽閉氣不息，秋冬不食，欲效而之。不知物類各自有性，猶磁石取鐵，不能移毫毛矣。
問曰：穀寧可絶不？牟曰：吾未解道之時，亦嘗學焉。辟穀之法，數千百術，行之無效，之無徵，故廢之耳。觀吾所從學師人，或自稱七百、五百、百歲，然吾從其學，未載間，各自殞没。所以然者，蓋由絶穀不食，而啖百果，享肉則重盤，飲酒則傾樽，精亂神昏，穀氣不充，耳目迷惑，淫邪不禁。吾問其故何？荅曰：老云：「損之損，以至於無。」徒當日損耳。然吾觀之，但日益而不損，是以各不至知命而死矣。且堯舜周孔，各不能百載，而末世愚惑，欲服食辟穀，求無窮之壽，哀哉！
問曰：道之人，云能却疾不病，弗御針藥而愈，信有之乎？何以佛家有病而進針藥邪？牟曰：老云：「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唯有得道者，不生亦不壯，不壯亦不老，不老亦不病，不病亦不朽。是以老以身患焉。武王居病，周公乞命；仲尼有疾，路請禱。吾聖人皆有疾矣，未睹其無病。神農嘗草，殆死者數十；黃帝稽首，受針於岐伯。此之聖，豈當不如今之道士乎？察省斯言，亦足以廢矣。
問曰：道皆無，一。何以分别羅列，云其異乎？更令學者狐疑，僕以費而無益。牟曰：俱謂之草，衆草之性，不可勝言；俱謂之金，衆金之性，不可勝言。同類殊性，萬物皆然，豈徒道乎！昔楊墨塞羣儒之路，車不得前，人不得步，孟軻闢之，乃知所從。師曠彈琴，俟知音之在後；聖人制法，冀君之將睹。玉石同匱，猗頓之於悒；朱紫相奪，仲尼之歎息。日月非不明，衆陰蔽其光；佛道非不正，衆私掩其公。是以吾分而别之。臧文之智，微生之直，仲尼不假者，皆正世之語，何費而無益乎？
問曰：吾訕神，抑奇怪，不信有不死之道是。何獨信佛道，當得度世乎？佛在異域，足未履其地，目不其所，徒觀其文而信其行。夫觀華者不能知實，視影者不能審形，殆其不誠乎？牟曰：孔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昔吕望、周公問於施政，各知其後所以終。顔淵乘駟之日，東野車之馭，知其將敗；貢觀邾魯之會，而昭其所以喪。仲尼聞師曠之弦，而識文王之操。季聽樂，覽衆國之風。何必足履目乎？
問曰：僕嘗遊于闐之國，數與沙門道人相，以吾難之，皆莫對而詞退，多改志而移意，獨難改革乎？牟曰：輕羽在高，遇風則飛；細石在谿，得流則轉，唯泰山不飄風動，磐石不疾流移，梅李遇霜而落葉，唯松柏之難凋矣。所道人，必學未浹，未博，故有屈退耳。以吾之頑，且不可窮，况明道者乎？不自改而欲改人，吾未聞仲尼追盗跖，湯武法桀紂者矣。
問曰：神仙之術，秋冬不食，或入室累旬而不出，可謂澹泊之至。僕以可尊而貴，殆佛道之不若乎？牟曰：指南北，自謂不惑；以西東，自謂不矇，以鴟梟而笑鳳凰，執螻蚓而調龜龍，蟬之不食，君不貴；蛙蟒穴藏，聖人不重。孔曰「天地之性，以人貴」，不聞尊蟬蟒。然世人固有啖菖蒲而棄桂薑，覆甘露而啜酢漿者矣。毫毛雖，視之可察；泰山之，背之不。志有留與不留，意有𨦣?與不銳，魯尊季氏而卑仲尼，吳賢宰嚭，不肖胥，之所疑，不亦宜乎！
問曰：「道家云，堯舜、周孔、七十弟，皆不死而；佛家云，人皆當死，莫能免。何哉？牟曰：此妖妄之言，非聖人所語。老曰：「天地尚不得長久，而况人乎？」孔曰：「賢者避世，仁孝常在。」吾覽六藝，觀傳記，堯有殂落，舜有蒼梧之山，禹有會稽之陵，伯夷叔齊有首陽之墓，文王不及誅討而没，武王不能待成王而崩，周公有改葬之篇，仲尼有兩楹之夢，伯魚有先父之年，路有菹醢之語，伯牛有亡命之文，曾參有啓足之詞，顔淵有不幸短命之記，苗而不秀之喻，皆著在經典，聖人至言。吾以經傳證，世人驗，云而不死者，豈不惑哉！
問曰：之所解，誠悉焉，固非僕等之所聞。然所理，何以止著十七條，亦有法乎？牟曰：夫轉蓬漂而車輪成，窊木流而舟楫設，蜘蛛布而罻羅陳，鳥跡而文字作，故有法成易，無法成難。吾覽佛經之要，有十七品；老氏道經，亦十七篇，故法之焉。於是惑人聞之，踧然失色，義手避席，逡巡俯伏曰：「鄙人矇瞽，生於幽仄，敢出愚言，弗慮禍福。今聞命，霍如湯雪，請得革情，洒心自敕，願受五戒，作優婆塞。」
正誣論未詳作者
有異人者誣佛曰：尹文有神通者，愍彼胡狄。胡狄父聚麀，貪婪忍害，昧利無耻，侵害不厭，屠裂羣生，不可遜讓厲，不可談議喻，故具諸云云。令得道弟變化云云。禁其殺生，斷其婚姻，使無孫，伐胡之術，孰良於此，云云。正曰：誣者既云無佛，復云文有神通，復云有得道弟，能變化恢廓，盡神妙之理，此真有胸無心之語。夫尹文卽老弟，老卽佛弟。故其經云：「聞道竺乾，有古先生，善入泥洹，不始不終，永存緜緜。」竺乾者，天竺。泥洹者，梵語，晉言無。若佛不先老，何得稱先生？老不先尹文，何故請道德之經耶？以此推之，佛故文之祖宗，衆聖之元始。安有弟神化而師不能乎？且夫聖之宰世，必以道莅之。遠人不服，則綏以文德，不得已而用兵耳。將以除暴止戈，拯濟羣生，行殺以息殺者。故春秋之世，諸侯征伐，動仗正順。敵國有釁，必鳴鼓以彰其過，總義兵以臨罪人，不以闇昧而行誅。故服則柔而撫之，不茍淫刑極武。勝則以喪禮居之，殺則以悲哀泣之。是以深貶誘執，杜絶滅之原。若懷惡而討不義，假道以成其暴，皆經傳變文，譏貶累。故會宋之盟，抑楚而先晉者，疾衷甲之詐，以崇咀信之美。夫敵之怨惠，不及後嗣，惡止其身，四重罪不濫。此百王之明制，經國之令典。至於季末之將，佳兵之徒，患道薄德衰，始任詐力，競以譎詭之計，濟殘賊之心，野戰則肆鋒極殺，屠城則盡坑無遺。故白起刎首於杜郵，董卓屠身於宫門，君知其必亡，舉世哀其灰戮。兵之弊，遂至於此，此可痛心而長歎者矣。何有聖人而欲縱陰毒、翦絶黎元者哉？且十室容賢，而况萬里之廣？重華生於東夷，文命出乎西羌，聖哲所興，豈有常地？或發音於此，默化於彼，形教萬方，而理運不差。原夫。佛之所以夷跡於中岳，而曜奇於西域者，蓋有至趣，不可得而縷陳矣。豈有聖人疾敵之强，而其欲覆滅，使無孑遺哉？此何異氣厲殷流，不蠲良淑，縱火中原，蘭蕕俱焚，桀紂之虐，猶將不然乎？縱令胡國信多惡逆，以暴易暴，非權通之㫖。引此辭，適足肆謗言、眩愚竪，豈允情合義，有心之難乎？
誣云：尹文欺之，天有十重云云。妄牽樓炭經云「諸天之宫，廣長十四萬里，面開百門，門廣萬里」，云云。正曰：佛經說天地境界，高下階級，悉條貫部分，叙而有章，而誣者或附著生長，枉造僞說，或顛倒淆亂，不得要實，何有十四萬里之地，而容四百萬里之門乎？以一覆之，足明其錯謬者多矣。臧獲牧竪，猶將知其不然，况有識乎？欲以博，秪露其愚焉。
誣云：佛亦周遍五道，犯衆過，行凶惡，猶得佛，此非怖惡者之法。計生民善者少而惡者多，惡人死輒充六畜，爾則開闢至今，足久矣。今畜宜居十分之九，而人種已應希矣。正曰：誠如所言，佛亦曾惡耳。今所以得佛者，改惡從善故。若長惡不悛，迷而後遂，往則長夜受苦，輪轉五道，而無解脱之由矣。今以其能掘衆惡之栽，滅毒之燼，修五戒之善，盡十德之美，行之累劫，倦而不已，曉本際，暢世空，故能解生死之虚，外無之場耳。計天下蜫蟲之數，不可稱計。人本之在九州之內，若毫末之在焉，體十分之九，豈可言哉！故天地之性，以人貴榮，期所以自得於樂，達貴賤之分明。今更不復自賴於人類，不醜惡於畜生，以蒭水甘膳，以羈絡非謫，安則之，無所多難。
誣云：有無靈下經。無靈下經，妖怪之耳，非墳五典訓誥之言。通才達儒，所未究覽。曾五祖之言，似解奏之文，此殆不詰，而虚妄自露矣。今且聊復應之。凡俗人常謂人死則滅，無靈無鬼。然則無靈則無天曹，無鬼則無所收。若孫奉佛，而乃追譴祖先，祖先或是賢人君，平生之時，未必與孫同，而天曹便收伐之，令顔冉之尸，羅枉戮之痛，仁慈祖考，加虐毒於貴體，此豈聰明正直之神乎？若其非，則狐貉魍魎淫厲之鬼，何能反制仁賢之靈，而困禁戒之人乎？以此誣，鄙醜矣。
誣云：道人聚斂百姓，搆塔寺，華飾奢侈，糜費而無益云云。正曰：夫教有深淺，適時應物，悉已於首論矣。請復伸之。夫恭儉之心，莫過堯舜，而山龍華蟲，黼黻絺繡。故傳曰：「鍚鸞和鈴，昭其聲；辰旂旗，昭其明；五色比象，昭其物。」故王者之居，必金門玉陛，靈臺鳳闕，將使異乎凡庶，令貴賤有章。夫人情從所睹而興感，故聞鼓鼙之音，睹羽麾之象，則思將帥之臣；聽琴瑟之聲，觀庠序之儀，則思朝廷之臣。遷地易觀，則情貌俱變，令悠悠之徒，形而不及道者，莫不貴崇高而忽仄陋。是以諸奉佛者，仰慕遺跡，思存髣髴。故銘列圖像，致其虔肅，割捐珍玩，以增崇靈廟。故上士遊之，則忘其蹄筌，取諸遠味；下士遊之，則美其華藻，玩其炳蔚。先悦其耳目，漸率以義方。塗汲引，莫有遺逸。猶器之取水，隨量多少，唯穿底無當，乃不受耳。
專誣以禍福佛所作，可謂元不解矣。聊復釋之。夫吉凶之與善惡，猶善惡之乘形聲，自然而然，不得相免。行之由已，而理玄應耳。佛與周孔，但共明忠孝信順，從之者吉，背之者凶。示其渡水之方，則使資舟楫，不能令步涉而得濟。其誨人之法，救厄死之術，亦猶神農唱粒食以充饑虚，黃帝垂衣裳以禦寒暑。若閉口而望飽，裸袒以求温，不能强與之。夫扁鵲之所以稱良醫者，以其應疾投藥，不失其宜耳，不責其令有不死之民。且扁鵲有云：「吾能令當生者不死，不能令當死者必生。」若夫則不孝，臣則不忠乎？守膏盲而不悟，進良藥而不御，而受禍臨死之日，更多咎聖人，深恨良醫，非徒東走，其勢投穽矣。
誣云：沙門之在京洛者多矣，而未曾聞能令主上延年益壽。上不能調和陰陽，使年豐民富，消災却疫，克靜禍亂，云云；下不能休糧絶粒，呼吸清醇，扶命度厄，長生久視，云云。正曰：不然。莊周有云：「達命之情者，不務命之所無柰何。」審期分之不可遷。若令性命可以智德求之者，則發、旦，足令文父致千齡矣。顔死，則稱「天喪予」，惜之至，無以延之耳。且陰陽數度，期運所當，百六之極，有時而臻。故堯有滔天之洪，湯有赤地之災，涿鹿有漂櫓之血，坂泉有橫野之屍，何不坐而消之，救其未然邪？且夫熊經鳥曳，導引吐納，輟黍稷而御英蕊，吸風露以代餱糧，俟此而壽，有待之倫。斯則有時可夭，不能無窮者。沙門之視松喬，若未孩之兒耳。方將抗志於儀之表，延祚於不死之鄉，豈能屑心營近，與涓彭爭長哉！難者茍欲騁飾非之辯，立距諫之强，言無節奏，義無宫商。嗟夫！北里之亂雅，惡緑之奪黃。其餘噪之音，曾無紀綱，一遵先師不荅之章。
誣云：末有笮融者，合兵依徐州刺史陶謙。謙使之督運，而融先佛，遂斷盗官運，以自利入，起佛寺云云。行人悉與酒食云云。後劉繇所攻，殺，云云。正曰：此難不待繩約而自縳。夫佛教率以慈仁不殺、忠信不愆、廉貞不盗首。老云：「兵者，不祥之器，邇者凶。」而融阻兵安忍，結附寇逆，犯殺一；受人使命，取不報主，犯欺；斷割官物，以自利入，犯盗；佛經云「不以酒惠施」，而融縱之，犯酒四。諸戒盡犯，則動之死地矣。譬猶吏人解印脱冠，而横道肆暴，五尺之童，皆能制之矣。笮氏不得其死，適足助明惡之獲殃耳。
誣云：石崇奉佛亦至，而不免族誅，云云。正曰：石崇之人，余所悉。憍盈躭酒，放僭無度，多藏厚斂，不恤惸獨。論才則有一割之利，計德則盡無取焉。雖託名佛，而無禁戒。卽如世人，貌清心穢，色厲內荏，口咏禹湯，而行偶桀跖，自貽伊禍，誰之咎乎？
誣云：周仲智奉佛亦精進，而竟復不蒙其福，云云。正曰：尋斯言，似乎幸人之災，非通言。仲智雖有好道之意，然意未受戒弟。論其率情亮直，具涉儁上，自是可才，而有强梁之累，未合道家嬰兒之㫖矣。以此而遇忌勝之雄，喪敗理耳。縱如難者之言，精進而遭害者有矣。此何異顔項夙夭，夷叔餒死、比干盡忠而陷割心之禍，申生篤孝而致雉經之痛？若此之比，不可勝言。孔云：「仁者壽，義者昌。」而復或有不免，固知宿命之證，至矣信矣。
誣云：「佛之家，樂死惡生，屬纊待絶之日，皆以福祿之來，無復哀慼之容， 云云。正曰：難者得無隱心而居物不然，何言之逆乎？夫佛經自謂得道者，能玄同彼我，渾齊脩短，涉生死之變，泯然無槩，步禍福之地，而夷心不怛，樂天知命，安時處順耳。其未體之者，哀死慎終之心，乃所以增其篤，故有悲弘誓之義。讎人之喪，猶如哀矜，以德報怨，不念舊惡。况乎骨肉之痛，情隆自然者，而可以無哀慼之心者哉？夫愛親者，不敢惡於人，恐疇己之深。逆情違道，於斯矣。
弘明集卷第一
音釋弘第一
鶡鴠。鶡，何葛切。鴠，音旦。鶡鴠，鳥名。眡。時吏切，瞻也。笮。疾各切，姓也。犍。居言切。絺紘。絺，丑知切。綌乞逆切。絺紘，麤葛。怳。呼晃切。喙。許穢切，口也。頨。音羽，孔子頭也。捽。卽律切，持頭髮也。虓。許交切，虎怒聲也。喆。陟列切，聖喆也。桴。芳無切。擊鼓杖也。㛐。蘇老切，兄之妻也。紿。徒亥切。誑詐也。䩭。居宜切。麏。居筠切。鹿屬。橐籥。橐，他各切。籥，以灼切。璩瑗。璩，其於切。瑗，於願切。垤。徒結切。蟻封也。貉。下各切。似狐者。圻。魚斤切。崖岸也。疹。章忍切。皮起也。鞹。苦郭切。去毛皮也。嚭。匹靡切。葅醢。葅，側魚切。醢，呼改切。菹醢，肉醬也。踧。子六切。不自安也。麀。於求切。牝鹿。婪。盧含切。貪也。釁。許覲切。隙也。刎。亡粉切。斷首也。黻。分勿切。黑與青曰黻。旂。音奇。交龍爲旂。艥。卽涉切，短棹也。惸。渠營切，無弟兄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