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公集》十八卷,唐李翱撰。翱字习之,陇西成纪人,韩愈侄婿及门人,谥曰“文”,故世称“李文公”。此集收赋、书、序、论、记、传、铭、箴等文一百零四篇,集中体现其“文以明道”“创意造言”之文学主张与“复性”之哲学思想。李翱与皇甫湜同为韩门高足,而一得韩愈之“醇”,一得韩愈之“奇崛”,二家文集并观,可见中唐古文运动内部的分化与展开。
【编撰】《李文公集》之书名,取李翱谥号“文”及尊称“公”而合之。李翱卒后谥“文”,故世称“李文公”,文集因而得名。此书别名甚多,曰《李文》《唐李文公集》《李习之先生文集》,皆因时因人而异称。
李翱诗文集的编纂,唐时已定。《新唐书·艺文志》著录《李翱集》十八卷,与今传本卷数相合。赵汸《东山存稿》称“李文公集十有八卷,百四篇”,与唐志合。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则云蜀本分二十卷。四库馆臣指出,此集“不知何人所编”,然“观其有与侯高第二书,而无第一书,知其去取之间,特为精审”。
此集版本流传,以明成化乙未刊本为现存较早之全本。《四部丛刊》初编即据江南图书馆藏明成化乙未刊本影印。明代毛晋所刊本,仍十八卷,或即苏天爵家本。另有明景泰间河东邢让抄本,徐养元刻之,讹舛最甚。清光绪元年,冯焌光读有用书斋刻《三唐人集》本,附补遗一卷、附录一卷,校勘较精。四库全书所收,即毛晋刊本。
【体例】全书十八卷,约八万言。各卷按文体分类编排,而以赋、书、序、论、记、传、铭、箴等为序。
卷一为赋,收《幽怀赋》《释怀赋》等。李翱之赋,不作雕绘之语,而寄寓身世之感与儒者之怀。卷二至卷五为书,其中《答朱载言书》为李翱文论之核心文献,提出“理辩则气直,气直则辞盛,辞盛则文工”之命题,又倡“创意造言,皆不相师”,在韩愈“惟陈言之务去”基础上更进一步。卷六至卷八为序,卷九至卷十为论,其中《复性书》三篇为李翱哲学思想之总汇,以《中庸》为宗,融摄佛道心性之学,开宋明理学“复性”说之先河。卷十一至卷十三为记,多涉山水亭台。卷十四至卷十五为传、行状,其中《高愍女传》《杨烈妇传》为李翱自许之作。卷十六至卷十八为铭、箴、祭文等,其中《行己箴》以四言韵语自警,可见其修身之严。
集中无诗。陈振孙谓蜀本有《戏赠》一篇,叶适谓其不长于诗,四库馆臣考辨甚详,认为今本无诗,正与叶适所论合。
【序跋】
卷首载邵武郡守冯师虞刊本序,为现存较早之序。序中述李翱论文之旨,称“公之所论文章如此,故其凡所为文,莫不本于仁义”,又引其《寄从弟正辞书》“能到古人者,则仁义之辞也,恶得以一艺而名之哉”,以见其文道合一之根本。
四库全书所收《李文公集》十八卷,卷首载馆臣提要,考辨其集卷数源流、编集去取、皇祖实录立名之僭越、诗中真伪诸事,最为精详。提要称“翱为韩愈之侄壻,故其学皆出于愈”,又引苏舜钦“其词不逮韩,而理过于柳”之论,以为“笃论”。
清光绪冯焌光读有用书斋刻本,附补遗、附录,有冯氏校刊序,述其校勘之例。
【著者】李翱(772—841),字习之,陇西成纪人,凉武昭王李暠之裔。贞元十四年进士,官至山南东道节度使、检校户部尚书。李翱早年“勤于儒学,博雅好古”,二十五岁时在汴州与韩愈相识,自此追随韩愈,学习古文,并娶韩愈侄女为妻。他与韩愈“谈文论学,写作古文,维护儒道”,是韩愈古文运动最坚定的追随者与理论上的探索者。李翱的文学,以“文以明道”为根本。其《答朱载言书》系统阐述了“载道论”“文质论”“创新论”三重主张,认为“道德充实,是文章之美的重要根源;立言是为了明道”,同时又重道而不轻文,主张文质并重。他在韩愈“惟陈言之务去”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创意造言,皆不相师”,强调文学的内容与形式均应具有新意。李翱的哲学,以《复性书》三篇为代表。他重新阐释先秦儒家的心性之学,吸纳佛道思想,提出“复性”学说,参与建立了一个新的儒学系统,“由此开启了通向宋明理学的道路”。其思想虽以儒家为底子,然于宋明理学“心性论”之形成,实有筚路蓝缕之功。李翱与韩愈的关系,后世有“关系不好”之说,然今人考辨已纠其非,确认李翱始终是韩愈最亲密的门人与姻亲。
【论赞】历代对李翱的评价,多着眼于其在韩门中的独特位置与“醇”的文风。
四库馆臣的评骘最为精要:“翱为韩愈之侄壻,故其学皆出于愈。”又引苏舜钦之论:“其词不逮韩,而理过于柳。”馆臣以为“诚为笃论”,并进一步指出:“大抵温厚和平,俯仰中度,不似李观、刘蜕诸人有矜心作意之态。”此论以“温厚和平”概括李翱文风,与皇甫湜的“奇崛”形成鲜明对照。
郑獬谓李翱“尚质而少工”,四库馆臣以为“贬之太甚”。
今人研究指出,李翱虽提出“创意造言”这样具有文学性的观点,但“因为他本身是儒家的底子,他始终都没有摆脱‘为文明道’的影响,无论是创作还是理论”。此论从思想根柢处着眼,道出李翱文学观的内在张力。
【价值】《李文公集》之文献价值,首在于其为研究韩愈古文传承与中唐古文运动内部差异提供了核心文本。李翱与皇甫湜同为韩门高足,而一得韩愈之“醇”、一得韩愈之“奇崛”,二家文集并观,可见韩愈古文在弟子手中的分化与展开。其《答朱载言书》所阐发的“创意造言”理论,是中唐文学思想的重要一环。其次,《复性书》三篇为李翱哲学思想之总汇,是研究宋明理学先驱思想的核心文献。其融摄佛道、回归儒家的心性论建构,于中国思想史之转型具有关键意义。
其局限性亦须指出:一、李翱文风温厚和平有余,而奇气不足,苏舜钦“词不逮韩”之评,切中其病;二、集中无诗,难以全面评价其文学成就;三、部分应酬文字,文学价值不高;四、《皇祖实录》一篇立名僭越,编集者未能刊正,四库馆臣已讥其“失别裁”。
【版本】《李文公集》之版本,以明成化乙未刊本为现存较早之全本。《四部丛刊》初编据江南图书馆藏明成化乙未刊本影印,为民国以来最通行之本。明代毛晋所刊本,仍十八卷,四库全书即据以著录。明景泰间邢让抄本,徐养元刻之,讹舛最甚。清光绪元年冯焌光读有用书斋刻《三唐人集》本,附补遗一卷、附录一卷,校勘较精。日本昌平丛书本,亦据旧本翻刻。
若论善本,当以明成化乙未刊本为最古最善,今有《四部丛刊》影印本流通。普通读者研读,用《四部丛刊》影印本或光绪冯焌光刻本即可。
【金句】
“理辩则气直,气直则辞盛,辞盛则文工。” 见卷六《答朱载言书》。
“创意造言,皆不相师。” 见卷六《答朱载言书》。
“能到古人者,则仁义之辞也,恶得以一艺而名之哉?” 见卷六《寄从弟正辞书》。
“人之爱我,我度于义。义则为朋,否则为利。” 见卷十七《行己箴》。
“去其所阙,用其所长,则大小之材无遗。” 见《题峡山寺》。
“性者,天之命也;情者,性之动也。” 见卷九《复性书》。
“其词不逮韩,而理过于柳。” 见《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引苏舜钦语。
【适读】《李文公集》适合的读者,首先是研究中唐古文运动与韩愈师承的学者。李翱是韩门“醇”一派的代表,其文集是考察韩愈古文在弟子手中分化与展开的核心材料。其次,研究宋明理学起源的学者,可从此集中《复性书》三篇,深入了解李翱融摄佛道、回归儒家的心性论建构,此乃理学“复性”说之先声。第三,喜欢古典散文的读者,可以欣赏李翱温厚和平、俯仰中度的文风,与皇甫湜的奇崛古涩形成有趣对照。第四,研究唐代文论与文学思想的学者,可从此集中《答朱载言书》等篇,把握“文以明道”与“创意造言”之间的张力。阅读此书之前,最好对韩愈古文运动的基本主张有所了解。李翱的“明道”与“创意”都是在韩愈“文以载道”“惟陈言之务去”的基础上展开,了解这一背景,方能见其继承与创新之处。其次,应知晓今传十八卷本乃宋人旧编,非李翱自定。第三,集中无诗,若欲全面评价李翱文学成就,当知其在诗歌一途本非所长。
阅读次序上,建议先读《答朱载言书》,把握其文论核心。然后读《复性书》三篇,了解其哲学思想。再读《高愍女传》《杨烈妇传》等传记文,见其叙事之才。最后读铭箴书序,体会其温厚和平的文风。若以《李文公集》配合《皇甫持正文集》对读,则韩门“醇”与“奇崛”两派的面貌,可了然于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