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者,清蒲松龄撰,凡十二卷,收文言短篇小说四百九十余篇。是书托狐鬼花妖之形,写人世悲欢之情,刺科举之弊,砭官场之腐,颂真情之至,悼孤愤之深。大旨以“孤愤”为心,以“志异”为表,借幽冥而影射人间,托精怪而抒发块垒。其文兼六朝志怪之简隽与唐宋传奇之委曲,而自成一格,情文并茂,为文言小说之绝唱,中国短篇小说之高峰。
【编撰】《聊斋志异》之名,“聊斋”乃蒲松龄书斋之号,取“聊以自娱”之意,亦寓“无聊为文、寄托孤愤”之心;“志异”者,记怪异非常之事也。是书初无定名,蒲氏自题《聊斋志异》,亦有钞本称《鬼狐传》者,皆因其所述多狐鬼之事。别名又有《聊斋》《异史》,传闻异辞,不一而足。蒲松龄生当清初,去明亡未远,家国沧桑,身世佗傺。其先世为淄川望族,至其父蒲槃时家道中落。松龄自幼聪慧,十九岁应童子试,以县、府、道三第一补博士弟子员,文名藉甚。然自后屡试乡闱,迭遭摈落,终其身为诸生,以教读糊口。生平所志,在取功名、致君泽民,而命途多舛,乃遂肆力于著述,以寄其愤。《聊斋》之作,始于松龄弱冠,而卒成于古稀,前后历四十余年。其取材也,或亲见耳闻于乡里,或得友人邮筒相寄,或据古书旧闻点化翻新。松龄自叙“集腋成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明言其书乃寄托孤愤之作。又尝谓:“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闻则命笔,遂以成编。”其勤于搜采,老而弥笃。相传松龄尝于道旁设烟茶,邀过往行人谈鬼说狐,以为著书之资。此说虽出后人附会,然其搜罗之广,确实有据。书中有故事百余篇,篇末附“异史氏曰”,仿司马迁“太史公曰”之体,发论评说,此亦其著书有法之一端。约康熙十八年前后,全书初具规模,好友高珩、唐梦赉先后为之作序。然松龄晚年犹不断增补,临终之际,书尚散乱未定。其孙蒲立德继承先志,整理编次,后由赵起杲刻印行世。书成于顺治十七年至康熙五十四年之间,跨越两朝,历时最久,故各篇风格略有不齐,然其精神则一贯。
【体例】是书通行本十二卷,篇目以四百九十余篇为率,各本微有出入。全书约四十万言,以文言写就,而间杂俚语,雅俗兼资。
其编排不以时代先后,亦不以题材分类,而大抵以篇什长短相间、情味浓淡错落为序。然细考各卷,亦可窥见编者匠心。卷一多收篇幅较长、情节委曲之名篇,如《考城隍》《耳中人》《尸变》《画皮》《宅妖》《王六郎》等,为全书奠基之作。卷二以下,渐次展开,或三五篇同叙一事之异闻,或以相近题材相从。卷十一、十二,则多收短章小记,或采前代志怪,或录时地异闻,以收全帙。
篇末多附“异史氏曰”,此蒲松龄自创之体,仿《史记》论赞而施于小说。或抒感慨,或发议论,或补叙事之不足,其文或长或短,或庄或谐,往往与正文相发,为全书一大特色。
各篇体制,有全属志怪者,如《尸变》《喷水》之属,仅记怪异,不涉寄托;有寓言托讽者,如《画皮》《崂山道士》《狼》之属,事虽荒诞而寓意显然;有借鬼狐写人事者,如《聂小倩》《婴宁》《青凤》《娇娜》之属,花妖狐魅,悉具人情,此乃全书最精粹部分;亦有近于史传者,如《促织》《席方平》之属,直写人间惨事,而冠以怪异之由。篇幅长者二千余言,短者仅数十字,长短错落,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卷首有《聊斋自志》一篇,松龄自述著书之由,体近自序。又有“题辞”若干,出自友好之手。各卷正文之后,间附校注音释,乃后人所加,非蒲氏原编所有。十二卷之数,乃赵起杲刻本所定,通行至今。另有二十四卷本、十六卷本、不分卷本,皆后人重编,非其旧也。
【序跋】《聊斋志异》序跋题辞,蔚为大观,择其要者述之。
蒲松龄《聊斋自志》,撰于康熙十八年春,自述少年“癖在搜神”,长而“凄于闻笛”,乃集腋成裘,成此孤愤之书。文辞凄艳,感慨遥深,为全书第一序。
高珩序,撰于康熙十八年秋。高珩,字葱佩,号念东,淄川人,官至国子监祭酒,与松龄同邑而交厚。其序以“穷而后工”论蒲氏之文,谓“其叙事也,委婉而多致;其写情也,曲尽而无遗”,推许甚至。
唐梦赉序,与高序同时。梦赉字济武,淄川人,官检讨,与松龄为文字交。其序称是书“不独志怪,而实有一段真性情在”,又谓“读之令人忽而解颐,忽而泣下”,最得书中三昧。
乾隆五年,蒲立德作跋。立德,松龄长孙,跋中追述其祖著书始末,又记遗稿保存之不易,情词恳切,可当一篇家传读。
赵起杲序,撰于乾隆三十一年。起杲字清曜,浙江人,官山东粮道,出金刻《聊斋志异》于青州。其序记刻书缘起,又云“先生之书,如日月之在天,江河之在地”,推尊已极。此序为刻本之首序,后世通行本多载之。
余集序,撰于乾隆三十年。余集字蓉裳,号秋室,浙江人,工画,为刻青柯亭本绘插图并作序。其序称蒲氏“借题发挥,以抒愤懑”,又谓“其文可泣鬼神而惊风雨”。
此外,王士祯曾为《聊斋》作题辞,有“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之句,虽非正式序跋,而流传最广。纪昀评《聊斋》曰:“一书而兼二体,未免芜杂。”虽属批评,而历代引为诤论。冯镇峦、但明伦等各有评点,附于刻本行世,虽非序跋,亦读者所当知。
【著者】蒲松龄,字留仙,一字剑臣,号柳泉居士,山东淄川蒲家庄人也。生明崇祯十三年,卒清康熙五十四年,年七十六。松龄父蒲槃,本儒者,家贫弃学从商,晚岁好施予,乡里称善人。松龄幼聪颖,从父读书,过目成诵。顺治十五年,年十九,应童子试,县、府、道三试皆第一,受知于山东学政施闰章,补博士弟子员。施闰章尝赞其文曰:“观书如月,运笔成风。”松龄由此文名大振。然此后五十余年间,松龄屡应乡试,皆不遇。康熙九年,曾入宝应知县孙蕙幕中为宾,佐理文案,一年而返。自康熙十一年起,设帐于同邑西铺村毕际有家,历三十余年。毕氏为淄川望族,藏书甚富,松龄得以尽读。教学之余,肆力著述,《聊斋志异》大半成于此际。松龄为人质直好义,于乡里多所排难解纷。尝代民控告蠹吏,作《上孙给谏书》,直声闻于远近。其于科场积弊,身之所历,痛之甚深,故《聊斋》中写科举者尤为悲切,如《叶生》《司文郎》《贾奉雉》诸篇,皆有自伤之意。又其为人深情伉爽,故书中所写孤鬼爱情,缠绵悱恻,千古读之犹为之动容。松龄著述甚富,除《聊斋志异》外,有诗文集、词集、俚曲十四种、戏三出,及《日用俗字》《农桑经》《药祟书》等杂著,总为《蒲松龄集》行世。然使其名垂不朽者,惟《聊斋》一书。松龄殁后,其子孙贫不能刊其书,遗稿藏于家。乾隆三十一年,赵起杲始刻于严州,然刻成未及印行而赵氏殁。其友鲍廷博续成之,乃得流通于世。自是与《红楼梦》《儒林外史》并称清代小说三大奇书,而传播之广,或有过之。
【论赞】自清初至今,评骘《聊斋》者,或从文学,或从思想,或从学术,议论滋多。
王士祯为当时文坛领袖,偶阅《聊斋》,大为赞赏,题辞之外,又手录数篇,加评语以赠。其评《促织》曰:“状小物而关大政,可为流涕。”
纪昀著《阅微草堂笔记》,于《聊斋》颇致微词,谓“一书而兼二体,未免滥于志怪而伤于冗”,然亦不得不称其“文笔之佳,自唐以后,志怪之书,莫之或先”。
冯镇峦《读聊斋杂说》曰:“是书当以《史记》读之,不当以小说读之。”又曰:“蒲留仙之书,字字从血性中来,非寻常文人所能到。”此论最得作者用心。
但明伦评点《聊斋》,尤重其文法,尝谓:“篇篇结构,如建章宫,千门万户,各极其妙。”
清季俞樾曰:“《聊斋》之文,兼取法于《左》《国》《史》《汉》及唐宋八家,而能自铸伟辞。”又曰:“聊斋传世之广,为古今小说第一。”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曰:“《聊斋志异》虽亦如当时同类之书,不外记神仙狐鬼精魅故事,然描写委曲,叙次井然,用传奇法,而以志怪,变幻之状,如在目前。”又曰:“又或易调改弦,别叙畸人异行,出于幻域,顿入人间……使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亲,忘为异类,而偶见鹘突,知复非人。”此评精当,为后世研究者奉为定论。
胡适曰:“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是中国文言小说史上最伟大的作品。”郭沫若为蒲氏故居题联曰:“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老舍题诗曰:“鬼狐有性格,笑骂成文章。”
要之,历代论者,虽于其体例不无微词,而于其文笔之高、寄托之深、影响之广,则异口同声,无异辞也。
【价值】《聊斋志异》之文献价值,首在保存清代民间信仰、风俗、传说之丰富资料。书中涉及扶乩、招魂、冥婚、还魂、因果报应等民间信仰,又记各地风俗特产,可资民俗学研究。其转写前代志怪故事者,于《搜神记》《太平广记》等书有校勘参考之用。学术地位上,是书为中国文言小说之集大成者。六朝志怪,粗陈梗概;唐人传奇,委曲详尽。《聊斋》兼二者之长,而于人物塑造、情节设置、语言锤炼,皆臻化境,遂使文言小说至此而登峰造极,后此之作,莫能出其范围。其“异史氏曰”一体,后之《阅微草堂笔记》《子不语》诸书多仿之。其影响所及,遍于话本、戏曲、评书、曲艺,近世影视改编亦层出不穷。其局限性亦有可言者。一者,纪昀所讥“一书而兼二体”,盖志怪与传奇,体制本异,松龄合而用之,虽极文笔之妙,而于志怪之“实录”传统有所破坏。二者,书中因果报应、宿命轮回之说,时不免于陈腐。三者,少数篇目仅记异闻,不涉寄托,于全书思想性略有参差。四者,蒲氏以八股文法为小说,起承转合处,间有斧凿之痕,后之仿者乃成套路。要之,《聊斋》之最大价值,在于以虚幻之笔墨,写真实之世情;以鬼狐之异类,寄人间之孤愤。其为文学,则千古绝唱;其为史料,则一代风物。一编在手,而清初士人之心曲、民间之情态,尽收眼底,此其所以历三百年而长盛不衰也。
【版本】《聊斋志异》版本之繁,在古典小说中罕有其匹,大别为稿本、钞本、刻本三系。
稿本者,蒲松龄手稿也。原稿本四册,民国间散出,分藏两处:其一册为《柳泉居士诗词》,三册为《聊斋志异》。今存手稿本半部,藏于辽宁图书馆,为蒲氏亲笔,字迹清秀,间有涂改,乃未见刻本前之原始形态,弥足珍贵。另有蒲氏自订本,旧藏蒲氏后裔家,后归淄博市蒲松龄纪念馆。
钞本系,以康熙间《聊斋志异》钞本为最古,有黄炎熙钞本、二十四卷钞本等。乾隆间,有多种传钞本行世,文字与刻本时有出入。其中以“铸雪斋钞本”最为著名,乾隆十七年钞成,凡十二卷,四百八十余篇,今藏山东博物馆。又有“异史本”,文字与铸雪斋本略同。
刻本系,以乾隆三十一年赵起杲青柯亭刻本为祖。此本十二卷,收文四百三十一篇,附高珩、唐梦赉序,赵起杲序,余集序,及蒲立德跋。赵氏刻于浙江严州,刻成而赵卒,鲍廷博续成之。此本去取甚严,不录《续黄粱》《席方平》等篇,盖以时忌故也。然其为后世通行本之祖,流传最广。乾隆三十二年,青柯亭本重印,有王士祯题辞、冯镇峦评注本、但明伦评本等相继出。
道光五年,有“吕湛恩注本”,为《聊斋》注释之始。道光二十二年,但明伦朱墨套印本出,评点精审,世称但本。光绪间,有同文书局石印本、扫叶山房本等,皆据青柯亭本翻印。
近世整理本,以张友鹤《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为最善。此本以青柯亭本为底本,会校稿本、钞本及诸刻本异文,汇集吕湛恩注、冯镇峦、但明伦等各家评语,1962年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出版,为研读《聊斋》之准的。任笃行《聊斋志异》全校本、朱其铠《全本新注聊斋志异》等,亦各有优长。
若论善本,当以蒲松龄手稿本为最古最真,惜仅存半部。求其完整而近真者,则铸雪斋钞本为甲观,此本所存篇目最多,文字去蒲氏原稿未远。若为诵读研习,则张友鹤“三会本”汇校汇注汇评,最为便用,学者宜奉为案头之典。
【金句】
“鬼狐有性格,笑骂成文章。” 此乃老舍评语,非书中原文。书中名句如下:
“促织之戏,天家所尚,而民间之凋敝,不可问矣。” 见卷一《促织》篇末“异史氏曰”。
“痴者,其所以为钟情之至也。” 见卷二《阿宝》篇末“异史氏曰”。
“妖由人兴,孽由自作。” 见卷一《画皮》篇末“异史氏曰”。
“天下事,仰而跂之则难,俯而就之甚易。” 见卷五《贾奉雉》篇末“异史氏曰”。
“一笑之知,许之以身,世人或议其痴,然彼田舍翁,固不解也。” 见卷二《婴宁》篇末“异史氏曰”。
“人必无妄念,而后有可为;必有痴心,而后有可成。” 见卷五《书痴》篇末“异史氏曰”。
【适读】《聊斋志异》之读者,首推爱好文学者。是书为文言小说之顶峰,凡习古典文学、研究小说史者,不可不读,且不可不精读。次则治清史、民俗史、社会史者,书中保存大量清初社会风俗、民间信仰、乡村生活之细节,足为正史之补充。三则关注中国叙事艺术者,《聊斋》在人物塑造、情节铺排、悬念设置、视角转换诸方面皆有独到之处,可为今人创作之镜鉴。四则凡世间有情之人,书中写爱情、友情、亲情、侠义之情,无不深切动人,读之足以感发志意,涤荡性灵。读是书须有前提者三:一曰文言基础。是书用浅近文言,而时杂典故,初学宜取有注释之本,如朱其铠《全本新注》或张友鹤“三会本”。二曰知人论世。读《聊斋》当先知蒲松龄一生潦倒、屡困场屋,其满腹孤愤化为书中刺世之笔,不知此则难解深意。三曰勿以迷信视之。书中鬼神狐怪,皆作者假托之具,如鲁迅所言“出于幻域,顿入人间”,当透过怪诞看人间,勿泥于荒诞而迷其本旨。阅读次第,宜先读《聊斋自志》及高珩、唐梦赉二序,明其著书之苦心。次读《促织》《席方平》《司文郎》等刺世名篇,此皆直写人间惨剧者,最见蒲氏孤愤。复次读《婴宁》《聂小倩》《青凤》《小翠》等狐鬼爱情名篇,领略其写情之妙。再次读《崂山道士》《画皮》《狼》等寓言短章,玩味其寄托之深。然后随兴所至,遍览各篇。每读一篇,当留意其“异史氏曰”,此蒲氏自揭题旨处,不可放过。又当比较同类题材,如写狐之篇甚多,然《婴宁》之纯真、《小翠》之机敏、《娇娜》之挚情,各具面目,当细辨其异同。若以是书配《阅微草堂笔记》读之,可见文言小说两大流派之异趣:一重文采寄托,一尚质实说理。配《儒林外史》读之,则同写科场之弊,一文言一白话,一奇幻一写实,相映成趣。配《红楼梦》读之,则同为清代文学双璧,一写贵族之衰,一写民间之情,并观而中国古典小说之全貌可睹。善读者,既赏其文辞之美,复味其寄意之深,再考其世态之真,则一部《聊斋》,不啻一部清初社会之百科全书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