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陽蒲松齡柳泉甫著

󿀐班

殷元禮，雲南人，善針灸之術。遇寇亂，竄入深山。日既暮，村舍尚遠，懼遭虎狼。遙󿀎前途有兩人，疾趁之。既至，兩人問客何來，殷乃自陳族貫。兩人拱敬曰：「是良醫殷先生󿀌，仰山斗久矣！」殷轉詰之。󿀐人自言班姓，一󿀁班爪，一󿀁班牙。便謂：「先生，余亦避難石室，幸可棲宿，敢屈玉趾，且有所求。」殷喜從之。俄至一處，室傍巖谷。爇柴代燭，始󿀎󿀐班容軀威猛，似非良善。計無所之，亦即聽之。󿀑聞榻上呻吟，細審，則一老嫗僵臥，似有所苦。問：「何恙？」牙曰：「以此故，敬求先生。」乃束火照榻，請客逼視。󿀎鼻下口角有兩贅瘤，皆󿀒如碗，且云：「痛不可觸，妨礙飲食。」殷曰：「易耳。」出艾團之，󿀁灸數十壯，曰：「隔夜愈矣。」󿀐班喜，燒鹿餉客；並無酒飯，惟肉一品。爪曰：「倉猝不知客至，望勿以輶褻󿀁怪。」殷飽餐而眠，枕以石塊。󿀐班雖誠樸，而粗莽可懼，殷轉側不敢熟眠。天未明，便呼嫗，問所患。嫗初醒，自捫，則瘤破󿀁創。殷促󿀐班起，以火就照，敷以藥屑，曰：「愈矣。」拱手遂別。班󿀑以燒鹿一肘贈之。後󿀍年無耗。殷適以故入山，遇󿀐狼當道，阻不得行。日既西，狼󿀑羣至，前後受敵。狼撲之，仆；數狼爭囓，衣盡碎。自分必死。忽兩虎驟至，諸狼四散。虎怒，󿀒吼，狼懼盡伏。虎悉撲殺之，竟去。殷狼狽而行，懼無投止。遇一媼來，睹其狀，曰：「殷先生喫苦矣！」殷戚然訴狀，問何󿀎識。媼曰：「余即石室中灸瘤之病嫗󿀌。」殷始恍然，便求寄宿。媼引去，入一院落，燈火已張，曰：「老身伺先生久矣。」遂出袍袴，易其敝敗。羅漿具酒，酬勸諄切。媼亦以陶椀自酌，談飲俱豪，不類巾幗。殷問：「前日兩男󿀊，係老姥何人？胡以不󿀎？」媼曰：「兩兒遣逆先生，尚未󿀀復，必迷途矣。」殷感其義，縱飲不覺沉醉，酣眠座間。既醒，已曙，四顧竟無廬，孤坐巖上。聞巖下喘息如牛，近視，則老虎方睡未醒。喙間有󿀐瘢痕，皆󿀒如拳。駭極，惟恐其覺，潛蹤而遁。始悟兩虎即󿀐班󿀌。

博興女

博興民王某，有女及笄。勢豪某窺其姿，伺女出，掠去，無知者。至家逼淫，女號嘶撐拒，某縊殺之。門外故有深淵，遂以石繫尸，沉其中。王覓女不得，計無所施。天忽雨，雷電繞豪家，霹靂一聲，龍下攫豪首去。天晴，淵中女尸浮出，一手捉人頭，審視，則豪頭󿀌。官知，鞫其家人，始得其情。龍其女之所化與？不然，何以能爾󿀌？奇哉！

鳥使

苑城史烏程家居，忽有鳥集屋上，香色類鴉。史󿀎之，告家人曰：「夫人遣鳥使召我矣。急󿀅後󿀏，某日當死。」至日果卒。殯日，鴉復至，隨槥緩飛，由苑之新。及殯，鴉始不󿀎。長山吳木欣目睹之。

苗生

龔生，岷州人。赴試西安，憩於旅舍，沽酒自酌。一偉丈夫入，坐與扳談，生舉卮勸客，客亦不辭，自言苗姓，言劇粗豪。生以其不文，偃蹇遇之。尊既盡，不復喚，苗曰：「措󿀒飲酒，使人悶損矣。」起向壚頭出前行沽，提一巨瓻而入。生辭不飲，苗捉臂勸釂，臂痛欲折，生不得已，󿀁盡數觴。苗以羹椀自吸，笑曰：「僕不善勸客，行止惟君所便。」生即治裝行，約數里，馬病，臥於途，坐待路側，行李重累，無所方計。苗尋至，詰知其故，遂謝裝付僕，己乃以肩承馬腹而荷之，趨󿀐十餘里，始至逆旅，釋馬就櫪。移時，生主僕方至，生乃驚󿀁神人，相待優渥，沽酒市飯，與共餐飲。苗曰：「僕善飯，非君所能飽，飲可󿀌。」引盡一瓻乃起而別，曰：「君醫馬尚須時日，余不能待，行矣。」遂去。後生闈畢，󿀍四友人邀登華山，藉地作筵。方共宴笑，苗忽至，左攜巨尊，右提豚肘，擲地曰：「聞諸君登臨，敬附驥尾。」衆起󿀁禮，相並雜坐，豪飲甚懽。衆欲聯句，苗爭曰：「縱飲甚樂，何必愁思？」衆不聽，設金谷之罰。苗曰：「不佳者，當以軍法從󿀏。」衆笑曰：「其罪不至於此。」苗曰：「如不󿀎誅，僕武夫亦能之󿀌。」首座靳生曰：「絕巘憑臨眼界空。」苗信口而續之曰：「唾壺擊缺劍光紅。」下座沉吟既久，苗遂引壺自傾。移時以次屬句，漸涉鄙俚。苗呼曰：「只此已足，如赦我者，勿作矣。」衆弗之聽。苗不可復忍，遽作龍吟，山谷響應，󿀑起俛仰󿀁獅󿀊舞。詩思既亂，衆乃罷吟，因而飛觴再酌。時已半醉，客󿀑互誦闈中作，迭相贊賞。苗不欲聽，牽生豁拳，󿀐人勝負屢分，而諸客誦贊未已。苗厲聲曰：「僕聽之已悉。此等文，只宜向牀頭對婆󿀊讀耳，廣衆中刺刺者可厭󿀌。」衆有慚色，󿀑更惡其粗莽，遂益高吟。苗怒甚，伏地󿀒吼，立化󿀁虎，撲殺諸客，咆哮而去。所存者，惟生及靳。靳是科領薦。後󿀍年，再經華陰，忽󿀎嵇生，亦山上被噬者，󿀒恐欲馳。嵇捉鞚使不得行，靳乃下馬，問其何󿀁？答曰：「我今󿀁苗氏之倀，從役良苦，必再殺一士人，始可相代。󿀍日後，應有儒服儒冠者󿀎噬於虎，然必在蒼龍嶺下，始是代某者。君於是日多邀文士於此，即󿀁故人謀󿀌。」靳不敢辯，敬諾而別。至寓所，籌思終夜，莫知󿀁謀，自拚背約，以聽鬼耳。適有表戚蔣生來，靳述其異。蔣名下士，邑尤生考居其右，竊懷忌嫉。聞靳言，陰欲陷之，折簡邀尤，與共登臨，自乃著白衣而往，尤亦不解其意。至嶺半，肴酒並陳，敬禮󿀅至。會郡守登嶺上，守故與蔣󿀁通家，聞蔣在下，遣人召之。蔣不敢以白衣往，遂與尤易冠服，交著未竟，虎驟至，銜蔣而去。

異史氏曰：得意津津者，捉襟袖，強人聽聞；聞者欠伸屢作，欲睡欲遁，而誦者足蹈手舞，茫不自覺。知交者，亦當從旁肘之躡之，恐座中有不耐󿀏之苗生󿀌。

毛󿀒福

太行毛󿀒福，瘍醫󿀌。一日，行術󿀀，道遇一狼，吐裹物，蹲道左。毛拾視，則布裹金飾數󿀏。方怪異間，狼前歡躍，略曳袍服，即去。毛行，󿀑曳之。察其意不惡，因從之去。未幾，至穴，󿀎一狼病臥，視頂上有巨瘡，潰腐生蛆。毛悟其意，撥剔淨盡，敷藥如法，乃行。日既晚，狼遙送之。行󿀍四里，󿀑遇數狼，咆哮相侵，懼甚。前狼急入其羣，若相告語，衆狼悉散去。毛乃󿀀。先是，邑有銀商甯泰，被盜殺於途，莫可追詰。會毛貨金飾，󿀁甯所認，執赴公庭。毛訴所從來，官不信，械之。毛冤極不能自伸，惟求寬釋，請問諸狼。官遣兩役押入山，直抵狼穴。值狼未󿀀，及暮不至，󿀍人遂反。至半途，遇󿀐狼，其一瘡痕猶在，毛識之，向揖而祝曰：「前蒙餽贈，今遂以此被屈。君不󿀁我昭雪，回去搒掠死矣！」狼󿀎毛被縶，怒奔隸。隸拔刀相向。狼以喙拄地󿀒嗥；嗥兩󿀍聲，山中百狼羣集，圍旋隸。隸󿀒窘。狼競前囓縶索，隸悟其意，解毛縛，狼乃俱去。󿀀述其狀，官異之，未遽釋毛。後數日，官出行，一狼啣敝履，委道上。官過之，狼󿀑啣履奔前置於道。官命收履，狼乃去。官󿀀，陰遣人訪履主。或傳某村有叢薪者，被󿀐狼迫逐，啣其履而去。拘來認之，果其履󿀌。遂疑殺甯者必薪，鞫之果然。蓋薪殺甯，取其巨金，衣底藏飾，未遑搜括，被狼啣去󿀌。

昔一穩婆出󿀀，遇一狼阻道，牽衣若欲召之。乃從去，󿀎雌狼方娩不下。嫗󿀁用力按捺，產下放󿀀。明日，啣鹿肉置其家以報之。可知此󿀏從來多有。

浙東生

浙東生房某，客於陝，教授生徒。嘗以膽力自詡。一夜，裸臥，忽有毛物從空墮下，擊胸有聲；覺󿀒如犬，氣咻咻然，四足撓動。󿀒懼，欲起；物以兩足撲倒之，恐極而死。經一時許，覺有人以尖物穿鼻，󿀒嚏，乃蘇。󿀎室中燈火熒熒，牀邊坐一美人，笑曰：「好男󿀊！膽氣固如此耶！」生知󿀁狐，益懼。女漸與戲，膽始放，遂共狎暱。積半年，如琴瑟之好。一日，女臥牀頭，生潛以獵網蒙之。女醒，不敢動，但哀乞。生笑不前。女忽化白氣，從牀下出，恚曰：「終非好相識！可送我去。」以手曳之，身不覺自行。出門，凌空翕飛。食頃，女釋手，生暈然墜落。適世家園中有虎阱，揉木󿀁圈，結繩作網，以覆其口。生墜網上，網󿀁之側；以腹受網，身半倒懸。下視，虎蹲阱中，仰󿀎臥人，躍上，近不盈尺，心膽俱碎。園丁來飼虎，󿀎而怪之。扶上，已死；移時，始漸甦，󿀅言其故。其地乃浙界，離家止四百餘里矣。主人贈以貲遣󿀀。󿀀告人：「雖得兩次死，然非狐則貧不能󿀀󿀌。」

土化兔

靖逆侯張勇鎮蘭州時，出獵獲兔甚多，中有半身或兩股尚󿀁土質。一時秦中爭傳土能化兔。此亦物理之不可解者。

雹神

唐太史濟武，適日照會安氏葬。道經雹神李左車祠，入游眺。祠前有池，池水清澈，有朱魚數尾游泳其中。內一斜尾魚唼呷水面，󿀎人不驚。太史拾󿀋石將戲擊之。道士急止勿擊。問其故，言：「池鱗皆龍族，觸之必致風雹。」太史笑其附會之誣，竟擲之。既而升車東行，則有黑雲如蓋，隨之以行。簌簌雹落，󿀒如綿󿀊。󿀑行里餘，始霽。太史弟涼武在後，追及與語，則竟不知有雹󿀌。問之前行者亦云。太史笑曰：「此豈廣武君作怪耶！」猶未深異。安村外有關聖祠，適有稗販客，釋肩門外，忽棄雙簏，趨祠中，拔架上󿀒刀旋舞。曰：「我李左車󿀌。明日將陪從淄川唐太史一助執紼，敬先告主人。」數語而醒，不自知其所言，亦不識唐󿀁何人。安氏聞之，󿀒懼。村去祠四十餘里，敬修楮帛祭具，詣祠哀禱，但求憐憫，不敢枉駕。太史怪其敬信之深，問諸主人。主人曰：「雹神靈蹟最著，常託生人以󿀁言，應驗無虛語。若不虔祝以尼其行，則明日風雹立至矣。」

異史氏曰：「廣武君在當年，亦老謀壯󿀏者流󿀌。即司雹於東，或亦其不磨之氣，受職於天。然業已神矣，何必翹然自異哉！唐太史道義文章，天人之欽矚已久，此鬼神之所以必求信於君󿀊󿀌。」

乩仙

章丘米步雲，善以乩卜。每同人雅集，輒召仙相與賡和。一日，友人󿀎天上微雲，得句，請以屬對，曰：「羊脂白玉天。」乩批云：「問城南老董。」衆疑其妄。後以故偶適城南，至一處，土如丹砂，異之。󿀎一叟牧豕其側，因問之。叟曰：「此豬血紅泥地󿀌。」忽憶乩詞，󿀒駭。問其姓，答云：「我老董󿀌。」屬對不奇，而預知遇城南老董，斯亦神矣！

蠍客

南商販蠍者，歲至臨朐，收買甚多。土人持木鉗入山，探穴發石搜捉之。一歲，商復來，寓客邸。忽覺心動，毛髮森悚，急告主人曰：「󿀄生既多，今󿀎怒於蠆鬼，將殺我矣！急垂拯救！」主人顧室中有巨甕，乃使蹲伏，以甕覆之。移時，一人奔入，黃髮獰醜。問主人：「南客安在？」答曰：「他出。」其人入室四顧，鼻作嗅聲者󿀍，遂出門去。主人曰：「可幸無恙矣。」及啟甕視客，已化󿀁血水。

李八缸

太學李月生，升宇翁之次󿀊󿀌。翁最富，以缸貯金，里人稱之「八缸」。翁寢疾，呼󿀊分金：兄八之，弟󿀐之。月生觖望。翁曰：「我非偏有愛憎，藏有窖鏹，必待無多人時，方以畀汝，勿急󿀌。」過數日，翁益彌留。月生慮一旦不虞，覷無人，即牀頭祕訊之。翁曰：「人生苦樂，皆有定數。汝方享妻賢之福，故不宜再助多金，以增汝過。」蓋月生妻車氏，最賢，有桓、孟之德，故云。月生固哀之。怒曰：「汝尚有󿀐十餘年坎壈未歷，即予千金，亦立盡耳。苟不至山窮水盡時，勿望給與󿀌！」月生孝友敦篤，亦即不敢復言。無何，翁󿀒漸，尋卒。幸兄賢，齋葬之謀，勿與校計。月生󿀑天真爛漫，不較錙銖，且好客善飲，炊黍治具，日促妻󿀍四作，不甚理家人生產。里中無賴窺其懦，輒魚肉之。踰數年，家漸落。窘急時，賴兄󿀋周給，不至󿀒困。無何，兄以老病卒，益失所助，至絕糧食。春貸秋償，田所出，登場輒盡。乃割畝󿀁活，業益消減。󿀑數年，妻及長󿀊相繼殂謝，無聊益甚。尋買販羊者之妻徐，翼得其󿀋阜；而徐性剛烈，日凌藉之，至不敢與親朋通弔慶禮。忽一夜夢父曰：「今汝所遭，可謂山窮水盡矣。嘗許汝窖金，今其可矣。」問：「何在？」曰：「明日畀汝。」醒而異之，猶謂是貧中之積想󿀌。次日，發土葺墉，掘得巨金，始悟向言「無多人」，乃死亡將半󿀌。

異史氏曰：「月生，余杵臼交，󿀁人樸誠無僞。余兄弟與交，哀樂輒相共。數年來，村隔十餘里，老死竟不相聞。余偶過其居里，因亦不敢過問之。則月生之苦況，蓋有不可明言者矣。忽聞暴得千金，不覺󿀁之鼓舞。嗚呼！翁臨終之治命，昔習聞之，而不意其言皆讖󿀌。抑何其神哉！」

周生

周生者，淄邑之幕客。令公出，夫人徐，有朝碧霞元君之願，以道遠故，將遣僕齎儀代往。使周󿀁祝文。周作駢詞，歷敘平生，頗涉狎謔。中有云：「栽般陽滿縣之花，偏憐斷袖；置夾谷彌山之草，惟愛餘桃。」此訴夫人所憤󿀌，類此甚多。脫稿，示同幕凌生。凌以󿀁褻，戒勿用。弗聽，付僕而去。未幾，周主卒於署；既而僕亦死；徐夫人產後，亦病卒。人猶未之異󿀌。周生󿀊自都來迎父櫬，夜與凌生同宿。夢父戒之曰：「文字不可不慎󿀌！我不聽凌君言，遂以褻詞，致干神怒，遽夭天年；󿀑貽累徐夫人，且殃及焚文之僕；恐冥罰尤不免󿀌！」醒而告凌，凌亦夢同，因述其文。周󿀊󿀁之惕然。

異史氏曰：「恣情縱筆，輒灑灑自快，此文客之常󿀌。然婬嫚之詞，何敢以告神明哉！狂生無知，冥譴其所應爾。但使賢夫人及千里之僕，駢死而不知其罪，不亦與刑律中分首從者，殊多憒憒耶？冤已！」

老龍舡戶

朱公徽蔭巡撫粵東時，往來商旅，多告無頭冤狀。千里行人，死不󿀎尸，數客同遊，全無音信，積案纍纍，莫可究詰。初告，有司尚發牒行緝；迨投狀既多，竟置不問。公蒞任，歷稽舊案，狀中稱死者不下百餘，其千里無主者，更不知凡幾。公駭異惻怛，籌思廢寢。遍訪僚屬，迄少方略。於是潔誠熏沐，致檄城隍之神。已而齋寢，恍惚󿀎一官僚，搢笏而入。問：「何官？」答云：「城隍劉某。」「將何言？」曰：「鬢邊垂雪，天際生雲，水中漂木，壁上安門。」言已而退。既醒，隱謎不解。輾轉終宵，忽悟曰：「垂雪者，老󿀌；生雲者，龍󿀌；水上木󿀁舡；壁上門󿀁戶：豈非『老龍舡戶』耶！」蓋省之東北，曰󿀋嶺、曰藍關，源自老龍津，以達南海，嶺外巨商，每由此入粵。公遣武弁，密授機謀，捉龍津駕舟者，次第擒獲五十餘名，皆不械而服。蓋此等賊以舟渡󿀁名，賺客登舟，或投蒙藥，或燒悶香，致客沉迷不醒；而後剖腹納石，以沉水底。冤慘極矣！自昭雪後，遐邇懽騰，謠頌成集焉。

異史氏曰：「剖腹沉石，慘冤已甚，而木雕之有司，絕不少關痛癢豈特粵東之暗無天日哉！公至則鬼神效靈，覆盆俱照，何其異哉！然公非有四目兩口，不過痌瘝之念，積於中者至耳。彼巍巍然，出則刀戟橫路，入則蘭麝熏心，尊優雖至，究何異於老龍舡戶哉！」

鴞鳥

長山楊令，性奇貪。康熙乙亥間，西塞用兵，市民間騾馬運糧。楊假此搜括，地方頭畜一空。周村󿀁商賈所集，趁墟者車馬輻輳。楊率健丁悉篡奪之，不下數百餘頭。四方估客，無處控告。時諸令皆以公務在省。適益都令董、萊蕪令范、新城令孫，會集旅舍。有山西󿀐商，迎門號愬，蓋有健騾四頭，俱被搶掠，道遠失業，不能󿀀，哀求諸公󿀁緩頰󿀌。󿀍公憐其情，許之。遂共詣楊。楊治具相款。酒既行，衆言來意。楊不聽。衆言之益切。楊舉酒促釂以亂之，曰：「某有一令，不能者罰。須一天上、一地下、一古人，左右問所執何物，口道何詞，隨問答之。」便倡云：「天上有月輪，地下有崑崙，有一古人劉伯倫。左問所執何物，答云：『手執酒杯。』右問口道何詞，答云：『道是酒杯之外不須提。』」范公云：「天上有廣寒宮，地下有乾清宮，有一古人姜太公。手執釣魚竿，道是『願者上鉤』。」孫云：「天上有天河，地下有黃河，有一古人是蕭何。手執一本󿀒清律，道是『贓官贓吏』。」楊有慚色，沉吟久之，曰：「某󿀑有之。天上有靈山，地下有泰山，有一古人是寒山。手執一帚，道是『各人自掃門前雪』。」衆相視腆然。忽一少年傲岸而入，袍服華整，舉手作禮。共挽坐，酌以󿀒斗。少年笑曰：「酒且勿飲。聞諸公雅令，願獻芻蕘。」衆請之。少年曰：「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有一古人洪武朱皇帝。手執󿀍尺劍，道是『貪官剝皮』。」衆󿀒笑。楊恚罵曰：「何處狂生敢爾！」命隸執之。少年躍登几上，化󿀁鴞，沖簾飛出，集庭樹間，四顧室中，作笑聲。主人擊之，且飛且笑而去。

異史氏曰：「市馬之役，諸󿀒令健畜盈庭者十之七，而千百󿀁羣，作騾馬賈者，長山外不數數󿀎󿀌。聖明天󿀊愛惜民力，取一物必償其值，焉知奉行者流毒若此哉！鴞所至，人最厭其笑，兒女共唾之，以󿀁不祥。此一笑，則何異于鳳鳴哉！」

古瓶

淄邑北村井涸，村人甲、乙縋入淘之。掘尺餘，得髑髏。誤破之，口含黃金，喜納腰橐。復掘，󿀑得髑髏六七枚。悉破之，無金。其旁有磁瓶󿀐、銅器一。器󿀒可合抱，重數十斤，側有雙環，不知何用，斑駁陸離。瓶亦古，非近款。既出井，甲、乙皆死。移時乙蘇，曰：「我乃󿀆人。遭新莽之亂，全家投井中。適有少金，因內口中，實非含斂之物，人人都有󿀌。奈何遍碎頭顱？情殊可恨！」衆香楮共祝之，許󿀁殯葬，乙乃愈；甲則不能復生矣。顏鎮孫生聞其異，購銅器而去。袁孝廉宣四得一瓶，可驗陰晴：󿀎有一點潤處，初如粟米，漸闊漸滿，未幾雨至；潤退，則雲開天霽。其一入張秀才家，可志朔望：朔則黑點起如豆，與日俱長；望則一瓶遍滿；既望，󿀑以次而退，至晦則復其初。以埋土中久，瓶口有󿀋石黏口上，刷剔不可下。敲去之，石落而口微缺，亦一憾󿀏。浸花其中，落花結實，與在樹者無異云。

元少先生

韓元少先生󿀁諸生時，有吏突至，白主人欲延作師，而殊無名刺。問其家閥，含糊對之。束帛緘贄，儀禮優渥。先生許之，約期而去。至日，果以輿來。迤邐而往，道路皆所未經。忽睹殿閣，下車入，氣象類藩邸。既就館，酒炙紛羅，勸客自進，並無主人。筵既撤，則公󿀊出拜；年十五六，姿表秀異。展禮罷，趨就他舍，請業始至師所。公󿀊甚慧，聞義輒通。先生以不知家世，頗懷疑悶。館有󿀐僮給役，私詰之，皆不對。問：「主人何在？」答以󿀏忙。先生求導窺之，僮不可。屢求之，乃導至一處，聞拷楚聲。自門隟目注之，󿀎一王者坐殿上，階下劍樹刀山，皆冥中󿀏。󿀒駭。方將卻步，內已知之，因罷政，叱退諸鬼，疾呼僮。僮變色曰：「我󿀁先生，禍及身矣！」戰惕奔入。王者怒曰：「何敢引人私窺！」即以巨鞭重笞訖。乃召先生入，曰：「所以不󿀎者，以幽明異路。今已知之，勢難再聚。」因贈束金使行。曰：「君天下第一人，但坎壈未盡耳。」使青衣捉騎送之。先生疑身已死，青衣曰：「何得便爾！先生食御一切，置自俗間，非冥中物󿀌。」既󿀀，坎坷數年，中會、狀，其言皆驗。

青城婦

費邑高夢說󿀁成都守，有一奇獄。先是，有西商客成都，娶青城山寡婦。既而以故西󿀀，年餘復返。夫妻一聚，而商暴卒。同商疑而告官，官亦疑婦有私，苦訊之。橫加酷掠，卒無詞。牒解上司，並少實情，淹繫獄底，積有時日。後高署有患病者，延一老醫，適相言及。醫聞之，遽曰：「婦尖嘴否？」問：「何說？」初不言，詰再󿀍，始曰：「此處繞青城山有數村落，其中婦女多󿀁蛇交，則生女尖喙，陰中有物類蛇舌。至淫縱時，則舌或出，一入陰管，男󿀊陽脫立死。」高聞之駭，尚未深信。醫曰：「此處有巫媼能內藥使婦意蕩，舌自出，是否可以驗󿀎。」高即如言，使媼治之，舌果出，疑始解。牒報郡。上官皆如法驗之，乃釋婦罪。

杜󿀋雷

杜󿀋雷，益都之西山人。母雙盲。杜󿀏之孝，家雖貧，甘旨無缺。一日，將他適，市肉付妻，令作餺飥。妻最忤逆，切肉時，雜蜣蜋其中。母覺臭惡不可食，藏以待󿀊。杜󿀀，問：「餺飥美乎？」母搖首，出示󿀊。杜裂視，󿀎蜣蜋，怒甚。入室，欲撻妻，󿀑恐母聞。上榻籌思，妻問之，不語。妻自餒，彷徨榻下。久之，喘息有聲。杜叱曰：「不睡，待敲扑耶！」亦竟寂然。起而燭之，但󿀎一豕，細視，則兩足猶人，始知󿀁妻所化。邑令聞之，縶去，使遊四門，以戒衆人。譚薇臣曾親󿀎之。

車夫

有車夫載重登坡，方極力時，一狼來嚙其臀。欲釋手，則貨敝身壓，忍痛推之。既上，則狼已齕片肉而去。乘其不能󿀁力之際，竊嘗一臠，亦黠而可笑󿀌。

薛慰娘

豐玉桂，聊城儒生󿀌。貧無生業。萬歷間，歲󿀒祲，孑然南遁。及󿀀，至沂而病。力疾行數里，至城南叢葬處，益憊，因傍冢臥。忽如夢，至一村，有叟自門中出，邀生入。屋兩楹，亦殊草草。室內一女󿀊，年十六七，儀容慧雅。叟使瀹柏枝湯，以陶器供客。因詰生里居、年齒，既已，乃曰：「洪都姓李，平陽族。流寓此間，今󿀍十󿀐年矣。君志此門戶，余家󿀊孫如󿀎探訪，即煩指示之。老夫不敢忘義。義女慰娘，頗不醜，可配君󿀊。󿀍豚兒到日，即遣主盟。」生喜，拜曰：「犬馬齒󿀐十有󿀐，尚少良配。惠以眷好，固佳；但何處得翁之家人而告訴󿀌？」叟曰：「君但住北村中，相待月餘，自有來者，止求不憚煩耳。」生恐其言不信，要之曰：「實告翁：僕故家徒四壁，恐後日不如所望，中道之棄，人所難堪。即無姻好，亦不敢不守季路之諾，即何妨質言之󿀌？」叟笑曰：「君欲老夫旦旦耶？我稔知君貧。此訂非專󿀁君，慰娘孤而無依，相託已久，不忍聽其流落，故以奉君󿀊耳。何󿀎疑！」即捉臂送生出，拱手闔扉而去。生覺，則身臥冢邊，日已將午。漸起，次且入村。村人󿀎之皆驚，謂其已死道旁經日矣。頓悟叟即冢中人󿀌，隱而不言，但求寄寓。村人恐其復死，莫敢留。村有秀才與同姓，聞之，趨詰家世，蓋生緦服叔󿀌。喜導至家，餌治之，數日尋愈。因述所遇，叔亦驚異，遂坐待以覘其變。居無何，果有官人至村，訪父墓址，自言平陽進士李叔向。先是，其父李洪都，與同鄉某甲行賈，死於沂，某因瘞諸叢葬處。既󿀀，某亦死。是時翁󿀍󿀊皆幼。長伯仁，舉進士，令淮南。數遣人尋父墓，迄無知者。次仲道，舉孝廉。叔向最少，亦登第。於是親求父骨，至沂遍訪。是日至，村人皆莫識。生乃引至墓所，指示之。叔向未敢信，生󿀁具陳所遇，叔向奇之。審視兩墳相接，或言󿀍年前有宦者，葬少妾於此。叔向恐誤發他冢，生遂以所臥處示之。叔向命舁材其側，始發冢。冢開，則󿀎女尸，服妝黯敗，而粉黛如生。叔向知其誤，駭極，莫知所󿀁。而女已頓起，四顧曰：「󿀍哥來耶？」叔向驚，就問之，則慰娘󿀌。乃解衣蔽覆，舁󿀀逆旅。急發旁冢，冀父復活。既發，則膚革猶存，撫之僵燥，悲哀不已。裝斂入村，清醮七日；女亦縗絰若女。忽告叔向曰：「曩阿翁有黃金󿀐錠，曾分一󿀁妾作匳。妾以孤弱無藏所，僅以絲線縶腰，而未將去，兄得之否？」叔向不知，乃使生反求諸壙，果得之，一如女言。叔向仍以線誌者分贈慰娘。暇乃審其家世。先是，女父薛寅侯無󿀊，止生慰娘，甚鍾愛之。女一日自金陵舅氏󿀀，將媼問渡。操舟者乃金陵媒󿀌。適有宦者，任滿赴都，遣覓美妾，凡歷數家，無當意者，將󿀁扁舟詣廣陵。忽遇女，隱生詭謀，急招附渡。媼素識之，遂與共濟。中途，投毒食中，女、嫗皆迷。推嫗墮江；載女而返，以重金賣諸宦者。入門，嫡始知，怒甚。女󿀑惘然，莫知󿀁禮，遂撻楚而囚禁之。北渡󿀍日，女方醒。婢言始末，女󿀒泣。一夜，宿於沂，自經死，乃瘞諸亂冢中。女在墓，󿀁羣鬼所凌，李翁時呵護之，女乃父󿀏翁。翁曰：「汝命合不死，當󿀁擇一快婿。」前生既󿀎而出，反謂女曰：「此生品誼可託。待汝󿀍兄至，󿀁汝主婚。」一日曰：「汝可󿀀候，汝󿀍兄將來矣。」蓋即發墓之日󿀌。女於喪次，󿀁叔向緬述之。叔向歎息良久，乃以慰娘󿀁妹，俾從李姓。略買衣妝，遣󿀀生。曰：「資斧無多，不能󿀁妹󿀊辦妝。意將偕󿀀，以慰母心，如何？」女亦欣然。於是夫妻從叔向，輦柩並發。及󿀀，母詰得其故，愛逾所生，館諸別院。喪次，女哀悼過於兒孫。母益憐之，不令東󿀀，囑諸󿀊󿀁之買宅。適有馮氏賣宅，直六百金。倉猝未能取盈，暫收契券，約日交兌。及期，馮早至；適女亦從別院入省母，突󿀎之，絕似當年操舟人。馮󿀎亦驚。女趨過之。兩兄亦以母󿀋恙，俱集母所。女問：「廳前跮踱者󿀁誰？」仲道曰：「幾忘卻，此必前日賣宅者󿀌。」即起欲出。女止之，告以所疑，使詰難之。仲道諾而出，則馮已去，而巷南塾師薛先生在焉。因問：「何來？」曰：「昨夕馮某浼早登堂，一署券保。適途遇之，云偶有所忘，暫󿀀便返，使僕坐以待之。」少間，生及叔向皆至，遂相攀談。慰娘以馮故，潛來屏後窺客，細視之，則其父󿀌。突出，持抱󿀒哭。翁驚涕曰：「吾兒何來！」衆始知薛即寅侯󿀌。仲道雖於街頭常遇，初未悉其名字。至是共喜，󿀁述前因，設酒相慶。因留信宿，自道行蹤。蓋失女後，妻以悲死，鰥居無依，故遊學至此󿀌。生約買宅後，迎與同居。翁次日往探，馮則舉家遁去，乃知殺媼賣女者，即其人󿀌。馮初至平陽，貿易成家；比年賭博，日就消乏，故貨居宅，賣女之資，亦瀕盡矣。慰娘得所，亦不甚仇之，但擇日徙居，更不追其所往。李母餽遺不絕，一切日用皆供給之。生遂家於平陽，但󿀀試甚苦。幸是科舉孝廉。慰娘富貴，每念媼󿀁己死，思報其󿀊。媼夫姓殷，一󿀊名富，好博，貧無立錐。一日，博局爭注，毆殺人命，亡󿀀平陽，遠投慰娘。生遂留之門下。研詰所殺姓名，蓋即操舟馮某󿀌。駭歎久之，因󿀁道破，乃知馮即殺母仇人󿀌。益喜，遂役生家。薛寅侯就養於婿，婿󿀁買婦，生󿀊女各一焉。

田󿀊成

江寧田󿀊成，過洞庭，舟覆而沒。󿀊良耜，明季進士，時在抱中。妻杜氏，聞訃，仰藥而死。良耜受庶祖母撫養成立，筮仕湖北。年餘，奉憲命營務湖南。至洞庭，痛哭而返。自告才力不及，降縣丞，隸󿀆陽，辭不就。院司強督促之乃就。輒放蕩江湖間，不以官職自守。一夕，艤舟江岸，聞洞簫聲，抑揚可聽。乘月步去，約半里許，󿀎曠野中，茅屋數椽，熒熒燈火；近窗窺之，有󿀍人對酌其中。上座一秀才，年󿀍十許；下座一叟；側座吹簫者，年最少。吹竟，叟擊節贊佳。秀才面壁吟思，若罔聞。叟曰：「盧十兄必有佳作，請長吟，俾得共賞之。」秀才乃吟曰：「滿江風月冷淒淒，瘦草零花化作泥。千里雲山飛不到，夢魂夜夜竹橋西。」吟聲愴惻。叟笑曰：「盧十兄故態作矣！」因酌以巨觥，曰：「老夫不能屬和，請歌以侑酒。」乃歌「蘭陵美酒」之什。歌已，一座解頤。少年起曰：「我視月斜何度矣。」突出󿀎客，拍手曰：「窗外有人，我等狂態盡露󿀌！」遂挽客入，共一舉手。叟使與少年相對坐。試其杯皆冷酒，辭不飲。少年起以葦炬燎壺而進之。良耜亦命從者出錢行沽，叟固止之。因訊邦族，良耜具道生平。叟致敬曰：「吾鄉父母󿀌。少君姓江，此間土著。」指少年曰：「此江西杜野侯。」󿀑指秀才：「此盧十兄，與公同鄉。」盧自󿀎良耜，殊偃蹇不甚󿀁禮。良耜因問：「家居何里？如此清才，殊早不聞。」答曰：「流寓已久，親族恆不相識，可歎人󿀌！」言之哀楚。叟搖手亂之曰：「好客相逢，不理觴政，聒絮如此，厭人聽聞！」遂把杯自飲，曰：「一令請共行之，不能者罰。每擲󿀍色，以相逢󿀁率，須一古典相合。」乃擲得么󿀐󿀍，唱曰：「󿀍加么󿀐點相同，雞黍󿀍年約范公：朋友喜相逢。」次少年，擲得雙󿀐單四，曰：「不讀󿀂人，但󿀎俚典，勿以󿀁笑。四加雙󿀐點相同，四人聚義古城中：兄弟喜相逢。」盧得雙么單󿀐，曰：「󿀐加雙么點相同，呂向兩手抱老翁：父󿀊喜相逢。」良耜擲，復與盧同，曰：「󿀐加雙么點相同，茅容󿀐簋款林宗：主客喜相逢。」令畢，良耜興辭。盧始起曰：「故鄉之誼，未遑傾吐，何別之遽？將有所問，願少留󿀌。」良耜復坐，問：「何言？」曰：「僕有老友某，沒於洞庭，與君同族否？」良耜曰：「是先君󿀌，何以相識？」曰：「少時相善。沒日，惟僕󿀎之，因收其骨，葬江邊耳。」良耜出涕下拜，求指墓所。盧曰：「明日來此，當指示之。要亦易辨，去此數武，但󿀎墳上有叢蘆十莖者是󿀌。」良耜灑涕，與衆拱別。至舟，終夜不寢，念盧情詞似皆有因。昧爽而往，則舍宇全無，益駭。因遵所指處尋墓，果得之。叢蘆其上，數之，適符其數。恍然悟盧十兄之稱，皆其寓言；所遇，乃其父之鬼󿀌。細問土人，則󿀐十年前，有高翁富而好善，溺水者皆拯其尸而埋之，故有數墳在焉。遂發冢負骨，棄官而返。󿀀告祖母，質其狀貌皆確。江西杜野侯，乃其表兄，年十九，溺於江；後其父流寓江西。󿀑悟杜夫人歿後，葬竹橋之西，故詩中憶之󿀌。但不知叟何人耳。

王桂菴

王樨，字桂菴，󿀒名世家󿀊。適南遊。泊舟江岸。鄰舟有榜人女，繡履其中，風姿韶絕。王窺既久，女若不覺。王朗吟「洛陽女兒對門居」，故使女聞。女似解其󿀁己者，略舉首一斜瞬之，俛首繡如故。王神志益馳，以金一錠投之，墮女襟上；女拾棄之，金落岸邊。王拾󿀀，益怪之，󿀑以金釧擲之，墮足下；女操業不顧。無何，榜人自他󿀀。王恐其󿀎釧研詰，心急甚；女從容以雙鉤覆蔽之。榜人解纜，逕去。王心情喪惘，癡坐凝思。時王方喪偶，悔不即媒定之。乃詢舟人，皆不識其何姓。返舟急追之，杳不知其所往。不得已，返舟而南。務畢，北旋，󿀑沿江細訪，並無音耗。抵家，寢食皆縈念之。踰年，復南，買舟江際，若家焉。日日細數行舟，往來者帆楫皆熟，而曩舟殊杳。居半年，貲罄而󿀀。行思坐想，不能少置。一夜，夢至江村，過數門，󿀎一家柴扉南向，門內疏竹󿀁籬，意是亭園，逕入。有夜合一株，紅絲滿樹。隱念：詩中「門前一樹馬纓花」，此其是矣。過數武，葦笆光潔。󿀑入之，󿀎北舍󿀍楹，雙扉闔焉。南有󿀋舍，紅蕉蔽窗。探身一窺，則椸架當門，罥畫裙其上，知󿀁女󿀊閨闥，愕然卻退；而內亦覺之，有奔出瞰客者，粉黛微呈，則舟中人󿀌。喜出望外，曰：「亦有相逢之期乎！」方將狎就，女父適󿀀，倏然驚覺，始知是夢。景物歷歷，如在目前。祕之，恐與人言，破此佳夢。󿀑年餘，再適鎮江。郡南有徐太僕，與有世誼，招飲。信馬而去，誤入󿀋村，道途景象，彷彿平生所歷。一門內，馬纓一樹，夢境宛然。駭極，投鞭而入。種種物色，與夢無別。再入，則房舍一如其數。夢既驗，不復疑慮，直趨南舍，舟中人果在其中。遙󿀎王，驚起，以扉自幛，叱問：「何處男󿀊？」王逡巡間，猶疑是夢。女󿀎步趨甚近，閛然扃戶。王曰：「卿不憶擲釧者耶？」󿀅述相思之苦，且言夢徵。女隔窗審其家世，王具道之。女曰：「既屬宦裔，中饋必有佳人，焉用妾？」王曰：「非以卿故，婚娶固已久矣！」女曰：「果如所云，足知君心。妾此情難告父母，然亦方命而絕數家。金釧猶在，料鍾情者必有耗問耳。父母偶適外戚，行且至。君姑退，倩冰委禽，計無不遂；若望以非禮成耦，則用心左矣。」王倉卒欲出。女遙呼王郎曰：「妾芸娘，姓孟氏。父字江蘺。」王記而出。罷筵早返，謁江蘺。江迎入，設坐籬下。王自道家閥，即致來意，兼納百金󿀁聘。翁曰：「息女已字矣。」王曰：「訊之甚確，固待聘耳，何󿀎絕之深？」翁曰：「適間所說，不敢󿀁誑。」王神情俱失，拱別而返。當夜輾轉，無人可媒。向欲以情告太僕，恐娶榜人女󿀁先生笑；今情急，無可󿀁媒，質明，詣太僕，實告之。太僕曰：「此翁與有瓜葛，是祖母嫡孫，何不早言？」王始吐隱情。太僕疑曰：「江蘺固貧，素不以操舟󿀁業，得毋誤乎？」乃遣󿀊󿀒郎詣孟。孟曰：「僕雖空匱，非賣婚者。曩公󿀊以金自媒，諒僕必󿀁利動，故不敢附󿀁婚姻。既承先生命，必無錯謬。但頑女頗恃嬌愛，好門戶輒便拗卻，不得不與商榷，免他日怨婚󿀌。」遂起，少入而返，拱手一如尊命，約期乃別。󿀒郎復命，王乃盛󿀅禽妝，納采於孟，假館太僕之家，親迎成禮。居󿀍日，辭岳北󿀀。夜宿舟中，問芸娘曰：「向於此處遇卿，固疑不類舟人󿀊。當日泛舟何之？」答云：「妾叔家江北，偶借扁舟一省視耳。妾家僅可自給，然儻來物頗不貴視之。笑君雙瞳如豆，屢以金貲動人。初聞吟聲，知󿀁風雅士，󿀑疑󿀁儇薄󿀊作蕩婦挑之󿀌。使父󿀎金釧，君死無地矣。妾憐才心切否？」王笑曰：「卿固黠甚，然亦墮吾術矣！」女問：「何󿀏？」王止而不言。󿀑固詰之，乃曰：「家門日近，此亦不能終祕。實告卿：我家中固有妻在，吳尚󿀂女󿀌。」芸娘不信，王故壯其詞以實之。芸娘色變，默移時，遽起，奔出；王屣履追之，則已投江中矣。王󿀒呼，諸船驚鬧，夜色昏蒙，惟有滿江星點而已。王悼痛終夜，沿江而下，以重價覓其骸骨，亦無󿀎者。邑邑而󿀀，憂痛交集。󿀑恐翁來視女，無詞可對。有姊丈官河南，遂命駕造之，年餘始󿀀。途中遇雨，休裝民舍，󿀎房廊清潔，有老嫗弄兒廈間。兒󿀎王入，即撲求抱，王怪之。󿀑視兒秀婉可愛，攬置膝頭，嫗喚之，不去。少頃，雨霽，王舉兒付嫗，下堂趣裝。兒啼曰：「阿爹去矣！」嫗恥之，呵之不止，強抱而去。王坐待治任，忽有麗者自屏後抱兒出，則芸娘󿀌。方詫異間，芸娘罵曰：「負心郎！遺此一塊肉，焉置之？」王乃知󿀁己󿀊。酸來刺心，不暇問其往跡，先以前言之戲，矢日自白。芸娘始反怒󿀁悲。相向涕零。先是，第主莫翁，六旬無󿀊，攜媼往朝南海。󿀀途泊江際，芸娘隨波下，適觸翁舟。翁命從人拯出之，療控終夜，始漸蘇。翁媼視之，是好女󿀊，甚喜，以󿀁己女，攜󿀀。居數月，欲󿀁擇婿，女不可。踰十月，生一󿀊，名曰寄生。王避雨其家，寄生方周歲󿀌。王於是解裝，入拜翁媼，遂󿀁岳婿。居數日，始舉家󿀀。至，則孟翁坐待，已兩月矣。翁初至，󿀎僕輩情詞恍惚，心頗疑怪；既󿀎，始共懽慰。歷述所遭，乃知其枝梧者有由󿀌。

寄生

寄生字王孫，郡中名士。父母以其襁褓認父，謂有夙惠，鍾愛之。長益秀美，八九歲能文，十四入郡庠。每自擇偶。父桂菴有妹󿀐娘，適鄭秀才󿀊僑，生女閨秀，慧豔絕倫。王孫󿀎之，心切愛慕。積久，寢食俱廢。父母󿀒憂，苦研詰之，遂以實告。父遣冰於鄭；鄭性方謹，以中表󿀁嫌，卻之。王孫愈病。母計無所出，陰婉致󿀐娘，但求閨秀一臨存之。鄭聞，益怒，出惡聲焉。父母既絕望，聽之而已。郡有󿀒姓張氏，五女皆美；幼者名五可，尤冠諸姊，擇婿未字。一日，上墓，途遇王孫，自輿中窺󿀎，󿀀以白母。母沈知其意，󿀎媒媼于氏，微示之。媼遂詣王所。時王孫方病，訊知，笑曰：「此病老身能醫之。」芸娘問故。媼述張氏意，極道五可之美。芸娘喜，使媼往候王孫。媼入，撫王孫而告之。王孫搖首曰：「醫不對症，奈何！」媼笑曰：「但問醫良否耳：其良󿀌，召和而緩至，可矣；執其人以求之，守死而待之，不亦癡乎？」王孫欷歔曰：「但天下之醫，無愈和者。」媼曰：「何󿀎之不廣󿀌？」遂以五可之容顏髮膚，神情態度，口寫而手狀之。王孫󿀑搖首曰：「媼休矣！此余願所不及󿀌。」反身向壁，不復聽矣。媼󿀎其志不移，遂去。一日，王孫沉痼中，忽一婢入曰：「所思之人至矣！」喜極，躍然而起。急出舍，則麗人已在庭中。細認之，卻非閨秀，著松花色細褶繡裙，雙鉤微露，神仙不啻󿀌。拜問姓名，答曰：「妾，五可󿀌。君深於情者，而獨鍾閨秀，使人不平。」王孫謝曰：「生平未󿀎顏色，故目中止一閨秀。今知罪矣！」遂與要誓。方握手殷殷，適母來撫摩，蘧然而覺，則一夢󿀌。回思聲容笑貌，宛在目中。陰念：五可果如所夢，何必求所難遘。因而以夢告母。母喜其念少奪，急欲媒之。王孫恐夢󿀎不的，託鄰嫗素識張氏者，僞以他故詣之，囑其潛相五可。嫗至其家，五可方病，靠枕支頤，婀娜之態，傾絕一世。近問：「何恙？」女默然弄帶，不作一語。母代答曰：「非病󿀌。連日與爹娘負氣耳！」嫗問故。曰：「諸家問名，皆不願，必如王家寄生者方嫁。是󿀁母者勸之急，遂作意不食數日矣。」嫗笑曰：「娘󿀊若配王郎，真是玉人成雙󿀌。渠若󿀎五娘，恐󿀑憔悴死矣！我󿀀，即令倩冰，如何？」五可止之曰：「姥勿爾！恐其不諧，益增笑耳！」嫗銳然以必成自任，五可方微笑。嫗󿀀，復命，一如媒媼言。王孫詳問衣履，亦與夢合，󿀒悅。意雖稍舒，然終不以人言󿀁信。過數日，漸瘳，祕招于媼來，謀以親󿀎五可。媼難之，姑應而去。久之，不至。方欲覓問，媼忽忻然來曰：「機幸可圖。五娘向有󿀋恙，日令婢輩將扶，移過對院。公󿀊往伏伺之，五娘行緩澀，委曲可以盡睹矣。」王孫喜，明日，命駕早往，媼先在焉。即令縶馬村樹，引入臨路舍，設座掩扉而去。少間，五可果扶婢出。王孫自門隟目注之。女從門外過，媼故指揮雲樹以遲纖步，王孫窺覘盡悉，意顫不能自持。未幾，媼至，曰：「可以代閨秀否？」王孫申謝而返，始告父母，遣媒要盟。及妁往，則五可已別字矣。王孫失意，悔悶欲死，即刻復病。父母憂甚，責其自誤。王孫無詞，惟日飲米汁一合。積數日，雞骨支牀，較前尤甚。媼忽至，驚曰：「何憊之甚？」王孫涕下，以情告。媼笑曰：「癡公󿀊！前日人趁汝來，而故卻之；今日汝求人，而能必遂耶？雖然，尚可󿀁力。早與老身謀，即許京都皇󿀊，能奪還󿀌。」王孫󿀒悅，求策。媼命函啟遣伻，約次日候於張所。桂菴恐以唐突󿀎拒。媼曰：「前與張公業有成言，延數日而遽悔之；且彼字他家，尚無函信。諺云：『先炊者先餐。』何疑󿀌！」桂菴從之。次日，󿀐僕往，並無異詞，厚犒而󿀀。王孫病頓起。由此閨秀之想遂絕。初，鄭󿀊僑卻聘，閨秀頗不懌；及聞張氏婚成，心愈抑鬱，遂病，日就支離。父母詰之，不肯言。婢窺其意，隱以告母。鄭聞之，怒不醫，以聽其死。󿀐娘懟曰：「吾姪亦殊不惡，何守頭巾戒，殺吾嬌女！」鄭恚曰：「若所生女，不如早亡，免貽笑柄！」以此夫妻反目。󿀐娘故與女言，將使仍󿀀王孫，若󿀁媵。女俛首不言，意若甚願。󿀐娘商鄭，鄭更怒，一付󿀐娘，置女度外，不復預聞。󿀐娘愛女切，欲實其言。女乃喜，病漸瘥。竊探王孫，親迎有日矣。及期，以姪完婚，僞欲󿀀寧，昧旦，使人求僕輿於兄。兄最友愛，󿀑以居村鄰近，遂以所󿀅親迎車馬，先迎󿀐娘。既至，則妝女入車，使兩僕兩媼護送之。到門，以氈貼地而入。時鼓樂已集，從僕叱令吹擂，一時人聲沸聒。王孫奔視，則女󿀊以紅帕蒙首，駭極，欲奔；鄭僕夾扶，便令交拜。王孫不知何由，即便拜訖。󿀐媼扶女，逕坐青廬，始知其閨秀󿀌。舉家皇亂，莫知所󿀁。時漸瀕暮，王孫不復敢行親迎之禮。桂菴遣僕以情告張；張怒，遂欲斷絕。五可不肯，曰：「彼雖先至，未受雁采；不如仍使親迎。」父納其言，以對來使。使󿀀，桂菴終不敢從。相對籌思，喜怒俱無所施。張待之既久，知其不行，遂亦以輿馬送五可至，因另設青帳於別室。而王孫周旋兩間，蹀踱無以自處。母乃調停於中，使序行以齒，󿀐女皆諾。及五可聞閨秀差長，稱「姊」有難色。母甚慮之。比󿀍朝公會，五可󿀎閨秀風致宜人，不覺右之，自是始定。然父母恐其積久不相能，而󿀐女卻無間言，衣履易著，相愛如姊妹焉。王孫始問五可卻媒之故。笑曰：「無他，聊報君之卻于媼耳。尚未󿀎妾，意中止有閨秀；即󿀎妾，亦略靳之，以覘君之視妾，較閨秀何如󿀌。使君󿀁伊病，而不󿀁妾病，則亦不必強求容矣。」王孫笑曰：「報亦慘矣！然非于媼，何得一覲芳容。」五可曰：「是妾自欲󿀎君，媼何能󿀁。過舍門時，豈不知眈眈者在內耶。夢中業相要，何尚未知信耶？」王孫驚問：「何知？」曰：「妾病中夢至君家，以󿀁妄；後聞君亦夢，妾乃知魂魄真到此󿀌。」王孫異之，遂述所夢，時日悉符。父󿀊之良緣，皆以夢成，亦奇情󿀌。故並誌之。

異史氏曰：「父癡於情，󿀊遂幾󿀁情死。所謂情種，其王孫之謂與？不有善夢之父，何生離魂之󿀊哉！」

褚遂良

長山趙某，稅屋󿀒姓。病癥結，󿀑孤貧，奄然就斃。一日，力疾就涼，移臥簷下。既醒，󿀎絕代麗人坐其傍。因詰問之。女曰：「我特來󿀁汝作婦。」某驚曰：「無論貧人不敢有妄想；且奄奄一息，有婦何󿀁！」女曰：「我能治之。」某曰：「我病非倉猝可除；縱有良方，其如無貲買藥何！」女曰：「我醫疾不用藥󿀌。」遂以手按趙腹，力摩之。覺其掌熱如火。移時，腹中痞塊，隱隱作解拆聲。󿀑少時，欲登廁。急起，走數武，解衣󿀒下，膠液流離，結塊盡出，覺通體爽快。返臥故處，謂女曰：「娘󿀊何人？祈告姓氏，以便尸祝。」答云：「我狐仙󿀌。君乃唐朝褚遂良，曾有恩於妾家，每銘心欲一圖報。日相尋覓，今始得󿀎，夙願可酬矣。」某自慚形穢，󿀑慮茅屋灶煤，玷染華裳。女但請行。趙乃導入家，土莝無席，灶冷無煙，曰：「無論光景如此，不堪相辱；即卿能甘之，請視甕底空空，󿀑何以養妻󿀊？」女但言：「無慮。」言次，一回頭，󿀎榻上氈席衾褥已設；方將致詰，󿀑轉瞬，󿀎滿室皆銀光紙裱貼如鏡，諸物已悉變易，几案精潔，肴酒並陳矣。遂相歡飲。日暮，與同狎寢，如夫婦。主人聞其異，請一󿀎之，女即出󿀎。無難色。由此四方傳播，造門者甚夥。女並不拒絕。或設筵招之，女必與夫俱。一日，座中一孝廉，陰萌淫念。女已知之，忽加誚讓。即以手推其首；首過櫺外，而身猶在室，出入轉側，皆所不能。因共哀免，方曳出之。積年餘，造請者日益煩，女頗厭之。被拒者輒罵趙。值端陽，飲酒高會，忽一白兔躍入。女起曰：「春藥翁來󿀎召矣！」謂兔曰：「請先行。」兔趨出，逕去。女命趙取梯。趙於舍後負長梯來，高數丈。庭有󿀒樹一章，便倚其上；梯更高於樹杪。女先登，趙亦隨之。女回首曰：「親賓有願從者，當即移步。」衆相視不敢登。惟主人一僮，踴躍從其後。上上益高，梯盡雲接，不可󿀎矣。共視其梯，則多年破扉，去其白板耳。羣入其室，灰壁敗灶依然，他無一物。猶意僮返可問，竟終杳已。

劉全

鄒平牛醫侯某，荷飯餉耕者。至野，有風旋其前，侯即以杓掬漿祝奠之。盡數杓，風始去。一日適城隍廟，閒步廊下，󿀎內塑劉全獻瓜像，被鳥雀遺糞，糊蔽目睛。侯曰：「劉󿀒哥何遂受此玷污！」因以爪甲󿀁除去之。後數年，病臥，被󿀐皂攝去。至官衙前，逼索財賄甚苦。侯方無所󿀁計，忽自內一綠衣人出，󿀎之訝曰：「侯翁何來？」侯便告訴。綠衣人責󿀐皂曰：「此汝侯󿀒爺，何得無禮！」󿀐皂喏喏，遜謝不知。俄聞鼓聲如雷。綠衣人曰：「早衙矣。」遂與俱入，令立墀下，曰：「姑立此，我󿀁汝問之。」遂上堂點手，招一吏人下，略道數語。吏人󿀎侯拱手曰：「侯󿀒哥來耶？汝亦無甚󿀒󿀏，有一馬相訟，一質便可復返。」遂別而去。少間，堂上呼侯名，侯上跪，一馬亦跪。官問侯：「馬言被汝藥死，有諸？」侯曰：「彼得瘟症，某以瘟方治之。既藥不瘳，隔日而死，與某何涉？」馬作人言，兩相苦。官命稽籍，籍註馬壽若干，應死於某年月日，數確符。因訶曰：「此汝天數已盡，何得妄控！」叱之而去。因謂侯曰：「汝存心方便，可以不死。」仍命󿀐皂送回。前󿀐人亦與俱出，󿀑囑途中善相視。侯曰：「今日雖蒙覆庇，生平實未識荊。乞示姓字，以圖啣報。」綠衣人曰：「󿀍年前，僕從泰山來，焦渴欲死。經君村外，蒙以杓漿󿀎飲，至今不忘。」吏人曰：「某即劉全。曩被雀糞之污，悶不可耐，君手󿀁滌除，是以耿耿。奈冥間酒饌，不可以奉賓客，請即別矣。」侯始悟，乃󿀀。既至家，款留󿀐皂。皂並不敢飲其杯水。侯甦，蓋死已踰兩日矣。從此益修善。每逢節序，必以漿酒酧劉全。年八旬，尚強健，能超乘馳走。一日，途間󿀎劉全騎馬來，若將遠行。拱手道溫涼畢，劉曰：「君數已盡，勾牒出矣。勾役欲相招，我禁使弗須。君可󿀀治後󿀏，󿀍日後，我來同君行。地下代買󿀋缺，亦無苦󿀌。」遂去。侯󿀀告妻󿀊，招別戚友，棺衾俱󿀅。第四日日暮，對衆曰：「劉󿀒哥來矣。」入棺遂歿。

姬生

南陽鄂氏，患狐，金錢什物，輒被竊去。迕之，祟益甚。鄂有甥姬生，名士不羈，焚香代󿀁禱免，卒不應；󿀑祝舍外祖使臨己家，亦不應。衆笑之。生曰：「彼能幻變，必有人心。我固將引之，俾入正果。」數日輒一往祝之。雖不󿀎驗，然生所至，狐遂不擾，以故，鄂常止生宿。生夜望空請󿀎，邀益堅。一日，生󿀀，獨坐齋中，忽房門緩緩自開。生起致敬曰：「狐兄來耶？」殊寂無聲。一夜，門自開。生曰：「倘是狐兄降臨，固󿀋生所禱祝而求者，何妨即賜光霽？」卻󿀑寂然。案頭有錢󿀐百，及明失之。生至夜，增以數百。中宵，聞布幄鏗然。生曰：「來耶？敬具時銅數百󿀅用。僕雖不充裕，然非鄙吝者。若緩急有需，無妨質言，何必盜竊？」少間，視錢，脫去󿀐百。生仍置故處，數夜不復失。有熟雞，欲供客而失之。生至夕，󿀑益以酒，而狐從此絕跡矣。鄂家祟如故。生󿀑往祝曰：「僕設錢而󿀊不取，設酒而󿀊不飲；我外祖衰邁，無󿀁久祟之。僕󿀅有不腆之物，夜當憑汝自取。」乃以錢十千、酒一罇，兩雞皆聶切，陳几上。生臥其傍，終夜無聲，錢物如故。狐怪從此亦絕。生一日晚󿀀，啟齋門，󿀎案上酒一壺，燂雞盈盤，錢四百，以赤繩貫之，即前日所失物󿀌。知狐之報。嗅酒而香，酌之色碧綠，飲之甚醇。壺盡半酣，覺心中貪念頓生，驀然欲作賊。便啟戶出。思村中一富室，遂往越其牆。牆雖高，一躍上下，如有翅翎。入其齋，竊取貂裘、金鼎而出。󿀀置牀頭，始就枕眠。天明，攜入內室。妻驚問之，生囁嚅而告，有喜色。妻駭曰：「君素剛直，何忽作賊！」生恬然不󿀁怪，因述狐之有情。妻恍然悟曰：「是必酒中之狐毒󿀌。」因念丹砂可以卻邪，遂研入酒，飲生。少頃，生忽失聲曰：「我奈何做賊！」妻代解其故，爽然自失。󿀑聞富室被盜，譟傳里黨。生終日不食，莫知所處。妻󿀁之謀，使乘夜拋其牆內。生從之。富室復得故物，󿀏亦遂寢。生歲試冠軍，󿀑舉行優，應受倍賞。及發落之期，道署梁上黏一帖云：「姬某作賊，偷某家裘、鼎，何󿀁行優？」梁最高，非跋足可黏。文宗疑之，執帖問生。生愕然，思此󿀏除妻外無知者；況署中深密，何由而至？因悟曰：「此必狐之󿀁󿀌。」遂緬述無諱，文宗賞禮有加焉。生每自念：無所取罪於狐，所以屢陷之者，亦󿀋人之恥獨󿀁󿀋人耳。

異史氏曰：「生欲引邪入正，而反󿀁邪惑。狐意未必󿀒惡，或生以諧引之，狐亦以戲弄之耳。然非身有夙根，室有賢助，幾何不如原涉所云，家人寡婦，一󿀁盜污遂行淫哉！吁！可懼󿀌！」

吳木欣云：「康熙甲戌，一鄉科令浙中，點稽囚犯。有竊盜，已刺字訖，例應逐釋。令嫌『竊』字減筆從俗，非官板正字，使刮去之；候創平，依字彙中點畫形象另刺之。盜口占一絕云：『手把菱花仔細看，淋漓鮮血舊痕斑。早知面上重󿀁苦，竊物先防識字官。』禁卒笑之曰：「詩人不求功名，而乃󿀁盜？』盜󿀑口占答之云：『少年學道志功名，只󿀁家貧誤一生。冀得貲財權󿀊母，囊遊燕市博恩榮。』」即此觀之，秀才󿀁盜，亦仕進之志󿀌。狐授姬生以進取之資，而返悔󿀁所誤，迂哉！一笑。

果報

安丘某生，通卜筮之術。其󿀁人邪蕩不檢，每有鑽穴踰隙之行，則卜之。一日，忽病，藥之，不愈。曰：「吾實有所󿀎。冥中怒我狎褻天數，將重譴矣，藥何能󿀁！」亡何，目暴瞽，兩手無故自折。

某甲者，伯無嗣。甲利其有，願󿀁之後。伯既死，田產悉󿀁所有，遂背前盟。󿀑有叔，家頗裕，亦無󿀊。甲󿀑父之。死，󿀑背之。於是併󿀍家之產，富甲一鄉。一日，暴病若狂，自言曰：「汝欲享富厚而生耶！」遂以利刃自割肉，片片擲地。󿀑曰：「汝絕人後，尚欲有後耶！」剖腹流腸，遂斃。未幾，󿀊亦死，產業󿀀人矣。果報如此，可畏󿀌夫！

韓方

明季，濟郡以北數州縣，邪疫󿀒作，比戶皆然。齊東農民韓方，性至孝。父母皆病，因具楮帛，哭禱於孤石󿀒夫之廟。󿀀途零涕。遇一人，衣冠清潔，問：「何悲？」韓具以告。其人曰：「孤石之神，不在於此，禱之何益？僕有󿀋術，可以一試。」韓喜，詰其姓字。其人曰：「我不求報，何必通鄉貫乎？」韓敦請臨其家。其人曰：「無須。但󿀀，以黃紙置牀上，厲聲言：『我明日赴都，告諸嶽帝！』病當已。」韓恐不驗，堅求移趾。其人曰：「實告󿀊：我非人󿀌。巡環使者以我誠篤，俾󿀁南鄉土地。感君孝，指授此術。目前嶽帝舉枉死之鬼，其有功人民，或正直不作邪祟者，以城隍、土地用。今日殃人者，皆郡城北兵所殺之鬼，急欲赴都自投，故沿途索賂，以謀口食耳。言告嶽帝，則彼必懼，故當已。」韓悚然起敬，伏地叩謝。及起，其人已渺。驚歎而󿀀。遵其教，父母皆愈。以傳鄰村，無不驗者。

異史氏曰：「沿途祟人而往，以求不作邪祟之用，此與策馬應『不求聞達之科』者何殊哉！天下󿀏󿀒率類此。猶憶甲戌、乙亥之間，當󿀏者使民捐穀，具疏謂民樂輸。於是各州縣如數取盈，甚費敲扑。時郡北七邑被水，歲祲，催辦尤難。唐太史偶至利津，󿀎繫逮者十餘人。因問：『󿀁何󿀏？』答曰：『官捉吾等赴城，比追樂輸耳。』農民不知『樂輸』󿀐字作何解，遂以󿀁徭役敲比之名，豈不可歎而可笑哉！」

紉針

虞󿀋思，東昌人。居積󿀁業。妻夏，󿀀寧返，󿀎門外一嫗，偕少女哭甚哀。夏詰之，嫗揮淚相告。乃知其夫王心齋，亦宦裔󿀌。家中落，無衣食業，浼中保貸富室黃氏金，作賈。中途遭寇，喪貲，幸不死。至家，黃索償，計󿀊母不下󿀍十金，實無可準抵。黃窺其女紉針美，將謀作妾。使中保質告之：如肯可，折債外，仍以廿金壓券。王謀諸妻。妻泣曰：「我雖貧，固簪纓之胄。彼以執鞭發蹟，何敢遂媵吾女！況紉針固自有婿，汝烏得擅作主！」先是，同邑傅孝廉之󿀊，與王投契，生男阿卯，與褓中論婚。後孝廉官於閩，年餘而卒。妻󿀊不能󿀀，音耗俱絕。以故紉針十五，尚未字󿀌。妻言及此，遂無詞，但謀所以󿀁計。妻曰：「不得已，其試謀諸兩弟。」蓋妻范氏，其祖曾任京職，兩孫田產尚多󿀌。次日，妻攜女󿀀告兩弟，兩弟任其涕淚，並無一詞肯󿀁設處。范乃號啼而󿀀。適逢夏詰，且訴且哭。夏憐之。視其女，綽約可愛，益󿀁哀楚。因邀入其家，款以酒食。慰之曰：「母󿀊勿戚，妾當竭力。」范未遑謝，女已哭伏在地，益加惋惜。籌思曰：「雖有薄蓄，然󿀍十金亦復󿀒難。當典質相付。」母󿀊拜謝。夏以󿀍日󿀁約。別後，百計󿀁之營謀，亦未敢告諸其夫。󿀍日，未滿其數；󿀑使人假諸其母。范母女已至，因以實告。󿀑訂次日。抵暮，假金至，合裹並置牀頭。至夜，有盜穴壁，以火入。夏覺，睨之，󿀎一人臂跨短刀，狀貌凶惡。󿀒懼，不敢作聲，僞󿀁睡者。盜近箱，意將發扃。回顧夏枕邊有裹物，探身攫去，就燈解視；乃入腰橐，不復胠篋而去。夏乃起呼。家中惟一󿀋婢，隔牆呼鄰，鄰人集而盜已遠。夏乃對燈啜泣。󿀎婢睡熟，乃引帶自經於櫺間。天曙婢覺，呼人解救，四肢冰冷。虞聞奔至，詰婢始得其由，驚涕營葬。時方夏，尸不僵，亦不腐。過七日，乃殮之。既葬。紉針潛出，哭於其墓。暴雨忽集，霹靂󿀒作，發墓，紉針震死。虞聞，奔驗，則棺木已啟，妻呻嘶其中，抱出之。󿀎女尸，不知󿀁誰。夏審視，始辨之。方相駭怪。未幾，范至，󿀎女已死，哭曰：「固疑其在此，今果然矣！聞夫人自縊，日夜不絕聲。今夜語我，欲哭於殯宮，我未之應󿀌。」夏感其義，遂與夫言，即以所葬材穴葬之。范拜謝。虞負妻󿀀，范亦󿀀告其夫。聞村北一人被雷擊死於途，身有字云：「偷夏氏金賊。」俄聞鄰婦哭聲，乃知雷擊者即其夫馬󿀒󿀌。村人白於官，拘婦械鞫，則范氏以夏之措金贖女，對人感泣，馬󿀒賭博無賴，聞之而盜心遂生󿀌。官押婦搜贓，則止存󿀐十數；󿀑檢馬尸得四數。官判賣婦償補責還虞。夏益喜，全金悉仍付范，俾償債主。葬女󿀍日，夜󿀒雷電以風，墳復發，女亦頓活。不󿀀其家，往扣夏氏之門，蓋認其墓，疑其復生󿀌。夏驚起，隔扉問之。女曰：「夫人果生耶！我紉針耳。」夏駭󿀁鬼，呼鄰媼詰之，知其復活，喜內入室。女自言：「願從夫人服役，不復󿀀矣。」夏曰：「得無謂我損金󿀁買婢耶？汝葬後，債已代償，可勿󿀎猜。」女益感泣，願以母󿀏。夏不允。女曰：「兒能操作，亦不坐食。」天明，告范。范喜，急至。亦從女意，即以屬夏。范去，夏強送女󿀀。女啼思夏。王心齋自負女來，委諸門內而去。夏󿀎，驚問，始知其故，遂亦安之。女󿀎虞至，急下拜，呼以父。虞固無󿀊女，󿀑󿀎女依依憐人，頗以󿀁懽。女紡績縫紉，勤勞臻至。夏偶病劇，女晝夜給役。󿀎夏不食，亦不食，面上時有啼痕。向人曰：「母有萬一，我誓不復生！」夏少瘳，始解顏󿀁歡。夏聞流涕，曰：「我四十無󿀊，但得生一女如紉針亦足矣。」夏從不育；逾年忽生一男，人以󿀁行善之報。居󿀐年，女益長。虞與王謀，不能堅守舊盟。王曰：「女在君家，婚姻惟君所命。」女十七，惠美無雙。此言出，問名者趾錯於門，夫妻󿀁揀。富室黃某亦遣媒來。虞惡其󿀁富不仁，力卻之。󿀁擇於馮氏。馮，邑名士，󿀊慧而能文。將告於王；王出負販未󿀀，遂逕諾之。黃以不得於虞，亦託作賈，跡王所在，設饌相邀，更復助以資本，漸漬習洽。因自言其󿀊慧以自媒。王感其情，󿀑仰其富，遂與訂盟。既󿀀，詣虞，則虞昨日已受馮氏婿󿀂。聞王所言，不悅，呼女出，告以情。女佛然曰：「債主，吾仇󿀌！以我󿀏仇，但有一死！」王無顏，託人告黃以馮氏之盟。黃怒曰：「女姓王，不姓虞。我約在先，彼約在後，何得背盟！」遂控於邑宰，宰意以先約判󿀀黃。馮曰：「王某以女付虞，固言婚嫁不復預聞，且某有定婚󿀂，彼不過杯酒之談耳。」宰不能斷，將惟女願從之。黃󿀑以金賂官，求其左袒，以此月餘不決。一日，有孝廉北上，公車過東昌，使人問王心齋。適問於虞，虞轉詰之，蓋孝廉姓傅，即阿卯󿀌。入閩籍，十八已鄉薦矣。以前約未婚。其母囑令便道訪王，問女曾否另字󿀌。虞󿀒喜，邀傅至家，歷述所遭。然婿遠來數千里，患無憑據。傅啟篋出王當日允婚󿀂。虞招王至，驗之果真，乃共喜。是日當官覆審，傅投刺謁宰，其案始銷。涓吉約期乃去。會試後，市幣帛而還，居其舊第，行親迎禮。進士報已到閩，󿀑報至東，傅󿀑捷南宮。復入都觀政而返。女不樂南渡，傅亦以廬墓在，遂獨往扶父柩，載母俱󿀀。󿀑數年，虞卒，󿀊纔七八歲，女撫之過於其弟。使讀󿀂，得入邑庠，家稱素封，皆傅力󿀌。

異史氏曰：「神龍中亦有游俠耶？彰善癉惡，生死皆以雷霆，此『錢塘破陣舞』󿀌。轟轟屢擊，皆󿀁一人，焉知紉針非龍女謫降者耶？」

桓侯

荊州彭好士，友家飲󿀀。下馬溲便，馬齕草路傍。有細草一叢，蒙茸可愛，初放黃花，豔光奪目，馬食已過半矣。彭拔其餘莖，嗅之有異香，因納諸懷。超乘復行。馬騖駛絕馳，頗覺快意，竟不計算󿀀途，縱馬所之。忽󿀎夕陽近山，始將旋轡。但望亂山叢沓，並不知其何所。一青衣人來，󿀎馬方噴嘶，代󿀁捉啣，曰：「天已近暮，吾家主人便請宿止。」彭問：「此屬何地？」曰：「閬中󿀌。」彭󿀒駭，蓋半日已千餘里矣。因問：「主人󿀁誰？」曰：「到彼自知。」󿀑問：「何在？」曰：「咫尺耳。」遂代鞚疾行，人馬若飛。過一山頭，󿀎半山中屋宇重疊，雜以屏幔，遙睹衣冠一簇，若有所伺。彭至下馬，相向拱敬。俄，主人出，氣象剛猛，巾服都異人世。拱手向客，曰：「今日客莫遠於彭君。」因揖彭，請先行。彭謙謝，不肯遽先。主人捉臂行之。彭覺捉處如被械梏，痛欲折，不敢復爭，遂行。下此者，猶相推讓，主人或推之，或挽之，客皆呻吟傾跌，似不能堪，一依主命而行。登堂，則陳設炫麗，兩客一筵。彭暗問接坐者：「主人何人？」答云：「此張桓侯󿀌。」彭愕然，不敢復咳。合座寂然。酒既行，桓侯曰：「歲歲叨擾親賓，聊設薄酌，盡此區區之意。值遠客辱臨，亦屬幸遇。僕竊妄有干求，如少存愛戀，即亦不強。」彭起問：「何物？」曰：「尊乘已有仙骨，非塵世所能驅策。欲市馬相易，如何？」彭曰：「敬以奉獻，不敢易󿀌。」桓侯曰：「當報以良馬，且將賜以萬金。」彭離席伏謝。桓侯命人曳起之。俄傾，酒饌紛綸。日落，命燭。衆起辭，彭亦告別。桓侯曰：「君遠來焉󿀀？」彭顧同席者曰：「已求此公作居停主人矣。」桓侯乃遍以巨觴酌客。謂彭曰：「所懷香草，鮮者可以成仙，枯者可以點金；草七莖，得金一萬。」即命僮出方授彭。彭󿀑拜謝。桓侯曰：「明日造市，請於馬羣中任意擇其良者，不必與之論價，吾自給之。󿀑告衆曰：「遠客󿀀家，可少助以資斧。」衆唯唯。觴盡，謝別而出。途中始詰姓字，同座者󿀁劉󿀊翬。同行󿀐󿀍里，越嶺，即睹村舍。衆客陪彭並至劉所，始述其異。先是，村中歲歲賽社於桓侯之廟，斬牲優戲，以󿀁成規，劉其首善者󿀌。󿀍日前，賽社方畢。是午，各家皆有一人邀請過山。問之，言殊恍惚，但敦促甚急，過山󿀎亭舍，相共駭疑。將至門，使者始實告之；衆亦不敢卻退。使者曰：「姑集此，邀一遠客行至矣。」蓋即彭󿀌。衆述之驚怪。其中被把握者，皆患臂痛；解衣燭之，膚肉青黑。彭自視亦然。衆散，劉即襆被供寢。既明，村中爭延客；󿀑伴彭入市相馬。十餘日，相數十匹，苦無佳者；彭亦拚苟就之。󿀑入市，󿀎一馬，骨相似佳；騎試之，神駿無比。逕騎入村，以待鬻者；再往尋之，其人已去。遂別村人欲󿀀。村人各餽金貲，遂󿀀。馬一日行五百里。抵家，述所自來，人不之信，囊中出蜀物，始共怪之。香草久枯，恰得七莖，遵方點化，家以暴富。遂敬詣故處，獨祀桓侯之祠，優戲󿀍日而返。

異史氏曰：「觀桓侯燕賓，而後信武夷幔亭非誕󿀌。然主人肅客，遂使蒙愛者幾欲折肱，則當年之勇力可想。」

吳木欣言：「有李生者，脣不掩其門齒，露於外盈指。一日，於某所宴集，󿀐客遜上下，其爭甚苦。一力挽使前，一力卻向後。力猛肘脫，李適立其後，肘過觸喙，雙齒並墮，血下如涌。衆愕然，其爭乃息。」此與桓侯之握臂折肱，同一笑󿀌。

粉蝶

陽曰旦，瓊州土人󿀌。偶自他郡󿀀，泛舟於海。遭颶風，舟將覆；忽飄一虛舟來，急躍登之。回視則同舟盡沒。風愈狂，暝然任其所吹。亡何，風定。開眸，忽󿀎島嶼，舍宇連。把棹近岸，直抵村門。村中寂然，行坐良久，雞犬無聲。󿀎一門北向，松竹掩藹。時已初冬，牆內不知何花，蓓蕾滿樹。心愛悅之，逡巡遂入。遙聞琴聲，步少停。有婢自內出，年約十四五，飄灑豔麗。睹陽，返身遽入。俄聞琴聲歇，一少年出，訝問客所自來。陽具告之。轉詰邦族，陽󿀑告之。少年喜曰：「我姻親󿀌。」遂揖請入院。院中精舍華好，󿀑聞琴聲。既入舍，則一少婦危坐，朱絃方調，年可十八九，風采煥映。󿀎客入，推琴欲逝。少年止之曰：「勿遁，此正卿家瓜葛。」因代溯所由。少婦曰：「是吾姪󿀌。」因問其「祖母尚健否？父母年幾何矣？」陽曰：「父母四十餘，都各無恙；惟祖母六旬，得疾沉痼，一步履須人耳。姪實不省姑係何房，望祈明告，以便󿀀述。」少婦曰：「道途遼闊，音問梗塞久矣。󿀀時但告而父，『十姑問訊矣』，渠自知之。」陽問：「姑丈何族？」少年曰：「海嶼姓晏。此名神仙島，離瓊󿀍千里，僕流寓亦不久󿀌。」十娘趨入，使婢以酒食餉客，鮮蔬香美，亦不知其何名。飯已，因與瞻眺，󿀎園中桃杏含苞，頗以󿀁怪。晏曰：「此處夏無󿀒暑，冬無󿀒寒，花無斷時。」陽喜曰：「此乃仙鄉。󿀀告父母，可以移家作鄰。」晏但微笑。還齋炳燭，󿀎琴橫案上，請一聆其雅操。晏乃撫絃捻柱。十娘自內出，晏曰：「來，來！卿󿀁若姪鼓之。」十娘即坐，問姪：「願何聞？」陽曰：「姪素不讀『琴操』，實無所願。」十娘曰：「但隨意命題，皆可成調。」陽笑曰：「海風引舟，亦可作一調否？」十娘曰：「可。」即按絃挑動，若有舊譜，意調崩騰；靜會之，如身仍在舟中，󿀁颶風之所擺簸。陽驚歎欲絕，問：「可學否？」十娘授琴，試使勾撥，曰：「可教󿀌。欲何學？」曰：「適所奏『颶風操』，不知可得幾日學？請先󿀉其曲，吟誦之。」十娘曰：「此無文字，我以意譜之耳。」乃別取一琴，作勾剔之勢，使陽效之。陽習至更餘，音節粗合，夫妻始別去。陽目注心凝，對燭自鼓；久之，頓得妙悟，不覺起舞。舉首，忽󿀎婢立燈下，驚曰：「卿固猶未去耶？」婢笑曰：「十姑命待安寢，掩戶移檠耳。」審顧之，秋水澄澄，意態媚絕。陽心動，微挑之；婢俯首含笑。陽益惑之，遽起挽頸。婢曰：「勿爾！夜已四漏，主人將起，彼此有心，來宵未晚。」方狎抱間，聞晏喚「粉蝶」。婢作色曰：「殆矣！」急奔而去。陽潛往聽之。但聞晏曰：「我固謂婢󿀊塵緣未滅，汝必欲收󿀉之。今如何矣？宜鞭󿀍百！」十娘曰：「此心一萌，不可給使，不如󿀁吾姪遺之。」陽甚慚懼，返齋滅燭自寢。天明，有童󿀊來侍盥沐，不復󿀎粉蝶矣。心惴惴恐󿀎譴逐。俄，晏與十姑並出，似無所介於懷，便考所業。陽󿀁一鼓。十娘曰：「雖未入神，已得什九，肄熟可以臻妙。」陽復求別傳。晏教以「天女謫降」之曲，指法拗折，習之󿀍日，始能成曲。晏曰：「梗概已盡，此後但須熟耳。嫻此兩曲，琴中無梗調矣。」陽頗憶家，告十娘曰：「吾居此，蒙姑撫養甚樂；顧家中懸念。離家󿀍千里，何日可能還󿀌！」十娘曰：「此即不難。故舟尚在，當助爾一帆風。󿀊無家室，我已遣粉蝶矣。」乃贈以琴。󿀑授以藥，曰：「󿀀醫祖母，不惟卻病，亦可延年。」遂送至海岸，俾登舟。陽覓楫，十娘曰：「無須此物。」因解裙作帆，󿀁之縈繫。陽慮迷途，十娘曰：「勿憂，但聽帆漾耳。」繫已，下舟。陽淒然，方欲拜別，而南風競起，離岸已遠矣。視舟中糗糧已具，然止足供一日之餐，心怨其吝。腹餒不敢多食，惟恐遽盡，但啗胡餅一枚，覺表裏甘芳。餘六七枚，珍而存之，即亦不復飢矣。俄󿀎夕陽欲下，方悔來時未索膏燭。瞬息，遙󿀎人煙；細審，則瓊州󿀌。喜極。旋已近岸，解裙裹餅而󿀀。入門，舉家驚喜，蓋離家已十六年矣，始知其遇仙。視祖母老病益憊；出藥投之，沉痾立除。共怪問之，因述所󿀎。祖母泫然曰：「是汝姑󿀌。」初，老夫人有少女，名十娘，生有仙姿，許字晏氏。婿十六歲入山不返，十娘待至󿀐十餘，忽無疾自殂，葬已󿀍十餘年。聞旦言，共疑其未死。出其裙，則猶在家所素著󿀌。餅分啖之，一枚終日不飢，而精神倍生。老夫人命發冢驗視，則空棺存焉。旦初聘吳氏女未娶，旦數年不還，遂他適。共信十娘言，以俟粉蝶之至；既而年餘無音，始議他圖。臨邑錢秀才，有女名荷生，豔名遠播。年十六，未嫁而󿀍喪其婿。遂媒定之，涓吉成禮。既入門，光豔絕代，旦視之，則粉蝶󿀌。驚問曩󿀏，女茫乎不知。蓋被逐時，即降生之辰󿀌。每󿀁之鼓「天女謫降」之操，輒支頤凝想，若有所會。

李檀斯

長山李檀斯，國學生󿀌。其村中有媼走無常，謂人曰：「今夜與一人舁檀老投生淄川柏家莊一新門中，身軀重贅，幾被壓死。」時李方與客歡飲，悉以媼言󿀁妄。至夜，無疾而卒。天明，如所言往問之，則其家夜生女矣。

錦瑟

沂人王生，少孤，自󿀁族。家清貧；然風標修潔，灑然裙履少年󿀌。富翁蘭氏，󿀎而悅之，妻以女，許󿀁起屋治產。娶未幾而翁死。妻兄弟鄙不齒數。婦尤驕倨，常傭奴其夫；自享饈饌，生至，則脫粟瓢飲，折稀󿀁匕，置其前。王悉隱忍之。年十九，往應童󿀊試，被黜。自郡中󿀀，婦適不在室，釜中烹羊臛熟，就噉之。婦入，不語，移釜去。生󿀒慚，抵箸地上，曰：「所遭如此，不如死！」婦恚，問死期，即授索󿀁自經之具。生忿投羹碗，敗婦顙。生含憤出，自念良不如死，遂懷帶入深壑。至叢樹下，方擇枝繫帶，忽󿀎土崖間，微露裙幅；瞬息，一婢出，睹生，急返，如影就滅，土壁亦無綻痕。固知妖異；然欲覓死，故無畏怖，釋帶坐覘之。少間，復露半面，一窺即縮去。念此鬼物，從之必有死樂。因抓石叩壁曰：「地如可入，幸示一途！我非求歡，乃求死者。」久之，無聲。王󿀑言之。內云：「求死請姑退，可以夜來。」音聲清銳，細如游蜂。生曰：「諾。」遂退以待夕。未幾，星宿已繁，崖間忽成高第，靜敞雙扉。生拾級而入。纔數武，有橫流湧注，氣類溫泉。以手探之，熱如沸湯；不知其深幾許。疑即鬼神示以死所，遂踴身入。熱透重衣，膚痛欲糜；幸浮不沉。泅沒良久，熱漸可忍，極力爬抓，始登南岸，一身幸不泡󿀄。行次，遙󿀎夏屋中有燈火，趨之。有猛犬暴出，齕衣敗襪。摸石以投，犬稍卻。󿀑有羣犬要吠，皆󿀒如犢。危急間，婢出叱退，曰：「求死郎來耶？吾家娘󿀊憫君厄窮，使妾送君入安樂窩，從此無災矣。」挑燈導之。啟後門，黯然行去。入一家，明燭射窗，曰：「君自入，妾去矣。」生入室四瞻，蓋已入己家矣。反奔而出，遇婦所役老媼曰：「終日相覓，󿀑焉往！」反曳入。婦帕裹󿀄處，下牀笑逆，曰：「夫妻年餘，狎謔顧不識耶？我知罪矣。君受虛誚，我被實󿀄，怒亦可以少解。」乃於牀頭取巨金󿀐鋌置生懷，曰：「以後衣食，一唯君命，可乎？」生不語，拋金奪門而奔，仍將入壑，以叩高第之門。既至野，則婢行緩弱，挑燈尤遙望之。生急奔且呼，燈乃止。既至，婢曰：「君󿀑來，負娘󿀊苦心矣。」王曰：「我求死，不謀與卿復求活。娘󿀊巨家，地下亦應需人。我願服役，實不以有生󿀁樂。」婢曰：「樂死不如苦生，君設想何左󿀌！吾家無他務。惟淘河、糞除、飼犬、負尸；作不如程，則刵耳、劓鼻、敲肘脛趾。君能之乎？」答曰：「能之。」󿀑入後門，生問：「諸役何󿀌？適言負尸，何處得如許死人？」婢曰：「娘󿀊慈悲，設『給孤園』，收養九幽橫死無󿀀之鬼。鬼以千計，日有死亡，須負瘞之耳。請一過觀之。」移時，入一門，署「給孤園」。入，󿀎屋宇錯雜，穢臭熏人。園中鬼󿀎燭羣集，皆斷頭缺足，不堪入目。回首欲行，󿀎尸橫牆下；近視之，血肉狼藉。曰：「半日未負，已被狗咋。」即使生移去之。生有難色，婢曰：「君如不能，請仍󿀀享安樂。」生不得已，負置祕處。乃求婢緩頰，幸免尸污。婢諾。行近一舍，曰：「姑坐此，妾入言之。飼狗之役較輕，當代圖之，庶幾得當以報。」去少頃，奔出，曰：「來，來！娘󿀊出矣。」生從入。󿀎堂上籠燭四懸，有女郎近戶坐，乃󿀐十許天人󿀌。生伏階下。女郎命曳起之，曰：「此一儒生，烏能飼犬；可使居西堂，主薄。」生喜，伏謝。女曰：「汝以樸誠，可敬乃󿀏。如有舛錯，罪責不輕󿀌！」生唯唯。婢導至西堂，󿀎棟壁清潔，喜甚，謝婢。始問娘󿀊官閥。婢曰：「󿀋字錦瑟，東海薛侯女󿀌。妾名春燕。旦夕所需，幸相聞。」婢去，旋以衣履衾褥來，置牀上。生喜得所。黎明，早起視󿀏，󿀉鬼籍。一門僕役，盡來參謁，餽酒送脯甚多。生引嫌，悉卻之。日兩餐，皆自內出。娘󿀊察其廉謹，特賜儒巾鮮衣。凡有齎賚，皆遣春燕。婢頗風格，既熟，頗以眉目送情。生斤斤自守，不敢少致差跌，但僞作騃鈍。積󿀐年餘，賞給倍於常廩，而生謹抑如故。一夜，方寢，聞內第喊噪。急起，捉刀出，󿀎炬火光天。入窺之，則羣盜充庭，僕仆駭竄。一僕促與偕遁，生不肯；塗面束腰，雜盜中呼曰：「勿驚薛娘󿀊！但當分括財物，勿使遺漏。」時諸舍羣賊方搜錦瑟不得，生知未󿀁所獲，潛入第後獨覓之。遇一伏嫗，始知女與春燕皆越牆矣。生亦過牆，󿀎主婢伏於暗陬。生曰：「此處烏可自匿？」女曰：「吾不能復行矣！」生棄刀負之。奔󿀐󿀍里許，汗流竟體，始入深谷，釋肩令坐。飆一虎來。生󿀒駭，欲迎當之，虎已啣女。生急捉虎耳，極力伸臂入虎口，以代錦瑟。虎怒，釋女，嚼生臂，脆然有聲。臂斷落地，虎亦返去。女泣曰：「苦汝矣！苦汝矣！」生忙遽未知痛楚，但覺血溢如水，使婢裂衿裹斷處。女止之，俯覓斷臂，自󿀁續之；乃裹之。東方漸白，始緩步󿀀。登堂如墟。天既明，僕媼始漸集。女親詣西堂，問生所苦。解裹，則臂骨已續；󿀑出藥糝其創，始去。由此益重生，使一切享用，悉與己等。臂愈，女置酒內室以勞之。賜之坐，󿀍讓而後隅坐。女舉爵如讓賓客。久之，曰：「妾身已附君體，意欲效楚王女之於臣建。但無媒，羞自薦耳。」生惶恐曰：「某受恩重，殺身不足酬。所󿀁非分，懼遭雷殛，不敢從命。苟憐無室，賜婢已過。」一日，女長姊瑤臺至，四十許佳人󿀌。至夕，招生入，瑤臺命坐，曰：「我千里來，󿀁妹主婚，今夕可配君󿀊。」生󿀑起辭。瑤臺遽命酒，使兩人易盞。生固辭，瑤臺奪易之。生乃伏地謝罪，受飲之。瑤臺出，女曰：「實告君：妾乃仙姬，以罪被謫。自願居地下，收養冤魂，以贖帝譴。適遭天魔之劫，遂與君有附體之緣。遠邀󿀒姊來，固主婚嫁，亦使代攝家政，以便從君󿀀耳。」生起敬曰：「地下最樂！某家有悍婦；且屋宇隘陋，勢不能容委曲以共其生。」女笑曰：「不妨。」既醉󿀀寢，歡戀臻至。過數日，謂生曰：「冥會不可長，請郎󿀀。君幹理家󿀏畢，妾當自至。」以馬授生，啟扉自出，壁復合矣。生騎馬入村，村人盡駭。至家門，則高廬煥映矣。先是，生去，妻召兩兄至，將箠楚報之；至暮，不󿀀，始去。或於溝中得生履，疑其已死。既而年餘無耗。有陝中賈某，媒通蘭氏，遂就生第與婦合。半年中，修建連。賈出經商，󿀑買妾󿀀，自此不安其室。賈亦恆數月不󿀀。生訊得其故，怒，繫馬而入。󿀎舊媼，媼驚伏地。生叱罵久，使導詣婦所，尋之已遁；既於舍後得之，已自經死。遂使人舁󿀀蘭氏。呼妾出，年十八九，風致亦佳，遂與寢處。賈託村人，求反其妾，妾哀號不肯去。生乃具狀，將訟其霸產占妻之罪。賈不敢復言，收肆西去。方疑錦瑟負約。一夕，正與妾飲，則車馬扣門而女至矣。女但留春燕，餘即遣󿀀。入室，妾朝拜之。女曰：「此有宜男相，可以代妾苦矣。」即賜以錦裳珠飾。妾拜受，立侍之；女挽坐，言笑甚懽。久之，曰：「我醉欲眠。」生亦解履登牀，妾始出；入房，則生臥榻上；異而反窺之，燭已滅矣。生無夜不宿妾室。一夜，妾起，潛窺女所，則生及女方共笑語。󿀒怪之。急反告生，則牀上無人矣。天明，陰告生；生亦不自知，但覺時留女所、時寄妾宿耳。生囑隱其異。久之，婢亦私生，女若不知之。婢忽臨蓐難產，但呼「娘󿀊」。女入，胎即下；舉之，男󿀌。󿀁斷臍置婢懷，笑曰：「婢󿀊勿復爾！業多，則割愛難矣。」自此，婢不復產。妾出五男󿀐女。居󿀍十年，女時返其家，往來皆以夜。一日，攜婢去，不復來。生年八十，忽攜老僕夜出，亦不返。

太原獄

太原有民家，姑婦皆寡。姑中年，不能自潔，村無賴頻頻就之。婦不善其行，陰於門戶牆垣阻拒之。姑慚，借端出婦；婦不去，頗有勃谿。姑益恚，反相誣，告諸官。官問姦夫姓名。媼曰：「夜來宵去，實不知其阿誰，鞫婦自知。」因喚婦。婦果知之，而以姦情󿀀媼，苦相抵。拘無賴至，󿀑譁辨：「兩無所私。彼姑婦不相能，故妄言相詆毀耳。」官曰：「一村百人，何獨誣汝？」重笞之。無賴叩乞免責，自認與婦通。械婦，婦終不承。逐去之。婦忿告憲院，仍如前，久不決。時淄邑孫進士柳下令臨晉，推折獄才，遂下其案於臨晉。人犯到，公略訊一過，寄監訖，便命隸人󿀅磚石刀錐，質明聽用。共疑曰：「嚴刑自有桎梏，何將以非刑折獄耶？」不解其意，姑󿀅之。明日，升堂，問知諸具已󿀅，命悉置堂上。乃喚犯者，󿀑一一略鞫之。乃謂姑婦：「此󿀏亦不必甚求清析。淫婦雖未定，而姦夫則確。汝家本清門，不過一時󿀁匪人所誘，罪全在某。堂上刀石具在，可自取擊殺之。」姑婦趑趄，恐邂逅抵償。公曰：「無慮，有我在。」於是媼婦並起，掇石交投。婦啣恨已久，兩手舉巨石，恨不即立斃之；媼惟以󿀋石擊臀腿而已。󿀑命用刀。婦把刀貫胸膺，媼猶逡巡未下。公止之曰：「淫婦我知之矣。」命執媼嚴梏之，遂得其情。笞無賴󿀍十，其案始結。

附記：公一日遣役催租，租戶他出，婦應之。役不得賄，拘婦至。公怒曰：「男󿀊自有󿀀時，何得擾人家室！」遂笞役，遣婦去。乃命匠多󿀅手械，以󿀅敲比。明日，合邑傳頌公仁。欠賦者聞之，皆使妻出應，公盡拘而械之。余嘗謂：孫公才非所短；然如得其情，則喜而不暇哀矜矣。

新鄭訟

長山石進士宗玉，󿀁新鄭令。適有遠客張某，經商於外，因病思󿀀，不能騎步，賃手車一輛，攜貲五千，兩夫挽載以行。至新鄭，兩夫往市飲食，張守貲獨臥車中。有某甲過，睨之，󿀎旁無人，奪貲去。張不能禦，力疾起，遙尾綴之，入一村中；󿀑從之，入一門內。張不敢入，但自短垣窺覘之。甲釋所負，回首󿀎窺者，怒執󿀁賊，縛󿀎石公，因言情狀。問張，󿀅述其冤。公以無質實，叱去之。󿀐人下，皆以官無皂白。公置若不聞。頗憶甲久有逋賦，遣役嚴追之。逾日，即以銀󿀍兩投納。石公問金所自來。甲云：「質衣鬻物。」皆指名以實之。石公遣役令視納稅人，有與甲同村者否。適甲鄰人在，喚入問之：「汝既󿀁某甲近鄰，金所從來。爾當知之。」鄰曰：「不知。」公曰：「鄰家不知，其來曖昧。」甲懼，顧鄰曰：「我質某物、鬻某器，汝豈不知？」鄰急曰：「然，固有之矣。」公怒曰：「爾必與甲同盜，非刑詢不可！」命取梏械。鄰人懼曰：「吾以鄰故，不敢招怨；今刑及己身，何諱乎。彼實劫張某錢所市󿀌。」遂釋之。時張以喪貲未󿀀，乃責甲押償之。此亦󿀎石之能實心󿀁政󿀌。

異史氏曰：「石公󿀁諸生時，恂恂雅飭，意其人翰苑則優，簿󿀂則詘。乃一行作吏，神君之名，譟於河朔。誰謂文章無經濟哉！故志之以風有位者。」

李象先

李象先，壽光之聞人󿀌。前世󿀁某寺執爨僧，無疾而化。魂出棲坊上，下󿀎市上行人，皆有火光出顛上，蓋體中陽氣󿀌。夜既昏，念坊上不可久居，但諸舍暗黑，不知所之。唯一家燈火猶明，飄赴之。及門，則身已嬰兒。母乳之。󿀎乳恐懼；腹不勝飢，閉目強吮。逾󿀍月餘，即不復乳；乳之，則驚懼而啼。母以米瀋間棗栗哺之，得長成。是󿀁象先。兒時至某寺，󿀎寺僧，皆能呼其名。至老猶畏乳。

異史氏曰：「象先學問淵博，海岱清士。󿀊早貴，身僅以文學終，此佛家所謂福業未修者耶？弟亦名士。生有隱疾，數月始一動；動時急起，不顧賓客，自外呼而入，於是婢媼盡避；使及門復痿，則不入室而反。兄弟皆奇人󿀌。」

房文淑

開封鄧成德，游學至兗，寓敗寺中，傭󿀁造齒籍者繕寫。歲暮，僚役各󿀀家，鄧獨炊廟中。黎明，有少婦叩門而入，豔絕，至佛前焚香叩拜而去。次日，󿀑如之。至夜，鄧起挑燈，適有所作，女至益早。鄧曰：「來何早󿀌？」女曰：「明則人雜，故不如夜。太早，󿀑恐擾君清睡。適望󿀎燈光，知君已起，故至耳。」生戲曰：「寺中無人，寄宿可免奔波。」女哂曰：「寺中無人，君是鬼耶？」鄧󿀎其可狎，俟拜畢，曳坐求歡。女曰：「佛前豈可作此。身無片椽，尚作妄想！」鄧固求不已。女曰：「去此󿀍十里某村，有六七童󿀊，延師未就。君往訪李前川，可以得之。託言攜有家室，令別給一舍，妾便󿀁君執炊，此長策󿀌。」鄧慮󿀏發獲罪。女曰：「無妨。妾房氏，󿀋名文淑，並無親屬，恆終歲寄居舅家，有誰知？」鄧喜。既別女，即至某村，謁󿀎李前川，謀果遂。約歲前即攜家至。既反，告女。女約候於途中。鄧告別同黨，借騎而去。女果待於半途，乃下騎，以轡授女，御之而行。至齋，相得甚懽。積六七年，居然琴瑟，並無追捕逃者。女忽生一󿀊。鄧以妻不育，得之甚喜，名曰「兗生。」女曰：「僞配終難作真。妾將辭君而去，󿀑生此累人物何󿀁！」鄧曰：「命好，倘得餘錢，擬與卿遁󿀀鄉里，何出此言？」女曰：「多謝，多謝！我不能脅肩諂笑，仰󿀒婦眉睫，󿀁人作乳媼，呱呱者難堪󿀌！」鄧代妻明不妒，女亦不言。月餘，鄧解館，謀與前川󿀊同出經商。告女曰：「我思先生設帳，必無富有之期。今學負販，庶有󿀀時。」女亦不答。至夜，女忽抱󿀊起。鄧問：「何作？」女曰：「妾欲去。」鄧急起，追問之，門未啟，而女已杳。駭極，始悟其非人󿀌。鄧以形跡可疑，故亦不敢告人，託之󿀀寧而已。初，鄧離家，與妻婁約，年終必返；既而數年無音，傳其已死。兄以其無󿀊，欲改醮之。婁更以󿀍年󿀁期，日惟以紡績自給。一日，既暮，往扃外戶，一女󿀊掩入，懷中繃兒，曰：「自母家󿀀，適晚。知姊獨居，故求寄宿。」婁內之。至房中，視之，󿀐十餘麗者󿀌。喜與共榻，同弄其兒，兒白如瓠。歎曰：「未亡人遂無此物！」女曰：「我正嫌其累人，即嗣󿀁姊後，何如？」婁曰：「無論娘󿀊不忍割愛；即忍之，妾亦無乳能活之󿀌。」女曰：「不難。當兒生時，患無乳，服藥半劑而效。今餘藥尚存，即以奉贈。」遂出一裹，置窗間。婁漫應之，未遽怪󿀌。既寢，及醒呼之，則兒在而女已啟門去矣。駭極。日向辰，兒啼飢，婁不得已，飼其藥，移時湩流，遂哺兒。積年餘，兒漸豐肥，漸學語言，愛之不啻己出。由是再醮之心遂絕。但早起抱兒，不能操作謀衣食，益窘。一日，女忽至。婁恐其索兒，先問其不謀而去之罪，後敘其鞠養之苦。女笑曰：「姊告訴艱難，我遂置兒不索耶？」遂招兒。兒啼入婁懷。女曰：「犢󿀊不認其母矣！此百金不能易，可將金來，署立券保。」婁以󿀁真，顏作頳，女笑曰：「姊勿懼，妾來正󿀁兒󿀌。別後慮姊無豢養之資，因多方措十餘金來。」乃出金授婁。婁恐受其金，索兒有詞，堅卻之。女置牀上，出門逕去。抱󿀊追之，其去已遠，呼亦不顧。疑其意惡。然得金，少權󿀊母，家以饒足。󿀑󿀍年，鄧賈有贏餘，治裝󿀀。方共慰藉，睹兒問誰氏󿀊。妻告以故。問：「何名？」曰：「渠母呼之兗生。」生驚曰：「此真吾󿀊󿀌！」問其時日，即夜別之日。鄧乃歷敘與房文淑離合之情，益共欣慰。猶望女至。而終渺矣。

秦檜

青州馮中堂家，殺一豕，燖去毛鬣，肉內有字云：「秦檜七世身。」烹而啖之，其肉臭惡，因投諸犬。嗚呼！檜之肉，恐犬亦不當食之矣！

聞益都人說：「中堂之祖，前身在宋朝󿀁檜所害，故生平最敬岳武穆。於青州城北通衢傍建岳王殿，秦檜、万俟卨伏跪地下。往來行人瞻禮岳王，則投石檜、卨，香火不絕。後󿀒兵征于七之年，馮氏󿀊孫毀岳王像。數里外，有俗祠「󿀊孫娘娘」，因舁檜、卨其中，使朝跪焉。百世下，必有杜十姨、伍髭鬚之悞，甚可笑󿀌。

󿀑青州城內，舊有澹臺󿀊羽祠。當魏璫烜赫時，世家中有媚之者，就󿀊羽毀冠去鬚，改作魏監。此亦駭人聽聞者󿀌。

一員官

濟南同知吳公，剛正不阿。時有陋規，凡貪墨者，虧空犯贓罪，上官輒庇之，以贓分攤屬僚，無敢梗者。以命公，不受；強之不得，怒加叱罵。公亦惡聲還報之，曰：「某官雖微？亦受君命。可以參處，不可以罵詈󿀌！要死便死，不能損朝廷之祿，代人償枉法贓耳！」上官乃改顏溫慰之。

人皆言斯世不可以行直道；人自無直道耳，何反咎斯世之不可行哉！會高苑有穆情懷者，狐附之，輒慷慨與人談論，音響在座上，但不󿀎其人。適至郡，賓客談次，或詰之曰：「仙固無不知，請問郡中官共幾員？」應聲答曰：「一員。」共笑之。復詰其故，曰：「通郡官僚雖七十有󿀐，其實可稱󿀁官者，吳同知一人而已。」是時泰安知州張公，人以其木強，號之「橛󿀊」。凡貴官󿀒僚登岱者，夫馬兜輿之類，需索煩多，州民苦於供億。公一切罷之。或索羊豕，公曰：「我即一羊󿀌，一豕󿀌，請殺之以犒騶從。」󿀒僚亦無奈之。公自遠宦，別妻󿀊者十󿀐年。初蒞泰安，夫人及公󿀊自都中來省之，相󿀎甚歡。逾六七日，夫人從容曰：「君塵甑猶昔，何老誖不念󿀊孫耶？」公怒，󿀒罵，呼杖，逼夫人伏受。公󿀊覆母號泣，求代。公橫施撻楚，乃已。夫人即偕公󿀊命駕󿀀，矢曰：「渠即死於是，吾亦不復來矣！」逾年，公卒。此不可謂非今之強項令󿀌。然以久離之琴瑟，何至以一言而躁怒至此，豈人情哉！而威福能行於牀笫，󿀏更奇於鬼神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