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史》一卷,明袁宏道撰。宏道字中郎,号石公,湖广公安人,公安派领袖,与兄宗道、弟中道并称“三袁”。此书成于万历二十七年,时宏道在京任官,因邸居湫隘、迁徙无常,不能种花,乃以胆瓶贮花随时插换,遂将插花心得撰为此编。全书仅三千四百余字,分小引及花目、品第、器具、择水、宜称、屏俗、花祟、洗沐、使令、好事、清赏、监戒十二节,系统阐述文人瓶花之艺与清赏之道。其书东传日本,衍为“宏道流”插花一派,为中国插花理论之经典。
【编撰】《瓶史》之书名,“瓶”指瓶器,“史”则仿史书体例,以花为纪传对象。袁宏道在《品第》节中自比“蕊宫之董狐,定华林之《春秋》”,可见其以史笔自任,欲为花国定品第、立褒贬。此书无别名,历代著录皆称《瓶史》。
此书之撰,缘于袁宏道在京为官时的生活处境。万历二十七年,宏道三十二岁,任顺天府教授,后迁国子助教。京城居大不易,他租屋而住,迁徙无常,无法像在家乡那样栽花莳竹。其《小引》自述:“邸居湫隘,迁徙无常,不得已乃以胆瓶贮花,随时插换。京师人家所有名卉,一旦遂为余案头物,无扦剔浇顿之苦,而有味赏之乐。”正是这种“不得已”的境况,促成了这部插花专著的诞生。宏道又自道其写作心境:“幸而身居隐见之间,世间可趋可争者既不到余,遂欲欹笠高岩,濯缨流水,又为卑官所绊,仅有栽花莳竹一事,可以自乐。”可见此书虽为花事之书,实寄寓着一位晚明士人在仕隐之间的精神寄托。
此书成书后,初以抄本流传,后收入《袁中郎集》。其版本有一卷本与二卷本两种。据学者考证,二卷本卷上所载“瓶花之宜”“瓶花之忌”“瓶花之法”,实非袁宏道所撰,乃他人删削高濂《遵生八笺·瓶花三说》而成。一卷本十二节加小引,方为宏道原貌。
【体例】全书一卷,小引之外,正文十二节,约三千四百余字。
《小引》述著书之由,自“夫幽人韵士,屏绝声色”起,至“是可述也”止,寥寥数百字,道尽晚明文人寄情花竹、避世自适的心境。
十二节依次为:一《花目》,论取花如取友,当择其有品格者;二《品第》,以史笔定花卉高下,自梅、海棠、牡丹、芍药以下,各列品目;三《器具》,论养花瓶器之选择,以铜器为上,瓷器次之,忌用金银;四《择水》,论瓶花用水之法;五《宜称》,论插花构图,主张“参差天然”,忌整齐排列;六《屏俗》,论花室陈设,忌俗物杂陈;七《花祟》,论花之忌,如香、烟、酒、俗客之类;八《洗沐》,论花之沐浴养护,谓花有喜、怒、寤、寐、晓、夕,当顺其性情;九《使令》,以婢女喻花,定主花与使令花之搭配,如“梅花以迎春瑞香山茶为婢”;十《好事》,论赏花之真趣;十一《清赏》,论赏花之时与地;十二《监戒》,论花事之戒。
其体例之精,在于以史家笔法写花事,以人伦喻花品。全书不重技法之繁琐,而重意境之营造,将插花从技艺提升为文人精神生活的一部分。林语堂评其“插花不可太繁,亦不可太瘦,多不过二种三种,高低疏密,如画苑布置方妙”,正见此书以画理通于花理的核心旨趣。
【序跋】《瓶史》原书无正式序跋,卷首《小引》即为其自序。袁宏道于《小引》中详述著书缘起与心境,末言“是可述也”,遂成此编。
后世版本中,间有翻刻者题识,多述刊刻源流。日本刻本有桐谷鸟习《瓶史国字解》序,述《瓶史》东传日本之始末,称“前者黎云斋者,据石公《瓶史》建插花法,自称宏道流,大行于世”。此序于研究《瓶史》在日本的接受与影响,具有重要价值。
【著者】袁宏道(1568—1610),字中郎,又字无学,号石公,又号六休,湖广公安人。万历二十年进士,历任吴县知县、顺天府教授、国子助教、礼部主事、吏部验封司主事、稽勋郎中等职。与兄袁宗道、弟袁中道并有才名,时称“三袁”。宏道为公安派领袖,师事李贽,主张“独抒性灵,不拘格套”,反对前后七子拟古之风,在晚明文学史上影响甚巨。宏道一生,仕隐屡变。他鄙弃官场,不慕荣华,却又不能全然忘情于世;好山水,嗜花木,追求士大夫的闲情逸趣。这种矛盾心境,在《瓶史·小引》中表露无遗。他在京为官时,因无法种花而插花自娱,将“京师人家所有名卉”化为“案头物”,于“无扦剔浇顿之苦”中得“味赏之乐”,实为一位晚明士人在仕宦羁绊中寻求精神超脱的写照。《瓶史》之外,宏道尚有《敝箧集》《锦帆集》《解脱集》《广庄》等著作,其游记、尺牍、小品文皆名重一时。周瘦鹃称其“可算得是吾国一个插花专家”,虽为余事之名,亦可见此书影响之深。
【论赞】《瓶史》之评价,以日本之推崇为最早也最为显著。此书最迟在清康熙元年前已东传日本,桐谷鸟习称“黎云斋据石公《瓶史》建插花法,自称宏道流,大行于世”。日本高僧元政上人致陈元赟书曰:“数日前探市得《袁中郎集》,乐府妙绝,不可复言,《广庄》诸篇识地高,《瓶史》风流,可见其人。”“风流”二字,道出日本读者于此书中所见的晚明文人风致。
林语堂于《生活的艺术》中译介《瓶史》,称“关于折花插瓶的文章,写得最好的也许是袁中郎”。此论从文章之妙着眼,将《瓶史》置于中国插花文献之首。
今人研究中国插花史者,以《瓶史》与张谦德《瓶花谱》并称明代插花典籍之双璧。学者谓《瓶史》在借鉴《瓶花谱》的基础上又有所创新,于论述瓶花艺术各方面理论时“更为完善”。其“取花如取友”之说、“花有喜怒寤寐”之论,皆为中国插花美学之核心命题。
【价值】《瓶史》之价值,首在插花艺术理论。此书系统阐述了花材选择、花器品第、用水之法、构图原则、养护之道、赏花之境,构建了一套完整的文人瓶花理论体系。其“参差天然”的构图主张、“取花如取友”的择花标准、“花有喜、怒、寤、寐、晓、夕”的生命体认,皆超越单纯的技法记录,而进入美学与哲学的层面。其次,在文学价值。此书为晚明小品文之代表作,文笔灵动洒脱,以史笔写花事,以人伦喻花品,将“性灵说”贯注于花木之间。林语堂称其“文字简雅,用典深邃”,虽篇幅短小,而含蕴甚富。其三,在文化史意义。《瓶史》东传日本,衍为“宏道流”插花一派,是中日文化交流史上的一桩佳话。其书所承载的晚明文人生活美学,亦为研究明代士人精神世界的重要材料。
其局限性亦须指出:一、二卷本卷上所载“瓶花之宜”“瓶花之忌”“瓶花之法”非宏道原作,系他人删削高濂《瓶花三说》而成,读者若据二卷本论宏道花艺思想,易生混淆;二、全书篇幅短小,所论多及江浙与京城所见花卉,于 broader 花木世界涵盖有限;三、文字简雅而用典深邃,无图无注,初读不易入门。
【版本】《瓶史》版本,有一卷本与二卷本两个系统。一卷本为袁宏道原貌,十二节加小引;二卷本卷上多出“瓶花之宜”“瓶花之忌”“瓶花之法”三节,实为他人增窜。
现存版本中,明万历壬寅至庚戌勾吴袁氏书种堂刊本、明万历间绣水沈氏尚百斋刊本、明崇祯二年武林佩兰居刊本,皆只有下卷(即十二节本)。明末虞山毛氏汲古阁本则为上下卷。绣水周氏家藏本,书格网站有影印,为研究此书版本的重要实物。
现代整理本中,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20年出版《瓶史 瓶花谱 瓶花三说》,收入袁宏道《瓶史》、张谦德《瓶花谱》、高濂《瓶花三说》,最便初学。马大勇编著《瓶史广义:袁宏道瓶艺花事汇解》,以明代原印本为底本,逐字校注,附二百余幅古画器物图,为目前最详备的注本。
若论善本,当以明万历袁氏书种堂刊本为最古最善,存宏道原貌。普通读者研读,用北京时代华文书局合刊本或《瓶史广义》即可。
【金句】
“夫幽人韵士,屏绝声色,其嗜好不得不钟于山水花竹。” 见《小引》。
“取花如取友。” 见《花目》。
“插花不可太繁,亦不可太瘦,多不过二种三种。高低疏密,如画苑布置方妙。” 见《宜称》。
“夫花之所谓整齐者,正以参差不伦,意态天然。” 见《宜称》。
“花有喜、怒、寤、寐、晓、夕,浴花者得其时,则花之精神顿生。” 见《洗沐》。
“梅花以迎春瑞香山茶为婢,海棠以平婆林枪丁香为婢,牡丹以玫瑰蔷薇木香为婢。” 见《使令》。
“余以蕊宫之董狐,定华林之《春秋》,安得不严且慎哉?” 见《品第》。
【适读】《瓶史》适合的读者,首先是研习中国插花艺术与花道美学的人。此书为中国文人插花理论的经典,日本“宏道流”即以此为宗,凡学中式插花者,不可不读。其次,研究晚明小品文与公安派文学的学者,可从此书见袁宏道“性灵说”在花事中的实践,其文笔之灵动、寄寓之深远,为晚明小品之佳作。第三,对晚明士人生活美学与精神世界有兴趣的读者,可从此书见一位士人在仕隐之间的矛盾与超脱。第四,喜欢古典生活雅趣的普通读者,亦可从中获得插花养瓶的趣味与眼光。阅读此书之前,最好对明代插花文化有基本了解。高濂《瓶花三说》、张谦德《瓶花谱》与《瓶史》并称明代三大插花文献,先读二书,再读《瓶史》,可见其继承与创新之处。其次,应选择一卷本,以免二卷本卷上伪作混入。第三,此书文字简雅而用典深邃,初读可参看《瓶史广义》的注释。
阅读次序上,建议先读《小引》,把握宏道著书的心境与旨趣。然后依次读十二节,其中《花目》《品第》《宜称》《使令》四节最为精要,可反复细读。读时不妨对照自己的插花经验,看其“参差天然”之说是否在今日仍可实践。若以《瓶史》配合张谦德《瓶花谱》对读,可见二书一重史笔品第、一重技法记录的不同取向;配合《遵生八笺·瓶花三说》对读,则可见明代插花理论的源流演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