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经》三卷,宋朱翼中撰。是编上卷论酒之制作,中卷叙制曲之法,下卷记酿酒之方。凡酿酒之事,赅备无遗。《宋史·艺文志》著录于农家,《四库》入谱录类。其辞朴雅,其理精微,虽宋人小品,而考工实用,足以追配贾思勰《齐民要术》之造酿篇。千载酒道,赖此存其梗概焉。
【编撰】《酒经》之称,宋世本名《北山酒经》。翼中自号无求子,又号大隐翁,其书或题“大隐先生朱翼中撰”。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著录《北山酒经》三卷,注曰“知杭州朱肱翼中撰”。其曰“北山”,盖翼中居吴兴之北山,因以名书。是书别名又有《酒经》《酿酒法》等,传刻异称,实同书也。是编之撰,盖在北宋大观、政和间。翼中以进士出身,兼通医方,精究药性,尤善酿法。其自序述撰述之由,谓“酒之于世也,礼天地,事鬼神,射乡之饮,鹿鸣之歌,宾主百拜,左右秩秩,上自缙绅,下逮闾里,诗人墨客,樵夫渔父,无一可以缺此”。又见古之酿酒之书多散亡,其法不传,乃“采撷经传,杂以鄙见,为书三篇”。其考据群籍,兼有实践,非空言也。北宋之时,酿造技术已臻成熟,官方有酒务之制,民间多酒肆之业,然专论酒法之书,前有《齐民要术》造酿诸篇,后有翼中此书集其大成。翼中以医者之智,通造酒之机,其于曲、蘖、米、水之性,寒温燥湿之候,无不洞悉。故其书详于制曲,凡十三种曲法,各述其原料、配比、制作时令、入缸发酵之节,甚者如“冷泉酒法”“银波酒法”等,皆历历可考。其成书当在宣和之前,盖《直斋》已著录之。
其书初刻于浙中,南宋已有翻雕。宋人高似孙《纬略》引其书,元人王祯《农书》亦采其说,是宋元间已行于世。其编撰之体,上卷为经,中下为论,实则酿造工技之教科书也。
【体例】是编凡三卷。卷上曰《酒》一篇,凡九章,首述酒之名义、功用、历代酒政,继论酿酒之要在于曲、蘖、米、水、陶器、火候、气候诸端,末附“古法遗制”。卷中共九章:曰《顿递祠祭曲》《香泉曲》《香桂曲》《杏仁曲》《瑶泉曲》《金波曲》《滑台曲》《豆花曲》《玉友曲》,分述十三种酒曲之配方、制法及使用要诀。卷下凡十二章:曰《卧浆》《淘米》《煎浆》《汤米》《蒸粮》《合酵》《酴米》《蒸醋》《煮酒》《收酒》《浸米》《造酒》,备列酿酒工艺流程,自备水、做浆至收酒、藏酒,无不精详。
全书正文约一万三千余言。其编排之序,先明总义,次详制曲,终述成酒之法,层层递进,条理井然。每章之下,或引经史以证,或据经验以言,文字朴质,不事藻饰。如卷上论水云:“水泉必香,其味甘美,斯为上矣。若用咸苦之水,酒亦苦恶。”卷中记金波曲法,配方有白面、糯米粉、绿豆粉、白术、川芎、官桂、杏仁、白附子、天南星、半夏、生姜等,药曲并用,可见宋人制曲之精微。卷下注煮酒之法,谓“煮酒须在密室中,用火温养,不可令太热,亦不可令太冷。常令如人体温,过则酒酸,不及则酒生”,其经验之谈,至今可验。
此书体例,与《齐民要术》之造酿法相仿佛,而更专于酒事,详于曲蘖。其于酿造温度、湿度、时间的控制,皆有定则,堪称宋代酿造工艺之实录。
【序跋】是编各版本所存序跋,可考者凡五篇:
一曰朱翼中自序,冠于卷首。序中首论酒之于礼、于天地鬼神之重,继述古今酿造之法散逸,故“考之经传,验之行事,叙而为三篇”。其文典重,引《礼记》《周礼》《毛诗》为证,颇见学养。其末署“大隐先生朱翼中撰”。今诸本皆存。
二曰《题酒经》,旧题宋林希逸撰。希逸字肃翁,号竹溪,理宗时人。其文略谓“朱公《酒经》三卷,其言曲糵、米水、火候之节,甚详且悉,盖得于亲试,非耳剽者比”。此跋多见于明刻本,林希逸与翼中时代相接,足证宋时书已传。
三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乾隆间四库馆臣撰。其文辨《酒经》与《北山酒经》之异同,考翼中身世,论其书列于谱录之恰当,谓“其言曲糵、米水、火候之宜,颇近物理。虽小品著述,而实有裨于民生”。
四曰《续修四库全书提要》一篇(民国间),详论是书版本源流及校勘得失。
此外,明刻本《说郛》本、清《夷门广牍》本各有刊刻题记或小引,不具列。
【著者】朱翼中,名肱,字翼中,号无求子,晚年又号大隐翁,湖州乌程(今浙江湖州)人。约生于宋仁宗嘉祐年间,卒于南宋初。其先世仕宦,家世显白。肱少负才名,与兄服同登进士第,尝官奉议郎、直秘阁、知杭州。肱邃于医学,精通方药,尝以善治伤寒闻于时。其著《南阳活人书》二十卷(又名《类证活人书》),论伤寒诸证,世称善本,与庞安时《伤寒总病论》并行。又因其家近北山,自号北山居士。平生著述不辍,涉猎极广。其撰《酒经》,则因昔人“得酒之意者多,得酒之道者少”,故参稽经传,验诸制作,勒成一编。其于药曲配方中多用药材,如川芎、白术、官桂、杏仁、豆蔻、生姜等,皆通于医理,盖其兼通医术,故能匠意及此。宋室南渡后,翼中侨居杭州,年八十余卒。其书虽医家之余事,而实用济世,非玩物丧志之比也。
【论赞】历代论是编者,多推其精核实用。
宋林希逸跋曰:“朱公《酒经》三卷,其言曲糵、米水、火候之节,甚详且悉,盖得于亲试,非耳剽者比。后之酿者,宜宝之。”此论最得其真。
元王祯《农书》引其说,谓“北山酒经,论曲、论米、论水、论火,皆合自然之理,学者宜深味之”。
《四库全书总目》评之云:“其言曲糵、米水、火候之宜,颇近物理。虽小品著述,而实有裨于民生。”又辩其入谱录类之由,谓“唐韩鄂《四时纂要》载酿法颇略,惟此书赅备,可供采用”。
清人宋应星《天工开物》论酒曲,亦多引翼中之说,称其“制曲诸法,精微莫及”。
近人贾祖璋等推为“中国古代酿酒工艺之集大成者”,与《齐民要术》造酿篇并为酒史双璧。
要而论之,翼中书以医理通酿法,以实验济空谈,千载而下,犹可据以试酿,其功不亦伟乎!
【价值】《酒经》之文献价值,首在系统总结宋及宋前酿酒技术。其书所载十三种酒曲配方,半数以上为前代所未载,如香桂曲、杏仁曲、玉友曲等,皆宋代新创。其下卷所述卧浆、淘米、煎浆、蒸粮、合酵等工序,其精细程度远超唐以前,为中国酿造史之重要实录。
其学术地位,列于农家、谱录之间而自成一格。自《齐民要术》后,专论酒法者以此书为最古最详。明代高濂《遵生八笺》、宋应星《天工开物》,清人《调鼎集》等无不采摭其说。其于医药学亦有贡献,所用药曲方中,白术、川芎、官桂、半夏、南星等,皆可入药,为后世药酒制作所宗。
其局限有二:一曰地域所限,其法多适用于江南气候,北方寒燥之地未必尽合;二曰部分药曲用材繁琐,今人实践不易尽仿。然其原理所在,仍足为世法。
【版本】《酒经》三卷,宋刊本久佚。今传最早本为南宋浙刻本,然已罕见著录。元明以来,多附刻于丛书之中。据《直斋书录解题》著录《北山酒经》三卷,宋时已刊。元人王祯《农书》引其说,则元时犹有单行本。
明代丛书刊刻极盛,是书收入多种丛书:明万历间周履靖《夷门广牍》本、陶宗仪《说郛》本(宛委山堂本)、李栻《历代名贤确论》本(附收)、钟人杰《唐宋丛书》本等。诸本中《夷门广牍》本流传较广,半叶九行,行二十字,白口,四周单边,版心镌“夷门广牍”及卷数。又有汲古阁《津逮秘书》本,校勘较精。
清代有《四库全书》抄本,据《永乐大典》所引校录。又有嘉庆间张海鹏《学津讨原》本、光绪间夏璜《百川学海》重编本等。近世《丛书集成初编》据《夷门广牍》本排印,《四库全书珍本初集》亦收之。
递藏源流可考者,明祁承?澹生堂、毛晋汲古阁各藏钞刻本。今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等均有明刻本多种。日本内阁文库藏明万历周履靖刻本。
推荐最善版本:以民国间上海涵芬楼《说郛》本(宛委山堂本)影印为便,此本据明刻重印,字迹清晰。若求最古,可取《夷门广牍》本。当代整理本中,以《中华酒经》(山西人民出版社)收录校点本为佳;又有《朱肱北山酒经校注》(中国轻工业出版社)附有释译,最便研读。
【金句】
“酒之于世也,礼天地,事鬼神,射乡之饮,鹿鸣之歌,宾主百拜,左右秩秩,上自缙绅,下逮闾里,诗人墨客,樵夫渔父,无一可以缺此。”(卷上《酒》)
“水泉必香,其味甘美,斯为上矣。若用咸苦之水,酒亦苦恶。”(卷上《酒》)
“曲为酒骨,米为酒肉,水为酒血。曲不正,则酒不醇;米不精,则酒不厚;水不洁,则酒不醴。”(卷上《酒》)
“煮酒须在密室中,用火温养,不可令太热,亦不可令太冷。常令如人体温,过则酒酸,不及则酒生。”(卷下《煮酒》)
“夫造酒之要,在于合酵。酵强则酒烈,酵弱则酒薄。适其中,斯得矣。”(卷下《合酵》)
“凡人酿酒,先看米,次看水,次看曲,次看火候。四者得法,酒无不善。”(卷上《酒》)
【适读】《酒经》三卷所宜读者有三。一为食品科学与酿造工艺之研究者,是书所载制曲酿酒之法,虽古法,而于微生物发酵原理多所暗合,足资参考。二为研习中国古代农业、手工业技术史之学者,其书可补《齐民要术》之后酿造技术发展之脉络。三为好古之士与饮食文化爱好者,读之可窥宋人酒道之精妙,增广见闻。
读是编当先备前提:一须略知古代酿酒基本流程,如制曲、浸米、蒸粮、发酵、压榨、煮酒等环节,方可与书中所述对应。二须识常见中药之名,如川芎、白术、官桂等,因药曲配方多用之。三须通晓度量衡之古今差异,书中“斤”“两”“升”“斗”等当以宋制为准。
其阅读之法,宜先读自序,明撰述之旨。次按卷次通览,卷上为总论,读之可明大要;卷中制曲法十三则,可择其一二细究,不必尽读;卷下酿酒流程,当逐条通读,以知工序之连贯。其文字质朴,多直接记录操作方法,如“每石米用曲六斤”“酵发如蟹眼,便下米”等,读之如亲见其操作。遇术语不解,可参校注本。若欲实践,须结合当地气候、水质、原料,因地制宜,不可泥古。
是书虽小品,然其记载之详尽,宋以前无出其右。读之,则古人之匠心与智慧,如在目前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