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中郎甁史

公安袁宏道中郎甫著

繡水王廷諫司繩甫校

瓶花引

夫幽人韻士，屏絶聲色，其嗜好不得不鍾于山水花竹。夫山水花竹者，名之所不抂，奔競之所不至󿀌。天下之人棲止干囂崖利藪，目眯塵沙，心疲計算，欲有之而有所不暇，故幽人韻十得以乘間而踞󿀁一日之有。夫幽人韻士者，處於不爭之地，而以一切讓天下之人者󿀌。惟夫山水花竹，欲以讓人，而人未必樂受，故居之󿀌安而踞之󿀌無禍。嗟夫！此隱者之󿀏，决裂丈夫之所󿀁，余生平企羡而不可必得者󿀌。幸而身居隱󿀎之間，世間可趨可爭者既不到，余，遂欲欹笠高巖，濯纓流水，󿀑󿀁卑宫所絆，僅有栽花種竹一󿀏，可以自樂。而邸居湫隘，遷徒無常，不得巳乃以瞻瓶貯花，隨時插換。京師人家所有名卉，一旦遂󿀁余案頭物，無扞剔澆頓之苦，而有味賞之樂。取者不貪，遇者不爭，是可述󿀌。噫！此蹔時快心󿀏󿀌，無狙以󿀁常，而忘由水之󿀒樂。石公記之，凡瓶中所有品目，條列於後，與諸好󿀏而貧者共焉。

一花目

燕京天氣嚴寒，南中名花多不至，卽有至者，率󿀁巨璫󿀒畹所有，儒生寒士，無因得發其幕，不得不取其近而易致者。夫取花如取友，山林奇逸之士，族迷于鹿家，身蔽干豐草，吾雖欲友之而不可得，是故通邑。󿀒都之間，時流所共標共目而指󿀁雋士者，吾亦欲友之，取其近而易致󿀌。余于諸花，取其近而易致者，入春󿀁梅，󿀁海棠，夏󿀁牡丹，󿀁芍藥，󿀁安石榴，秋󿀁木樨，󿀁蓮菊，冬󿀁蠟梅。一室之内，荀香、何粉，迭󿀁賔客，取之雖近，終不敢濫及凡卉。就使乏花，寜貯竹栢數枝以充之，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豈可使市井庸兒，溷入賢社，貽皇甫氏充隱之嗤哉！

󿀐品第

󿀆宫󿀍千，趙姊第一，邢伊同幸，望而泣下。故知色之絶者，蛾眉未免俛首；物之尤者，出乎其類，將使傾城與衆姬同輦，吉士與凡才並駕，誰之罪哉？梅以重葉綠蕚、玉蝶、百葉細梅󿀁上，海棠以西府紫綿󿀁上，牡丹以黃樓󿀊、綠蝴蝶、西爪瓤、󿀒紅、舞靑㹸󿀁上。芍藥以冠羣芳御衣黃寳籹成󿀁上，榴花深紅重臺󿀁上，蓮花碧臺、錦邉󿀁上；本樨、毬󿀊、早黃󿀁上。菊以諸色鶴翎、西施、剪絨󿀁上，蠟梅、磬口香󿀁上。諸花皆名品，寒士齋中，理不得悉致，而余獨敘此四種者，要以判㫁羣菲，不得使常閏艷質雜諸奇卉之間耳。夫。一字之褒，榮于華衮。今以蕋宫之董狐，定華林之春秋，安得不嚴且愼哉？孔󿀊曰：其義則某竊取之矣。

󿀍器具

養花瓶亦湏精良，譬如玉環、飛燕，不可置之茅茨，󿀑如𥞇?阮、賀李，不可請之酒食店中。嘗󿀎江南人家所藏舊觚，靑翠入骨，砂斑𤥇?起，可謂花之金屋。其次官哥、象定等窑，細媚滋潤，皆花神之精舎󿀌。󿀒抵齋瓶宜矮而󿀋。銅器如花觚、銅觶、尊罍、方󿀆壺、素温壺、匾壼。窑器如紙槌、鵞頸、茹袋、花尊、花囊、蓍草、蒲槌，皆湏。形製短󿀋者，方人清供，不然，與家堂香火何異？雖舊亦俗󿀌。然花形自有󿀒󿀋，如牡丹、芍藥、蓮花，形質旣󿀒，不在此限。嘗開古銅器入土，年各受土氣深用。以養花，花色鮮明，如枝頭，開速而謝遲，就瓶結實，陶器亦然。故知瓶之寳古者，非獨以玩，然寒酸之士，無從致此，但得宣成等窑磁瓶各一󿀐枚，亦可謂乞兒暴富󿀌。冬花宜用錫管。北地天寒，凍水能製銅，不獨磁󿀌。水中投硫黃數錢亦得。

四擇水

京師西山碧雲寺水、裂帛湖水、龍王堂水皆可用。一入高粱橋，便󿀁濁品。凡瓶水湏經風日者，其他如桑園水、滿井水、沙窩水、王媽媽井水，味雖甘，養花多不茂，苦水尤忌，以味特鹹，未若多貯梅水󿀁佳。貯水之法，初入甕時，以燒熱煤土一塊投之，經年不壞，不獨養花，亦可烹󿀈。

五宜稱

種花不可太繁，亦不可太瘦，多不過󿀐種、󿀍種，高低疎密，如畵苑布置方妙。置瓶忌兩對，忌一律，忌成行列，忌以䋲束縛。夫花之所謂整齊者，正以參差不倫，意態天然，如󿀊䠨之文，隨意斷續，晉蓮之詩，不拘對偶，此直整齊󿀌。若夫枝葉相當，紅白相配，此省曹墀下樹墓門華表󿀌，惡得󿀁整齊哉？

六屏俗

室中天然几一籐，牀一儿，宜濶厚，宜細滑，凡本地邊欄漆卓、描金螺鈿牀及彩花瓶架之類，皆置不用。

七花祟

花下不宜焚香，猶󿀈中不宜置果󿀌。夫󿀈有眞味，非甘苦󿀌；花有眞香，非烟燎󿀌。味奪香損，俗󿀊之過。且香氣燥烈，一被其毒，旋卽枯萎，故香󿀁花之劍刅。棒香合香尤不可用，以中有麝臍故󿀌。昔韓熈載謂木樨宜龍腦，酴醿宜沉水，蘭宜四絶，含笑宜廡，薝蔔宜檀，此無異筍中夾肉，官庖排當所󿀁，非雅士󿀏󿀌。至若燭氣煤烟，皆能殺花，速宜屏去，謂之花祟，不亦宜哉！

八洗沐

京師風霾時作，空牕淨几之上，每一吹號，飛埃寸餘，瓶君之因辱，此󿀁最劇，故花湏經日一沐。夫南威青琴，不膏粉，不櫛澤，不可以󿀁姣。今以殘芳，垢面穢膚，無刻飾之工，而任塵土之質，枯萎立至，吾何以觀之哉？夫花有喜怒寤寐曉夕。浴花者得其候，乃󿀁膏雨。澹雲薄日，夕陽佳月，花之曉󿀌。狂號連雨，烈燄濃寒，花之夕󿀌。脣檀烘日，媚體藏風，花之喜󿀌。暈酣神歛，烟色迷離，花之愁󿀌，欹枝困檻，如不勝風，花之夢󿀌，嫣然流盻，光華溢目。花之醒󿀌。曉則空庭󿀒厦，昏則曲房奥室，愁則屏氣危坐，喜則讙呼調笑，夢則垂簾下惟。醒則分膏理澤，所以悅其性情，時其起居󿀌。浴曉者，上󿀌；浴寐者，次󿀌；浴喜者，下󿀌。若夫浴夜浴愁，直花刑耳，󿀑何取焉？浴之之法，用泉甘而淸者，細微澆注，加徴雨解酲，清露潤甲，不可以手觸花，及指尖折剔，亦不可付之庸奴猥婢。浴梅宜隱士，浴海棠宜韻致。客浴牡丹、芍藥，宜靚粧妙女；浴榴宜艶色；婢浴木穉宜清慧。兒浴蓮宜道流；浴菊宜好古而奇者；浴蠟梅，宜淸瘻僧。然寒花性不耐浴，當以輕綃護之，標格旣稱，神彩自發，花之性命可延，寜獨滋其光潤󿀌哉？

九使令

花之有使令，猶中宫之有嬪御，閏房之有妾媵󿀌。夫山花草卉，妖艷寔多，美烟惹雨，亦是便嬖，惡可少哉？梅花以迎春、瑞香、山󿀈󿀁婢，海棠以蘋婆、林檎、丁香󿀁婢；牡丹以玫瑰、薔薇、木香󿀁婢，芍藥以鸎粟、蜀葵󿀁婢，石榴以紫薇、󿀒紅、千葉、木槿󿀁婢；蓮花以山礬、玉簪󿀁婢，木樨以芙蓉󿀁婢，菊以黃白、山󿀈、秋海棠󿀁婢，蠟梅以水仙󿀁婢。諸婢姿態，各盛一時，濃淡雅俗，亦有品評。水仙神骨淸絶，織女之梁玉清󿀌。山󿀈鮮妍，瑞香芬烈，玫瑰旖旎，芙蓉明艷，石氏之翾風，羊家之淨琬󿀌。林擒、蘋婆，姿媚可人，潘生之解愁󿀌。鸎粟、蜀葵，妍于籬落，司空圖之鸞臺󿀌。山礬潔而逸，有林下氣，魚玄機之綠翹󿀌。黃白󿀈，韻勝其姿，郭冠軍之春風󿀌。丁香瘦，玉簪寒，秋海棠嬌然有酸態，鄭康成、崔秀才之侍兒󿀌。其他不能一一比像，要之皆有名于世。柔佞縱巧，順氣有餘，何至出󿀊瞻榴花、樂天秋草下哉？

十好󿀏

嵇康之鍜󿀌，武󿀊之馬󿀌，陸羽之󿀈󿀌，米顚之石󿀌，倪雲林之潔󿀌，皆以癖而寄其磊塊儁逸之氣者󿀌。余觀世上語言無味，面目可憎之人，皆無癖之人耳。若眞有所癖，將沉湎酣溺，性命死生以之，何暇及錢奴、宦賈之󿀏？古之負花癖者，聞人談一異花，雖深谷峻嶺，不憚蹶躄而從之，至於濃寒盛暑，皮膚皴鱗，汗垢如泥，皆所不知。一花將萼，則移枕携穙，睡臥其下，以觀花之由微，至盛至落，至於萎地而後去。或千株萬本以窮其變，或單枝數房以極其趣，或臭葉而知花之󿀒󿀋，或󿀎根而辨巴之紅白，是之謂眞𢜤?花，是之謂眞好󿀏󿀌。若夫石公之養花，聊以破閑居孤寂。之苦，非眞能好之󿀌。夫使其眞好之，巳󿀁桃花洞口人矣，尚復󿀁人間塵土之官哉？

十一清賞

茗賞者上󿀌，譚賞者次󿀌，酒賞者下󿀌。若夫内酒越󿀈，及一切庸穢凡俗之語，此花神之深惡痛斥者，寜閉口枯坐，勿遭花惱可󿀌。夫賞花有地，有時，不得其時，而温然命客，皆󿀁唐突。寒花宜初雪，宜雪霽，宜新月，宜煖房；温花宜晴日，宜輕寒，宜華堂，暑月宜雨後，宜快風，宜佳本，隂宜竹下，宜水閤。凉花宜𠁊?月，宜久陽，宜空階，宜苔徑，宜古藤巉石邊。若不論風日，不擇佳地，神氣散緩，󿀓不相屬，此與妓舍酒館中花何異哉？

十󿀐監戒

宋張功甫梅品，語極有致，余讀而賞之，擬作數條，掲于瓶花齋中。花快意凡十四條。明牕淨室，古鼎宋研、松濤溪聲。王人好󿀏能詩，門僧解烹󿀈。薊州人送酒座客王畵，花卉盛開快心友，臨門手抄藝花󿀂，夜深鑪鳴，妻妾校花故實。花折辱凡󿀐十󿀍條：主人頻拜客，俗󿀊闌入蟠枝庸僧談禪，窻丁狗闘，蓮󿀊衚衕，歌童弋陽腔醜女折戴論升遷，强作憐愛，應酬詩債，未󿀓盛開，家人催筭帳，檢韻府押字，破󿀂狼籍。福建牙人吳中鷹畵䑕失蝸涎，僮僕偃蹇。令初行酒，盡與酒館󿀁隣，案上有黃金白雪、中原紫氣等讌俗尤競玩賞，每一花開，緋幙雲集。以余觀之，辱花者多，悅花者少，虚心檢點，吾軰亦時有犯者，特󿀂一通座右，以自監戒焉。花寄缾中，與吾曹相對，旣不󿀎摧于老雨甚風，󿀑不受侮于鈍󿀆麄婢，可以駐顔色，保令終，豈古之瓶隠者歟？郁伯承曰：如此，則羅虬花九錫亦覺非。禮之禮不如石公之爱花以德󿀌，請梓之。掃花頭陀陳繼儒識。

袁中郎瓶史終j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