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者,汉太中大夫贾谊撰,凡十卷五十六篇。其书上论秦政之失,下陈汉治之方,于封建、匈奴、储嗣、礼教诸大政,靡不条分缕析。大旨以“民为邦本”为宗,以“礼法并用”为用,以“削藩强干”为急,以“积德累功”为务。其言深切,其虑周详,文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竭,而气盛理充,实为西汉政论之冠冕,後世言治国者莫不宗之。
【编撰】《新书》之名,乃後人所加,非贾谊自题。“新书”者,汉世称新近撰述之书也,犹今言“新著”。刘向校书时,录其遗文,题曰《贾谊新书》,以别于《贾谊赋》及散见史传之文。後世省称为《新书》,亦或称《贾子》《贾长沙集》。然“新书”二字,实取“前人所未发”之意,谊之论秦过、陈治安,皆发人所未发,名之曰新,不亦宜乎。贾谊生逢汉兴之初,天下初定,而内忧外患隐伏未发。外则匈奴强盛,数为边患;内则诸侯僭拟,势将坐大。谊年十八,以能诵《诗》《书》、善属文闻于郡中,河南守吴公召为门下。吴公乃李斯故人,习法律政事,谊从之学,尽通其术。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征为廷尉,吴公因荐谊。文帝召为博士,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谊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文帝悦之,超迁太中大夫,岁中至大官。谊既见用,锐意更张。以为汉兴二十余年,天下和洽,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文帝谦让未遑,而周勃、灌婴、张相如之属害其能,短之曰:“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文帝由是渐疏之,不任以公卿之职,出为长沙王太傅。谊既去,意不自得。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悲其遭时不幸。居长沙三年,有鵩鸟飞入舍,谊感伤身世,作《鵩鸟赋》以自广。後岁余,文帝思谊,征入见。上方受釐,坐宣室,因感鬼神事,问以鬼神之本。谊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文帝前席而听。既罢,文帝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然终不任以政,仅拜为梁怀王太傅。怀王,文帝少子,好读书,帝爱之,故使谊傅之。谊居梁,数上疏陈政事,其大者数端:一曰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二曰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三曰定礼制以教民成俗。文帝深纳其言,後景帝时晁错削藩、武帝时推恩令,皆谊说之绪也。梁怀王坠马死,谊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余,亦卒,年三十三。所著文章甚多,《新书》乃後人辑其遗稿而成。其中《过秦论》三篇,作于出为长沙王太傅之前,历陈秦政之失;《治安策》即《陈政事疏》,原作一篇,後人析为《数字》《宗首》《藩伤》《匈奴》《制不定》《俗激》《铸钱》《解县》等篇,散入《新书》各卷。约成于文帝七年至十二年间。其他杂论,亦皆谊随时所著,汇而存之。书非谊所自定,乃刘向校书时所辑也。
【体例】是书十卷,共五十六篇,篇各有目。然各篇卷第,宋明以来版本不同,今依《四部丛刊》所收明正德刊本,略述其编排。
卷一至卷二,以《过秦》上中下三篇居首。此为全书之纲领,论秦以暴虐取天下而复以暴虐失之,明攻守之势异而治法当异之理。
卷三以下,多陈政事,与《汉书》所载《治安策》互见。如卷三《宗首》《数宁》《藩伤》,论诸侯僭越之患;卷四《匈奴》《威不信》,论御外之策;卷五《铸钱》《铜布》,论钱法;卷六《礼》《容经》,论礼教之制。此皆针对时政而发。
卷七以下,渐趋论理。如卷七《先醒》《退让》,论人主之明暗;卷八《道术》《六术》,申道德之旨;卷九《大政》上下,以“民本”为说,反复明切;卷十《修政》上下,陈修身治国之道。此数卷疑为谊平日著述,非奏疏之比。
全书约五万言,各篇长短不齐。短者二百余字,长者逾五千言。《治安策》原文,在《汉书》为独立一篇,洋洋万言,而《新书》中析为多篇,各冠篇名,以便省览。全编次第,先史论,次政论,次专论,终以杂论,由具体而抽象,由事实而义理,颇有层叠递进之势。然其编排并非全出谊之手定。後人辑录,以类相从,不免有割裂颠倒之处。如《过秦论》最著而居首,乃辑者重其文名;《大政》《修政》诸篇,疑为谊门人所记,排于後者,次第稍紊。要之,其书虽经後人整理,而大体规模尚可窥见。
【序跋】《新书》序跋,较他书为少。今举其要者。
明正德间,李梦阳刊《贾子新书》于江西,有自序,谓“贾生之书,议论闳博,文辞赡逸,真汉世异才”。黄省曾亦有序,称谊“负王佐之才而遭时不用,惜哉”。此为明刻序文之著者。
明万历间,程荣刻《汉魏丛书》本,有校语而无专序。何允中《广汉魏丛书》本亦然。
清乾隆三十七年,卢文弨以明本参校各书,刻入《抱经堂丛书》,自序及跋各一篇。卢序详考版本源流,谓“此书非全出贾生手定,然後人采摭,亦多存真”。其校勘尤为精审,序中历数明本之讹,今人推为《新书》校勘之宗。
清嘉庆间,孙星衍辑《平津馆丛书》,亦收是书,有跋语考其篇第与《汉书》之关系。孙诒让《札迻》有校语数十条,于文字多所是正。
民国间,刘师培撰《贾子新书斠补》,有自序,谓“贾子之书,为汉世政论之宗,非他子书可比”。其书博采清人校语,为近世精审之著。
近人王洲明撰《新书校注》,中华书局2000年出版,自序甚详,列举历代版本及校勘成果,可为此书研究之门径。
【著者】贾谊,洛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河南守吴公闻其秀才,召置门下,甚亲爱。吴公者,尝学事荀卿门人张苍,明于治道,谊从之受业,故于法家儒家之言皆通。文帝元年,征吴公为廷尉。吴公因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为博士。是时谊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谊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博士共推让之。文帝大悦,超迁,岁中至太中大夫。谊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奏之,文帝谦让未遑也。然诸法令所更定,及列侯就国,其说皆自谊发之。天子议以谊任公卿之位。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东阳侯张相如之属皆害之,乃短谊曰:“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以谊为长沙王太傅。谊既以适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屈原,楚贤臣也,被谗放逐,作《离骚》,终投江而死。谊追伤之,因以自喻。居长沙三年,有鵩鸟飞入谊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鵩曰“服”。谊既以适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后岁余,文帝思谊,征之。至,入见,上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顷之,拜谊为梁怀王太傅。怀王,上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谊傅之。文帝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皆为列侯,谊谏,以为患之兴自此起矣。谊数上疏,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听。居数年,怀王骑,坠马而死,无后。谊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余,亦死。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谊之著述,除《新书》外,尚有赋七篇,《吊屈原赋》《鵩鸟赋》最为人传诵。《汉书·艺文志》列贾谊于儒家,录“贾谊五十八篇”。谊论政,本于荀卿礼法之说,而参以黄老清静之旨,于汉初儒者中最为淹贯。太史公与屈原同传,又于《秦始皇本纪》全录《过秦论》,其推重可见。
【论赞】自汉迄今,评骘贾谊及《新书》者,无虑百数,要皆推其识见之卓,而惜其遇合之穷。
司马迁《史记》以贾生与屈原同传,传末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鵩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太史公三致意焉。又于《秦始皇本纪》赞曰:“善哉乎贾生推言之也!”引《过秦论》全文以为史评,此史家绝无仅有之举。
班固《汉书·贾谊传赞》曰:“贾谊言三代与秦治乱之意,其论甚美,通达国体,虽古之伊、管,未能远过也。”推许如斯,可谓至矣。
刘向《新序》曰:“贾谊,古之贤人也。其言治国如指诸掌,惜文帝不能用其言。”桓谭《新论》称“贾谊之才,冠于汉世”。
唐韩愈《原道》谓:“贾生之言,虽孟轲、荀卿不能过。”宋苏轼独著论反之,曰:“贾生有过人之才,而用于才之过。不善处穷,所以未及于道也。”然亦曰:“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盖惜之也。
朱熹曰:“贾谊之学杂,而其言政事则精。”又曰:“《治安策》为千古大文章,其论诸侯强大,直至武帝时一一皆验。”
明茅坤曰:“《过秦论》如千岩竞秀,万壑争流,真文中龙也。”清曾国藩曰:“贾生《治安策》,其识度之闳深,在秦汉奏议中首屈一指。”
近人钱穆曰:“贾谊为汉初第一大儒,其论政事,皆切中时弊。”吕思勉曰:“《新书》之文,有《汉书》所无者,其存古之功,不亚于《新语》。”要之,历代论者,虽偶有訾议其性行者,而于其书之价值,则未有异辞也。
【价值】《新书》之文献价值,首在于补史传之阙。贾谊《陈政事疏》载于《汉书》者,文存大较而删节颇多;《新书》所存各篇,如《宗首》《藩伤》《匈奴》《势卑》《解县》等,与《汉书》所载互有详略,可资比勘。其《礼》《容经》《傅职》《保傅》诸篇,论礼制仪节,多为《汉书·礼乐志》所不载,足补史阙。又《六术》《道术》《道德说》数篇,存汉初儒道合流之思想,为哲学史家所重。学术地位上,《新书》实为汉代政论之开山,亦为汉初儒家复兴之继响。陆贾《新语》导夫先路,而规模未宏;贾谊踵其绪而张大之,于礼法、封建、边防、钱法皆开一代之先。其“众建诸侯”之策,为武帝推恩令之张本;其“农本抑末”之说,为汉代重农政策之理论;其论匈奴之策,为晁错、王恢所祖述。两汉言治国者,无不出入贾生之书。其局限性亦有可言者。一者,书中文字,後人改窜处不少,如《过秦论》一篇,《史记》《汉书》与《新书》所录,文字颇有出入,安知孰为原本。二者,篇第割裂,上文已论之,读者往往不知所从。三者,贾谊之论,有理想过甚处,其言“系单于之颈”云云,后世论者或讥其空疏。四者,其学兼采儒法道,未能纯粹,宋儒多有微词。要之,《新书》之价值,不因其书有後人增损而稍减。其为汉世政论之渊薮,为两千年封建政治理论之源头之一,斯则确乎其不可拔者也。
【版本】《新书》传世之本,宋以前皆写本,《汉书·艺文志》录“贾谊五十八篇”,《隋书·经籍志》录“《贾子》十卷”,卷数与今本同而篇数微异。唐宋类书如《群书治要》《意林》《太平御览》多引其文,可窥唐写本之旧。
宋刻本今已不传。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著录“《新书》十卷”,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同。宋人引《新书》,文字与今本已有异同,盖当时传刻即有多本。
明刻本最要者二。一为正德八年李梦阳江西刻本,半叶八行,行十八字,白口,四周单栏,其底本源自宋椠,文字最善,世称正德本。此本为今存最早之《新书》刻本,海内孤帙,藏中国国家图书馆。二为正德十年吉府刻本,行款与李本略同,互有短长。万历间,程荣刻《汉魏丛书》本,即从正德本出,而校雠草草,讹字颇多,然流传最广。何允中《广汉魏丛书》本更出其下。天启间,有陆湘刻本,亦祖正德本。
清乾隆间,卢文弨以正德本为底本,参校《汉书》、唐宋类书及明刻诸本,撰为《抱经堂丛书》本,校语精详,正讹补脱,号为善本。嘉庆间,孙星衍刻入《平津馆丛书》,亦以正德本为主。光绪间,王耕心刻《贾子次诂》,有注有校。
民国间,《四部丛刊》据正德本影印,世称四部丛刊本,可谓存真之佳椠。刘师培《贾子新书斠补》,以卢本为底,博采清人校语。
近人王洲明《新书校注》,以四部丛刊本为底本,参校卢抱经本、孙星衍本及唐宋类书所引,汇校详赡,2000年中华书局出版,为今人研读《新书》之定本。
若论善本,以明正德八年李梦阳本为最古,今有《中华再造善本》影印,可睹宋本旧貌。然求校勘精审、便于研读,则卢文弨《抱经堂丛书》本为二百年来之准的,王洲明《校注》集其大成,尤便初学。学者取是二本参互读之,可无憾矣。
【金句】
“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 见卷一《过秦下》。
“国以民为本,君以民为本,吏以民为本。” 见卷九《大政上》。
“自古至于今,与民为仇者,有迟有速,而民必胜之。” 见卷九《大政上》。
“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 见卷三《保傅》。
“善为天下者,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 见卷二《过秦下》。
“民之不善也,吏之罪也;吏之不善也,君之过也。” 见卷九《大政上》。
【适读】《新书》之读者,首推治秦汉史者。其书所存奏疏议论,多与《史记》《汉书》相表里,凡治汉初政治、制度、学术者,不可不读。次则研究中国政治思想史者,贾谊承荀子之绪,融儒法之说,其论礼法关系、君臣之道、民本之义,于中国政治哲学史有承上启下之功。三则治国理政者,是书所论强干弱枝、重农抑商、御边安内诸策,虽时代不同,而治乱之理有可通者。四则好古文辞者,其文雄辩滔滔,为西汉政论之冠,与晁错、董仲舒之文并称,可为古文研习之范。读是书须有前提者三:一曰先知汉初大势,高帝、吕后、文帝三朝之政治格局,诸侯与朝廷之关系,匈奴之边患,此皆书中议论所针对者,不知其背景,则难会其深意。二曰比勘史传,读《新书》宜与《汉书·贾谊传》所载《治安策》对读,又宜与《史记·秦始皇本纪》所引《过秦论》互校,方能见异同、辨真赝。三曰留意版本,是书文字各家刻本异同较多,初学宜用王洲明《校注》,其校语详明,可免误读。阅读次第,当先读《过秦》三篇,此全书最盛名之作,文势如排山倒海,读之可增气势,亦可见秦亡汉兴之大义。次读《大政》《修政》诸篇,此论民本与治道,为贾生思想之根本。复次读《宗首》《藩伤》《匈奴》等篇,此皆当时急务,与史事相发。再次读《礼》《容经》《六术》等篇,此论制度礼法,可见其学之渊博。末读其余杂篇。每读一篇,当与《汉书》相关纪传比观,看贾生所言是否切中时弊,文帝何故不能用其说。又当思其所言,在今世是否尚有可取。如此读书,方非泛泛涉猎。若以是书配陆贾《新语》读之,可见汉初儒者由简而详、由略而备之演进;配晁错《论贵粟疏》读之,可观文帝一朝政论之概貌;配董仲舒《天人三策》读之,则汉初至武帝时儒家思想之流变,一目了然。善读者,当如苏轼所云“八面受敌”之法,每读一遍,专求一事,如第一遍专究其论诸侯策,第二遍专究其论匈奴策,第三遍专究其论礼教者,数过之後,自然贯通。切忌贪多求快,囫囵吞枣,则虽日诵万言,亦无益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