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要

《分类补注李太白诗》二十五卷,唐李白撰,宋杨齐贤集注,元萧士赟补注。齐贤字子见,舂陵人,庆元进士,首注太白诗集,开李注先河。士赟字粹可,号粹斋,宁都人,少嗜白诗,得齐贤注本,删其繁芜,补其未备,录为是编。此本为宋元人所撰李白集注唯一传世者,《四库全书总目》谓其“于白集固不为无功焉”。明郭云鹏尝依此重刻,增文五卷,然其前二十五卷皆源于此。今存元建安余氏勤有堂刻本,为海内孤本,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

【编撰】《分类补注李太白诗》之称,取“分类”编次与“补注”旧注之义。其别名有《李翰林集》《李太白集分类补注》等。杨齐贤原注本名《李翰林集》,萧士赟得其后,删补改编,厘为二十五卷,题曰《分类补注李太白诗》。是书之作,在宋元之际。李白诗文集,唐代已有魏颢《李翰林集》、李阳冰《草堂集》十卷之编,宋人乐史、宋敏求、曾巩递有增广,然皆白文无注。至南宋,杨齐贤始为太白诗作注。齐贤字子见,舂陵(今湖南宁远)人,庆元五年(1199年)进士,颖悟博学,试制科第一,再举贤良方正,官通直郎。其注本《李翰林集》二十五卷,专注诗赋,文则未及,为李白诗集第一家注本。然其书采择未精,萧士赟讥其“博而不能约,至取唐广德以后事及宋儒记录诗词为祖”,且多引“伪作苏东坡笺事”。元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萧士赟得杨齐贤注本,遂为之删补。士赟字粹可,号粹斋,又号冰崖后人,江西宁都人,宋辰州通判萧立等之子。自幼笃学工诗,与理学家吴澄友善,澄尝称其“观书如法吏精明,情伪立判”。士赟自弱冠即诵太白诗,渐长专意于此,每“冥思遐想,章究其意之所寓,旁搜远引,句考其字之所原”。其序例自言:“惜其博而不能约……因取其本类此者,为之节文,择其善者存之,注所未尽者,以予所知附其后,混为一注。全集有赋八篇,子见本无注,此则并注之。”二人注文分别以“齐贤曰”“士赟曰”标示,以示区别。此本成于至元辛卯(1291年),刊于元建安余氏勤有堂,目录末镌“建安余氏勤有堂刊”篆文牌记。自北宋以来,杜诗集注者不下数十家,而李白集注宋元人所撰者,今惟此一种行世。明嘉靖二十二年(1543年),郭云鹏宝善堂校刻《分类补注李太白诗》三十卷,其前二十五卷即据此本重刻,又增收杂文五卷,并删削萧注繁冗之处。此后明人翻刻多以此本为宗,万历间许自昌、长洲诸家皆有校刊本。

【体例】是编凡二十五卷,依萧士赟分类编次。据元建安余氏勤有堂刻本及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影印本所载,其卷次篇目如下:

卷一:古赋,收《大鹏赋》《拟恨赋》《惜余春赋》《愁阳春赋》《悲清秋赋》《剑阁赋》《明堂赋》《大猎赋》八篇。

卷二:古风五十九首。

卷三至卷六:乐府,收《远别离》《公无渡河》《蜀道难》《梁甫吟》《乌夜啼》《乌栖曲》《战城南》《将进酒》《行路难》等篇。

卷七至卷八:歌吟,收《襄阳歌》《江上吟》《玉壶吟》等歌行体。

卷九至卷十二:赠,收赠答诗。

卷十三至卷十四:寄,收寄怀诗。

卷十五:留别。

卷十六至卷十八:送,收送行诗。

卷十九:酬答。

卷二十:游宴。

卷二十一:登览。

卷二十二:怀古、姑熟十咏。

卷二十三:闲适、怀思。

卷二十四:感遇、写怀、咏物。

卷二十五:题、闺情、哀伤。

全书编排之法,以题材分类为纲,先古赋、古风,次乐府、歌吟,次赠寄留送、酬答游宴,次登览怀古、闲适感遇,终以题咏哀伤。此与宋敏求编、曾巩考次之三十卷无注本不同——无注本前二十四卷为歌诗、卷二十五为古赋,后五卷为杂著,而萧氏改其旧例,将赋提前冠首,又删去文而专收诗赋。全书收诗约七百七十余首,合赋八篇。此本卷二十四“感遇”类缺《感寓》二首,“写怀”类缺《南奔书怀》一首;卷二十五“杂咏”类缺《暖酒》一首,盖为萧氏疑其伪作而移置或删汰者。

【序跋】是编各版本所存序跋,可考者凡数种:

一曰萧士赟《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序例》,元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撰,冠于各本卷首。其文首述其弱冠诵太白诗之经历,次述得杨齐贤注本而“为之节文,择其善者存之”之原委,末论注释体例——“义之显者,槩不赘演;或疑其作,则移置卷末,以俟具眼者自择焉”。此序例为研究是书编纂宗旨与体例之第一手文献。

二曰杨齐贤原序,今已不存于元刻本中,然萧士赟序例尝引其说,可略窥其概。

三曰《四库全书总目·李太白集分类补注》提要,清乾隆间四库馆臣撰。其文辨书名源流及分卷之异,谓“杜甫集自北宋以来注者不下数十家,李白集注宋元人所撰辑者,今惟此本行世而已”。又指其注“多征引故实,兼及意义,卷帙浩博,不能无失”,而终推其“大致详赡,足资检阅”。

此外,明郭云鹏宝善堂刻本卷首有郭氏重刻序,述其增收杂文五卷之由及校刻始末,明万历许自昌本亦有校刊题记,今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及各地公藏,可资参证。

【著者】李白(701—762),字太白,自号青莲居士,陇西成纪人。其先世隋末流寓碎叶(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附近),神龙初逃归于蜀。少有逸才,志气宏放,飘然有超世之心。天宝初,至长安,贺知章见其文,叹曰“子谪仙人也”,言于玄宗,召见金銮殿,论当世务,奏颂一篇,帝赐食,亲为调羹,命待诏翰林。然坐与中人争宠,帝疏之,恳求还山,帝赐金放还。安史乱起,永王李璘辟为府僚,璘败,白坐流夜郎,会赦得还。宝应元年(762年),以疾卒于当涂,年六十二。白诗纵横飘逸,奇伟瑰丽,为有唐一代之冠。杜甫称其“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韩愈谓“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杨齐贤,字子见,舂陵(今湖南宁远)人,南宋诗论家。宋宁宗庆元五年(1199年)进士,颖悟博学,试制科第一,再举贤良方正,官通直郎。其注李诗,开宋元明三代李集笺注之先河,然其书今已不传,唯赖萧士赟补注本保存其注文,以“齐贤曰”标出。齐贤又著《蜀枢集》《周子年谱》,亦不传世。

萧士赟(1251—1317),字粹可,号粹斋,又号冰崖后人,江西宁都人。宋辰州通判萧立等之次子。宋亡,闭门归隐,潜心笃学,尤爱太白诗,反复吟诵,为《分类补注李太白诗》行世。与吴澄友善,澄服其议论,称其“观书如法吏精明,情伪立判”。士赟之注李白,深受家世影响——父立等为宋末遗民,忠义素著,故士赟注李时尤重其与杜甫相同的忠君忧国之一面。所著有《诗评》二十余篇、《冰崖集》,俱已久佚,独此本传世。

【论赞】历代论《分类补注李太白诗》者,多推其存杨注之功,亦颇指其繁芜之失。

《四库全书总目》综括其得失云:“杜甫集自北宋以来注者不下数十家,李白集注宋元人所撰辑者,今惟此本行世而已”,“注中多征引故实,兼及意义,卷帙浩博,不能无失”,“然其大致详赡,足资检阅”,“于白集固不为无功焉”。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评萧注曰:“萧讥杨事辞不求所本,多取唐广德后事及宋儒诗词为解。乃萧之解李,亦无一字为本诗发明,却于诗外,旁引传记,累牍不休。”

清王琦(乾隆间《李太白全集辑注》编者)跋亦谓萧注“不能无冗泛踳駮处”,然其注太白诗,遍考群书,亦有发明,常为王氏所引。

今人论之,谓杨齐贤为李诗第一家注者,其笺释时所引宋代典籍多有后世散佚者,文献价值不可忽视;萧士赟则保存杨注之功甚伟,其“以史证诗”、以杜甫忠君忧国之思衡量李白之方法,虽多牵附,亦开后世注李之一途。

要而论之,是书非尽善之注,然李白集注宋元人所撰者,今惟此本行世,故于李白研究,实为不可替代之津梁。

【价值】《分类补注李太白诗》之文献价值,首在以宋元旧注存李白诗之古注面貌。杨齐贤注本原书已亡,赖萧士赟本保存其注文,以“齐贤曰”标出,为今人研究宋代李诗接受史之第一手材料。其所引宋人文献,多有后世散佚者,于辑佚学亦足资参考。其次,是书为元明以来《李太白集》最通行的注本。明代郭云鹏重刻、许自昌校刊诸本,皆从此出;清代王琦《李太白全集辑注》虽集大成,然于注释部分亦多以杨、萧二注为根基,拾遗补阙,订其讹误。其学术地位,在于填补了李白集注释史上的空白。自北宋以来,杜甫集注者不下数十家,而李白集注宋元人所撰辑者,仅此一种行世。萧士赟之注虽繁芜,然其所引故实兼及意义,于太白诗之理解与传播,实有奠基之功。四库馆臣谓其“于白集固不为无功”,非虚言也。是编之局限,亦不可掩。一曰体例未精,萧氏注文繁冗引证,往往“无一字为本诗发明”,反失注诗本旨。二曰臆解多见,如以杜甫忠君思想强解太白放浪之语,间有牵附。三曰篇目改编未标其例,萧氏疑为伪作之篇辄移置卷末或径删,而后世不知其所据,反生歧义。然此乃时代所限,未足深咎。是书于李白文献传承之功,终不可没。

【版本】《分类补注李太白诗》版本源流甚明。元建安余氏勤有堂刻本为此书最早刊本,刻于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后,目录末镌“建安余氏勤有堂刊”篆文长方牌记。每半叶十二行,行二十字,小字双行二十六字,黑口,四周双边。此本先后经明末清初诗人冯班(钝吟老人)、藏书家孙潜(潜夫)、王靖廷(寿椿堂)等递藏,钤印累累,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据《中国古籍善本书目》著录,国内大陆地区仅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复旦大学图书馆、浙江图书馆、四川大学图书馆五家有藏,全帙者仅三。

元刻本之外,明代翻刻甚夥。明嘉靖二十二年(1543年)郭云鹏宝善堂校刻本,在前二十五卷之外增收杂文五卷,厘为三十卷,其前二十五卷即据元本重刻。明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玉几山人刻本,亦为二十五卷,今藏北京市文联等处。明万历间长洲许自昌校刊本,亦属此本系统。

清代传本以《四库全书》本最著,据元刻旧本校录,提要冠于卷首。

现代整理本,以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8年《国学基本典籍丛刊》影印元建安余氏勤有堂刻本最为精善,此本存宋元旧刊真面,为版本校勘之根本。另有中华书局《李白全集校注汇释集评》等今人整理本,广取诸家之说,可资参考。

今推荐最善版本:一为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元本分类补注李太白诗》(2018年),据元建安余氏勤有堂刻本原大影印,存元代建阳刻书之真面,为研治李诗版本之根本。二为明嘉靖二十二年郭云鹏宝善堂刻本影印本,增杂文五卷,可补萧本之阙,且郭氏校勘删削后,注文稍简,便于初学。若专治义理,则须取《四库全书》本,以馆臣校勘之精,足资考证。

【金句】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江上吟》,卷七《歌吟》类)太白自道其诗兴豪放之状,千古名句。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将进酒》,卷三《乐府》类)太白豪纵不羁之精神写照,为后世传诵最广之句。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行路难》其一,卷三《乐府》类)言志之语,慷慨激昂,见太白不屈之志。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梦游天姥吟留别》,卷七《歌吟》类)太白不媚权贵、守志自高之宣言。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静夜思》,卷二十三《闲适》类)太白小诗,浅而能深,近而能远,千古绝唱。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卷十五《留别》类)以散句起调,慷慨悲歌,为太白七古名句。

【适读】《分类补注李太白诗》二十五卷所宜读者有三。一为研习唐代文学、李白诗歌之高年级本科生及硕博士研究生。是书为李白集现存最早注本,欲知李白诗之旧注面目,不可不读。二为从事古籍版本、校勘学之学者,此本为宋元间李白集注唯一传本,版本源流清晰,可供考镜。三为古典诗词爱好者,太白诗气象雄浑,情辞奔放,读之可开拓胸襟,涵咏性情。读是编当先备前提。首须知李白生平出处:其少隐岷山、待诏翰林、赐金放还、流放夜郎之经历,与其诗之飘逸豪放、感慨愤激互为表里。次须知杨齐贤与萧士赟注之别:杨注在前,开李注先河;萧注在后,删补而成今本,注文以“齐贤曰”“士赟曰”标出,读时当区别观之。又须知萧士赟注之特点:重引典实,兼及意义,然不乏繁冗臆解之处,当与王琦《李太白全集辑注》互参,以辨其得失。阅读之法,宜循序以进。首取萧士赟序例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以明全书编撰源流及历代评价。次取卷一古赋八篇,其中《大鹏赋》为太白少作,其“悔其少作”之语,可见其文学自觉。次及卷二《古风》五十九首,此为太白五言之精粹,寄托深远,可与陈子昂《感遇》并观。次及卷三至卷六乐府,太白乐府独步有唐,如《蜀道难》《将进酒》《行路难》诸篇,当反复吟诵。次及卷七至卷八歌吟,收《江上吟》《梦游天姥吟留别》《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诸名篇。次及赠寄留送、酬答游宴诸卷,择要而观。卷二十四感遇、卷二十五哀伤,可见太白晚年心绪。全书读毕,可取清王琦《李太白全集辑注》参校,以见清人如何订补杨萧旧注。

案头必备之书,当推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元本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影印本,存元刻旧貌,为版本校勘之根本。若欲深入研究义理,可取中华书局《李白全集校注汇释集评》及清王琦《李太白全集辑注》。夫太白之诗,如天马行空,不局于格律;杨萧之注,如积薪传火,有功于后学。读其书者,当思其“兴酣落笔摇五岳”之气象,而不徒以章句训诂求之,斯为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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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本:四部丛刊景印明郭氏济美堂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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