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丞相曲江张先生文集》二十卷附录一卷，唐张九龄撰。九龄字子寿，韶州曲江人，开元贤相，卒谥文献，世称张曲江。原集二十卷，唐宋史志著录相承。元明之际流传渐稀，成化间琼台丘濬从内阁录出，韶州知府苏韡刊行之，其卷目与唐志相符，犹宋以来之旧本。其诗冲澹，开盛唐王孟一派；其文典实，称王言之体。

【编撰】《唐丞相曲江张先生文集》之称，以九龄官爵郡望得名。九龄字子寿，韶州曲江人，官至尚书右丞相，封始兴县伯，卒赠荆州大都督，谥文献，世称曲江公，亦曰文献公。其集别名甚夥，或称《曲江集》，或称《曲江张先生文集》，或称《张子寿文集》，或称《张九龄集》，名虽数易，实同书也。《新唐书·艺文志》《宋史·艺文志》俱载《张九龄集》二十卷，是为原编。徐浩作九龄墓碑，称其“学究精义，文参微旨”，而未及其文集卷数。

是集编撰之始，在九龄殁后。九龄卒于开元二十八年（740年），徐浩撰碑，碑长庆中立，相距八十四年。两《唐书》有传。九龄以道匡弼，称开元贤相。其文章高雅，不在燕、许诸人下。然未闻其生前自编文集。唐宋史志著录二十卷，是为原编。

元明之际，此集流传稀少。明初文渊阁书目有《曲江文集》一部四册，又一部五册，而外间多未之睹。成化初，丘濬以内阁翰林之职，获睹秘阁藏书，见九龄原集二十卷首尾完具，喟然叹曰：“求公全集二十余年，竟不可得。岁乙丑，始得钞录于馆阁群书中。”乃亲为抄录，传之外界。

成化九年（1473年），韶州知府苏韡得丘濬抄本，慨然刊刻行世。其卷目与唐志相合，盖犹宋以来之旧本也。丘濬自为序，记其事。此成化九年刻本为是集传世之祖本。成化本每半叶十一行，行二十二字，口上黑记白文字数。凡颂、赞、赋一卷，诗四卷，文十五卷。另附录一卷。后世所传二十卷本皆出此。继成化本之后，又有明嘉靖十五年（1536年）湛若水刻本，亦题《唐丞相曲江张先生文集》，收藏于广东省博物馆，2020年入选第六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清乾隆间《四库全书》收录《曲江集》二十卷，其卷目与唐志相合，馆臣据之缮录，提要谓“其书首尾完具，犹唐以来之旧本，盖文渊阁所藏宋椠邱濬录传于外也。”至民国八年至十一年间，商务印书馆辑印《四部丛刊》，张元济据南海潘氏藏成化中刊本景印，题《唐丞相曲江张先生文集》。百年来此本遂为海内最为通行、最为权威之版本。

【体例】是编凡二十卷，附录一卷。据明成化九年苏韡刻本及《四部丛刊》景印本，其篇目编次如下：

卷一为颂、赞、赋，收《白羽扇赋》《荔枝赋》诸篇。卷二至卷五为诗，其中卷二收《感遇》十二首、《杂诗》五首、《咏史》等；卷三收《望月怀远》《湖口望庐山瀑布泉》等五言律诗；卷四收《饯王尚书出边》《送赵都护赴安西》等送别诗；卷五收《与弟游家园》《幽居》等杂诗及乐章、口号。四卷计收诗二百二十二首。其中《感遇》十二首为《唐诗三百首》卷首之作，为张曲江体之纲领。《望月怀远》“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一联，千古传诵。

卷六至卷二十为文，凡十五卷，计二百四十八篇。所收涵盖敕书、制书、表、状、策书、序、铭、颂、碑等各类文体。卷六至卷十为敕书、制书，乃九龄知制诰时所作，明白切当，多得王言之体。卷十一为表、状，卷十二为状并御批，卷十三为策书序，卷十四为序，卷十五为铭文，卷十六至卷十八为颂碑铭，卷十九、卷二十为墓志铭。其后附录一卷，收《新唐书》本传、徐浩墓碑等传记资料。

《善本书室藏书志》著录此本行款：“每半叶十一行，行二十二字。口上黑记白文字数。前无序，后有广东韶州知府普安蒋思孝跋。”《四部丛刊》景印本行款半叶十行，行二十字，白口，左右双栏。总字数约十四万言。

【序跋】是编各版本所存序跋，可考者凡数篇。

一曰丘濬《曲江集序》，成化九年撰。丘濬字仲深，号琼台，琼山人，官至文渊阁大学士，谥文庄。序中自述幼年即慕九龄，尝得韶郡所刊《金鉴录》读之，灼知其伪。求公全集二十余年，竟不可得。岁乙丑，始得钞录于馆阁群书中。期自备梓，适韶郡守苏韡请留刻郡斋。此序为《曲江集》传世最重要之序文。

二曰蒋思孝《跋曲江文集后》，万历十二年撰。思孝字某，普安人，官韶州知府。跋文言岁甲申，金溪王民顺持宪兹土，课诸生，暨二守秦应骢、曲江令张成祥刻焉。此跋纪万历重刻十二卷本之缘起，虽非二十卷本直接之跋，而于刻事源流足资参证。

三曰《四库全书总目·曲江集》提要，乾隆间四库馆臣撰。提要首辨集之卷数，引徐浩碑而不及卷数，据唐宋史志著录为二十卷。次述辑刻源流，谓“成化间，邱濬始从内阁录出，韶州知府苏韡为刊行之。其卷目与唐志相合，盖犹宋以来之旧本也。”又驳徐坚“窘边幅”之论，推九龄“文章高雅，亦不在燕、许诸人下”，其论持平，为后世定评。

此外，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各有著录提要，可资参证。《直斋书录解题》卷十六别集类上著录《曲江集》二十卷，称“曲江本有元祐中郡人邓开序，自言得其文于公十世孙苍梧守唐辅而刊之。卷末行状、神道碑、谥议，蜀本无之。”此邓开序宋刻有之，今成化本已不存。

【著者】张九龄（678—740年），字子寿，一名博物，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其先世范阳方城人，曾祖君政任韶州别驾，遂家居曲江。父弘愈，以九龄贵，追赠广州刺史。九龄幼聪颖，七岁知属文。年十三，以书干广州刺史王方庆，方庆叹曰：“是子必能致远。”武后长安二年（702年），擢进士第，授校书郎。神功年间尝应“道侔伊吕科”举，得高第，授左拾遗。玄宗先天元年（712年），复登材堪经邦科。历左补阙、司勋员外郎。张说为宰相，亲重之，进中书舍人，迁太常少卿。后出为冀州刺史，以母老乞就养，徙洪州都督、桂州都督。开元二十一年（733年），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明年，迁中书令，封始兴县伯。时李林甫方得幸，九龄守正嫉邪，以道匡弼。玄宗欲以牛仙客为尚书，九龄力争不可。林甫日夜短九龄于上前，开元二十四年，罢为尚书右丞相，贬荆州长史。九龄在荆州，以文史自娱，不戚戚于怀。九龄尝言安禄山“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玄宗不听。及禄山反，玄宗思九龄先见，遣使祭其墓，厚恤其家。开元二十八年（740年），九龄归省先茔，病卒于曲江，年六十三。赠荆州大都督，谥文献。九龄工诗能文。五言古诗《感遇》十二首，名列《唐诗三百首》之首。《望月怀远》开篇“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意蕴悠远，为千古绝唱。其诗冲澹闲雅，上承陈子昂，下开王孟。徐坚评其文“如轻缣素练，实济时用，而窘边幅”。四库馆臣驳之，谓“其感遇诸作，神味超轶，可与陈子昂方驾。文笔宏博典实，有垂绅正笏气象，亦具见大雅之遗。坚局于当时风气，以富艳求之，不足以为定论。”胡应麟《诗薮》卷二推之：“张子寿首创清淡之派，盛唐继起，孟浩然、王维、储光羲、常建、韦应物本曲江之清淡，而益以风神者也。”严羽《沧浪诗话》列“张曲江体”，誉其诗自成一家。生平著述，有《曲江集》二十卷传世，今行《唐丞相曲江张先生文集》是也。

【论赞】历代论九龄诗文者，多兼论其为人。九龄以开元贤相，守正嫉邪，劲气直节，垂照千古。丘濬序云：“后世论开元贤相，每跻公于宋广平之列，而元之犹有愧马。盖劲气直节，垂照千古，弥久而弥光也。”

《四库全书总目》论其诗文，谓“文章高雅，亦不在燕、许诸人下”。燕、许者，张说、苏颋也，时称“燕许大手笔”，四库以九龄文章方之，推重可知。又驳徐坚“窘边幅”之论，谓“其感遇诸作，神味超轶，可与陈子昂方驾。文笔宏博典实，有垂绅正笏气象，亦具见大雅之遗。”

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二称其：“张子寿首创清淡之派，盛唐继起，孟浩然、王维、储光羲、常建、韦应物本曲江之清淡，而益以风神者也。”此论确立九龄于唐诗史上承启之枢纽地位。杜甫论其诗“清而澹”，胡应麟亦谓其“含清拔于绮绘之中”。

宋严羽《沧浪诗话》列“张曲江体”，以九龄开诗之一体。《新唐书》本传推九龄“以忠亮负重望，而文章高雅，亦不减燕、许”。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引徐坚评而论曰：“九龄风韵酝藉，幼善属文。元宗朝知制诰，雅为帝知。为相谔谔有大臣节。及贬荆州，惟文史自娱，朝廷许其胜流。”今人推其诗，多以五律开拓者推之，诚为唐诗从初唐向盛唐过渡之关键人物。

【价值】《唐丞相曲江张先生文集》二十卷之文献价值，首在以明刻存宋本之旧。九龄原集二十卷，唐宋史志著录相承。丘濬自内阁录出之本，即宋椠旧本，其卷目与唐志相合，为研究唐代别集传承之重要标本。《四库全书简明目录》称“其书首尾完具，犹唐以来之旧本，盖文渊阁所藏宋椠邱濬录传于外也。”

其学术地位，尤在唐诗由初唐至盛唐演进之枢纽。胡应麟“首创清淡之派”之说，确立九龄上承陈子昂、下开王孟之关键地位。严羽列“张曲江体”，亦以九龄能开一代诗风。《唐诗三百首》以《感遇》十二首开卷，足见其在诗史之重要位置。

其文虽以制诏为主体，然敕书、制书明白切当，多为史传不载之文献。四库提要举集中《敕奚都督府右金吾卫大将军归诚王李归国书》一文，其事两《唐书》外国传阙载，可补史乘之佚。此文之存，实为考证唐代边疆民族关系之宝贵资料。徐浩碑所谓“学究精义，文参微旨”，此之谓也。

是编之局限性，在于明人刊刻时于文字或有讹脱，《四库全书》据以抄录，其校勘有待后人精核。且集中所附行状、神道碑、谥议等诸文，蜀本无之，宋刻旧本亦有分合之异。然瑕不掩瑜，是编之存，使后人得窥九龄诗文之大体，于唐代文学研究，厥功至伟。

【版本】张九龄集之版本，著录有绪。《新唐书·艺文志》《宋史·艺文志》并著录二十卷。宋刻蜀本有之，《直斋书录解题》谓“曲江本有元祐中郡人邓开序，自言得其文于公十世孙苍梧守唐辅而刊之。卷末行状、神道碑、谥议，蜀本无之。”

明代版本最著者，有成化九年（1473年）苏韡韶州刊本。此为丘濬自内阁录出付梓，为是集传世之祖本。每半叶十一行，行二十二字，口上黑记白文字数。前为丘濬序。卷目与唐志相合，犹宋以来之旧本。此本传世甚罕，明嘉靖间湛若水尝据以翻刻。民国间南海潘氏藏此本，《四部丛刊》即借以景印。

嘉靖十五年（1536年）湛若水刻本，亦题《唐丞相曲江张先生文集》，二十卷，据韶本翻梓。此本今收藏于广东省博物馆，2020年入选第六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湛若水字元明，甘泉人，明代名儒，官至南京吏部尚书。《善本书室藏书志》云：“嘉靖十五年丙申，南京吏部尚书湛若水，以韶本授水部郎中新会邓君一新文宪于徽庠翻梓之，置于新泉新舍，而为之序。”此本传世较多，日本汉籍数据库亦著录。

此外，明代尚有万历十二年王民顺刻本十二卷，分卷虽异而诗文实同。万历四十四年谢正蒙刻本，明末崇祯间曹荃辑刻诸本，卷帙分合各有参差。清乾隆间《四库全书》收录《曲江集》二十卷，据两江总督采进本缮录，与成化本同源。又有摛藻堂《四库全书荟要》本、《四库全书珍本初集》本等。

民国间商务印书馆辑印《四部丛刊》，张元济据南海潘氏藏明成化九年韶州刊本景印，题《唐丞相曲江张先生文集》，半叶十行，行二十字，白口，左右双栏。此本一经景印，遂为百年来流传最广之版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9年影印《唐集珍本丛刊》，亦收录此二十卷本。

递藏源流可考者，成化九年原刻本经明内府收藏，后散出。南海潘氏藏本尝为《四部丛刊》景印，今辗转归于中国国家图书馆。湛若水刻本明清间递藏有绪，现藏广东省博物馆。日本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亦藏有明刻本，可资校勘。

今推荐最善版本三种：一为《四部丛刊》初编景印明成化九年韶州刊本，此本据明刻初印本影摹，存宋本旧貌，为版本校勘之根本。二为中华书局《张九龄集校注》（熊飞校注），以《四部丛刊》本为底本，参校《文苑英华》《全唐诗》《全唐文》诸总集，校注精审，附有年谱及研究资料，实为当今研读之定本。三为广东人民出版社刘斯翰校注《曲江集》，注释简明，便于初学。三者合观，则于九龄诗文可得其全、究其精矣。

【金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卷三《望月怀远》）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卷二《感遇十二首·其一》）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卷二《感遇十二首·其一》）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卷二《感遇十二首·其七》）

“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卷四《送韦城李少府》）

“不辞山路远，踏雪也相过。”（卷五《答陆澧》）

“运筹帷幄之中，制胜千里之外。”（卷六《敕吐蕃赞普书》）

“劲气直节，垂照千古。”（卷首丘濬《曲江集序》）

【适读】《唐丞相曲江张先生文集》二十卷所宜读者有四。一为研治唐代文学、诗歌史之高年级本科生及硕博士研究生，九龄为唐诗由初唐入盛唐之枢纽，胡应麟所谓“首创清淡之派”者，其地位之重要可知。二为专门考索唐代制度史、边疆史、诏敕文书之学者，是集所收敕书、制书数十篇，多为史传不载，其补史之功不可没。三为岭南文化研究者及古典诗词爱好者，九龄为岭南第一文人，屈大均尊为“广东诗人鼻祖”，其集亦为粤中文献之冠冕。四为版本目录学之学者，是集版本源流清晰，自成化本、湛若水本至《四部丛刊》本、当代校注本，递嬗有绪，可资考镜。

读是编当先备前提。首须知九龄生平出处、仕履遭际、开元年间朝政概况，方知其为人为诗之所以然。晁公武谓“为相谔谔有大臣节，及贬荆州，惟文史自娱，朝廷许其胜流”，此十六字足以概见九龄一生出处。次须知唐诗由初唐至盛唐之演变大势，陈子昂兴寄之说、九龄清淡之派、王孟山水田园之盛，其间承启之迹，非一读九龄不能明也。三须旁通《文苑英华》《全唐诗》《全唐文》诸总集，尤于《感遇》诸作，当与陈子昂同题之作用心参较。

阅读之法，宜循序以进。首取丘濬序及四库提要，明全书源流大旨。次取卷二《感遇》十二首，反复吟诵，此为九龄诗之纲领。“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借兰桂自喻，语语本色，而一种孤劲秀淡之致，对之令人意消。次读卷三《望月怀远》“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此二句景语情语高度交融，境界阔大，情思悠远，千古中秋诗无出其右。次读卷四、卷五诸五律、歌行，以观其山水诗之冲澹闲雅。卷六至卷二十诸制敕文章，可与两《唐书》参读，以见其文之宏博典实。全编既毕，复取熊飞校注本所附年谱，以九龄一生出处与诗文创作相印证。

案头必备之书，熊飞《张九龄集校注》最为精善，考订翔实，注释精深，附录研究资料尤为完备。中华书局“中国古典文学基本丛书”本亦可资参考。刘斯翰《曲江集》校注本篇幅适中，便于初学。此集非惟唐诗之宝库，亦唐史之渊薮，涉之者必有当于心，斯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