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要

《中论》二卷,汉徐幹撰。其书凡二十篇,大抵原本经训,阐发义理,而归之于圣贤之道,故历代著录多列之儒家。魏文帝曹丕称其“成一家之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后世以建安诸子专书传世者,惟此而已。文辞典雅,论议醇正,虽处浊世而志节皭然,诚汉儒之遗响,建安之巨擘也。

【编撰】《中论》之名,诸家未有确解。历考其书,盖取“中立不倚,论道经邦”之义。幹自序谓见“辞人美丽之文并时而作,曾无阐弘大义、敷散道教”,故“废诗、赋、颂、铭、赞之文,著《中论》之书二十二篇”。所谓“中”者,中和之道也;“论”者,论议之体也。其别名未见著录,惟《四库全书总目》称“是书隋、唐志皆作六卷,隋志又注云梁目一卷”,卷帙分合之异,可窥其流传之迹。

是书之作,在汉末桓、灵之际。幹生当其时,目睹国典隳废,冠族子弟结党权门,交援求名,竞相尚爵号,而俗儒逐于曲说,党权营利,求其“究观道妙而不污于世者,盖寡矣”。幹病俗迷昏,遂闭户自守,不与之群,以六籍娱心。其自序云:“常欲损世之有余、益俗之不足。”曾巩序其书,谓“幹独能考六艺,推仲尼、孟轲之旨,述而论之,求其辞时若有小失者,要其归不合于道者少矣”。其编撰之旨,盖欲以儒术匡正世道也。

其成书年代,史无明载。幹建安中为司空军谋祭酒掾属、五官将文学,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卒。《中论》当作于其晚年。原序有“建安二十三年二月”字样,然幹卒于二十二年,传写必有一讹,四库馆臣谓“今亦莫考其孰是矣”。曹丕《与吴质书》作于建安二十三年,其时幹已卒,丕犹称“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著《中论》二十余篇”,可知成书当在幹生前,而序作于身後,其差互盖由此也。

原序一篇,不题名字,陈振孙以为幹同时人所作,今验其文,颇类汉人体格。幹在“建安七子”中,于诗、赋、辞章之外,独以哲思论议见称,所作《中论》,为七子中唯一传世之专著,其在建安文坛之特殊地位,可见一斑。曾巩谓“干独能考六艺,推仲尼、孟轲之旨,述而论之”,可谓知言。

【体例】是编今传本二卷,凡二十篇。上卷十篇:《治学》第一、〈法象〉第二、〈修本〉第三、〈虚道〉第四、〈贵验〉第五、〈贵言〉第六、〈艺纪〉第七、〈覈辩〉第八、〈智行〉第九、〈爵禄〉第十。下卷十篇:《考伪》第十一、〈谴交〉第十二、〈历数〉第十三、〈论夭寿〉第十四、〈务本〉第十五、〈审大臣〉第十六、〈慎所从〉第十七、〈亡国〉第十八、〈赏罚〉第十九、〈民数〉第二十。上卷以“治学”发端,以“爵禄”收束,自内修以至外施、由修身而达于从政,逻辑次第井然;下卷自“考伪”“谴交”入手,刺当世学风之弊,继以“务本”“审大臣”等诸篇,申立政用人之道,终以“民数”结篇,归旨于一国之根本、生民之大计,全编之内在理路一以贯之,贯通分明。

全书正文约二万余言。其编排之法,以论题为核心,每篇专论一事,而不以人物年代为序,此与《新序》《说苑》之以类编事者体例迥异。幹每篇立论,先标主旨,次引经据典以证之,复举史实以明之,终以断语结之,结构谨严,文气贯畅。《四库全书总目》谓其“大都阐发义理,原本经训,而归之于圣贤之道”,所论良是。

原书卷帙,历代著录有异。《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及《崇文总目》皆著录六卷,至南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并作二卷,与今本合,是宋人合併旧本六卷为二卷也。北宋曾巩校书时,所见馆阁本仅二十篇,已非全书。唐太宗称尝见《中论·復三年丧篇》,而曾巩所校已佚此篇。《四库全书总目》云:“是其在宋仁宗时尚未尽残阙,巩特据馆阁不全本著之于录,相沿既久,所谓别本者不可复见,于是二篇遂佚不存。”今所传本,以《四部丛刊》影印明嘉靖乙丑青州刊本为最善,《中论解诂》整理本亦甚便学者。

【序跋】是编各版本所存序跋,凡四篇:

一曰《中论原序》,不题作者姓名。陈振孙以为幹同时人所作,引据文风,辨证精约。《四库全书总目》承其说,谓“今验其文,颇类汉人体格,似振孙所言为不诬”。此序述幹家世生平行谊,备极详赡,凡年十四始读五经,发愤忘食,下帷专思,以夜继日,父恐其得疾常禁止之,“未至弱冠,学五经悉载于口,博览传记,言则成章,操翰成文”。其为文清朗晓畅,文质适中,尤可作为幹之传记读,见其不与俗染、笃学潜修之志节。

二曰曾巩《徐干中论目录序》,载《元丰类稿》。曾巩奉诏校定馆阁群书,得《中论》二十篇,乃撰序以冠卷端。序中述及考校始末,追溯太宗所称已佚之《复三年丧》篇,由此领悟馆阁本已非全书。又推重其人之高洁,谓“其所得于内者,又能信而充之,逡巡浊世,有去就显晦之大节”。曾为文章大家,此序不惟语辞典雅,论其人之节尤为警拔。元丰年间,此书因此序盖得重传,功至巨也。

三曰《四库全书总目·中论提要》,清乾隆间四库馆臣撰。提要考辨卷帙源流,辨析《隋志》、新旧《唐志》及晁、陈所录卷数之异同,正订阙佚,颇为精核,并论是书历朝著录多列儒家,其旨归圣贤之道,可据以考镜两汉学术,正俗儒之曲说。

四曰杜思《刻徐干中论序》,明嘉靖乙丑(1529年)杜思撰。杜思,四明人,官青州知府,此序成于青州府资深堂刊刻之际。文中称“徐幹中论,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曾子固所取也。盖寿诸梓以广其传”,而“谨识之,而刻于郡之资深堂”。杜氏重刻之缘起,是其时“兵宪怀庭秦公”嘉慕此书而嘱令刊梓推广者。文以古雅耿直之辞讚幹之卓识,嗣载前代贤者曾巩表彰之功,以铭刻工之迹。

此外,元、明藏本及傅增湘跋、黄丕烈、顾广圻校本,另有若干附带之短跋题记,散见于善本书目之中,不得尽载。

【著者】徐幹(170年—217年),字伟长,北海剧(今山东寿光)人。“北海剧”之“剧”字,旧读jí,今世或未习其音,然考《汉书·地理志》,北海郡剧县乃汉代旧名,沿袭已久。幹为建安七子之一,以文章气节名世,与孔融、陈琳、王粲、阮瑀、应瑒、刘桢齐名当世,然独立特行,志意高迈,不类浮浅之士。幹少时家境清寒,然志向坚卓不挠。其《中论原序》云:“幼年失怙,家贫无资,躬耕以养母,就学以立身。”盖其发愤自厉,即以道德文章为第一等事。年十四,始读五经,发愤忘食,下帷专思,以夜继日。父恐其得疾,常禁止之,故能未至弱冠,学五经悉载于口,博览传记,言则成章,操翰成文。时值汉灵帝末年,国典隳废,冠族子弟,结党权门,交援求名,竞相尚爵号。幹病俗迷昏,遂闭户自守,不与之群,以六籍娱心而已。建安初,曹操平定北方,辟幹为司空军谋祭酒掾属,又转五官将文学。幹身在戎幕,志不在此,盖为世所驱,非其所乐。居数年,以疾辞归。曹操特加旌命表彰,后复授以上艾长,幹又以疾不行,遂终老于家。晚年避地海滨,潜心著述,穷极天人,思通古今,以《中论》二十篇垂世。其自守之节,曹丕所谓“淡泊无欲,有箕山之志”者是也。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大疫流行,幹亦染疾而卒,年四十八。幹一生著述,除《中论》外,原有文集五卷,诗、赋、铭、诔之属甚夥,然多已散佚。今仅存诗数首,见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室思》一章尤为人传诵,“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情词深婉,不堕俗格。其于儒学深研贯通,承荀卿之绪而不囿于其说,传孔孟之道而不附于杂家,笃行体道,一门清德,真东汉之遗直,建安之醇儒也。

【论赞】历代推重徐幹《中论》者,以曹丕为开端。《典论·论文》特举“唯幹著论,成一家言”,《与吴质书》复谓“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著《中论》二十余篇,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评出诸同时之帝王文宗,其所推重者,一在其文,一在其志节品格。

北宋曾巩既校其书,复序而传之,称幹“独能考六艺,推仲尼、孟轲之旨,述而论之”,“其所得于内者,又能信而充之,逡巡浊世,有去就显晦之大节”。四库馆臣亦肯定其“原本经训,而归之于圣贤之道”,将之列于儒家类,正是看重其体道守正、去异端以弘正宗的内在品德。

南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皆于著录之际,对其行迹、卷帙佚存各有所见,虽不尽推允善本,然所论大体有据。清人以此书递相捃拾,崇之弥甚。谭献《复堂日记》谓“读干之《中论》冲和古秀,潜气内转,东汉人未见其偶”,“伟长汉末巨儒,造就正大,微言大义,诏若发蒙,贯串群经,文体醇深翔实,当成康成相揖让”,推其对经文贯通醇实之格,呼应与经学大儒郑玄相伯仲之造诣。刘熙载《艺概》称“干之文,非但其理不驳,其气也雍容静穆,非有养不能至焉”。章炳麟《中学国文书目》称幹《中论》述朋党之弊,“足为近时鉴戒”,选诵皆宜。

近人徐仁甫读其书,明其学出荀卿而“虽有摹拟,不可得而寻其迹”,推为“三代下豪杰之士”。综观历代公论,《中论》诚当之无愧为汉魏子书之特出者。

【价值】《中论》之文献价值,首在建安诸子专书传世之唯一者。孔融、陈琳、王粲、阮瑀等当时并据文坛,而文集丧乱之余,早已亡佚不传,今唯赖《中论》得以见其学术之全豹,此清人孙星衍已有论列。曹丕称其“成一家之言”,信非虚誉。

其学术地位,在于承上启下。上承两京经学之余绪,幹祖述六艺,以孔子、孟子为宗,不囿于曲说,不杂于杂家,与同时郑玄、荀悦之学相互印证,可订经史之异同,正俗儒之得失。下开魏晋玄论之先声,名实之辨,本末之析,皆见端于此。而《考伪》《谴交》诸篇,揭露汉末朋党奔竞之弊,又开魏晋人物品藻与清议之风。其说见诸《中论》,屡为后世学者取资,史家亦多引证,故其书不但有经学文本之价值,亦有补史之功焉。

就思想价值而言,幹虽以儒为宗,而不全守章句;虽深明《六艺》,而旁通诸子。他倡智行之辩(《覈辩》第九),申综群道之学(《治学》第一),“揽诸子以总其道”的主张,彰显建安学术吸收百家的雍容格局。而《审大臣》《亡国》等篇虽标举德治,但备论时弊,深惋民不聊生、田制破坏之惨状,其著书宗旨始终与民生教化相连,未肯忘世,此其所以迥异于虚谈空玄者也。

其书之局限,亦不可讳言。行文质朴有余,而波澜不足,论析详尽而文藻略少,远不如《韩非》《荀子》之纵横变幻;各篇自为起讫,篇章之间缺乏递进照应,随兴感发,尚未构成完整深刻之思想体系。然此书原为垂训立言之用,雅重义理之实,其薄言少饰,正体道者之本色,不能病其拙也。

【版本】是书卷帙,历经多变。《隋书·经籍志》《旧唐书·艺文志》《新唐书·艺文志》及《崇文总目》并著录六卷,《隋志》又注云“梁目一卷”。至南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则著录二卷,与今本合,盖宋人所併也。然原书已非完璧,曾巩馆阁本佚《复三年丧》《制役》二篇,唐人所见二篇遂不可复补矣。

今传《中论》诸刊本大致可归为四系:一为黄纹本系统,二为《两京遗编》本系统,三为杨德周辑本系统,四为《龙溪精舍丛书》本系统。其中以黄纹本系统最为重要,其《小万卷楼丛书》本校正错讹衍脱,为传本中最善者。《两京遗编》本、杨德周辑本与《龙溪精舍丛书》本各保存大量异文,具重要校勘价值。明弘治十五年黄纹刻本为现存最早之版本。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杜思青州刊本,半叶八行,行十六字,白口,左右双边,据四明杜思所藏旧本重刊,板刻精整,为诸明本中之白眉。

其递藏源流可考者,明杜思青州刊本後献入清廷,先後藏于怡府明善堂及铁琴铜剑楼瞿镛手中,民国时归傅增湘双鉴楼珍藏,后入中国国家图书馆,甚为精美。明刻《两京遗编》本(万历间刻)版刻稍劣,然自成特有文本谱系。清嘉庆十八年焦循钞本,虽非原刻,亦有校勘作用。此外,如傅增湘校跋并录黄丕烈题识之明本,黄丕烈跋并顾广圻校之本,陈鱔校之本,皆善本题跋,为藏家所重。

今推荐最善版本者有二:一为《四部丛刊》初编影印明嘉靖乙丑(1565年)青州刊本。此本底本精善,版刻疏朗雅正,字体辨审,曾经黄丕烈、傅增湘递藏,傅增湘题跋备记考证,为研读《中论》之常备善本。一为孙启治《中论解诂》整理本(中华书局1998年,“新编诸子集成续编”)。此本以《四部丛刊》影印明杜思青州刊本为底本,广泛参核明黄纹刻本、《两京遗编》本等传世异本,并大量辑录唐宋类书引文对校,文字堪为精善,凡难解之语词皆作详细训释,并能直接补充《中论》研究最新成果,宜为今日校读之首选。

【金句】

“学者不患才之不赡,而患志之不立。”(上卷《治学》第一)

“日习则学不忘,自勉则身不堕。”(上卷《治学》第一)

“君子之于学也,其不懈犹上天之动,犹日月之行,终身亹亹,没而后已。”(上卷《治学》第一)

“导人必因其性,治水必因其势。”(卷上《贵言》第六)

“身贤者贤也,能进贤者亦贤也。”(卷下《审大臣》第十六)

“事莫待来时忍,欲莫待动时制。”(卷上《贵验》第五)

“器不饰则无以为美观,人不学则无以有懿德。”(上卷《治学》第一)

【适读】《中论》所适用读者凡三。一为治中国哲学史、思想史以及汉魏文学诸专业之学者。此书为建安七子中唯一传世子书,能在两汉经学向魏晋玄学演进历程中观学术调适之缩影,不可不读。二为大专院校文史专业本科、研究生及其他国学爱好者。其书篇幅不大,文辞雅正,论理平易,为汉魏子书中便于初读之佳著。三为修积政德以立身之人士,书中所涉修身、迁善、立本诸论,融蕴儒家义理,于修己安人、正直处世不乏启迪与鉴镜。

读是书当先备前提:一须通读《论语》《孟子》《荀子》,略晓儒家思想之脉络传递,因幹屡引孔、孟、荀言论为其立论根据。二须对东汉末年政治风化有粗浅认识——桓、灵以来朝政乱驰,外戚、宦官交构,士人竞奔,黄巾起义、董卓之乱相继以起,知当时天下将倾之势,方可以领会幹著述中“考伪”“亡国”之深切忧患意识。

阅读当循序以进。首取《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以明书之总体面貌与版本源流。次治《中论原序》,考徐幹生平、志操与著书动因。次卷上各篇按次通读,《治学》《修本》《贵德》诸篇立论晓畅,对治国治身之论阐述最广,宜细心领会。次渐入卷下《考伪》《谴交》《亡国》诸篇,体会幹之批判现实力与企望振兴心路。待读毕全书,宜进而参考曹丕《典论·论文》与《与吴质书》,把辨干之学品同建安文风之交互关系。再借孙启治《中论解诂》或孙启治整理本,仔细对勘校雠文字疑误,确为研究进阶之必备功夫。

然须谨守求真勿务华巧之准则:幹书主一诚无伪,踏实、坦率、正气存文篇间,学之者当从之静心反复熟读而切身体证,不得妄加增饰,以浮谈说理失其真义。持此以读,必洞见“建安一笔”在子学史上之卓绝风采也。

其他版本
汉魏丛书本(万历刻、民国影印)
清嘉庆十八年焦循抄本
广汉魏丛书本(万历刻、嘉庆刻)
四库全书本(乾隆写)
清光绪三年刻本
明刻本
四库全书菅要本(乾隆写)
子书百家本(光绪刻、民国石印)
增订汉魏丛书本(乾隆刻、光绪刻、宣统石印)
重排新式标点〈中论〉
底本:四部丛刊景印明嘉靖乙丑青州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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