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志通俗演義卷之八
目
徐庶定計取樊城
徐庶走薦諸葛亮
劉玄德顧茅廬
玄德風雪訪孔明
定分亮出茅廬
孫權跨江破黃祖
孔明遺計救劉琦
諸葛亮博望燒屯
獻荆州粲說劉琮
諸葛亮火燒新野
國志通俗演義卷之八
晉平陽侯陳壽史傳
後學羅本貫中編次
徐庶定計取樊城
曹仁忿怒，意欲踏平新野，起本部之兵，投新野來。先差人於河岸收拾船隻，准渡河。却說單福與玄德曰：曹仁近有樊城，知將被誅，必起本部人馬來取新野。玄德曰：當何以迎之？福曰：吾料曹仁若盡提兵而來，樊城空虛，雖隔白河，可唾手而得。玄德問計，福附耳低言：如此如此。玄德喜。預先調撥已定，白河邊人報曹仁准渡河。單福對玄德曰：若按兵不動，未可便得。今全師而來，此出下策，吾必擒曹仁矣。軍勢擺開，趙雲出馬，喚彼將話。李典出陣，與趙雲交鋒，約戰十數合，李典料敵不住，撥馬走囬本陣。雲馬追襲，兩翼軍射住，雲遂囬，各罷兵寨。且說李典曹仁，言：趙雲英雄，不可抵當，不如囬樊城。曹仁怒，叱李典曰：汝未出軍時，已慢吾軍心，今賣陣，可以斬之！喝刀斧手推轉李典。正欲斬時，衆將苦告方免。曹仁教李典後軍，自引兵前部。次日，離寨前進，布成陣勢。單福上山觀看畢，與玄德曰：公識此陣否？玄德曰：不識。福曰：此八門金鎻陣。雖布得是，可惜不全。八門者，休、生、、杜、景、死、驚、開。如從生門、景門、開門而入，則吉；從休門、門、驚門而入，則帶；如從杜門、死門而入，則亡。今八門雖布得整齊嚴肅，只是中間通欠主持。如從東南角上生門而入，往正西景門而出，擊之必亂。玄德傳令，教軍把住陣角，命趙雲引五百軍從東南而入，逕往西出。趙雲得令，挺鎗驟馬，引軍逕投東南角上，呐喊而入，軍中鼓譟助威。趙雲殺入中軍，曹仁逕投北走，雲不趕，却突出西門，從西殺東南角來，曹仁亂，玄德領軍亦擊，曹兵敗而退。單福命休趕，自收軍囬。却說曹仁輸一陣，方悔，始信李典。請典商議，言：劉軍中必有能者，吾布八門金鎻陣，趙雲自東南而殺入，投正西而出，安得無能者耶？李典曰：吾雖在此，甚憂樊城。曹仁曰：今晚出劫劉寨，如勝可住；如不勝，可退軍囬。李典諫曰：惟恐劉有准。仁曰：若如此疑，却難用兵。不聽李典言語，傳令已畢，却說單福與玄德在寨中議，忽信風驟起，福曰：今夜曹仁必來劫寨。玄德曰：何以敵之？福曰：吾預筭定。却說曹仁盡起軍士前隊，李典後應，當夜更來劫寨，將至寨內，四圍火起，燒着寨柵。曹仁知有准，急退軍。趙雲掩殺將來，仁急棄本寨，望北河而走，將到河邊，纔欲尋船，河岸上一彪軍殺到，首將張益德，引衆掩殺。原來益德預先埋伏在此。曹軍死戰，李典保護曹仁下船渡河，曹軍太半水中渰死。曹仁上岸，奔至樊城，令人呌門，城上一聲鼓響，一將引五百軍而出，乃關雲長。原來單福預使雲長，早已襲了樊城。兩軍混戰，曹仁、李典被雲長殺一陣，因此失樊城，投許昌而走。於路打聽，方知有單福軍師，設謀定計。不說曹仁投許昌，却說玄德獲全勝，引軍入樊城。縣令劉泌出迎，玄德安民已定，劉泌乃長沙人，亦是室宗親，遂請玄德到家設宴。時有外甥𡨥?封侍立於側，玄德封人品壯觀，聲音淸亮。玄德問泌曰：此何人？泌荅曰：此吾甥𡨥?封。精熟武藝，父母雙亡。泌忝母舅在此，倚傍學業，本羅㬋𡨥?氏之。玄德欲過房嗣，劉泌忻然從之，遂使其甥拜玄德父，改名劉封。玄德帶回，令拜雲長、益德叔。雲長曰：兄長既有，何必用螟蛉？後必有亂。玄德曰：吾待，彼必待我父，有何亂？雲長不恱。此是結寃之處。玄德、單福計議，恐樊城不可守，乃帶趙雲引一千軍守樊城。玄德領衆自囬新野。却說曹仁、李典囬許昌曹操，泣拜於地，請罪，言損軍折將之。操曰：勝負乃兵家之常，豈能常勝乎？劉如此，誰與謀？曹仁言：單福設策，操曰：不知單福果何人？程昱咲而言曰：非單福。此人少好擊劍，中平末年，曽與人報讐，用白粉塗面，披髮而走，吏問其姓名，緘口不言。吏乃縛於車上，擊鼓，令市人識之。雖有識者，莫敢言。而同伴竊解救之，乃更名易姓，𨼆?於他處。於是感激，乃踈巾單衣，折莭向學。後遍訪名師，常與司馬徽談論。此人乃川徐庶，字元直，單福乃更名。操曰：徐庶之才，比君何如？昱曰：昱十分得徐庶一。操曰：惜乎！賢士於劉，必助羽翼矣，柰何？昱曰：徐庶雖在彼，丞相要用，召來不難。操曰：豈得來？昱曰：徐庶人至孝，幼䘮其父，止有母在堂，今兄弟徐康已亡，遺母年老，無人侍養，可使人賺至許都，令作喚之，其必星夜而至矣。操喜，使人前去取徐庶母，不一日而來。操甞親自欵待，而對徐母曰：近聞令嗣徐元直，乃竒才。今在新野，助逆臣劉，負却朝廷，正如美玉落在淤泥之中，誠可惜。今煩老母付筆劄，喚囬許都，吾於天之前保奏，必加賞爵祿，操命左右捧過文房，令徐母作。母曰：劉何如人？操曰：沛郡輩，妄稱皇族，柰無恩義，外君而內人，真匹夫。徐母兩目圓睁，厲聲而言曰：汝何虛誑之甚！吾乆聞劉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後，景帝閣下玄孫，有堯舜之風，懷禹湯之德，况屈身下士，恭己待人，世之黃童白叟，牧竪樵，皆知其名，真當世之英雄。吾兒輔之，得其主矣。汝雖托名相，實乃賊，却言玄德逆臣，豈不自恥？如何使吾兒背明投暗，惹萬代之罵名？言訖，投筆於地，取石硯便打曹操。操怒，叱武士執徐母斬之，性命如何？
徐庶走薦諸葛亮
曹操欲斬徐母，程昱急止之曰：令武士且留人。昱入諫操曰：徐母毀丞相者，欲求死。丞相若殺之，則招不義之名，成全徐母之德。徐母一死，徐庶知之，必死心塔地，以𦔳?劉，而盡力報讐。不如留之，則使徐庶身心兩處，縱使助劉，亦不盡力。昱自有計，必賺徐庶至此，以輔丞相。操然之，使送徐母於别室養贍，程昱如親母待之。昱乃詐言曽與徐庶昆仲，時常送物，必具手啓。徐母亦作手唘以荅之。昱賺徐母筆跡字体，詐修一封，差一心腹人，持逕奔新野縣，尋徐庶行幕，使軍士達知。庶聞母有家至，急喚入問之。來人曰：某乃舘下走卒，奉老夫人言語，有上達。徐庶拆封視之，曰：
近汝弟康䘮，舉目無親，正悲悽之間，不期曹丞相使人賺到許昌，言汝背反，下於縲絏，獨賴程昱等力救，若得汝降，能免吾死。如到日，可想劬勞之恩，星夜前來，以全孝道，却圖耕故鄊，免遭禍。吾今命若懸絲，專候救濟，更不多嘱。
徐庶覽畢，淚似涌泉，持來玄德曰：某本頴川徐庶，字元直，因迯難，更名單福。昨因荆州劉景升招賢納士，特往之，與之論，方知無用之人，故作以别之。夤夜至司馬水鏡庄上，訴說其。水鏡深責庶不識主，却說：劉豫州在此，何不之？庶故作狂歌於市，以釣使君。幸蒙不棄孤陋，曲賜重用。争柰老母被曹操姦計，囚於許昌，將欲垂命，持來呼，不容不去。非不欲盡犬馬之勞，以使君，争奈慈親被執，不得盡其力。今且暫，尚容再㑹。玄德哭曰：母之道，乃天愛。元直毋以念，而割其天愛，待與老太君相之後，再從聽教。庶乃拜謝。庶便欲行。玄德曰：再聚一宵，來日相餞。孫乾等入玄德，乾曰：徐元直乃天下之竒才，乆在新野，今囬許昌，盡知我軍中之虛實。若使此人，曹操必重用之，來攻我軍，勢必危矣。望主公苦留，休教放去。使曹操庶不去，必斬其母。庶知母死，必與母報讐，力攻曹操。玄德曰：不然。使人殺其母，吾獨用其，乃不仁；留之而不使去，以絶母之道，乃不義。吾寧死而不不仁不義之。衆皆感嘆而去。玄德請徐庶飲至半夜，庶曰：今聞老母被囚，雖金波玉液，亦不能占膓胃。玄德曰：聞公之行，使如失左右手，雖龍肝鳳髄，亦不甘味。人相泣，坐以待旦。諸將已於廓外安排餞行。玄德與徐庶上馬出廓，至長亭，下馬相辭。玄德舉杯勸徐庶曰：分淺縁薄，不能與先生相從聽誨，望先生善新主，以全孝道。庶泣曰：某才微智淺，深荷使君重用，今不幸半途而別，實母之故。縱曹操逼勒之，終身不設一謀，豈不忠？非所願。玄德曰：先生此去，劉亦欲逺遁而避世。庶曰：本欲與使君共圖王霸之基業，柰老母在許昌被執，是以徐庶方寸亂矣。縱使在此，無益於，請使君別求賢以佐之，共圖王霸之業，何心灰如此？玄德曰：愚意度之，恐天下無如先生者。庶曰：吾樗櫟音書力。庸才，非棟梁，使君可求棟梁以佐之。玄德泣謝。庶謂諸將曰：望諸公善使君，以圖名垂竹帛，功列青史，休效庶之無始終。諸將皆感而別之。玄德淚如雨下，不忍相離，送一程，彼各上馬。玄德與徐庶並轡而行。玄德曰：先生此去，心如割，無復有匡扶王室之心矣。庶曰：使君保重，以圖再㑹。玄德曰：各天一方，未知相㑹却在何日？不覺行十里，庶辭曰：不勞使君逺送，庶當星夜而行，老母矣。玄德送十里，諸將請囬，玄德就馬上執庶之手曰：先生此去，劉奈何？淚沾衿袖，庶亦掩面而哭別。玄德立馬於林畔，看庶乘馬，從者數人，匆匆而去。玄德放聲哭。孫乾等勸主公休如此慟。玄德曰：元直去矣，吾將柰何？凝淚而望，被一樹林隔斷。玄德以鞭指曰：吾欲盡伐此處樹木。孫乾曰：何故伐之？玄德曰：因阻望徐元直。正望之間，欲趕庶而送之，忽徐庶拍馬而囬。玄德曰：元直此來，莫不無去意乎？遂下馬相迎。庶亦下馬而來。玄德曰：先生此囬，必有主意。庶曰：庶心緒如麻，失却一語。有一賢，只在襄陽城十里隆中，地名。使君何不訪？玄德曰：公可與某請來相，甚好。庶曰：此人非庶之比，使君可往相，不可屈致。使君若得此人，可比周得吕望，得張良，有經綸濟世之才，補完天地之手。其人每自比管仲、樂毅，以庶觀之，管仲、樂毅不及此人。玄德曰：比先生才德如何？庶曰：某比此人，如駑馬以並麒麟，寒鴉以配鸞鳳。庶何足言之，此人乃天下一人耳。玄德喜曰：願求賢姓名。庶曰：此人乃瑯琊陽都人，司隸校尉諸葛豐之後。其父名珪，字貢，泰山郡縣丞，早卒。時從叔父玄袁術所署豫章太守。後朝選朱皓代玄。玄素與荆州牧劉景升有舊，往依之。不幸玄卒，其人與弟均躬耕於南陽，好梁父吟，覆姓諸葛，名亮，字孔明。所居之地有一崗，名卧龍崗，故自號卧龍先生。此人乃當世之賢。使君急宜枉駕之。若此人肻相輔佐，何慮天下不定乎？玄德曰：昔在水鏡庄上，有云：伏龍、鳳雛，兩人得一，可安天下。再問之，但云：好好而已。莫非伏龍、鳳雛乎？庶曰：鳳雛者，襄陽龐統是；伏龍正是諸葛孔明，皆是龐德公之所言。玄德踊躍而嘆曰：今日方悟伏龍、鳳雛之語，何期賢只在目前，非先生一言，有眼如盲。後人謂徐庶走薦諸葛亮，詩曰：
痛恨髙賢不再逢，臨岐哭別兩情濃。
片言恰似春雷震，能使南陽起卧龍。
詩曰：
四海蒼生在倒懸，豫州天下謾求賢。
不因徐庶臨岐薦，怎得西川四十年？
徐庶薦孔明，再别上馬而去。玄德聞徐庶之語，似醉方醒，如夢初覺，方悟司馬德操之言。引衆將囬新野，便具𤰞?辭厚幣之禮，同關、張前去請孔明。先說徐庶上馬，想玄德留戀之情，恐怕孔明不去，遂乘馬直至卧龍崗，下馬入庄孔明。孔明問曰：元直此來，必有故？庶曰：庶本欲劉玄德，因老母被曹操所囚，馳來召，乃捨此而往。庶臨行時，將公薦與玄德，望勿推阻，可往之，當展平生之才，不負夙昔之所學。孔明聞之，作色而言曰：汝以我享祭之犧牲乎？拂袖而入。所言享祭之犧牲者，乃郊祀之牛閉，當以草料喂養，以衣綬錦，臨期殺之。此言因庶所相輕也。庶乃滿面羞慙，不辭而退，上馬䟎程而赴許昌老母。正不知玄德來請孔明，還是如何？
劉玄德頋茅廬
時建安十年冬十一月，徐庶臨別玄德，故薦諸葛亮有王佐之才，自䟎程囬許昌。曹操聽知徐庶已到，遂命荀彧、程昱等一班謀士出來迎接，入操，參拜畢。操曰：公乃髙明逺之士，何故屈身而劉耶？庶曰：幼自逃難，逰於江湖，偶至新野，與劉交㑹，老母幸蒙慈念，庶不勝愧感。操曰：令堂在此，汝可晨昏侍奉，盡人之道，吾亦得聽清誨矣。庶拜謝而出，急去母，泣拜於堂下。徐母驚曰：汝縁何至此？庶荅曰：近於新野從劉豫州，偶得母，故星夜至此。徐母勃然怒曰：辱飄蕩江湖十餘年，吾以汝習儒學業，日有進益，何期反不如初。汝自幼讀，湏知忠孝之道不能兩全，必識曹操欺君罔上之賊。劉玄德仁義布於四海，誰不仰之？况乃室之胄，吾以汝得其主矣。今慿一紙偽，更不推辭，詳其虛實，遂棄明投暗，自取惡名。汝真匹夫，吾有何面目與汝相？玷辱祖宗之徒，空生於天地之間耳！罵得徐庶伏於堦下，不敢瞻視。母自轉於屏風後。少時，人忽報曰：老夫人自縊於梁間。庶慌入救時，母氣已絶。史官有詩讃曰：
賢哉徐母，德被中土。守莭無虧，於家有補。
教多方，處身自苦。炁若丘山，義刻肺腑。
讃美豫州，毀陵魏武。不畏鼎鑊，不懼刀斧。
惟恐後嗣，玷辱先祖。伏劍同流，斷機作伍。
生得其名，死得其所。抑賢哉賢哉，流芳萬古。
是日徐庶哭絶於地，良乆復甦。曹操使人齎禮吊問，破木棺，操親往祭奠，厚葬於許昌之南原。徐庶居喪，操重賜之。操欲啇議南征，荀彧諫曰：天寒未可用兵，姑待春暖，可往冀州，引漳河之水作一池，名玄武池，於內教練水軍，然後長驅進，可席捲而得矣。操從之，遂按兵不動。却說劉玄德安排禮物，欲往隆中謁孔明。只聽得門外人報：有一先生，峩冠愽帶，道貌非常，特來相探。玄德曰：此必是孔明。遂整衣出迎，視之，乃司馬徽。玄德喜，請入後堂髙坐，乃拜問曰：自別仙顔，軍務繁雜，有失拜訪，幸臨光降，慰仰慕之思。徽曰：近聞徐元直在使君處，特來一㑹。玄德曰：近因曹操囚下徐母，徐母遣人持取囬許昌去矣。徽曰：中操之計。吾素聞徐母賢，雖遭曹操囚下，他安肻持喚？此必詐。徐元直不去，其母尚存；今若去之，母必亡矣。玄德驚問其故。徽曰：其母乃貞烈之人，必羞其。玄德遂問曰：元直臨行，薦南陽諸葛亮，其人若何？徽咲曰：汝既去便罷，惹他出來嘔血。此是司馬微先見之明也，便知孔明肻盡心事其主也。玄德曰：先生何出此言？徽曰：其人乃瑯琊郡人。愽陵崔州平、頴川石廣元、汝南孟公威，并徐元直友甚密。常一處學業，此四人務於精熟，惟孔明獨觀其畧。每晨夜相随，孔明自抱膝長嘯，而指四人曰：汝等仕進，可至刺史、郡守。衆皆問：孔明其志若何？孔明但咲而不荅，可其人之志。玄德曰：何頴川多賢乎？徽曰：昔有殷馗，善觀天文，羣星聚於頴分，對人曰：其地必聚賢士。後人有詩曰：
蜀郡靈槎轉，豐池寳劍新。
將軍臨北塞，天出西秦。
未到台輔，曽五老臣。
今宵頴川客，誰識聚賢人？
徽曰：孔明居於隆中，好梁父吟，每自比管仲、樂毅，其才不可量。時有雲長在側，曰：某聞管仲一匡天下，九合諸侯，孔稱之曰：微管仲，吾其披髮左衽矣。樂毅克齊七十餘城，人皆春秋名人，功盖寰宇之士。孔明自比，豈不太過？徽曰：孔明安敢妄比人？以吾觀之，只可比這人。雲長曰：可比那人？徽曰：可比興周朝八百餘年姜牙，旺江山四百餘載張房。衆皆愕然。徽就下堦，相辭便行。玄德相留不住，徽仰天咲：雖臥龍得其主，不得其時。言罷，飄然而去。玄德嘆曰：真隠居賢士。次日，玄德同關、張人，將帶數十從者來隆中，遥望山畔數人，荷鋤耕於田間，而作歌曰：
蒼天如圓盖，陸地似棊局。
世上黒白分，往來争榮辱。
榮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
南陽有隱者，髙眠嘯不足。
玄德聞其言，勒馬喚農夫而問之曰：此歌何人所作？農夫曰：此歌乃卧龍先生之所作。玄德曰：卧龍先生住於何處？農夫遥指曰：自此山之南，一帶髙崗，乃卧龍崗。崗前踈林內茅廬中，即孔明先生髙卧之處。玄德謝之。行不數里，遥望卧龍崗，果然清景異常。後人單道卧龍居處，遂賦古風一萹云：
襄陽城西十里，一帶髙崗枕流水。
髙崗屈曲壓雲根，流水潺湲飛石髓。
勢若困龍石上蟠，形如丹鳳松隂裏。
柴門半掩閉茅廬，中有髙人睡未起。
脩竹交加列翠屏，四時籬落野花馨。
床頭堆積皆黃卷，座上往來無白丁。
扣户蒼猿時獻果，守門老鶴夜聽經。
囊裏名琴蔵古錦，壁懸寳劍掛七星。
廬中先生獨幽雅。閑來親自勤耕稼。
專待春雷驚夢囬，一聲長嘯分天下。
玄德來到庄前下馬，親扣柴門。一童出問，玄德曰：左將軍、宜城亭侯、領豫州牧，屯新野，皇叔劉，特來拜先生。童曰：我記不得許多名字。玄德曰：新野劉來訪。童曰：今早少出。玄德曰：何處去？童曰：踪跡不定，不知何處去。玄德曰：幾時？童曰：不准。或五日，或十數日。玄德惆悵不已。張飛曰：既不，自去便。玄德曰：更待片時。雲長曰：不如暫囬，却再使人來探，未晩矣。玄德曰：然。乃嘱付童云：如先生囬，可言劉專訪。遂上馬别茅廬。約行數里，勒馬囬觀隆中景物，稱羡不已。果然山不髙而秀雅，水不深而泉清，地不廣而平坦，林不而茂盛，松篁交翠，猿鶴相親。觀之不已。忽一人，神清氣爽，目秀眉清，容貌軒昻，丰姿英邁，頭戴逍遥烏巾，身穿青衣道袍，杖藜從山僻路而來。玄德曰：此必是卧龍先生。慌忙下馬，趨前施禮：先生莫非卧龍否？其人曰：將軍是誰？玄德曰：豫州牧劉。其人曰：吾非孔明，乃孔明之友愽陵崔州平是。玄德曰：乆聞先生名，請席地權坐，少請教一言。人對坐於林石之間，關、張侍立於側。州平曰：將軍欲孔明何？玄德曰：方今天下亂，盜賊蜂起，欲孔明，求安邦定國之策。州平咲曰：公以定國主，雖是良心，但恨不明治亂之道。玄德請問曰：何治亂之道？州平曰：將軍不棄，聽訴一言：自古以來，治極生亂，亂極生治。如隂陽消長之道，寒暑往來之理，治不可無亂，亂極而入於治。如寒盡則暖，暖盡則寒，四時之相傳。自髙祖斬白蛇，起義兵，襲秦之亂，而入於治；至哀、平之世，百年太平日乆，王莽簒逆，由治而入亂；光武中興於東都，復整天下，由亂而入治；光武至今百年，民安已乆，故起干戈，此乃治入於亂。方今禍亂之始，未可求定，豈不聞天生天殺，何時是盡？人是人非，甚日而休？乆聞道不足而化術，術之不足而化德，德之不足而化仁，仁之不足而化儉，儉之不足而化仁義，仁義不足而化皇，皇不足而化五帝，五帝不足而化王，王不足而化五霸，五霸不足而化四夷，四夷不足而化七雄，七雄不足而化秦，秦不足而化黃巾，黃巾不足而化曹操、孫權與劉將軍等軰，互相侵奪，殺害羣生，此天理。往是今非，昔非今是，何日而已？此常理。將軍欲孔明，而使之斡旋天地，扭握乾坤，恐不易。玄德曰：深謝先生教，不知孔明往於何處？州平曰：吾亦欲尋去，未耳。玄德曰：請先生同往敝縣若何？州平曰：山野之人，無意於功名乆矣，容他日再㑹。長揖而去。玄德與關、張上馬而行。雲長曰：州平之言若何？玄德曰：此隱者之言，吾固知之。方今亂極之時，聖人有云：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天下無道則隱。此理固是。爭柰室將危，社稷踈崩，庶民有倒懸之急，吾乃室宗親，况有諸公竭力相輔，安可不治亂扶危，争忍坐視？雲長曰：此言正是。屈原雖知懷王不明，猶捨力而諫，宗族之故。玄德曰：雲長知我心。遂囬至新野，住數曰。時值隆冬，玄德使人探孔明，囬報曰：諸葛亮已在庄上。玄德便教馬。張飛曰：量一村夫，何必哥哥自去，使人喚來便。玄德叱之曰：汝不讀，豈不聞孟有云：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孔曰：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孔奚取焉？取非其招而不往。今賢不以其道，是欲入而自閉其門。孔明此世之賢，豈可召乎？遂上馬來謁孔明。未知否，還是如何？
玄德風雪訪孔明
建安十年冬十月中，天氣嚴寒，彤雲密布。玄德同關、張引十數人，前赴隆中，求訪孔明。行不數里，忽然朔風凛凛，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銀粧。張飛曰：天寒地凍，尚不用兵，豈宜逺無益之人乎？且囬新野，以避風雪。玄德曰：吾正欲教孔明吾慇懃之意。如兄弟怕冷，汝可先囬。飛曰：死且不怕，豈怕冷乎？但恐哥哥空勞神思。玄德曰：汝勿多言。相随同去。將近茅廬，路傍酒店中一人作歌，玄德勒馬於酒旗下，聽其歌曰：
壯士功名尚未成，嗚呼不遇陽春。君不東海老叟辭荆榛，石橋壯士誰能伸？廣施百六十鈞，風雅遂與文王親，八百諸侯不期㑹，黃龍負舟渉孟津，牧野一戰血漂杵，朝歌一旦誅紂君。不，髙陽酒徒起草中，長揖山中隆準公。髙談霸驚人耳，女濯足何賢逢。入關馳騁誇雄辨，指麾衆將如轉蓬。東下齊城七十，更有何人堪繼踪？人功蹟尚如此，至今誰肻論英雄？
一人擊卓而歌曰：
吾皇提劍清寰海，一定強秦四百載。
桓靈未乆火德哀，姦臣賊調鼎鼐。
青蛇飛下御座傍。妖虹降玉堂，
羣盗四方如蟻聚。姦雄萬里皆鷹揚，
吾儕嘯空拍手。悶來村店飮村酒，
獨善其身𥁞?日安，何湏萬古名不朽。
人歌罷咲。玄德曰：此必是卧龍先生。遂下馬入店，人凭卓對坐飲酒。上首者白面長鬚，下首者清竒古貌。玄德曰：公何者是卧龍先生？面白者曰：將軍欲尋卧龍何幹？玄德曰：劉乃左將軍，領豫州牧，居新野城。今欲訪先生，求濟世安民之術。面白者曰：吾等非是卧龍，皆卧龍之友。吾乃頴川石廣元，此是汝南孟公威，皆隱居於此。玄德喜曰：随行有馬匹，敢請公同往卧龍庄上共語。廣元曰：吾等皆山野慵懶之徒，不省治國之，空在世無益。君請上馬，可卧龍矣。玄德辭隠者，上馬投卧龍崗來。至庄前，下馬扣門。童出。玄德曰：先生在庄上否？童曰：在堂上讀。玄德遂跟童入，草堂之上，一人擁爐抱膝，歌曰：
鳳翱翔於萬里兮，無玉不棲。吾困守於一方兮，非主不依。自躬耕於隴畆兮，以待天時。聊寄傲於琴兮，吟詠乎詩。逢明主於一朝兮，更有何遲。展經綸於天下兮，開創鎡基。救生靈於塗炭兮，到處平夷。立功名於金石兮，拂袖而。
玄德上草堂施禮曰：乆慕先生，無縁拜㑹。昨因徐元直稱薦，敬到仙庄，不遇空囬。今特冒風雪而來，得仙顔，實萬幸。那個少年慌忙荅禮而言曰：將軍莫非劉豫州？欲家兄否？玄德驚訝而問曰：先生非卧龍耶？其人曰：卧龍乃家兄，道號卧龍，一母所生人。家兄諸葛瑾，在江東孫仲謀處幕賔；家兄諸葛亮，與某躬耕於此，某乃孔明之弟諸葛均。玄德曰：令兄先生往何處閑逰？均曰：博𨹧?崔州平相邀同逰，不在庄上日矣。玄德曰：人何處閑逰？均曰：或駕舟，逰於江湖之中，或訪僧道於山嶺之上，或尋朋友於村僻之中，或樂琴棊於洞府之內，往來莫測，不知去所。玄德曰：劉如此縁分淺薄，兩畨不遇賢。嗟呀不已。均曰：少坐獻，張飛曰：既先生不在，請哥哥上馬。玄德曰：吾已親詣此間，如何無一語而囬？玄德請問曰：聞令兄熟諳韜畧，日看兵，可得聞乎？均曰：不知。飛曰：問他則甚？風雪甚緊，不如早。玄德叱之曰：汝豈知玄機乎？均曰：家兄不在，不敢乆留車騎，容日却去囬禮。玄德曰：豈敢望先生枉駕來臨？數日之後，當至矣。願借紙筆，留一上達令兄，以表劉慇懃之意。均遂具文房四寳。玄德呵開凍筆，拂展雲箋，其曰：
左將軍、冝城亭侯、司𨽾?校尉、領豫州牧劉，嵗經兩畨相謁仙庄，不遇空囬，惆悵怏怏，不可言。切念朝苖裔，忝居皇叔，濫當典郡之階，職係將軍之列。伏覩朝廷𨹧?替，綱紀崩摧，當羣雄亂國之時，惡黨欺君之日。心肺俱酸，肝膽幾裂。雖有匡濟之忠誠，奈無經綸之妙策。仰唘先生，仁慈惻隱，忠義慨然，展吕望之良才，施房之器。敬之如神明，望之如山斗，懇求一而不可得。再容卜日，齋戒薰沐，特拜尊顔，乞垂電覽，鍳察幸幸。建安十年十月吉日，再拜。
玄德寫罷，逓與諸葛均，均送出庄門外。玄德再慇懃致意，均皆領諾入庄，玄德上馬，忽童招手籬外，呌曰：老先生來。玄德視之，一人暖帽遮頭，狐裘被體，騎一驢，後随帶一青衣童，擕一葫蘆酒，蹅雪而來，轉過橋，口誦梁父吟一首，詩曰：
一夜北風寒，萬里彤雲厚。
空中亂雪飄，改盡江山舊。
仰面觀太虛。想是玉龍聞。
紛紛鱗甲飛，頃刻遍宇宙。
白髮銀絲翁，豈懼皇天漏。
騎驢過橋，獨嘆梅花痩。
玄德問之，曰：此必是卧龍先生。滚鞍下馬，向前施禮曰：先生冒寒不易，劉等候乆矣。那人慌忙下驢，進前作揖。諸葛均在後曰：此非卧龍家兄，乃家兄岳父黃承彦。玄德問曰：適間所誦之吟，極其髙妙，乃何人兩作？黃承彦曰：老夫在女婿家觀梁父吟，記得這一篇。却纔過橋，偶望籬落間梅花，感而誦之。玄德曰：曽令婿否？黃承彦曰：便是，老夫來看拙女婿矣。黃承彦乃河南明士，一見諸葛孔明而異之，後孔明要娶妻，承蔵曰：聞君撢婦，吾有一醜女，黃頭而色黒，才堪相配，肻容納乎？孔明忻然而娶之。時人乃咲孔明，爲之諺曰：莫學孔明擇婦，正得阿承醜女。玄德聞言，辭別承彦，上馬而行。正值風雪滿天，囬望卧龍崗，悒怏不已。後人有詩，單道風雪訪孔明，其詩曰：
一天風雪訪賢良，不遇空囬意感。
凍合溪橋山石滑，寒侵鞍馬路途長。
當頭片片梨花落，撲面紛紛柳絮狂。
囬首停鞭遥望處，爛銀堆滿卧龍崗。
詩曰：
說南陽隱士賢，相邀不空還。
野猿怯冷號林麓，塞鴈驚寒下水灣。
着地亂雲迷草徑，揺天殺炁撼柴關。
蕭蕭鞍馬來處，一望瀰漫雪滿山。
玄德囬新野之後，荏苒新春，命卜者揲蓍，音舌尸。擇日已定，遂齋戒日，薰沐更衣，准鞍馬車仗，再往卧龍崗謁諸葛孔明。時關、張聞之不恱，乃挺身攔住而諌之，未知其言，還是如何？
定分亮出茅廬
却說玄德因訪孔明，次不遇，再往南陽。關、張諌曰：兄長次親謁茅廬，其禮太過矣。想諸葛亮虛聞其名，內無實學，故相辭。避而不敢面，遁而不敢言。豈不聞聖人有云：母以貴下賤，母以衆下寡，兄何惑於斯人之甚！玄德曰：不然，汝讀春秋，豈不聞桓公東郭野人之耶？齊桓公乃諸侯，欲野人，而猶五返方得一面，何况於吾欲孔明賢耶？昔日齊桓公欲見東郭氏，一日三往而不得見之。從者止之曰：萬朱之君，而下見布衣之士，一日三往而不得見，亦可以止矣。桓公曰：士之傲爵禄者，固輕其主；君之傲伯王者，亦輕其士。從夫子傲爵，吾豈敢傲伯王乎？五返，然後見焉。關公聞此語，曰：兄之敬賢，如文王謁太公。張飛曰：哥哥差矣！俺兄弟人，縱橫天下，論武藝不如誰，何故將這村夫以賢？僻之，僻之甚矣！今畨不湏哥哥去罷，他如不來，我只用一條麻繩就縛將來。玄德叱之曰：汝勿亂道，豈不聞周文王西伯之長，分天下有其，去渭水謁牙，牙不顧文王，文王侍立於後，日斜不退，牙却纔與之交談，乃開八百年成周天下。如此敬賢，弟何太無禮！汝今畨休去，我自與雲長去走一遭。飛曰：既是哥哥去呵，兄弟如何落後？玄德曰：汝若同往，不可失禮。張飛應諾，於是領數人往隆中來。比及到庄，離半里，下馬步行，正遇諸葛均飄然而來。玄德慌忙施禮，問之曰：令兄在庄上否？均荅曰：昨暮方囬，將軍可與相矣。均長揖一聲，投山路而去。玄德曰：今畨僥倖得先生。張飛曰：此人無禮，便引哥哥去不妨，何故别之？玄德曰：他各有，汝豈知。來到庄前，扣柴門，童開門。玄德曰：有勞仙童轉報，劉專來請。童曰：雖然師傅在家，草堂上晝未醒。玄德教：且休報覆，分付關、張：你人只在門首等候。玄德徐步而入，縱目觀之，自然幽雅。先生仰卧於草堂几搨之上，玄德乂手立於堦下。將及一時，先生未醒，關、張立乆，不動静，入玄德，猶然侍立。張飛怒，與雲長曰：這先生如此傲人，俺哥哥侍立於堦下，那厮髙卧，推睡不起，等我去庵後放一把火，看他起不起。雲長急慌扯住飛，怒氣未息。却說玄德凝望堂上，先生翻身將及起，朝裏壁睡着。童欲報，玄德曰：且不可驚動。立一箇時辰。玄德渾身倦困，強支不辭。孔明忽醒，口吟詩曰：
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草堂春睡足，囱外日遲遲。
孔明翻身問童曰：曽有俗客來否？童曰：劉皇叔在此立等多時。孔明急起身曰：何不早報？尚容更衣。孔明轉入後堂，整衣冠出迎玄德。玄德孔明身長八尺，面如冠玉，頭戴綸巾，身披鶴氅，眉聚江山之秀，胷蔵天地之機，飄飄然當世之神仙。玄德下拜曰：室之鄙徒，涿郡之愚夫，乆聞先生名，如雷震耳。昨常兩次至仙座，已賤名於文几，未審覽否？孔明荅曰：南陽田夫，觸踈懶，屢蒙將軍枉駕來臨，下情不勝感激。人叙禮畢，分賔主而坐。童獻，罷，孔明曰：昨觀意，足將軍有愛民憂國之心。但恨亮年幼才踈，不能治政，有悞下問。玄德曰：司馬德操之言，徐元直之語，豈有虛謬哉？望先生不棄鄙賤，曲賜教。孔明曰：德操、元直，世之髙士，亮乃一耕夫耳，安敢以談天下之？公差舉矣。將軍捨美玉而就頑石，此皆悞矣。玄德曰：夫賢學成文武之業，可立身行道於當時，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此孝；救民於水火之中，致君於堯舜之道，此乃忠。先生抱經世之竒才，而甘老於林泉之下，恐非忠孝之道。孔尚逰於諸國而教化世人，望先生開愚鹵而賜教之，實萬幸。言罷，拜。孔明咲曰：將軍既欲聞愚論，當𥁞?剖露於衷，願聞其志。玄德屏退左右，趋席而告曰：室傾頽，姦臣竊命，主上蒙塵，孤不度德量力，欲信音申。義於天下，而智術淺短，遂用猖獗，至於今日，然志猶未已。君謂計將安出？孔明荅曰：自董卓以來，豪傑並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計。曹操比袁紹，則名㣲而衆寡，然操遂能尅紹，以弱強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今操已擁百萬之衆，挾天以令諸侯，此誠不可與争鋒。孫權拒有江東，已歷世，國險而民附，賢能之用，此可與援，不可圖。荆州北據沔，利盡南海，東連吳㑹，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非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其有意乎？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髙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闇音暗。弱，張魯在北，民實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主。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正理，以待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荆州之兵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衆以出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壷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室可興矣。孔明言罷，命童將畫一軸掛於正堂，指而言曰：乃西蜀五十四州之圖。昔日李熊曽與公孫述云：西川沃野千里，民物康阜，將軍欲成霸業，北讓曹操占天時，南讓孫權占地利，將軍可占人和，先取荆州本，後取西川建國，以成鼎足之勢，然後可圖中原。玄德聞其言，避席拱手謝之曰：先生之言，頓開茅塞，使撥散雲霧，而仰面觀青天耳。但恨荊州劉表，益州劉璋，此人皆室宗親，安忍奪之？孔明曰：亮夜觀天象，劉表不乆在人世，劉璋非立業之主，乆後亦必於將軍。玄德聞言，頓首稱謝。這一席話，乃孔明未出茅廬，已知分天下，萬古之人不及。史官有詩讃曰：
堪愛南陽美丈夫，願將弱主自匡扶。
片時妙論分定，一席髙談自古無。
先取荆州興帝業，後吞西蜀建皇都。
要知𪔂?足形勢，預向茅廬指畫圖。
詩曰：
南陽諸葛亮，髙坐論安危。
談咲分國，英雄鎮四夷。
孫權承地利，曹操得天時。
獨許劉玄德，西川創帝基。
玄德頓首謝曰：雖名徵德薄，願先生同往新野，興仁義之兵，拯救天下百姓。孔明曰：亮夂樂耕鋤，不能奉承尊命。玄德苦泣曰：先生不肻匡扶生靈，天下休矣！言畢，淚沾衣衿袍袖，掩面而哭。孔明曰：將軍若不相棄，願效犬馬之勞。玄德遂喚關、張入拜謝，獻上金帛禮物。孔明固辭不受。玄德曰：此非聘賢之禮，但表劉寸心耳。孔明方受。玄德等在庄中共宿一宵，次日收拾，同出茅廬。昔日文王夜夢非熊，往渭濵，請姜牙同車載，立成天下。後胡曽先生有詩曰：
岸草青青渭水流，牙曽此獨垂鈎。
當時未入非熊兆，幾向斜陽嘆白頭。
光武曽宣嚴𨹧?，胡曽先生有詩曰：
七里清灘映石層，九天星象感嚴𨹧?。
釣魚臺上無絲竹，不是髙人誰觧登？
今玄德請孔明出茅廬，胡曽先生有詩曰：
亂世英雄百戰餘，孔明方此樂耕鋤。
蜀王若不垂頋，爭得先生出舊廬？
次日，諸葛均囬，孔明嘱付曰：吾受劉皇叔願之恩，不容不去。汝可躬耕於此，以樂天時，勿得荒蕪田畆。待吾功成名遂之日，即當𨼆?於此，以足天年。均拜而領諾。後人有詩證：
身未升騰思退步，功成不思去時言。
只因先主叮嚀後，星落秋風五丈原。
杜工部言孔明欲罷不能，有詩曰：
遺廟丹青落，隆中草木長。
受命輔後主，不復卧南陽。
孔明出茅廬，時年十七。
曽固有古風證：
髙皇手提尺雪，㟐碭白蛇夜流血。
平秦滅楚入咸陽，百年前幾斷絶。
哉光武興洛陽，傳至桓靈崩裂。
獻帝遷都幸許昌，紛紛四海生豪傑。
曹操專權得天時，江東孫氏開洪業。
孤窮玄德走天下，獨居新野愁民厄。
南陽卧龍有志，腹內雄兵分正竒。
只因徐庶臨行語，茅廬頋心相知。
先生方年恰九，收拾琴離隴畆，
先取荆州後取川，展經綸補天手。
縱橫舌上鼓風雷，談咲胷中焕星斗。
龍驤虎視安乾坤，萬古千年名不朽。
玄德與孔明同載而新野，食則同卓，寢則共榻，終日議論，心地開恱，共議天下之。孔明曰：曹操居冀州，作玄武池以練水軍，必有侵江南之意，可密令人渡江探聽虛實，容作良籌，玄德從之，使人往江東探聽，未知還是如何？
孫權跨江破黃祖
却說孫權自建安五年孫策死後，據住江東，曹操表討虜將軍，自承父兄之基業，廣納賢士，重用謀臣，開設賔館於吳㑹。頋雍、張紘接待諸賔。連年以來，你我相薦，遂得數十人：一人乃彭城人，姓嚴，名畯，字曼才；一人乃㑹稽山隂人，姓闞，名澤，字德潤；一人乃沛縣竹邑人，姓薛，名綜，字敬文；一人乃汝陽南頓人，姓程，名秉，字德樞；一人乃吳郡吳人，姓朱，名桓，字休穆；一人乃吳郡吳人，姓陸，名績，字公紀；一人乃吳郡吳人，姓張，名温，字惠恕；一人乃㑹稽烏人，姓駱，名統，字公緖；一人乃吳郡烏程人，姓吾，名粲，字孔休；一人乃襄陽人，姓龎，名統，字士元，道號鳳雛先生。此數人皆在江東，孫權禮敬甚厚。後舌戰羣儒有用。得智將數人：一人乃汝陽富陂人，姓吕，名蒙，字明；一人乃吳郡吳人，姓陸，名遜，字伯言；一人乃瑯琊莒人，姓徐，名盛，字文嚮；一人乃東郡發千人，姓潘，名璋，字文珪；一人乃廬江安豐人，姓丁，名奉，字承淵。文武數人，共相輔佐，由此江東人物，天下稱之。時建安七年，曹操破袁紹，差使命往江東，命孫權令入朝官，以随駕。權猶豫未决，引周瑜等詣吳夫人前議論。張昭曰：欲遣赴許昌，是操鎻諸侯之法。若留其質，一聽所使。如不令去，恐操興兵來下江東，勢必危矣。周瑜曰：非。昔楚國初封於荆山之側，不滿百里之地，繼嗣賢能，廣土開境，立基於郢，遂據荆陽，至於南海，傳業延祚。九百餘年，今將軍承父兄餘資，兼六郡之衆，兵精糧廣，將士用命，鑄山銅，煑海鹽，境內富饒，人不思亂，汎舟舉帆，朝發夕到，士風劸勇，所向無敵，有何逼迫，而欲送質？質一入，不得不與曹氏相首尾，與相首尾，則命召不得不往。如此便制於人。極不過一矦印，㒒從十餘人，車數乘，馬數匹，豈與南面稱孤道寡同哉？不如勿遣，徐徐觀其變。若曹氏率義兵以正天下，將軍之未晚。若圖暴亂，兵猶火，不戢則將自焚。將軍韜畧抗威，以待天命，何送質之有？權母曰：公瑾之言是。公瑾與伯符同年，一月耳，我視之如。汝以兄之，勿遣質。自此操有下南方之意，但正在北方討賊，未有暇焉。時建安八年十一月，權引兵具舟，西伐黃祖，戰於江之中，祖軍敗。權手下驍騎將軍操，輕舟當先，殺入夏口。被甘寧一箭射死。操之凌統，時年十五嵗，奮力救父屍首而。權風色不利，遂收軍還東吳。建安九年十月，孫權弟孫翊丹陽太守，人性急，醉後鞭撻士卒。有丹陽都督媯音圭。覽、郡丞戴員音云。人，常有殺翊之心，而未得便。翊性剛好勇，出入常帶刀劍。媯覽因吳王孫權出討山賊，却與翊從人邊洪啇議，謀殺孫翊。彼時諸將縣令，皆在丹陽集㑹，設宴相待。翊妻徐氏，極聰明，顔色美貌，更善卜易，是日，徐氏卜卦象㐫，不可㑹客。翊不聽，遂與衆㑹。至晚莚散，翊素手送客，洪帶刀跟到門外，掣刀砍死孫翊。媯覽、戴員人拏邊洪，明正其罪，碎剮於市。人乘勢將翊家資侍妾，各各分之。覽徐氏美色，遂提刀入曰：吾與汝夫報𡨚?訖，汝當從我，不從則死。徐氏曰：夫死，尚猶未捨，汝可待至晦日設祭祀，那時除其夫孝，作親不遲。覽容之。徐氏暗喚心腹舊將孫髙、傳嬰人入府，泣告曰：先夫在日，常言公忠義，故不避羞面告之。媯覽、戴員將，謀殺夫主，只罪於邊洪，應用家資等件，盡已分去。媯覽欲霸妾，妾已詐許，以安其心。欲得汝一面差人去報吳王，當一面設計以圖賊。望將軍想妾夫之面，雪此讐辱，特以哀告。言畢再拜。孫髙、傅嬰聞知，泣淚而荅曰：吾等昔日感府君恩遇，不即死難者，以死無益，欲思想計謀，計謀未就，不敢唘夫人耳。今日之，實夙夜之所懷，願報府君之𡨚?耳。徐氏遂令孫、傅將，引心腹猛士十餘人，共成其。孫傳先差人報知孫權，至晦日，孫、傳將先伏蔵於幃幙之中。徐氏於堂上哭泣祭祀。除服已畢，却於静室薰香沐浴，濃粧艶飾，言咲自若。嬀覽使人觀之，囬報甚喜。徐氏呤婢接入，請覽上坐，設席飲酒，言欲成親。覽飲半酣，徐氏復邀密室拜覽，却纔一拜。徐氏曰：孫、傅將軍何在？將持刀躍出，覽措手不及，殺死於地。随請戴員赴宴。員入內，未到廳堂，早被將捉而殺之。徐氏乃復穿孝衣，就將媯覽、戴員首級，祭於夫靈之前，哭哀不已。吳王孫權自領軍馬，星夜至丹陽，徐氏已將媯覽、戴員賊家，滅門盡殺，餘黨不留一個。遂封孫髙、傅嬰牙門將，令守丹陽，其餘皆加賜金帛，殊其門户，取弟婦徐氏家養老，江東人無問老，皆稱徐氏之德。後史官有詩讃曰：
義節俱全守此身，報𡨚?斬賊詐相親。
分多少英雄軰，不及東吳一婦人。
東吳各處山賊，盡皆平復，江之中，戰船七千餘隻。拜周瑜都督，鎮江東水陸軍馬。建安十年冬十月，權母吳夫人病危，權入問安。吳夫人喚周瑜、張昭人入。夫人曰：我本吳地人，幼亡父母，與弟吳景徙居錢塘，聘嫁孫堅，生四。昔生長孫策時，吾夣月入。後生次孫權，夢日入懷，令人卜之，言夢日月入，貴。不幸孫策早䘮，今已將江東基業，盡付與孫權耳。望汝等可扶持吾，吾死不憂矣。今病危，嘱以後，願布、公瑾早晩教誨孫權，勿使吾兒有失。江東黃祖有累世之𡨚?，不可不報，善保江東，以成萬全之計。嘱權曰：汝之布、公瑾以師傅之道，切不可怠慢。吾妹在堂，如同我，可宜恭敬。汝妹亦當恩養，可擇佳婿以嫁之。汝若不聽吾言，九泉之下，不相矣。言訖遂終，具棺槨衣衾之美，嚴陳祭祀，衆皆哀泣，𦵏?於父之側髙𨹧?。至建安十年春，天炁和暖，孫權、張昭、周瑜商議去黃祖處報讐。張昭曰：居母喪，未及期年，不可動兵。周瑜曰：報讐雪恨，何待期年？權持疑未定。北平都尉、領廣德長吕蒙入，權曰：明至矣，必有務。蒙曰：某把龍湫音啾。水口，忽江夏一舟傍岸，視之，人馬十餘，乃黃祖手下驍將。某問之。驍將曰：某姓甘，名寧，字興霸，乃巴郡臨江人，頗通史。寧吏，舉計掾，被蜀郡丞屈之，棄官家。少有氣力，好逰俠，招合輕薄少年，之渠帥。聚衆相随，挾持弓弩，身披重鎧，腰帶銅鈴，縱橫於江湖之中，人聽鈴響，盡皆避之。乃遂聚少年壯猛、英雄勇士八百餘人作，往來江中，劫掠下任官吏，更以西川錦作帆幔，左右人皆披錦繡，時人皆稱錦帆賊。所到之處，如不接待，即放火殺人；若與交懽，則誓不相害。其後悔却前非，改過自新，引衆人去投劉表，表勢，終必無好，誠恐一朝土崩，并受其禍，遂欲投東吳。被黃祖在夏口，軍不得過，羈留住祖，待之甚薄。後將軍破祖時，祖已敗，却得甘寧之力救。祖到夏口，待寧如初。他今經數年，有祖手下都督蘇飛，累薦甘寧。黃祖曰：寧是劫江之賊，不可重用。因此讐恨。蘇飛知其意，乃置酒邀寧到家，厚禮待之，曰：吾薦公數次，奈何主將不能用。日月逾邁，人生㡬何？宜自逺圖，庶遇知己。寧曰：雖有此志，未得其由。飛曰：吾保你邾縣長，去就之計，就與臨時轉宛乎？寧因此得過夏口，欲投江東，誠恐恨而不留。某說主公求士如雨，安記舊讎耶？况兼各其主，何恨焉？遂拆箭誓以保之。寧遂召數百人，渡江來投主公，乞取鈞鑒。孫權喜曰：吾得興霸之來，要破黃祖必矣。遂命吕蒙引甘寧入，參拜已畢，權曰：吾得興霸，稱心矣，豈有記恨之理？君勿疑耳，願定破黃祖之策。寧曰：今祚日危，曹操彌憍，音交。終篡盗。南荆之地，山陵形便，江川流通，誠是國之西勢。寧己觀劉表既慮不逺，兒劣，非能承業傳基者。至尊當早圖之，不可後於操。若遲緩，則操必圖之矣。圖之之計，冝先取黃祖。祖今年老，昏邁已甚，財穀併乏，左右欺弄，務於貨利，侵求吏士，吏士心怨，舟船戰具，頓廢不修，怠於耕農，軍無法伍。至尊今往，其勢必破。一破祖軍，鼓行而西，西據楚關，勢彌廣，即漸圖巴蜀矣。孫權聞之曰：此乃金玉之論。便教周瑜領兵，安排戰船，進攻黃祖。張昭曰：不可。今吳國虛空，若果軍行，恐必有亂。甘寧應聲曰：國家以蕭何之任付君，君居守而憂亂，何以希慕古人乎？孫權舉酒勸寧曰：興霸今年行討，如此酒矣，决以付卿。卿但當勉建方畧，令必克祖，則卿之功，何疑張長史之言乎？遂命周瑜都督，總水陸軍兵，吕蒙前部先鋒，董襲、甘寧副將，權自領兵後援，起兵十萬，來破黃祖。早有細作探知，報來江夏，黃祖慌忙聚衆商議，令蘇飛主將，陳就、鄧龍先鋒，盡起江夏之兵以迎之。陳就、鄧龍各引一隊艨艟，截住沔口，地名。其餘舟盡屯灣港內。艨艟上各設強弓硬弩千餘張，并索縛繫定水面上。東吳兵至，數百舟鳴鼓前進，艨艟上鼓響，弓弩齊發，兵不敢進。約退數里水面。甘寧與董襲曰：已至此，不容不進。選船百餘隻，每船軍士五十人，十人撑船，十人各披全副衣甲，手執鋼刀在前，不避矢石，直至艨艟傍邊，砍斷索，艨艟遂橫。甘寧飛上艨艟，砍死鄧龍，陳就棄船而走。吕蒙看，跳下船，自舉櫓棹，直入船隊。甘、董將放火燒船，有艨艟餘船，四散而走。陳就急待上岸。吕蒙捨命趕到跟前，一刀當胷砍翻。蘇飛岸上引兵來迎，東吳諸將各要爭功，一齊上岸，其勢不可當抵，祖軍敗，蘇飛落荒而走。正遇東吳將，姓潘，名璋，字文珪，匹馬到來，手腕初交，挾飛於馬上，逕到船中，來孫權。權怒目視之曰：汝等害吾父兄，萬剮猶輕！命左右：檻車盛之，待吾活捉黃祖，一發囬江東，往墳上享祭未遲，先教監下蘇飛，便催軍，不分晝夜，攻打夏口，活捉黃祖。諸將得令，儘力向前。未知黃祖性命如何，且聽下囬分觧。
孔明遺計救劉琦
時建安十年春正月，東吳諸將甘寧成功，各自抖捜威風，來捉黃祖。却說黃祖在江中，船隻盡陷，諸將皆休，情知守把不住，遂棄江夏，望荆州而走，不敢多帶人馬，只帶十數騎出東門，且戰且走。甘寧料得黃祖走荆州，諸將皆西門攔住，寧獨離東門十數里等候。祖料得脫虎口，正走之間，一聲喊起，甘寧攔住。祖馬上泣告曰：我不曽輕視汝，汝何反吾？寧叱之曰：吾從汝數年，多負勤勞，累立功蹟，汝以常人相待，吾豈容汝哉！黃祖自知難免其禍，馬而走。甘寧衝開士卒，直趕將來，指望活捉獻功。只聽得傍邊喊聲起處，數騎馬趕來，寧視之，乃程普。寧恐普奪功勞，慌忙拈弓搭箭，背射黃祖，黃祖中箭，翻身落馬。寧趕至，梟其首級，與程普合兵一處，囬江口來孫權，獻黃祖首級。權親採其髮而恨之，擲之數次，衆將言曰：留囬江東祭祖。權命以木匣盛貯當，重賞軍，陞甘寧都尉，令人守江夏。張昭曰：孤城亦不可守，且囬江東。劉表必與祖報讐，坐而待之，必敗劉表。表一敗，則乘勢而攻之，荆襄可屬東吳矣。權從其言，遂棄江夏，衆軍下船而囬。蘇飛在檻車內，密使人告甘寧曰：蘇飛望將軍垂救，不宜遲。寧曰：飛若不言，吾豈忘之！軍已至吳㑹，權將蘇飛、黃祖一同祭祀。寧逕入府，頓首再拜。權問其故，寧哭而告之曰：某向日若不得蘇飛，則骨填於溝壑矣，安得致命於將軍麾下哉？今飛之罪，理固當戮，望將軍𡸁?憐救命之恩，䭭納功名，以贖飛命。權曰：今君免，若走去奈何？寧曰：飛得免分裂之禍，受更生之賜，逐之尚且不去，何况自走乎？若飛但去，寧將首級納於堦下，代飛之死。權赦之，遂置酒㑹文武。權將玉爵勸蒙曰：今克黃祖，乃卿先斬陳就之功。蒙頓首謝之，加吕蒙橫野中郎將，遍封諸將已畢，一人拔劍在手，於筵前哭，直取甘寧。寧來取，便將面前果卓以迎之。權自起身抱住。其人年十一歲，身長八尺，力雄膽。曽在江中遇祖廵江將張碩，其人不避刀箭，過船殺碩於江中，其餘皆砍於水內，奪其廵船而還。權惜之。吳郡餘杭人，姓名統，字公績。因甘寧一箭射死他父親，今日相，如何不報𡨚?雪恨？權勸開曰：興霸射死你父親，彼時各其主，不容不盡力。今既在一處，便是弟兄，何必記讐？萬皆看吾之面皮。統叩頭流血曰：統自幼随父主，恨不得肝膽塗地以報之，今遇殺父之讐，安得不赴命乎？權與衆官勸之，統欲與寧共决勝負，權加統承烈都尉，只就當日撥五千兵，戰船一百隻，使甘寧領去，鎮守夏口，以避統。寧拜謝而去。東吳自此廣造軍需，艨艟戰船，分兵連絡，守把江岸。孫權令叔孫靜引五千軍守把吳㑹，將宗族分投鎮守各處隘口。權自領兵守柴桑郡。即今之江州是也。周瑜向鄱陽湖教習水軍，以防江北之勢。話分兩頭。却說細作人囬新野，報知劉玄德：東吳破黃祖，將黃祖頭祭墳，屯兵柴桑，其餘宗親分屯江岸各處隘口。未有渡江之意。玄德正與孔明談話間，忽劉表使人來請玄德議。玄德曰：此行若何？孔明曰：此是因江東破黃祖，故請主公議定報讐之策。正欲主公去走一遭，荆州九郡，沃野萬里，用武之地，已在掌中矣。某與主公同往。玄德留雲長守新野，帶張飛引五百軍馬往荆州來。玄德在馬上與孔明曰：今景升，何以當對？孔明曰：先當謝襄陽之罪。若令主公去征討江東，切不可應允，但說容去新野收拾軍馬。玄德遂聽孔明之言，來到荆州館驛安下，已留張飛屯兵於城外。玄德與孔明來劉表，禮畢，玄德請罪於堦下。表曰：吾已盡知賢弟被害之，欲斬蔡瑁首級，以獻賢弟，衆人告免。玄德曰：非干蔡將軍之，皆下人所，再不必舉矣。表曰：今失守江夏，黃祖全師危矣，故請汝議。玄德曰：黃祖性暴，不能用人，以致有失。今若用兵南征，曹操北來，當復柰何？表曰：吾今年老多病，不能理，賢弟可來替吾。吾死之後，弟便荆州之主。玄德曰：弟安敢當此任，兄無復多言。孔明以目視玄德，玄德曰：容思良策，以保荆州。遂辭，囬至驛中。孔明曰：劉景升付荆州與主公，何以却之？玄德曰：感景升之恩，未嘗忘報，安忍乘其危而奪之？孔明嘆曰：真仁慈之主。正商議間，忽報公劉琦來。玄德接入，琦泣拜曰：繼母不肻相容，性命只在旦夕矣。望叔父可憐而救之。玄德曰：此是賢姪家務，吾將如之奈何？孔明微咲。玄德求計於孔明，孔明曰：此家務，難以區畫。少時，玄德送劉琦出，附耳說之曰：來日使孔明囬禮，汝可告以如此如此。琦謝而去。玄德夜卧至五更，推辭腹疼不已，使孔明去囬荅劉琦之禮。孔明遂行，至公宅前下馬，入公。公拜迎，邀入後堂。罷，琦曰：繼母不容，請先生活命。孔明曰：客寄於此，不可言，恐有泄漏不便，容當再叙。孔明辭退。琦曰：既承先生尊降，如何便囬？必然怪。請入密室，共飲數柸。飲酒之後，琦曰：繼母不容，請先生一言以活命。孔明曰：此非亮所敢謀者。便欲辭去。琦曰：先生不言則已，何故相棄便行？再舉盃勸曰：琦有一古，願先生教之。孔明曰：在何處？琦即引孔明登後閣，孔明求觀之，琦拜而泣曰：繼母不容，請先生一言活命。孔明怒而便起身，閣門口胡梯已去。琦告曰：累求自安之策，先生未肻教，恐他人之泄漏。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出君之口，入琦之耳，可以教之矣。孔明辭曰：踈不可間親，新不可隔舊，欲得全身逺害，别當思之。琦曰：琦遇難，先生不教，是絶路。請死於君前。掣劍自刎。孔明急止之曰：已有良計。琦拜曰：請教。孔明曰：豈不知春秋時晉國獻公正妻生，長曰申生，次曰重耳，妻䘮之後，寵愛驪姫，姫亦生一。姫常讒𧮂?於公，欲斬。獻公思賢孝，不忍誅之。忽一日春濃，姬喚申生同逰後園，乃令獻公於樓上簾內窺之。姫以蜜塗於衣髮之上，羣蜂聞香，競相飛來，落於身上。令太撲趕。獻公樓上望之，疑戯弄耳，心恨之。姫詐言先后禫日，除服，祭名也。令往祭之。祭罷，欲分食祭物，左右曰：祭母之物，宜先奉上。申生令人送之，姫暗將毒藥埋於中，以供獻公。姫却奏曰：食自外來，不可便食，令喂犬試之，犬乃死。獻公怒，賜朝典，令太死。重耳驚愳，逃竄於外邦，一十九年，方免其難。後晉文公。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安。今公何不效重耳乎？且江夏黃祖新亡，乏人守禦，何不上言，乞屯兵此郡，以避其禍？劉琦再拜，謝指教之。後史官有詩曰：
荆州兄弟兩相猜，諸葛含口不開。以使片言能救脫，至今猶在玉梯臺。至今荆州有古迹見在也。
劉琦教人取梯，送孔明於館驛。孔明囬告玄德，玄德喜。次日，劉琦上言欲守江夏，表意未决，教請玄德共議。玄德曰：江夏一郡，非親人不可守，使劉琦去守，極善。東南之，兄父當之；西北之，願當之。表曰：近聞曹操於新鄴郡作玄武池，以教水軍，必有征南之意，弟宜防之。玄德曰：弟已知之，兄勿憂慮。遂拜辭，囬至新野。劉表令劉琦引兵千，往江夏鎮守。却說曹操罷公之職，自丞相，以毛玠東曹掾，崔琰西曹掾，司馬朗主簿。朗字伯逹，河內溫人，穎川太守司馬雋之孫，京兆尹司馬防之。弟兄八人，次司馬懿，字仲逹，操命文學掾，並掌典選舉之職。文官，乃聚武將，商議南征。夏侯惇進曰：近聞劉在新野，拜孔明軍師，每日教演士卒，必心腹之患，可早圖之。操差夏侯惇都督，于禁、李典副將，領兵十萬，直抵博望城，以窺新野之虚實，來擒劉，未知還是如何？
諸葛亮博望燒屯
時建安十年夏六月，夏侯惇欲領兵南征，荀或諫曰：劉不可輕敵，更兼諸葛亮軍師，將軍此去，必然有失。惇曰：吾視劉如鼠軰耳，必擒之。徐庶曰：將軍不可輕視劉玄德，今得諸葛亮，如虎生翅。操曰：諸葛亮何如人？庶曰：此人覆姓諸葛，名亮，字孔明，道號卧龍先生，上通天文，下曉地理，熟讀韜畧，有鬼神不測之機，非等閑之軰。操曰：比公若何？庶曰：某乃螢火之光，他如皓月之明，庶安敢比亮哉？此是徐庶惑軍之計也。夏侯惇叱之曰：元直之言謬矣！吾看諸葛如草芥耳，有何愳哉！吾若不一陣生擒劉，活捉諸葛，願獻惇首與丞相。操曰：軍無戯言。惇曰：願責軍令狀。操曰：汝早報捷音，以慰吾心。惇遂奮然而辭曹操，自引軍登程。却說新野劉自得孔明，以師禮待之。有雲長、張飛心中不恱，乃曰：孔明年幼，有甚才學？兄長敬之太過，未他其實效驗。玄德曰：吾得孔明，猶魚得水。汝弟兄不可復多言。關、張說，不言而退。玄德平生愛結帽，一日，有人送犛音犁。牛尾至，玄德得尾自結之。孔明入，正色而言曰：明公無復有逺志，但此而已耶！玄德遂投於地而言曰：是何言？吾暫忘憂耳。孔明曰：明公自度比劉荆州若何？玄德曰：不及。孔明曰：明公自度比曹操若何？玄德曰：誠不如。孔明曰：今皆不及，而明公之衆不過數千人，以此待敵，萬一曹兵至，當何以迎之？玄德曰：正愁其，未得良策。孔明曰：可招募民兵，以充其數，亮自教之，可待敵。玄德遂招新野之民千餘人，朝夕演教陣法，一進退，不失其節。忽報曹操差夏侯惇引兵十萬，殺奔新野。關、張先知。張飛曰：可着孔明前去迎敵便。正說之間，玄德請啇議軍機之。關、張入，玄德曰：夏侯惇引兵十萬，火急到來，如何迎敵？雲長躊蹰未决。張飛曰：哥哥使水去便。玄德常言：吾得孔明，如魚得水。飛故言此也。玄德曰：智賴孔明，勇須弟，何須言。關、張出。玄德請孔明議。玄德曰：今夏侯惇引十萬兵到來，何以迎之？孔明曰：但恐弟不肻賔服。如欲亮行兵，須假劍印。玄德即便付之。孔明聚集衆將聽令。張飛與雲長曰：聽令去，别作理㑹。孔明曰：博望離此九十里，左有山，名曰豫山；右有林，名曰安林，可以埋伏軍馬。雲長可引一千五百軍，往豫山埋伏，只等彼軍來到，放過休敵。其輜重糧草必在後面，但看南面火起，可縱兵出擊，就焚其糧草。益德可引一千五百軍，去安林背後山峪中埋伏，只看南面火起，便可出向博望城舊屯糧草處火掩之。關平、劉封可引五百軍，預引火之物，於博望坡後，兩邊等候，至初更兵到，便可放火矣。去樊城取回龍，令前部，不要贏，只要輸，把人馬迤𨓦?退後，主公自引一枝軍馬，以救援，依計而行，勿使有失。關、張問孔明曰：我等皆離縣百里埋伏，你在何處？孔明曰：我獨自守縣。張飛咲曰：其智，我們都去厮殺，你在家裏坐的，此是何理？孔明曰：劍印在此，違令者必斬。玄德曰：豈不聞運籌帷幄之中，决勝千里之外？兄弟不可違令。張飛冷咲而去。飛與雲長曰：我們且看他的計應不應，那時却來問他未遲。人去，衆皆未知孔明韜畧，不肻賔服。龍引軍到。孔明付計與龍去畢，劉玄德問曰：劉若何？孔明曰：今日可引兵就博望山下屯住，來日黃昏，敵軍必到坡下，主公便棄走，放火號，主公可復囬掩殺。天明罷兵。亮與糜竺、糜芳引五百軍守縣。孫乾、簡雍准慶喜莚席，安排功勞簿，派撥已定，玄德亦疑。却說夏侯惇、于禁、李典兵至博望，選一半精兵作前隊，其餘跟随糧草車行。是時秋七月間，啇飈音標。徐起，人馬䟎行。已牌時候，夏侯惇在前，望塵頭起處，便將人馬擺成陣勢。惇問曰：此間何處？鄉導官荅曰：前面便是博望坡，後面乃是羅川口。惇傳令，教于禁、李典押住陣脚。惇親自出馬於陣前，副將同宗夏侯蘭、護軍韓浩及數十騎將兩勢擺開。敵軍到處，夏侯惇咲。衆將問曰：將軍何故咲耶？惇曰：吾咲徐庶在丞相面前誇諸葛亮村夫天上之人，今觀他用兵，足可之。似此等軍馬前部，與吾作對，正如犬羊與虎豹闘耳。吾在丞相面前一時誇口，要活捉劉、諸葛，今必應前言，不可停住。汝與吾弟催促軍馬，星夜土平新野，吾之愿稱。遂自縱馬向前答話，新野之兵擺成陣勢，龍出馬，惇罵曰：劉乃無義忘恩之徒，汝等軍士，正如孤随鬼耳！龍罵曰：汝等随曹操，䑕賊！夏侯惇怒，拍馬向前來戰龍。兩馬交戰，不數合，龍詐敗退走。夏侯惇趕將來，衆軍先退，北軍掩殺將來，龍押後陣抵當，約走十餘里，龍囬馬戰，不數合走。韓浩拍馬向前諫曰：趙雲誘敵，恐有埋伏。惇曰：敵軍如此，雖十面埋伏，吾何愳哉！趕到博望坡，一聲砲響，玄德自引軍一枝，衝將過來，接應交戰。夏侯惇囬碩，韓浩曰：此即埋伏之兵。吾今晚不到新野，誓不罷兵。催軍前進掩殺，玄德、龍抵當不住，迤𨓦?退後便走。天色已晩，濃雲密布，無月色，晝風不起，夜風不作；晝風既起，夜風必。夏侯惇只碩催軍趕殺，前面敗軍自認隊伍而走。惇傳令䟎後軍掩殺，于禁、李典趕到窄狹處，兩邊都是蘆葦，典與禁曰：欺敵者必敗。禁曰：敵軍甚猥，音葦。不足畏。李典曰：南道路狹，山川相逼，樹木叢雜，恐使火攻。于禁曰：曼成之言是。吾速近前跟都督，伱止住後軍。李典勒囬馬，呌：後軍慢行，人馬走發，那裏攔當得住？于禁驟馬呌：前軍都督且住！夏侯惇正走之間，于禁從後軍而來，便問如何？禁曰：愚意度之，南道路狹，山川相逼，樹木叢雜，恐使火攻。夏侯惇猛省，言曰：文則之言是。却欲囬馬，只聽背後喊聲震起，早望一派火光燒着，随後兩邊蘆葦亦着，四面八方盡皆是火，狂風作，人馬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夏侯惇冒煙突火而走，背後龍趕來。軍馬擁併，如何得退？且說李典急奔囬博望城時，火光中一軍攔住，當先一將，乃關雲長。李典縱馬軍混戰，奪路而走。夏侯惇、于禁糧草車輛一帶火着，便投路而走。夏侯蘭、韓浩來救糧草，正遇張飛，交馬數合，飛一鎗，刺夏侯蘭死於馬下。韓浩奪路走脫，只殺到天明方收軍。殺的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後史官有詩曰：
博望燒屯用火攻，綸巾羽扇咲談中。
濃烟撲面山川黒，烈𦦨?飛來宇宙紅。
不致夏侯誇勇力，故教諸葛顯威風。
直須驚碎曹瞞膽，初出茅廬第一功。
夏侯惇收拾敗軍而囬許昌。却說孔明收軍，關、張將上馬，說：孔明真英傑。行不數里，一輛車，糜竺、糜芳兩邊簇擁，約有五百軍，視之，乃孔明。將下馬，拜伏於車前。須㬰，玄德、趙雲、劉封、關平等皆至，收聚衆軍糧草數百車，分賞將士，班師回。孫乾引新野父老出城迎接，望塵遮道，拜舞雀躍而喜曰：吾属全生，皆使君得賢人之功。囬至縣中，孔明曰：夏侯惇雖然敗去，曹操必自引兵矣。玄德曰：似此柰何？孔明曰：亮有一計，可敵操兵。未知如何？
獻荆州粲說劉琮
却說玄德問孔明求保全之計。孔明曰：新野縣，不可乆居，近聞荆州劉景升病在危篤，借此郡以圖安身，兵精糧足，可以抗拒曹操。玄德曰：公之言甚善，奈何感景升之恩，安忍圖之？孔明曰：今若不取，後悔何及？玄德曰：吾寧死，不忍作無義之人。衆皆嗟嘆不已。孔明曰：且理㑹軍伍。却說夏侯惇囬至許昌，面縛操，跪於堦前請死，操乃就教觧縛。請上廳，問其故。惇曰：某至博望坡下，遇敵軍，欲盡力取劉，被諸葛亮用火攻，火起處自相殘害，十四五。操曰：汝自幼用兵，豈不知狹處用火攻？惇曰：于禁曽言，悔之不及。操問于禁，禁將前言以荅之。操曰：文則固如此髙才，堪任將軍矣。後來水渰七軍，拆去許多人馬，只因此起也。遂厚賞之。操曰：吾心上所憂，乃劉與孫權矣，餘皆不足介意。吾今有精銳之衆百萬，不乘此時掃平江南，失其機㑹。便傳令起軍五十萬：曹仁、曹洪先鋒，張遼、張郃第隊，夏侯惇、夏侯淵第隊，于禁、李典第四隊，吾主將，統文武將第五隊。各引軍十萬。令許禇乃拆衝將軍，引千軍在先鋒之前。所到之處，逢山開路，遇水疊橋，選日出師，必然得勝。荀彧等守許昌，選定在建安十年秋七月末旬丙午日出師。時中夫孔融上言諌曰：荆州劉表、新野劉，皆室宗親，不曽侵犯境界，反背朝廷。江東孫權，虎距六郡，更有江之險，不易取。今若興無義之師，損軍拆民，失天下之望。操叱之曰：劉數侮於吾，是吾心腹之患，劉表養之，必反背，孫權逆命，安得不討之耶？再諫必斬。孔融出府，長嘆曰：以不仁征伐至仁，安有不敗乎？時有御史夫郗慮之從者聞之，告與慮。慮常被孔融侮慢，心甚恨之，入操曰：丞相知孔融欲反乎？操曰：公試言之。慮曰：融尋常戯侮，丞相知否？畧舉其一，以正其罪。丞相下令禁酒。融上言：天有酒旗之星，地列酒泉之郡，人有旨酒之德，故唐堯不飲千鍾，無以成其聖。且桀、紂皆好色而亡國，今世何不禁其婚姻耶？此融之深譏丞相耳。常記一日丞相問妲己之，融對曰：武王伐紂，以妲己賜周公。丞相以融學博，謂中所紀，深信之。後問之，有云：妲己却被武王斬之。丞相問，融曰：以今時度之，想必當初如此矣。是融看丞相何如人耶？曽與禰衡互相稱贊，衡贊融曰：仲尼不死，融贊衡曰：顏囬復生。向者衡之辱丞相，乃融之使。此皆不足論。且融與劉、劉表甚厚，常常音信往來。融對孫權使訕謗朝廷，潛通消息，此可逆不道之情。曹操聞之怒，曰：御史之言是。可喚此賊斬之於市。遂命廷尉來捉孔融。融正在家對坐奕棊，左右急報曰：尊君被廷尉執去赴殺塲，公何故不起？曰：豈有巢毀而卵不破者乎？言未畢，𢌜?尉至，盡捉融家老斬之，滅夷其族，號令融父屍首於市。京習伏屍而哭曰：文舉捨我而死，吾何獨生乎？有人報知曹操，操欲殺之。荀彧曰：某聞脂習常諌孔融曰：公剛直太過，必罹世患，乃義人，不可殺。操赦之。習乃收融父屍首，並皆葬之。後魏文帝以習有欒、布之節，加中散大夫。又深好融文辭，每嘆曰：楊、班儔也。募天下有上融文章者，輙賞以金帛。所著詩、頌、碑文、議論、六言、策文、表、檄、教令、書記等凡二十五篇。後史官憐孔融之才，而作讃曰：
孔融居北海，豪氣貫長虹。
座上客長滿，樽中酒不空。
文華絶世，詞語侮曹公。
脂習憐剛直，收屍觧送終。
論曰：昔諫議夫鄭昌有言：山有猛獸者，藜藿之不採。是以孔父正色，不容弑虐之謀；公羊傳曰：孔父正色立朝，則人不敢過，而致難於君者，可謂義形於色也。平仲立朝，有紓盗齊之望。紓音舒，觧也。盗齊，謂田常也。一旦弑齊君而盗其國。若夫文舉之髙志直情，其足以動義槩而忤雄心，故使移鼎之迹，隔於人存；移鼎，謂遷漢之鼎，人存，謂曹操在，不待篡位也。代終之規，唘機於身後。代終，謂代漢祚之終也。身後，謂曹丕受禪也。夫嚴氣正性，覆折而己，豈其負园委屈，可以每其生哉？园即利字，五九反，謂刓國無角也。每，貪也。懔懔焉，皜皜焉，其與崐玉秋霜比質可。
曹操令五隊軍馬，先發隊，次第而行。却說荆州劉表病重，使人請玄德來託孤。時尚未知曹兵來，玄德引關、張星夜到荆州劉表。表曰：吾今病在膏盲，託孤於賢弟。我無才，諸將零落，吾死之後，賢弟可攝荆州。玄德拜於床下曰：當盡竭忠誠，扶助賢姪，安敢以攝荆州之重任乎？玄德力辭不受。次日，人報曹操兵來。玄德急辭劉表，星夜再回新野。孔明問其故，玄德乃言託孤之。孔明曰：主公不受，禍不逺矣。玄德曰：景升待我甚厚，今若舉此，人言我忘其恩，故不忍。却說劉表病重，聞曹操領百萬之衆來平江，此驚不。啇議寫遺囑，令弟劉玄德輔助長劉琦，作荆州之主。蔡夫人聞之怒，閉上內門，使蔡瑁、張允人把住外門。其時長劉琦知父病重，急離江夏，逕到荆州父親處探病，至外門，蔡瑁急當住曰：荆王命君撫臨江夏，國東藩籬，其任至重，今棄其衆而逺來，倘東吳丘至，如之奈何？若入父，必生嗔怒，其病轉増，非孝敬。君宜速囬。劉琦立於門外，哭一塲，上馬再囬江夏。八月戊申日，劉表在內呌數聲而死。史官有詩曰：
昔聞袁氏居河朔，今劉君霸陽。
無决有謀空戰討，外寛內狹逺賢良。
紹因譚尚須傾國，表琦琮立䘮邦。
觀此可千古戒，怨䰟應是遶荆衰。
評曰：董卓狠戾殘忍，暴虐不仁，自契以來，殆未之有者。英雄記：大人見臨洮，銅人鑄；臨洮生卓，而銅人毀。世有卓而大亂作，而卓身滅，抑有以也。袁術奢滛放肆，榮不終己，自取之。臣松之以桀紂無道，秦莽從雲，多歷年所，董卓自竊威權，至於隕斃，未盈三周。殘惡之性，實豺狼之不若。袁術無毫苫之功，纎芥之善，而得狂妄自尊立，固義夫之振脫，人鬼之共疾。但云色滛不終，未見大惡。袁紹、劉表，咸有威容器觀，知名當世。表跨蹈南，紹鷹揚河朔，然皆外寛內忌，好謀無决，有才而不能用，聞善而不能納，廢嫡立庶，舍禮崇愛，至於後嗣顛蹷，社稷傾覆，非不幸。昔項羽背范増之謀，以䘮其王業，紹之殺田豐，乃甚於羽逺矣。
蔡夫人與蔡瑁、張允啇議，假寫遺詔，令次劉琮荆州之主，方舉哀報文武知㑹。此時劉琮方年一十四，頗聰明，乃聚衆言曰：吾乃室宗親，有荆州之地。今父辭世，吾兄在江夏，更有叔父劉玄德在新野，汝等立我主，倘兄與叔興兵問罪，如何解釋？衆官未有言對，只堦下幕官李珪出班答曰：公之言，理當至善。可急發哀，報知江夏，就請公荆州之主，就教劉玄德一同理，北可以敵曹操，南可以拒孫權，此萬全之計。蔡瑁向前言曰：汝等何人耳，敢亂道以逆故主之遺言！李珪出，罵蔡瑁曰：皆是蔡氏宗黨逆，送荆、襄之九郡。吾寧死，不願亂法度之人。蔡瑁令推出斬之，將首級獻於堦下，遂立劉琮主。不報劉琦并玄德知，將靈柩上車，蔡氏宗族并分領荆州之兵，護送蔡夫人、劉琮前赴襄陽屯劄，以防劉琦、劉之亂。就𦵏?表於襄陽城東四十里陽之原，却令治中鄧義、別駕劉先守荆州。琮到襄陽，却纔下馬，有飛報到，報云：曹操引軍望襄陽而來。琮遂請蒯越、蔡瑁等商議。東曹掾傳巽，字公悌，進言曰：今故主新亡，公在江夏猶不知，倘若知時，必興兵奪之，則荆州危矣。此一利害。如今主公自在襄陽，不報玄德知之，而新野止有一江之隔，他若得知，必興兵問罪，此利害。即目曹操引百萬之衆，欲吞江，此利害。雖有處之患，巽有一策，可使荆襄九郡之民，安如泰山，亦足以保主公之名爵。琮問：何策可保？巽曰：可將荆襄九郡人馬獻與曹公，則曹公必重待於主公。琮叱之曰：是何言耶！孤受先君之基業，坐尚未穏，何一旦受制於他人？吾必不。蒯越曰：傅公悌之言是。主公若不聽納，其危有。琮曰：何危？越曰：逆順有体，強弱有定勢。今曹丞相南征北討，以朝廷名，主公拒之，以人臣而拒人主，逆道。此名國危，一；主公以新造之楚，而拒抗中原百萬之師，此勢危，；主公勢弱，必求救於玄德以援之，量玄德何足以禦曹公？若使足禦曹公，則玄德安肻居於主公之下哉？此號身危，。有此危，而欲與曹公争衡，正如一塊土而填海，豈不難乎？况荆襄之衆，聞曹公之兵，勢若飄風，威如雷電，未戰而膽先寒，安能與之敵哉？琮曰：諸公善言，非吾不從，安忍以先君之業，一旦廢之？此誠取咲於天下。言未畢，一人昻然而進曰：吾有片言，荆襄悠乆之計，還可聽納否？衆視之，乃荆州上賔，山陽高平人，姓王，名粲，字仲宣。曽祖王龔，順帝時太尉；祖王暢，靈帝時司空；父王，將軍何進長史。粲年幼時，往左中郎將蔡邕。時邕高賔滿座，聞粲至，倒屣迎之。粲容貌瘦弱，身材短，一座之客皆驚曰：蔡中郎何獨敬此耶？邕曰：此王公孫，有異才，吾不如。吾家籍文章，盡皆與之。年十七，司徒辟召除黃門侍郎。因西京擾亂，皆不就，避地來荆州，劉表以上賔。粲博聞強記，人皆不及。與人共行，觀道碑碣，人問曰：卿能闇誦乎？粲曰：能。因使背誦之，不差一字。觀人着棋，棊局壞之，粲復擺着，棊者不信，遂以帕盖局。粲另取一局以擺之，令相比較，不差一道一。善筭，其筭術畧盡，舉筆成章，無所改抹。著詩賦論議，垂六十萹。當時對劉琮曰：僕有愚計，願進之於將軍，可乎？琮曰：吾願聞之。粲曰：天下亂，豪傑並起，今倉卒之際，強弱未分，故人各各有心耳。當此之時，家家欲帝王，人人欲公侯，觀今古之成敗，能先機者，則恒受其福。今將軍自料比曹公何如？琮曰：吾不如。粲曰：如某所聞，曹公乃人傑，雄畧冠時，智謀出衆，摧袁紹於官渡，驅孫權於江外，逐劉於隴右，破烏丸於白登，已上三句皆張隲虚偽妄作，非王粲本文，此裴松之所貶也。梟夷蕩定者，往往如神，不可勝計。今日之，去就可知。將軍若聽粲之言，捲甲倒戈，應天順命，以曹公，彼必重待將軍，庶得保己全家，長享福祚，垂之後嗣，此萬全之計。粲遭亂世流落，託命此州，蒙將軍父重用，敢不盡言？將軍明聽，勿使後悔。琮曰：先生之教。雖然如此，亦須告禀母親知道。蔡夫人在屏風後轉出而言曰：仲宣之言，公悌之謀，兾度之，興廢之，所相同，何必告我？便差人寫降，令宋忠潜地投曹公納降。宋忠直到宛城，接着曹操，獻上降。操喜，加忠列侯，賜衣服鞍馬。分付教劉琮出廓迎接，便着他永荆州之主。宋忠拜別曹操而囬襄陽。將次渡江，路上撞一枝人馬，宋忠無路得避，只得相迎，乃是關雲長。雲長盤問宋忠，忠愳怕，不敢抵諱，只得以實告之曰：劉荆州已死，立劉琮主。聞知曹操軍到，使忠納送降，到宛城投曹操。雲長聞之驚，遂宋忠來玄德。雲長言其。玄德聞知，哭倒於地，未知性命如何？
諸葛亮火燒新野
却說玄德聞知劉表已死，劉琮降曹，情感於中，淚泣已絶。衆將救醒。張飛曰：既然如此，可先斬宋忠，随起兵渡江，奪襄陽，殺劉琮，哥哥便是主。玄德曰：伱且緘口，我有斟酌。遂拔劍而指宋忠曰：伱既知衆人作，何不早來報我？將欲斬汝之頭，不足解吾之怒，汝可速去。宋忠曰：恐縣外有人殺某。玄德曰：既放汝而復殺，非丈夫，誰敢違吾！忠乃拜謝，抱頭鼠竄而去。玄德正憂悶之間，忽報江夏公差伊籍到來。玄德思昔日之恩，下堦迎接，請於堂上。禮畢，玄德稱謝前恩，問其來意。籍告曰：昨者公同籍撫守江夏，忽聞得劉荆州已故，被蔡夫人與蔡瑁等同謀商議，不來報䘮，偽立劉琮主。公遂差人往襄陽探聽，囬說是實，恐使君不知，特差某齎馳報。遂呈上哀。玄德拆封視之，曰：
孤劉琦謹獻哀言，上達于叔父人座前：
近聞先君薨於荆州，繼母與蔡瑁、張允人謀議，不即報䘮，矯立弟劉琮九郡之主，亂綱常，實難容忍。伏望叔父垂憐，盡起麾下精兵，約㑹同滅惡黨，共取先君之基業，實萬幸。泣血拜，立待批囬。建安十年月日。
玄德看畢，與伊籍曰：機伯只知劉琮主，不知將九郡已獻曹操。籍驚曰：使君不如以吊䘮名，前赴襄陽，誘劉琮出接，就擒下，盡捉諸逆黨殺之，則荆州已属使君矣。孔明曰：機伯之言是，吾主公可從之。玄德垂淚而言曰：吾兄臨危之時，託孤於我，今若背信自濟，吾於九泉之下，何顔吾兄耶？孔明曰：若不舉此，目今操兵已至宛城，前軍離此不逺矣，將如之何？玄德曰：不若走樊城以避之。正商議間，數次人飛報：操兵已到博望。玄德慌教伊籍囬江夏整理軍馬，一面求計於孔明。孔明曰：主公且寬心。前畨一把火燒夏侯惇太半人馬，今畨曹軍來，必教他中這條計。我等在此屯劄不住，便差人四門掛榜，曉諭居民：無問老男女，限今日皆跟吾往樊城暫避，不可自悞。曹軍若到，必行不仁，害百姓。一連差十數次，催䟎百姓便行。就差孫乾往西河兩岸調撥船隻，救濟百姓，然後便差糜竺送各官老到樊城，百姓盡行將起身。遂喚諸將聽令，先教雲長引一千人，各帶布袋，去白河上流頭埋伏，用布袋裝上磚石土泥，堰住白河之水。到來日更已後，但聽下流頭人喊馬嘶，此是兵至矣。急取開布袋，放水渰之，却順水殺將下來接應。雲長受計去。孔明喚益德引一千軍白河渡口埋伏。曹軍被渰，此處水勢最慢，人馬必從此逃難，可乗勢殺來接應雲長。益德領計去。孔明教龍引千軍，先取蘆荻、乾柴，放在新野縣近城人家屋上，暗藏硫黃、𦦨?硝引火之物，來日是昴日雞直日，黃昏後必有風。風一起，曹軍必入城安歇。汝將千兵分四隊，汝自領軍一半，一半分作隊。縣南北西門各五百軍，先將火鎗、火砲、火箭射入城去。看火勢作，城外却呐喊，只留東門，教彼逃生，伱却在東門外伏定。若敗軍亂竄，不可截殺，只在背後擊之。敗軍無心戀戰，必然奔走，此乃寡敵衆，必得全功。天明㑹合收軍，便囬樊城，不可遲悞。趙雲聽令亦去。孔明再喚糜芳、劉封人：可帶千軍，一半紅旗，一半青旗，去新野縣外十里鵲尾坡地名。前，擺開青紅旗號混雜。如曹軍一到，汝人便將人馬分開。糜芳引紅旗一枝軍走在左，劉封引青旗一枝軍走在右，彼軍生疑，必不追趕。汝等却分去縣東西南讓角上埋伏，只望城中火起，便可追敗兵，然後却來白河上流接應主公，時刻休悞。人受計去。孔明調播已定，與玄德登髙望之。却說曹仁、曹洪前部先鋒，引軍十萬，戰將數員。前面有許禇引千鐵甲軍，望新野進發。日當正午，來到鵲尾坡。許禇問鄉導官曰：此處至新野縣有多少路？荅曰：只有十里。許禇差數十騎先行探聽，望坡前人馬擺開，撥馬囬報，言說：前面依山傍嶺，一簇人馬盡打青紅旗號，不知多少。許禇教執一面皁旗，領千軍一齊向前。劉封、糜芳分四隊，青紅旗號，各左右，旗色不雜，隊伍不亂。許禇勒馬教休趕。左右曰：何不趕？禇曰：前面必有埋伏之兵。汝等只就此間住劄，我自去禀先鋒。許禇一騎馬來曹仁，禀說前。曹仁曰：豈不聞兵法云有實有虚之論？此是疑兵，必無埋伏，可速進兵，吾乃追之。許諸復囬坡前，提兵直殺入，至林下追尋，一人不。此時紅日墜西，許禇却欲進縣，只聽得山上吹擂，忙引軍看時，只山嶺上一簇旌旗，叢中兩把傘盖，左玄德，右孔明。人對坐飲酒。禇，怒，尋逕路上山，狹路擂木砲石打將下來，諸不能前進，只聽得山後喊聲震，禇欲尋路厮殺，天色已晚，曹仁曰：且去搶城安歇。軍士四門突入，並無阻當之兵，城中不一人。曹洪曰：此是計窮勢孤，所以盡帶百姓連夜去。衆軍權且安身，來日平明進兵。此時各軍饑餓走乏，皆去奪房造飯。曹仁、曹洪就在衙內安歇。初更已後，狂風起，守門軍士飛報火起。曹仁曰：這火是軍士造飯不心遺漏之火，不可自驚。說猶未，數次飛報：南、北、西門等處皆是火起。曹仁急呌衆將上馬時，滿縣火起，上下通紅，當夜之火，勝博望燒屯之火。後來史官有詩讀之曰：
姦雄曹操守中原，九月南征到川。
風伯怒臨新野縣，祝融飛下𦦨?摩天。
雕梁畫棟焦土，鐵馬金戈冒黒烟。
惟有卧龍施妙策，神機全在火攻萹。
曹仁引衆將突烟冒火，尋路奔走。忽一人報：東門無火，曹仁䓁急衝出東門，門上火滚烟飛，軍士逃出，自相踐踏，死者無數。却說曹仁等方纔脫得火厄，背後一聲喊起，趙雲引一軍趕來，混殺一陣。曹仁敗軍各逃性命，誰肻囬身厮殺？正奔走之間，糜芳引軍一枝，衝殺一陣，曹仁敗，奪路而走。忽然喊起，遇劉封引一彪軍追殺一陣。敗軍奔到四更時分，人困馬乏，太半焦頭爛額，却方到河邊，人馬都下河喫水，人爭取水，互相喧嚷，馬河水，亂行嘶吼。却說雲長在上流望新野火起，度其時候，料得軍馬已到。忽聽得下流頭人喊馬嘶，急令軍士一齊掣起布袋，水勢滔天，望下冲流，人馬皆溺於水中。曹仁引衆將望水勢慢處奪路而走。行到博陵渡口，只聽得喊聲震，一枝人馬攔路，當先將乃燕人張益德。兩軍混殺一處，未知曹仁性命如何，且聽下囬分解。
國志通俗演義卷之八終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