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志通俗演義卷之十
目録
諸葛亮計伏周瑜
黃盖獻計破曹操
闞澤密獻詐降
龎統進獻連環計
曹孟德橫槊賦詩
曹操江調水軍
七星壇諸葛祭風
周公瑾赤壁鏖兵
曹操敗走華容道
關雲長義釋曹操
國志通俗演義卷之十
晉平陽侯陳壽史傳
後學羅本貫中編次
諸葛亮計伏周瑜
却說周瑜用計，借操之手，殺蔡瑁、張允，細作報過江來。瑜喜，乃與魯肅曰：吾料衆將可瞞，獨孔明不可瞞。敬以言釣之，看他知否？魯肅領言語，逕來孔明舩中相探。孔明接入舟對坐。肅曰：連日措辦軍務，有失聽教。孔明曰：便是亮，亦未與都督賀喜。肅曰：何喜？孔明曰：公瑾使足下來探亮知不知，便是這件，可賀喜耳。諦得魯肅失色曰：先生緣何知之？孔明曰：這條計只是瞞過蔣幹，操必然後省，只是不肻認錯，江東無患耳，如何不賀喜？吾聞知換毛玠、于禁，則這兩箇手內，好歹送水軍性命。肅開口不得，把些言語支吾半晌，別孔明而囬。孔明囑曰：萬望敬隱而烋言，亮知此，公瑾若知，必然尋害亮。魯肅應允，駕舟而去，周瑜，把上項只得說。瑜聽畢，恕曰：若留此人，那裡顯我？吾决意斬之。肅勸曰：若殺孔明，却被曹操恥笑。瑜曰：我自有公道斬之，教他死而無怨。肅曰：何以公道？瑜曰：敬休問，來日便。次日，聚衆將于帳下，教請孔明。孔明欣然而至。坐定，瑜問孔明曰：即目交兵不逺，水路之中，何兵器以取勝？請先生教之。孔明曰：江之上，除非用弓弩先。瑜喜：先生之言，正合愚意。昔姜牙自置許多軍器，軍中缺箭使用，欲煩先生監造十萬枝箭，以用之。請勿推郤。若用他人，恐才短不能。孔明曰：亮閑于此，敢問十萬枝箭，何峕要用？瑜曰：十日之內，亦可辦完否？孔明曰：即目兩軍相當之際，早晚操軍必到，若侯十日，悞。瑜曰：先生可料，㡬日便成？孔明曰：只消日嚴限，拜納十萬枝箭。瑜曰：軍中無戲言。孔明曰：怎敢侮㺯都督？日不辦，甘當軍令。周瑜喜，喚軍政司當面要文，置酒相待軍需，曰：後有醻勞。孔明曰：今日不及，來日分付，便造箭。第日，可差軍搬箭。孔明飲數杯，辭別而去。魯肅曰：此人莫非詐乎？瑜曰：他自送死，非吾逼。眀白對衆要文，你便兩肋生翅，飛去不得。吾已分付軍匠人等矣，教他諸般不便，必然悞，那時定罪，有何理說？你可去揬虛實來囬報。肅來孔明，孔明曰：吾曽告敬，休与公瑾說，他必害我，今日果然之，日之內，要造十萬枝箭；如無箭數，按軍法施行，敬只得救我。肅曰：你自取禍，如何救得？孔明曰：望敬暫借舩十隻，每舩借軍十人，舩上皆用青布幃幔，各舩要草千餘束，密布兩邊，皆在江岸伺候，別有妙用。第日，請敬至此看箭，切不可教公瑾知㑹，倘泄，則吾計不成，必累敬矣。肅領諾，囬報周瑜，言道：他不用箭竹、羽毛、膠漆等物，自有道理。瑜疑，不省其意。肅自撥輕快船十隻，各船派十人，皆用青布幔，上插旌旗，內安榖草，縛在兩邊，皆屯于孔明船邊。一日無動靜，兩日亦不行。到第日四更，魯肅來舩邊，孔明教請上船。肅問曰：何意？孔明曰：余請敬往北取箭。肅曰：箭在何處？孔明曰：敬休問，前去便。把十隻舩用長索相連，只望北㟁進發。是夜霧垂江，對面不能相。孔明共魯肅坐在舩中，傳令教快行，果然是好一江霧。前人有篇霧垂江賦曰：
哉長江，西接岷峨。南控吳，北帶九河。匯音會。百川而入海，歷萬古以揚波。至若龍伯海君，江妃水母。長鯨千丈，天蜈九首。鬼怪異類，咸集而有。盖夫鬼神之所依憑，英雄之所戰守。旹，隂陽既亂，昧𠁊?不分。訝長空之一色，忽霧之四屯。雖輿薪而莫覩，唯金鼓之可開。初若溟濛，纔隠南山之豹；漸而充塞，欲迷北海之鯤。然後上接髙天，下垂厚地。渺乎蒼茫，浩乎無際。鯨鯢出水而揚威，蛟龍潜渊而吐氣。如梅林收溽，春隂釀寒；溟溟漠漠，浩浩漫漫。東失紫來之㟁，南無夏口之山。戰舩千般，俱沉淪於巖壑；漁舟一葉，驚出没於波瀾。甚則穹昊無光，朝陽失色；反白晝昏黃，變丹青於水黒。雖禹之智，不能測其淺湥；離婁之明，焉能辨其咫尺？於是憑夷息浪，屏翳收功。魚鱉遁跡，鳥獸潛踪。隔斷蓬菜之島，暗圍閶闔之宫。恍忽奔騰，如驟雨之將至；紛紜襍還，音塔。若寒雲之欲同。乃能中隠毒蛇，囙之而瘴癘；內藏妖魅，慿之而禍殃。降疾厄于人間，起風塵于塞外。民遇之天，人觀之感慨，盖將返元氣于鴻荒，混无地塊。
當日五更，孔明船已到曹操水寨邊。孔明教把舩隻頭西尾東，一字擺開，就舩上擂鼔呐喊。魯肅驚曰：倘曹兵齊出，如之柰何？孔明咲曰：吾料曹操雖奸雄，於重霧中必不敢出。吾等酌酒取樂，霧散便囬。吾親在此，敬勿憂。却說曹操水寨中聽得呐喊擂鼔，毛玠、于禁人，慌忙使人報知曹操。操此時囙水軍未整，自到江邊提調，俱各停當。操傳令曰：重霧迷江，他必有埋伏，更兼軍士來的整齊，切不可輕動，可撥水軍弓弩手亂箭射之。差人往旱寨內，喚張遼、徐晃，各帯弓弩手千，火速到舩邊助䠶。比及號令到，于禁、毛分怕南軍搶入水寨，已先差弓弩手亂箭䠶之。後號令到，撥弓弩手約一萬餘，盡皆放箭。平明旹兮，孔明教把舩弔囬，頭東尾西，逼近水寨受箭。張遼、徐晃引能䠶者，皆赴水寨口船上放箭。只聽得霧中擂鼓呐喊，箭如雨發，漸漸日髙，收起霧露。孔明教急收船回。十隻舩上，兩邊束草上排滿箭枝。孔明令人呌曰：謝丞相箭。比及報知操時，船輕水急，已放囬十餘里逺，追之不上。操懊悔自責，北將皆嗟咨不已。孔明與魯肅曰：每船上箭，可勾四五千矣，不費江東半分之力，已得十數萬箭。明日却將來射北軍，強似自己用工造作。肅曰：先生真神人，何以知今日如此霧？孔明曰：凡將者，不通天文，不識地理，不知軍情，不曉隂陽，不看陣圖，不明兵勢，乃庸才。亮日前算定，今日霧，因此終取巧而辦之。公瑾教我十日辦完，人匠物料，皆不應手便行，官府亦悞。特尋這一件風流過犯，明白斬我，我命繫於天，公瑾安能害我？魯肅拜服，舩已到㟁，五百軍已在江邊伺侯搬箭。孔明教船上取之，得九萬餘枝箭，都搬入中軍帳交納。魯肅把孔明言語說與周瑜，瑜驚，慨然而嘆曰：孔明神機妙算，吾不及。後史官有詩曰：
濃濃霧露滿長江，天地難分水渺茫。
十舟舩能擺列，萬餘弓弩盡施張。
飛蝗透草揺天影，驟雨催花䠶日光。
沙塞昔年迷李廣，孔明今日伏周郎。李廣征匈奴，迷失道路，不成功而死。
江左得箭九萬餘根，曹操拆箭十五六萬。周瑜出寨迎接，以師禮敬之。孔明曰：譎詐術，何足竒？瑜曰：雖古之孫、吳，莫能及。邀入帳共飲酒。瑜曰：昨日吳侯遣使至，催督破曹。瑜未有竒計，請先生教之。孔明曰：亮乃碌碌庸才，公是江東英傑，何故問計於亮？瑜曰：某夜來往觀水寨，極有法度，非等閒可攻之，今先生亦看其動靜矣。瑜有一計，不知可否，請先生論之。孔明曰：都督且休言，各寫于手內，看同不同。瑜喜，教取筆研來，自暗寫，却送与孔明。孔明亦寫。兩箇同近坐榻，各出掌中之字，互相觀看，皆喜。畢竟如何，下囬便。
黃盖獻計破曹操
當日席上，周瑜先出掌中字，孔明視之，乃一火字；孔明亦出手中字與周瑜，視之，亦是火字，囙此皆咲而揩之。瑜曰：既兩計相同，再無疑矣，幸勿泄漏。孔明曰：兩家之，豈有泄漏之理乎？予料曹操雖經兩畨，必不信如此。都督儘行之。飲酒罷，分散，餘皆不知。却說曹操拆許多箭，心中氣悶。荀攸進曰：江東有周瑜、諸葛亮人用計，江之阻，極切難知。於軍中可選人去東吳詐降，內國賊，以通消息，方可圖謀。操曰：正合吾意。汝料軍中誰可行此計？攸曰：蔡瑁被誅，蔡氏宗族皆在軍中，有人乃蔡瑁之房族，蔡中、蔡和副將軍，丞相可以恩結之，東吳必不疑矣。操當夜喚人入帳，嘱付曰：汝昆仲可引軍去東吳詐降，但有動靜，使人密報，成之後，加汝列侯，重賜食邑，休生變心。人曰：吾等妻皆在荆州，安有别心？丞相勿疑，某人必取周瑜、諸葛亮之首級。操重賞。次日，帶五百軍，舩數隻，順風而下，望南岸來。却說周瑜曉夜不眠，理㑹進兵之䇿。忽報江北有數隻舩來到江口，稱說蔡瑁之弟蔡中、蔡和特來投降。周瑜喜，教喚來。不時喚至帳下。人哭拜曰：吾兄無罪，被曹賊誅之，今欲報讐，特來投降，望賜收，願前部。瑜取金帛賞勞當，加上將，與甘寧引一枝軍馬，以前部。中、和人拜謝，遂中計。瑜密喚甘寧分付曰：此人非投降者，操使過江，透漏消息，只做不知，休要阻當。寧曰：此是何意？瑜曰：此人不帶家，必乃詐降。吾欲將計就計而行，要教他通報消息。汝可若勤相待，就裡隄防，每日画，卯酉約會同來，至期破敵，先要殺他兩箇祭旗，汝勿有悞。甘寧得令，魯肅來瑜曰：這兩箇多是詐降。瑜正色曰：操殺他兄，正欲復讐，何詐之有？你若如此疑惑，安能容天下之士乎？肅無言可答，遂去告孔明，孔明咲。肅曰：先生何故笑？孔明曰：吾笑敬不識公瑾之用計耳。江隔逺，細作極難往來，操使蔡中、蔡和詐降，使不疑。公瑾計上用計，正要他通消息。兵不厭詐，公瑾之謀是。肅方省悟。却說黃盖潜入中軍，來周瑜。瑜問曰：公覆夜至，必有良謀。盖曰：他衆我寡，難以乆持，何不用火以攻之？瑜曰：誰教公獻此計？盖曰：某出己意，非他人之所教。瑜曰：吾正欲如此，故留蔡中、蔡和詐降之人，以通消息，但所恨無一人獻詐降計耳。盖曰：某願行此計。瑜曰：不受苦楚，如何肯信？盖曰：某自破虜，將軍重用到今，雖肝膽塗地，心亦無怨。瑜頓首謝曰：君若肻行此計，乃江東之萬幸。盖曰：某死亦無怨。遂謝而出。次日，周瑜鳴皷㑹，諸將咸集，列于帳下。孔明亦在坐次。周瑜曰：操引百萬之衆，連絡百餘里，非一日可破。吾粮草蓄積，累年積月，諸將船上，各止許關箇月粮草，准禦敵。言未畢，黃盖進曰：都督教關多少糧草？瑜曰：只支箇月。盖曰：便支十箇月，破敵難。都督既受任，相持許久，未有竒計，空勞我等觔力。他衆我寡，執迷不悟，只可依張布之言，棄甲倒戈，壯面而降，此上策。瑜勃然變色，怒曰：吾奉吳主之命，籌畫己定，若有再言降者，必斬之。衆將面面相看，今兩軍相敵之際，汝先鋒，安敢出此言，慢吾軍心耶？不斬汝首，難以服人。喝左右推出，斬首示衆。黃盖呌曰：吾自随破虜將軍縱橫東南，已厯世，那有你來？瑜怒，喝斬。甘寧進前告曰：公覆東吳之舊臣，可以恕之。瑜喝寧曰：汝何等之人，敢多言亂吾法度耶？先喝左右將甘寧亂棒打出。衆官皆跪而告曰：盖先鋒，犯罪可誅，但於軍不利，都督寛宥，權且寄罪。破賊之後，問亦未遲。瑜怒不息，衆官苦苦哀告。瑜指黃盖曰：若不看衆官面皮，决斬汝首。既犯吾令，且暫免死。左右拖畨，打一百脊杖，以正其罪。諸官告，瑜掀翻案卓，叱退諸官，便教行杖。左右將盖剝去衣服，拖翻在地，咬牙切齒，喝令毒打，打至五十。諸官告，瑜躍起身指着盖曰：汝敢滅我耶？且寄下五十棍。再有怠慢，罪俱罰。恨聲不絕，入于帳中。衆官扶起黃盖，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扶至帳中，昬絶幾畨。動問之人，無不下淚。魯肅來看問，囬到孔明船中，肅問孔明曰：今日公瑾責罪於公覆，我等是他部下，不敢犯顔苦勸，先生是客，何故袖手𠊓?觀，不發一語？孔明咲曰：敬欺我耶？肅曰：某與先生渡江以來，未甞有相欺，何故出此言？孔明曰：敬如何不知？兵法有神鬼不測之機？今曰公瑾欲殺黃盖，故毒打之，乃其計，吾何勸之？肅方悟。孔明曰：不用苦肉計，何以瞞操？今必令黃盖詐降，却教蔡中、蔡和報其矣。如敬公瑾，切勿言亮知之，只說亮埋怨。肅回瑜，邀入帳內。肅曰：今日何故痛責黃盖？瑜曰：諸將怨否？肅曰：多有心中不平者，不敢明言。瑜曰：孔明知否？肅曰：他埋怨都督忒情薄。瑜笑曰：今畨須瞞過。肅曰：何謂？瑜曰：今日打黃盖，乃計。欲令他詐降，先須用苦肉計瞞過曹操，就中用火攻之，可决勝。肅乃暗思孔明之髙才，不敢明言。却說黃盖臥于帳中，諸將皆來動問，盖不言語，但長吁不已。軍忽報：參軍特來動問。盖令人請入，對靣而坐。盖叱退左右。闞澤曰：將軍莫非與都督有讐？盖曰：非。某觀看軍中，絶無一人可以心腹者，惟先生素有忠義之心，故敢以心腹告之。闞澤曰：公之受責，莫非苦肉計？盖曰：何以知之？澤曰：以公瑾一動一靜，某以料九分，故特來相探。盖曰：某受吳侯世之恩，無以報，故獻此計，以破曹賊，肉雖受苦，亦無恨。澤曰：公之告我，莫非要澤獻詐降否？盖曰：實有此意，未知肻仗義否？闞澤言無數句，惹起赤壁鏖兵。未知若何，且聽下囬分解。
闞澤密獻詐降
闞澤，字德潤，㑹稽山隂人。家本庒農，酷嗜儒業，但家甚貧，與人傭工，借讀誦，但寫一篇，並無遺忘。少有膽氣，對答如流。舉孝廉，除錢塘長。孫權慕其名，召參謀。因此黃盖知其能言有膽，故托往之。澤欣然而應諾曰：丈夫處世，從於人，不能立功建業，甘與腐物同盡，真可愧。旣公覆捨命而報東吳，闞澤何惜螻蟻之微生哉？黃盖滚下牀來，拜而謝之。澤曰：不可緩，即當便行。盖曰：已脩下。澤領，只就當夜扮作漁翁，一人駕舟，望北㟁循水而行。是夜寒星滿天。更時侯，早到水寨。巡江軍士拏住。澤曰：便報丞相，說東吳闞澤有機密，特來拜。是夜，曹操在旱寨內，軍士報入來，操曰：莫非是奸細麽？軍士曰：只是一漁翁，別無夹帶。操遂交引將入來。天色未明，操于帳上秉燭而坐，軍士引闞澤至，禮畢，操曰：吾聞汝乃東吳參謀，來此何幹？澤曰：人言曹丞相求士，如旱之望雲霓。今此一問，甚不相合。黃公覆，你錯尋思。重說一遍。操曰：吾與東吳旦夕交兵，汝私行到此，如何不問？澤曰：黃盖在于東吳，已歴世，乃舊功臣。今被周郎於衆將之前痛决一頓，氣無所出，特密告于我。我與公覆情同骨肉，思無報讐之路，逕獻密，投丞相，擬將粮草、軍器以托獻，未知肻容納否？操曰：黃公覆特使先生來降，投降在何處？闞澤取呈上，操拆，就几上看，曰：
東吳粮草官、水軍先鋒使黃盖泣血百拜，謹獻于丞相麾下：盖受孫氏厚恩，曽將帥，遇不薄，然頋天下有勢，用江東六郡山越之人，以當中國百萬之衆，衆寡不敵，海內所共。東吳將吏無有愚智，皆知其不可，惟周瑜、魯肅偏懷淺戅，音橦。意未解耳。加之行軍無次，自負其能，無罪受刑，有功不賞。盖今應天順命，率衆降，瑜所督領，自易摧破。交鋒之際，盖前部，粮草軍儲，随船獻納，因是投，效命在近，乞無疑心，伏希聽納。建安十年冬十一月日，黃盖泣血百拜奉。
曹操於几案上翻覆，將看十餘次，忽然拍案張目呌曰：黃盖用苦肉計，汝來下詐降，就中取，敢來戲侮于吾耶！便教左右推出斬訖報來。左右將澤簇下，推轉待斬。闞澤面不攺色，仰天笑。撰教牽囬，問曰：吾已識破奸計斬汝，汝何故哂笑？闞澤曰：吾不笑汝，吾笑黃公覆不識人耳。操曰：何不識人耳？澤曰：殺便殺，何必問耶？操曰：吾自㓜熟讀兵，足知奸詐之道。汝只好瞞别人，如何瞞得我過？澤曰：且說中那件是奸處？操曰：我說破你脫空處，教你死亦瞑目。你既是真心獻投降，何不明約在幾時？你今有何理說？闞澤笑曰：汝不惶恐，還敢誇年㓜熟讀兵？若戰，必被周瑜擒矣。無學之輩，可惜吾屈死汝手。操曰：何謂我無學？澤曰：汝既通，不識機謀，不明道理，故知必敗耳。操曰：且放他看。他說我那幾般不是處，果理直氣壯，必有議論。澤曰：某汝無待賔之理，吾何必言？但有死而已。操曰：願聞髙論。澤曰：豈不聞背主作竊，安可期乎？這話言那背主作竊，如何約的日期？倘約日期，急下不得手，這裡接應，必然泄漏，只是但得便就行矣。曹操是箇聦明人，一㸃便悟，下席復禮。適來不明，誤犯尊威，幸勿掛意。澤曰：吾與黃公覆傾心投降，如嬰兒望于父母，豈有詐乎？操喜曰：若公能建忠義之功，他日受爵，必在諸人之上。澤曰：某等非爵祿耳，但應天順人。操設酒以待之。少刻，有人於操耳邊私語。操曰：將來看。其人以密呈上。操看畢，笑容頗喜。闞澤暗思：必是蔡中、蔡和來報黃盖受刑消息。操喜其乃是真實。操良乆曰：煩先生再回江東，與黃公覆約的當日期，先通消息過江，吾以兵接應。澤曰：某已離江東，不可還矣。望丞相別遣機密人去。操曰：若他人去，必泄漏。闞澤再推辭，只恐曹操心疑，良乆，乃曰：若去，則不敢乆停，便當行矣。操賜金珠，澤皆不受。別操，再駕扁舟，飛奔江東而來。黃盖細說前。盖曰：非公能辯，則盖徒受苦矣。澤曰：吾今去甘興霸寨中，探蔡中、蔡和去。盖曰：取便而行。澤至寨，寍問：先生何來？澤曰：帳上將軍被辱，吾甚不平。寍笑而不答。忽蔡中、蔡和至，澤以目送甘寍，寍已會闞澤之意。寍曰：只顯他能，全不以我等念，吾今無意相持，羞江左人物。四人坐定甘寍，但咬牙恨齒，怒髮冲冠而不言。澤乃虚與甘寍耳邊億語，寍垂首不語，長嘆數聲。蔡中等寍、澤皆有反意，以言挑之曰：將軍何故煩惱？先生有何不平？澤曰：吾等腹中之苦，汝豈知？蔡中曰：莫非背吳投曹耶？闞澤失色。甘寍起拔劒而言曰：已敗露，不可留反人在寨，倘若傳說人知，吾壞矣。蔡中、蔡和慌曰：公勿憂，乞退左右，吾有心腹之論。寍曰：可速言之。蔡和曰：吾等乃曹公使來詐降。公若有順心，吾當引進。寍曰：若如此，天賜使。澤將黃盖說知。蔡曰：吾已報知丞相矣。澤曰：吾於丞相處，特來興霸矣。寍曰：丈夫既遇明主，當竭力助之。四人共飲，同論心。蔡中等逐即脩去報曹操，闞澤之計，合鏖兵第一功。後人有詩曰：
黃盖湥知闞澤忠，故煩托獻離吳東。
數行降欵過江去，百萬貔貅掃地空。
假使周郎成，不教曹操逞奸雄。
鏖兵赤壁施謀畧，合讓先生第一功。
蔡中自發報曹操，說：甘寍反吳，與某同內應。闞澤另馳遣人報過江，說黃盖動身，未知何曰，但看船頭插青牙旗，即粮船。却說曹操連得，心中疑惑，聚衆謀士商議。操曰：誰敢過江打聽？言未畢，一人應聲而出曰：某願往，畢竟其人是誰？
龎統進獻連環計
曹操曰：江左甘寍被周瑜恥辱，亦願內應。黃盖受責五十，却令闞澤納降。有到此，未可深信，誰敢直入周瑜寨中走？一遭蔣幹進曰：前者不能成功，心中自羞，今捨一命再往，如不成，甘當軍令。操遂即時令蔣幹上船。幹駕舟，逕到江南水寨邊，便使人轉報。周瑜聽得蔣幹到，頂祝天地：吾之成功，只在此人身上。遂令人分付：如此如此。原來龎統亦曾對周瑜說：若破曹操，須用火攻。瑜曰：吾已定計。統曰：江面上，一船着火，餘舩四散，如何燒得？除非用連環計，教他釘作一處，然後可用火攻。瑜曰：只是操奸猾，如何去得？正無理㑹，却纔聽得蔣幹來，瑜囙此喜，乃坐于帳上，使人請幹。幹不來接，心中疑慮，教把船于僻靜㟁口纜繫，乃随人入寨中，來周瑜。瑜乃作色曰：翼何故欺吾太甚？蔣幹佯笑曰：吾想与汝乃舊日弟兄，特來吐心腹，何故言相欺？瑜曰：汝要說吾降，除非海枯石爛。前番吾想故交，與你痛飲一醉，留你共榻。你却盜吾私，不辭而去。乃報：曹操殺蔡瑁、張允，致使不成，皆是汝。蔡中、蔡和新近降吾，汝來動說詞。吾不看舊日之情，一刀兩叚，本待送你過去，争柰我一日間，便要破曹操。待留你在寨中，必然泄漏。瑜曰：左右在那裏？可送翼往西山庵中歇息，待吾破曹賊，那時送你渡江未遲。蔣幹再欲開言，周瑜已入帳後，左右取馬與幹乗，送至西山背後，于庵歇息。撥兩箇軍人答應。幹在庵內，心中憂悶，寢食不安。是夜寒星滿天，幹閑歩出庵後，只聽得讀之聲，信步聽之，于山岩畔，草屋數椽，內䠶出燈光。幹往窺之，一人掛劍燈前，誦孫吳兵。幹思：此乃異人。遂叩户請。其人開門迎之，儀表非俗。幹問姓名，其人答曰：某姓龎，名統，字士元。幹曰：莫非鳳雛先生否？統曰：然。幹曰：何僻靜獨守？統曰：周郎自恃才髙，不納忠諌，滅賢損德，特守於此。公乃何方人？幹曰：某乃蔣幹。羣英㑹上相，何故忘？統曰：一時失忘。遂邀入草室，共訴心腹之。幹曰：據公之才，何所不宜？如肻降曹，幹當引進。統曰：但恐不用吾耳。幹曰：吾願以性命保之。統曰：既有引之心，便可一行；如遲，必泄矣。幹遂與統尋路到江邊，却好尋舩，連夜投江北，到操寨中。幹先來曹操，言前。操請入，出帳而接，分賔主坐定。統曰：今周瑜年㓜，恃才罔衆，不用良謀，欺凌舊賔，皆有退意。操遂無疑，誠心相待。飲膳罷，操教馬，邀統同觀旱寨。人上馬，凭髙望之。統曰：真將才。操曰：先生勿得隱諱，願教之。統曰：𠊓?山依林，前後頋盻，出入有門，進退曲拆，雖古之孫、吳再生，穰苴復出，而不過於此矣。今統曲褒貶，非真心。操喜，於是去同觀水寨。向南分十四座門，皆艨艟戰艦，列城廓，中蔵舩，往來有巷，起伏有敘。統笑曰：某聞丞相用兵如神，今觀果實。指江南而言曰：周郞，周郎，尅期必亡。操曰：先生乃吾師，望賜指示，勿吝教。統曰：以此論之，龎統不及，怎敢妄言耶？操喜，回寨，置酒相飲，共談孫吳兵法，諸家陣圖、畧六韜之。操統對答如流，遂殷勤相待。統乃佯醉而言曰：敢問軍中有良醫否？操問：何用？統曰：適水軍多疾，須得妙手治之。此時操軍不服水土，多生嘔吐之疾，死者無數。操正慮此，忽聞統言，如何不問？統曰：兵法、陣法皆是，但可惜不全矣。操再請問，統曰：某有一策，使水軍皆無疾病，人安穏而獲全功。操問之，統曰：盖因江之中，潮昇潮落，風浪不息，中原之人不慣乗舟，致使生患。若以舩船各皆配荅，或十一排，或五十一排，首尾用鐵環連瑣，上鋪濶板，休言人可渡，馬亦可走矣。若乗此舟，淫随風浪，潮水上下，有何愳哉？操下席而謝曰：非先生良謀，安能破吳耶？統曰：愚之淺，丞相自裁之。操即時傳令，喚中軍鐡匠，連夜打造連環銕扣，鎖住舩隻。諸軍聞之，俱各喜恱。後有詩曰：
赤壁鏖兵用火攻，運謀决策盡合同。
闞生納欵欺曹操，黃盖停舟待祝融。
千里舳艫沉水廁，一江烟浪起波中。
若非龎統連環計，公瑾安能立功？
龎統曰：某觀江左俊傑，多有怨周瑜者。吾憑寸舌，與丞相說之，先破周瑜，則劉無所用矣。操曰：先生果然能成功，願請奏封公之列。統曰：某非富貴，但欲救萬民矣。望丞相渡江，慎勿殺害。操曰：吾替天行道，安敢殺戮人民耶？統拜求榜文，以安宗族。操曰：先生家属居何處？統曰：只在江邊，若得此榜，可保全族矣。操命寫榜，僉押付統。統拜謝辭別曰：可速進兵，休待周郎知覺。操然之。統別訖，至江邊，正欲下船，岸側一人道袍竹冠，一把扯住統曰：你好膽！黃盖用苦肉計，闞澤下詐降，你來獻連環計，只恐燒不盡絶。你們把出這等毒手來，只好瞞曹操，須瞞我不得。謕得厖統䰟飛魄散，畢竟是誰？
曹孟德橫槊賦詩
厖統急問曰：汝何人？荅曰：吾乃徐庶。統聞是故人，心下稍定，回頋左右無人，乃曰：汝出此言，可惜江南八十一州百姓，皆是你送。庶曰：此間八十萬人馬，性命如何？統曰：吾若懼死，不來江北。庶曰：吾感劉皇叔之恩，未嘗忘報。曹操送吾老母，吾已誓終身不設一謀，今此，吾安肻破你良策？只是吾亦随軍在此，南軍一到，玉石不分，豈能免難乎？我願思得一條路妙，望先生指示。若果可以脫我身，我即緘口逺避矣。厖統笑曰：元直如此髙逺識，眼底纎粟之計，有何難哉？庶曰：願先生教之。統向徐庶耳邊畧說數句，庶笑而拜曰：吾命全矣。吾昔日所許劉皇叔，有伏龍、鳳雛，才髙天下，以此論之，吾言不虚。人笑而别。龎統別却徐庶，下船囬報周瑜。却說徐庶當晚密使近人去各寨中暗布謡言次，曰：寨中五五，交頭接耳而說。少刻，心來報知曹操，說西涼州韓遂、馬超謀反，殺奔許都來。操驚，急聚衆謀士。商議。操曰：吾自引兵南徊，心中所憂者韓遂、馬超耳。軍中謠言，未別虚實，不可不防，誰可代吾一往？言未畢，徐庶進曰：某自蒙丞相收録，恨無寸功報效，請得千人馬，星夜往散關，把住隘口，如有緊急，再行告報。操喜曰：若得元直公去，吾不憂矣。關之上，亦有軍兵，公統領之。目下撥千馬歩軍，命臧霸先鋒，星夜前去，不可稽遲。徐庶辭曹操，與臧霸便行。此便是厖統救徐庶。後有詩曰：
曹操徊南日日憂，馬超韓遂起戈矛。
鳳雛一語教徐庶，正似逰魚脫釣鈎。
曹操得徐庶去，心中稍安。操遂上馬，先看沿江旱寨，次看水寨，乘船一隻，於中央上建帥字旗，號兩傍皆列水軍，船上伏弓弩千張，曹操居於上。時建安十年冬十一月十五曰，天氣晴明，平風靜浪，操令置酒設樂：吾今夕欲㑹諸將。天色向晚，東山月上，皎皎如同白日，長江一帶，如橫素練。操坐船之上，左右侍衛者，皆錦衣繡襖，荷戈執㦸，何止數百人。命文武等官，各依階位而坐。操指南屛山如畫，東視柴桑之境，西觀夏口之江，南望樊山，北覷烏林，四頋空濶，心中暗喜曰：吾自起義兵以來，與國家去凶除害，誓願掃清四海，削平天下。但所未得者，江南。吾得江南富饒之地，可以富國強兵。今手下有百萬雄師，更有諸公用命効力，何功業愁不成耶？收復江南之後，别無矣。與諸公共享富貴，以樂太平。吾不忘今日之語，諸公幸留意焉。文武皆起而稱謝曰：願得早和凱歌，終身皆頼主公之。操喜，命左右行酒，飲至半夜，操酒酣，遥指南岸曰：周瑜、魯肅不識天時，幸有順之人，彼腹心之患，此天助吾。荀攸曰：丞相勿言，恐有漏洩。操歡笑曰：吾觀座上諸公，近侍左右，皆孤心腹之人，言之何碍？指夏口曰：劉、諸葛亮，汝不料螻蟻之力，揺撼吾泰山之重。頋與諸將曰：吾今年五十四嵗矣。如得江南，誠有所喜。昔日橋老與吾至契，托女，欲令侍吾。吾視之，皆有國色。不料被孫策、周瑜之所娶。吾新搆銅雀臺於漳水之上，今得江南，定娶橋，置之臺上，以足吾願。先是孔明借意說周瑜到此，曹操亦有此意。言訖笑。故後來杜牧之有詩曰：
折戟沉沙鐵未消，自將磨洗認前朝。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橋。
於是曹操咲不止。忽聞羣鴉之聲，望南飛鳴而去。操問曰：此鴉縁何夜鳴？左右荅曰：鴉月明，將謂曉矣，故離樹而鳴。操笑不止。此時酒酣，教取槊立於船頭之上，取酒奠於江中，滿飲爵，橫槊與諸將曰：吾持此槊，破黃巾，擒吕布，滅袁術，收袁紹，深入塞北，直抵遼東，縱橫天下，真乃丈夫之志。况對此景，甚有慷慨，吾當作歌，汝等和之。即古詩也，故以聲歌之。歌曰：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青青襟，悠悠我心。呦呦鹿鳴，食野之萍。我有嘉賔，鼓瑟吹笙。皎明如月，何時可輟？憂從中來，不可斷絶。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讌，心念舊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遶樹匝，何枝可依？山不厭髙，水不厭深。周公吐捕，天下心。
歌罷，衆和之，忽坐間一人進曰：軍相當之際，將士用命之時，丞相何故出此不吉之言？操視之，乃揚州刺史沛國相人，姓劉名馥，字元穎。本人起自合淝，創立州治，聚迯散之民，立學校，廣屯田，興治教，深溝髙壘，結甲利兵，積盈倉之粟，作草苫數千枚，貯魚膏數百斛，守戰之具。久曹公，多立功蹟。馥曰：丞相何故出此不利之言乎？操曰：何不利？馥曰：月明星稀，鳥鵲南飛，遶樹匝，無枝可依，此不利之言。操怒曰：汝安敢敗吾興！手起一槊，刺死劉馥。遂罷宴次，曰酒醒，悔恨不已。馥劉熈告請父屍葬田里。操泣曰：吾酔，昨夜誤汝父，悔之無及，可以公厚禮塟之。命請送靈柩，即日而囬。水軍都督毛玠請操看水軍擺布如何。下回便。
曹操江調水軍
毛玠、于禁詣帳下請曰：船隻俱已搭配停當，旌旗戰具一一俱，請丞相調遣，尅日進兵。操至水軍中央戰船上坐定，喚集諸將：各各聽令，並宜遵守隊伍，聽侯進發。水軍中軍黃旗毛玠、于禁；水軍前軍紅旗張郃；水軍後軍皂旗吕虔；水軍左軍青旗文聘；水軍右軍白旗呂通。馬步前軍紅旗徐晃；馬歩後軍皂旗李典；馬歩左軍青旗樂進；馬步右軍白旗夏侯淵；水陸路都督應使：夏侯惇、曹洪；護衛往來監戰使貟：許禇、張遼。其餘驍將，各依隊伍。曹操令水軍寨中發擂通，令各隊伍戰船分門而出，於江水面乗駕。是日，西北風驟起，各船皆棹而出，揺動出門，拽起風帆，衝浪激波，穩如平地。北軍在舡上踴躍施勇，輪鎗使刀，曹操觀之，心中喜，以必勝之道。前後左右軍皆試船，旗旛不襍，有船五十餘隻，往來廵警催督。操立于將臺之上，觀看調練已畢，教收住帆幔，各依次序囬寨。寨有十四門，各用戰艦艨艟，週圍護遶。操賞軍勞將，與諸謀士曰：若非天命助我，安得鳳雛之妙計耶？果然渡江，如履平地之穩，吾到南岸，人馬可一擁而上。程昱進曰：船皆連鎻，固是平穩，且隄防火攻，難以廽避。操笑曰：程仲德雖然有逺慮之謀，可惜不知用兵之法。荀攸曰：仲德之言甚是，未知丞相之，請問如何是不知用兵之法？操曰：夫將者，先明天時，次察地理，然後以法用兵，多筭勝，少筭不勝，何况無筭乎？方今隆冬之際，但有西風、北風，何甞有東風與南風耶？吾居於西北之上，彼兵皆在南岸，若用火攻，必乘風力以發之。彼如用火，是燒自己之兵，吾何慮哉？若是十月春之時，何敢不隄耶？諸將皆頓首拜伏曰：丞相智畧，包羅天地，豈等閑之所及哉？操頋諸將曰：青、徐、燕、代之衆，不慣乘舟，今非此計，安能渉江之險哉？班部中將挺身而出曰：將雖幽燕之人，頗能乘舟。今願借廵船十隻，直至江口，先奪旗鼓船隻而還，以顯北軍亦能乘舟楫。操視之，乃袁紹手下舊將焦觸、張南。操曰：汝等皆生長北方，恐乘舟不得其便。江南之兵生於長江，往來水上，習練精熟，汝勿輕以性命兒戲耳。焦觸、張南呌曰：如其不勝，即當軍法。操曰：戰船盡以連鎻，惟有舟，每隻舟上可容十人，恐其未便。觸曰：若用船，何足奇？可望付舟十餘隻，某與張南各引一半，只今日直抵江南水寨，須要奪旗斬將而還。操曰：吾與汝十隻船，撥精銳軍五百人，皆長鎗硬弩，到來日天明，將寨船列於江南，逺之勢。差文聘亦領十隻廵船，接應汝回。焦觸、張南欣喜而退。次日四更造飯，五更結束已定，早聽得水寨中擂鼓鳴金，皆出寨門，分列水面上。長江一帶，青紅旗號交襍。焦觸、張南早引哨船十隻，穿寨而出，遥望江南進發。却說南岸隔夜聽得鼓聲喧震，已報入中軍，遥望曹操調練水軍。周瑜往山頂觀之，操已收盡。次曰：忽聞鼓震，使人急上髙望之，早船衝波而來，飛報中軍。周瑜聽得，問帳下誰敢先出？韓當、周泰人齊出，曰：某當權先鋒破敵。瑜喜，教傳令各寨嚴加守禦，不可輕動。韓當、周泰各引哨船五隻，分左右而出。却說焦觸、張南慿一勇性，飛棹船而來。韓當獨披掩心，手執長鎗，立于船頭。焦觸船先到，急教軍士亂射之，正與韓當船頭相抵，當用牌遮隔。焦觸撚長鎗與韓當交鋒，當手起一鎗，刺死焦觸，其船急囘。隔斜裏周泰船出，張南挺鎗於船頭上交鋒，兩邊弓矢亂射。周泰一臂挽牌，一手提刀，兩船相離七八尺。泰即飛身一躍，直躍過張南船上，手起刀落，砍張南於水中，亂殺駕舟軍士，韓當船齊到，十隻船盡皆趕敗，走船於半江之中，與文聘船相迎，兩邊擺定船隻厮殺。却說周瑜立於山頂，與謀士遥望江北水面，艨艟戰艦，排合江上，旗幟號帶，皆有次序。囬看文聘與韓當、周泰截江相持，盡力而戰。文聘抵敵不住船而走。韓、周急催船起，周瑜恐深入重地，便將白旗招颭，令衆鳴金。周、韓遂揮棹而回。文聘回報：焦觸、張南已被南將所殺。操悒怏不已，收軍回寨。周瑜於山頂看隔江戰船，盡入水寨。瑜觀之，頋與謀士曰：江北船隻，如蘆葦之密，兼操有智謀之將，何計以破之？衆未及對，忽望操寨中一風吹折中軍黃旗，倒入江中。瑜笑曰：未及破曹，先占警報耳。操軍中央旗折，各有驚忽之意。操心雖不恱，下令云：惑衆者斬。由是軍心方定。周瑜正觀之際，忽狂風作，下觀江水，奔濤拍岸，一陣風過，刮旗角於周瑜臉上。瑜猛然想：起一上心，呌一聲，往後便倒，口吐鮮血。諸將驚，急急救時，不省人，扶侍下山，到帳中，未知性命如何。
七星壇諸葛祭風
周瑜立于山頂，觀望良久，忽然望後而倒，口吐鮮血，不省人。左右親近人救回帳中。諸將皆來動問，不知其意，盡皆愕然，相頋而言曰：江北岸百萬之衆，虎踞鯨吞，不争都督如此，倘若曹兵一至，如之奈何？慌差人申報吳侯知㑹。却說魯肅心中疑惑不定，來孔明，言周瑜卒病之。孔明問曰：公以何如？肅曰：此乃曹操之福，江東之禍。孔明咲曰：公瑾之病，亮極能醫，手到安全。肅曰：誠如此，則國家萬幸。即請孔明同去探。肅先入周瑜，瑜以被蒙頭而卧。肅曰：都督病勢若何？周瑜曰：心腹攪痛，時復昬迷。肅曰：曽服何藥餌？瑜曰：心中嘔逆，藥不能下。肅曰：適來請到孔明，言說都督深患。孔明言手到便除，在帳前，煩來醫治。瑜命請入，乃扶起，坐於床榻之上。孔明曰：連日不面君顔，何期貴體欠安？瑜曰：人有旦夕禍福，豈能自保耶？孔明曰：天有不測風雲，人豈能料乎？瑜聞失色，乃作呻吟之聲。孔明曰：都督心中似覺煩積乎？瑜曰：然。孔明曰：必須用凉藥以解之。瑜曰：已服凉藥，全然無効。孔明曰：須先理其氣，氣若順，一呼一吸之間，自然全可。瑜料孔明必知其意，乃以言挑之曰：欲得順氣，當服何藥？孔明笑曰：亮有一方，便教都督氣順。瑜乃正容問之曰：願先生教之。孔明索紙茟，屏退左右，密十六字云：欲破曹公，宜用火攻；萬俱，只欠東風。孔明寫畢，授與周瑜。孔明曰：此病源之妙用。瑜驚，暗思：孔明真神人，早已知吾心間之，只得盡情告之。瑜笑曰：先生已知病源，將何治之？在危急，望賜教示。孔明曰：亮雖不才，曽遇異人，傳授八門遁甲天，上可以呼風喚雨，役鬼驅神；中可以布陣排兵，安民定國；下可以趨吉避凶，全身逺害。都督若要東南風時，可於南屏山築一臺，名曰：七星壇，髙九尺，作層，用一百十人，手執旗旛圍繞。亮於上作用，借日夜東南風，助都督用兵，如何？瑜喜曰：休道日夜，只得一夜風，可成矣。只是在目前，不可遲緩。孔明曰：十一月十日甲祭風，至十日丙寅乃風息，如何？瑜喜曰：便差五百精壯軍士築壇，撥一百十人執旗守壇，聽候使令。如此，則周瑜便起調兵。孔明即領諾，與魯肅上馬，來南屏山相度地勢，令軍士取東南方赤土築壇，方圎十四丈，每一層髙尺，共計九尺。下一層挿十八宿旗：東方七面青旗，按角、亢、氐、房、心、尾、箕，布蒼龍之形；北方七面皂旗，按斗、牛、女、虚、危、室、壁，作玄武之勢；西方七面白旗，按奎、婁、胃、昴、畢、觜、參，踞白虎之威；南方七面紅旗，按井、鬼、栁、星、張、翼、軫，成朱雀之狀。第層，週圍黃旗六十四面，按六十四卦，分位而立。上一層用四人，各人戴束髮冠，皂羅袍，鳳衣博帶，朱履方裙。前左立一人，手執長竿，竿尖上用雞羽葆，以招風信；前右一人，亦執長竿，竿上繫七星號帶，以表風色；後左一人，捧寳劒；後右一人，捧香鑪。壇下十四人，各執旌旗、寳盖、戟、長戈、黃鉞、白旄、朱旛皁纛，環遶四面。壇臺已成，旗旛已布，專等孔明登壇作法。十一月十日，是甲吉辰。孔明沐浴清齋，身披道衣，散髮跣足，來到壇前，嘱魯肅曰：敬自往軍中，相助公瑾調兵，不可有悞。亮倘祝無風，不可有恠，但看東南風起，任便行。魯肅去。孔明嘱付守壇將士：不許擅離方位，不許交頭接耳，不許失口亂言，不許失驚打怪。如違吾令者，斬之。衆皆領命。孔明緩步登壇，觀瞻方位巳定，焚香於鑪，注水於盂，仰天暗祝，下壇入帳中少息，令軍士更替喫飯。孔明上壇次，下壇次，並不風。却說周瑜請程普、魯肅一般軍官在帳中伺候，只等東南風起，便調兵出；一面關報吳矦孫權接應。此時黃盖已自准下火船十隻，船頭密布釘，船內裝載蘆葦乾柴，灌以魚油，上鋪硫黃、燄硝，引燥之物，各用青布油單遮盖。船頭上插青龍牙旗，船尾各繫走舸，乃小脚舡也。選百精銳水手，在帳下聽候，只等周瑜帳中號令下來。此時甘寧、闞澤窩盤蔡和、蔡中在水寨中，每日飲酒，不放一卒登岸。週圍盡是東吳軍馬，把得水洩不通。只等帳上號令下來，一箇箇磨拳擦掌，准厮殺。周瑜正在帳中坐，探來報：吳矦船隻離寨八十五里停泊，只等都督好音。瑜即差魯肅遍告各部下官兵將士，俱各收拾船隻、軍器、帆槳等物，號令一出，時刻休違，倘有悮失，即按軍法。各部囬報，一切俱辦，只等指揮。是日看看近夜，天色晴明，微風不動。瑜對魯肅說：孔明之言謬，隆冬之時，怎得東南風乎？肅曰：吾料孔明必不敢謬。漸漸近更時分，忽聽得風聲響，旗旙動轉。瑜出帳觀，旗脚竟飄西北。瑜駭然曰：此人有奪天地造化之功，有鬼神不測之術，若欲留之，乃東吳之禍根，周瑜之患。必殺之，免生他日之憂。急喚帳前守護中軍左右校尉丁奉、徐盛將：稍帶百人，一百駕船，随徐盛從江內來；一百人跟丁奉從旱路去。如到南屏山七星壇前，休問長短，拏住諸葛亮，碎屍萬叚，將那顆頭來請功？將欣然領命去。徐盛下船，一百刀斧手蕩開棹漿，丁奉上馬，一百弓箭手各跨恥駒，往南屏山。離寨只十餘里，兩路來殺孔明。於路正迎着東南風起。有詩曰：
七星壇上正嚴凝，劒擊東風頃刻興。
萬里雲烟皆動蕩，江波浪盡掀騰。
還郷解使髙皇詠，得道須教列登。
當日孔明施妙用，致令公瑾顯才能。
詩曰：
東風一夜起江干，百萬曹兵盡膽寒。
諸葛身亾千載後，再無人上七星壇。
詩曰：
奸雄曹操起戈矛，志欲平將天下收。
一夜東風澶上起，曹兵百萬等時休。
當日徐盛、丁奉，飛奔壇前。丁奉馬軍先到，壇上執旗將士當風而立。丁奉下馬，提劍上壇，不孔明。慌問守壇將士，將士荅曰：軍師却纔下壇去。丁奉來尋徐盛，盛船已到，人來趕孔明。忽江邊卒曰：昨夜一隻快船，停在前面灘口，傍晚却先生披髮下船，那舡望上水去。丁奉、徐盛水陸兩路追襲。徐盛教拽起蒲帆，搶風而使，遥望前船不逺。徐盛立於船頭，髙聲呌：軍師休去，都督有請。只孔明立於船尾，笑而言曰：上覆都督，好好用兵，諸葛亮暫囬夏口，異日再容相。徐盛曰：暫請少住，有緊話說。孔明曰：吾已料定都督不能用吾，必來相害。預先教趙龍等候多時，將軍休來追趕。徐盛前船無蓬，只頋趕去。看看至近，趙雲拈弓搭箭，立於船尾呌曰：吾乃常山趙龍。奉將軍令，特來接軍師，本待一箭射殺你來，顯的兩家失和氣，教你知我手叚。言訖，箭到處，射斷拽蓬索，那蓬墜落下水，其船便橫。趙雲却教拽起蒲帆，乗順風而去，其船如飛，追之不及。岸上丁奉慌喚徐盛船近岸，言曰：諸葛亮神機妙筭，人不可及，更兼趙雲有萬夫不當之勇，汝知他當陽長阪時否？吾等只消囬話便。因此人回周瑜，說孔明預先約趙雲在岸口迎接去。周瑜驚曰：此人如此，使吾曉夜不安矣。今之計，不若且與曹操連和，先擒劉、諸葛亮，以絶後患。試看周瑜道出此言，將反覆，必竟如何？
周公瑾赤壁鏖兵
却說周公瑾當聞徐、丁將言孔明神機妙筭如此，瑜遂有和曹害劉之心。魯肅聞而諌曰：都督豈可以失而廢？曹操甚於劉十倍，若不破曹，䘮無日矣。曹破之後，攻劉未遲。周瑜從肅之言，喚集諸將聽令。先教甘寧帶蔡中并降卒，沿南岸而進，只打北軍旗號，直取烏林地面，正當曹操屯粮之所，深入軍中，舉火號，只留下蔡和一人在帳下，我有用處。甘寧領計去。第喚太史慈分付：你可領千兵，直奔黃州地界，斷曹操合淝接應之兵。就逼曹兵放火號，盡看紅旗，便是吳矦接應兵到。這兩隊兵最逺，先發。第唤吕蒙領千兵，往烏林接應甘寧，焚燒曹操寨柵。第四喚凌統引千軍，直截夷陵界首，只看烏林火起，以兵應之。第五喚董襲引千軍，直取陽，從川殺潰曹操，寨中看白旗接應。第六喚潘璋引千軍，盡打白旗，随從取陽，接應董襲。六隊船隻，各自分路去。却令黃盖使卒馳報操云：言定今夜更，但看船頭上插青龍牙旗，即黃某之糧船。云云。黃盖一面發，一面安排火船停當。周瑜背後撥四隻戰船以茦應。第一隊領兵軍官韓當，第隊領兵軍官周泰，第隊領兵軍官蔣欽，第四隊領兵官陳武。四隊各引戰船百隻，前面各擺列火船十雙壓陣。周瑜、程普在艨艟上調兵，左有徐盛，右有丁奉，只留魯肅共、闞澤、厖統及衆謀士守寨，伺候上功。却說吳侯孫權差使者持兵符至，說已差陸遜先鋒，直抵蘄、黃地面進兵。吳矦自後應。周瑜調兵，整整有法，程普欽服不已。瑜差人西山放火砲，南屏山舉號旗，一齊准已定，只等黃昬。話分兩頭。却說劉玄德在於夏口，專候孔明囬。忽一宗船到，乃是公劉琦，自來探消息。玄德請敵樓上坐，說：東南風起多時，龍去接孔明，至今不到，吾心甚憂。校指樊口港中：一夜風送扁舟來到，必軍師。玄德、劉琦下樓迎接，須臾到岸。孔明、龍登岸，玄德笑容鞠躬。問候畢。孔明曰：但無閑暇，告訴週折。前者所約軍馬戰船，皆已辦否？玄德曰：收拾久矣，只候軍師調用。孔明與趙雲曰：龍可帶千軍馬渡江，取烏林路，揀樹林蘆葦密處埋伏，今夜四更已後，曹採必然從那條路奔走，等他軍馬過，就半中間放起火來，雖然不殺他，盡絶殺一半。趙雲曰：烏林有兩條路：一條通南郡，一條取荊州，不知向那條路來？孔明曰：南郡勢迫，曹操不敢往，必來荆州，然後軍投許昌而去。領計去。喚張飛曰：益德，你可引千兵渡江，截斷夷陵這條路，去葫蘆谷口埋伏，曹操不敢走南夷𨹧?，必望北夷陵去。來日雨過，必然來埋鍋造飯，只看煙起，便就山邊放起火，雖然不捉得曹操。益德這塲功，料不善。張飛領計去，喚糜竺、糜芳、劉封人，各駕船隻，遶江勦擄敗軍，奪取器械。人領計去。孔明起身與公劉琦曰：武昌一望之地，尤緊要。公便回，率領所部之兵，陳於岸口，操一敗，必有逃來者，就而擒之，却不可輕離城郭。劉琦便辭玄德、孔明去。孔明與玄德曰：主公可於樊口屯兵，凭髙而望，坐看今夜周郎成功。時有雲長在側，孔明全然不採他。雲長思之半晌，忍耐不住，乃髙聲曰：關某自随兄長征戰，許多年來，未甞相離。今日逢敵，不肻委用，此是何意？孔明笑曰：雲長勿恠。某本欲煩足下把一箇最緊要的隘口，爭奈有些違碍，不敢教去。雲長曰：有何違碍？願請諭。孔明曰：昔曰曹操待足下甚厚，誓以報之，今日操兵敗，必走華容道，若令足下去時，必然放他過去，因此不敢教去。雲長曰：軍師好心多。當初曹操委是重待某，某已殺顔良，誅文醜，解白馬之圍，已報訖，今日撞，豈容放免？孔明曰：倘若放過，然後如何？雲長曰：願依軍法。孔明曰：既如此，立下文，雲長與軍令狀。雲長曰：若曹操不從那條路上來，如何？孔明曰：我與你軍令狀。玄德喜。孔明曰：雲長可于華容路髙山之處，堆積柴草，放起一把火烟，引曹操來。雲長曰：曹操望烟，知有埋伏，如何肻來？孔明笑曰：此正是兵云實實虛虛之論。雖是操善知兵，此却可以瞞過他。他烟起，將虛張聲勢，只道諕他，定然投這條路來。將軍休得容情。雲長領將令，引關平、周倉并五百校刀手，投華容道埋伏去。玄德曰：吾弟雲長義氣深重，若曹操果然投華容道去時，只恐端的放。孔明曰：亮夜觀乾象，曹操未合身亡，留這恩念，故意等雲長做箇人情，亦是美。玄德曰：先生神筭，世罕及。孔明曰：來日雨之後，曹操必走華容道，吾今與主公往樊口，試看周瑜用計，留孫乾、簡雍守城，即便而行。却說曹操在寨巾與衆將商議，只等黃盖消息。當日東南風起甚緊，程昱入告曹操曰：今日東南風起，甚是不祥，望丞相察之。操笑曰：冬至一陽生，來復之時，安得無東南風？何足恠。軍士忽報江東一隻舡來到，說有黃盖密。操教急喚入，其人呈上，中訴說：周瑜關防得緊，因此無計脫身。今撥得鄱陽湖新運到糧，盡已裝載當。今周瑜差盖廵哨，已有方便。盖好歹自殺江東名將，獻首納降，料是只在今晩更，船上插青牙旗，即糧船。操喜，遂與衆將來水寨中船上，觀望黃盖船到。却說江東天色向晚，周瑜喚出蔡和，令軍士縛倒，和呌無罪。瑜曰：汝是何等人，敢來詐降！吾今缺少福物祭旗，願借汝首級。和抵賴不過，呌曰：汝家闞澤、甘寧亦曽預謀。瑜曰：皆吾之所使。蔡和悔之無及。瑜令牽至江邊皂纛旗下，奠酒燒紙，一刀斬蔡和，用血祭旗畢，便令開船。黃盖在第隻火船上，獨披掩心，手提利刃，旗上先鋒黃盖。盖乘一天順風，望赤壁進發。是時東風作，波浪洶湧。曹操在中軍，遥望隔江，看看月上，照耀江水，如萬萬道金蛇，畨波戯水，操迎風笑，自言得志。忽一軍指說：江南上隱隱一蔟帆幔，使風而來。操凭髙望之，報稱皆插青龍牙旗，內有旗，上先鋒黃盖名字。操笑曰：公覆來降，此天助吾。來船漸近，程昱看之良久，覆曹操曰：來船必詐，且休教近寨。操曰：何以知之？程昱曰：糧在船中，重而行穩，今觀來船，輕而且浮，更兼今夜東風甚緊，倘有詐謀，何以當之？操曰：然，誰去止之？
文聘曰：某水上頗熟，願當一往。言畢，跳下船，用手一指，十數處廵船随文聘舡出。聘立於船頭，呌：丞相釣旨，南船且休近寨，就江心抛住。衆軍齊呌：快下蓬。言未絶，弓弦響，文聘被箭射穿左背，倒在船中。船上鼎沸，各自奔回，船到操寨，隔里水面，黃盖用刀一招，前船一齊發火，火趂風威，風趂火勢，船如箭發，烟火漲天。十隻火船撞入水寨，所撞之處，盡皆釘住。隔江砲響，四下火船齊到，但江面上，火逐風飛，一派通紅，暎天徹地。曹操回觀岸上營寨處烟火，黃盖跳在舡上，背後人駕舟冒烟突火，來捉曹操。操勢急，欲待跳岸口，張遼駕一脚舡，扶操下得船時，那隻船已自着，張遼與十數人保護，曹操在船中，飛奔岸口。黃盖望穿絳紅袍者下船，料是曹操。黃盖脚踏船頭，手提利刀，髙聲呌：曹賊休走！黃盖在此！操呌苦連聲。黃盖船將次趕上，張遼拈弓搭箭，覷着黃盖較近，一箭射去。黃盖在火光中，那里聽的弓弦響，正中肩窩，翻身落水。必竟黃盖性命如何？
曹操敗走華容道
却說當日滿江火滚，喊聲震地。左邊是韓當。蔣欽兩軍，從赤壁西邊殺來；右邊是周泰，陳武両軍，從赤壁東邊殺來；正中間是周瑜、程普、徐盛、丁奉，隊船隻都到。火須兵應，兵仗火威。此時正是江水戰，赤壁鏖兵，着鎗中箭，火焚水溺，軍馬死者不計其數。有賦曰：
朝欲滅，曹操獨雄。領兵初臨塞北，列戰艦以圖江東。力似峩峩之泰山，勢如浩浩之穹窿。劔佩交加，盡參随於玉帳；兜鍪錯襍，皆顯耀於艨艟。時天氣嚴寒，江聲吼凍。夜月上而星斗昬，東風起兮天地動。展黃盖之神威，助周郎之妙用。流光閃爍，湧一派滄浪之波；烈𦦨?飛騰，掃百萬貔貅之衆。俄尔巽施威，孟婆震怒。祝融發雷霆之聲，熒惑蕩乾坤之步。波底魚龍，雲間烏兎。愁海竭而江枯，總䰟驚而魄懼。帆檣森聳，皆風內之灰；士卒狰獰，已絶陽關之路。忽將衝紅熖，軍突黑烟。周泰撚衠鋼之棚，韓當挽雕弓之弦。蔣欽捐軀而挫銳，陳武捨命而争先。公瑾、周郎，談笑獨揮其麈尾；德謀、程普，往來盡仗乎龍泉。乃有徐盛輔合于丁奉，吕蒙協助于甘寧。凌統提兵，殺散山前之陣；潘璋縱火，焚燒岸上之營。太史慈斷蘄黃之要道，董元伐劫江之途程。吳矦駕船後應，陸遜驅騎而前徊。恍若密布天羅，深埋地網。乘馬者莫可加鞭，駕船者安能蕩槳？風送火，勢飛千丈之光；火趂風，威聲撼半天之響。焦頭爛額以浮沉，粉骨碎身而偃仰。嗟吁嚱！徧野橫屍，滿江翻血。聞鬼哭而神號，似天崩而地裂。孔明回還夏口兮，風正狂，孟德敗走華容兮，火未滅。數既難逃，天已剖决。鼎分國之山河，名播一時之豪傑。
宋賢有詩曰：
浩浩長江風浪生，當年赤壁夜交兵。
負忠若不因黃盖，妙計何曽識孔明？
戰艦艨艟乗烈熖，征騶鉄甲陷連營。
橋穩坐東吳地，留得周郎萬古名。
詩曰：
魏吳爭閗决雌雄，赤壁樓船一掃空。
烈火初張照雲海，周郎曽此破曹公。
詩曰：
謾誇黃盖施猛火，須仗諸葛夏口風。
况是周郎謀太毒，盈江戰艦一時空。
胡曽先生詠史詩曰：
烈𦦨?西焚魏帝旗，周郎開國虎爭時。
交兵不用揮長劒，已挫英雄百萬師。
當夜張遼一箭射黃盖下水，因此救得曹操登岸，尋着馬匹走時，軍已亂。先說韓當冒烟突火，來攻水寨。忽聽得士卒報到：後梢柁上一人髙呌：將軍表字。韓當聽之，但聞髙呌：義公救我！當曰：此必黃公覆。乃急救起，果是黃盖咬出箭桿，箭頭陷在肉內。當呌急，脫去濕衣，用刀剜出箭頭，拙旗束之，脫自己戰袍與黃盖穿。先令别船送盖回寨療理。只黃盖深知水性，寒之時，和甲堕江，迯得性命。不說江中鏖兵。却說甘寧令蔡中引入曹寨深處，寧將蔡中一刀砍於馬下，就草上放起火來。吕蒙遥望中軍火起，放十數處火接應。甘寧。潘璋、董襲分頭放火呐喊，四下鼓聲震。曹操共張遼引百餘騎在火林內走。徧看前面，無一處不着，正走之間，毛玠救得文聘性命，引十數騎到。操令一處尋路行。張遼指道：只有烏林地面空濶可走。操逕趨烏林地面，正走之間，背後一軍趕到，呌：曹賊休走！火光中現出吕蒙旗號。操催軍馬向前，留張遼斷後敵。吕蒙前面火把，從山峪擁出，一軍擺開，呌：凌統在此，前後掩殺！曹操肝膽皆裂。忽刺斜一彪軍到，呌：丞相休慌！徐晃在此引軍混戰，衝條走路。背後有一枝曹軍趕來，因此吕蒙、凌統戀住厮殺，被張遼、徐晃保曹操去。操望南走，一隊馬軍屯在山披前，徐晃出問，乃是袁紹手下舊日降將馬延、張顗，有千餘北地軍馬，列寨在彼。當夜滿天火起，未敢轉動，因此接着曹操。操就教將引一千軍馬開路，其餘留着護身。操得這枝生力馬軍，心中稍安。却說馬延、張顗將飛急前去，行不到十里，喊聲起，一彪軍出，馬延問之，那貟將呼曰：吾乃東吳甘興霸。言未畢，一刀斬延於馬下。張顗挺鎗迎之，被甘寧喝一聲，措手不及，随即一刀斬顗于馬下。後軍飛報曹操，說：將皆被甘寧斬之。操不敢望南夷陵走，撥回馬望西便走，路上撞張郃，操令斷後，縱轡加鞭，走至五更，回望火光漸逺，操心方定，問曰：此是何處？數內有荊州降將曰：此是烏林之西，宜都之北。操樹木叢襍，山川險峻，正行之閒，於馬上仰面笑不止。諸將問曰：丞相何故笑？操曰：吾不笑別人，單笑周瑜無謀，孔明不智。若是吾用兵之時，預先要這裏埋下一軍，如之奈何？因此故笑。說猶未，兩邊鼓聲響處，火烟竟天而起，驚得曹操㡬乎墜馬。半腰裏一彪軍殺出，衆軍皆呌：趙龍在此等侯多時，操教徐晃、張郃雙攻趙雲，自已冒煙突火而去。龍尋思：師勿掩，窮寇勿追，因此不來追趕，只顧奪擄旗幟，曹操得脫。天色微明，黒雲罩地，東南風尚然不息，驟雨降，渾似盆傾甕蹇，透濕衣甲，冒雨而行。行不到兩箇時辰，身上無一寸乾衣。辰時巳後，兩止風息，諸軍皆有飢色。操令軍士往村落中擄掠粮食，尋覔火種。去不多時，聽得山後火起，軍士皆囬，尋得此粮米，操教載在馬上而行。後軍趕到，操心正慌，原來却是本部下軍兵，首將李典、許禇，保護得衆謀士百餘騎趕到。操喜，令軍馬且行，問道：前面是那裏地面？人報：一邊是南夷陵路，一邊是北夷陵山路。操問：那里投南郡江陵去近？伏道人禀曰：取南夷𨹧?，過葫蘆口去最便。操教走南夷陵。行至葫蘆口，軍皆飢餒，行走不上，馬亦漸乏，走着倒者極多，操教前面暫住。馬上有稍帶得羅鍋的，有村中據得糧米的，便就山邊揀乾處，埋鍋造飯，割馬肉燒喫，盡皆脫去濕衣，於風頭晒䁁，馬皆摘鞍野放，咽咬草根。操坐於踈林之下，仰面笑。衆官問曰：適來丞相笑周瑜、諸葛亮引出箇趙雲，折許多人馬，如今咲何？操曰：吾笑諸葛亮、周瑜雖有將才，智不足耳。若我用兵時，就這箇去處，埋伏一彪軍馬，他是以逸待勞之衆，吾是救死不暇之人，縱然脫得性命，皆不免重矣。吾故以笑之。說猶未，前軍後軍一齊發喊，操皆棄甲上馬，多有不及收馬者。四下早有火烟布合，山口一軍擺開，首者乃燕人張益德，橫矛立馬，呌：操賊下馬受縛！諸軍衆將張飛，盡皆膽落。許禇騎無鞍馬，來戰張飛，張遼、徐晃將，縱馬來夾攻。兩邊軍混戰做一團，操乘空走過，諸將各自脫身。張飛從背後來趕曹操，操迤𨓦?奔逃，追兵漸逺，回頋衆將，多有帶者。操行之間，前面有兩條路，軍士覆曰：兩條路皆取南郡，不知從那條路去？操問：那條路近？軍士曰：路稍平，却逺五十餘里；路投華容道，却近五十餘里。只是地窄路險，坑坎難行。操令人上山望之，回報：路山邊有數處烟起，路並無動静。操教前軍便徒華容道路。諸將曰：烽煙起處，必有軍馬，何故到走這條路？操曰：豈不聞兵有云：虚則實之，實則虚之。諸葛亮識，故使數箇卒於山僻燒烟，令我軍不敢從這條山路走，却伏兵在於路等着。吾料已定，因此教走華容。諸將皆曰：丞相妙策，人不可及。遂勒兵走華容道，逕奔荊州，於路如何？
關雲長義釋曹操
曹操當日引軍走華容道。此時人皆餓倒，馬盡走乏，焦頭爛額者，扶策而行；中箭着者，強勉而走，衣甲濕透，個個不全；軍器旗旛，紛紛不整，太半皆是夷陵道上，被趕得慌，只騎得剗馬，鞍轡衣服盡皆抛棄。正值隆冬嚴寒之時，其苦何可勝言。望前面而行，不到十里，軍馬不進。操問：何？回報曰：前面是山僻路，早晨下雨，坑塹內積水不流，泥陷馬蹄，不能前進。操怒曰：軍旅之道，逢山開路，遇水疊橋，豈有泥濘不堪行之理？傳下號令，教老弱中軍士，在後慢行。強壯者擔土束柴，搬草運蘆，填塞道路，務要即時行動。如違令者斬之。多半下馬，就路傍砍伐竹木，於路填塞。操恐後軍來趕，令張遼、許禇、徐晃引百騎，執刀在手，但遲慢者斬之。此時軍已餓乏，衆皆倒地。操喝令人馬踐踏而行，死者不可勝數。號哭之聲，於路不絶。操怒曰：死生有命，何哭之？如有再哭者，立斬之。華容道上停人馬：一停落後，一停填坑塹，一停跟随曹操。過險峻，路稍平妥。操回頋，止有百餘騎，随後，並無衣甲袍鎧整齊者。操催行動，衆將曰：馬盡乏矣，只好少歇。操曰：趕到荊州將息未遲。行不到數里，操在馬上加鞭笑。衆將問：丞相笑者何故？操曰：人皆言諸葛亮、周瑜足智多謀，吾笑其無能。今此一敗，吾自是欺敵之過。若使此處伏一旅之師，吾等皆束手受縛矣。言未畢，一聲砲響，兩邊五百校刀手擺列當中。關雲長提青龍刀，跨赤兎馬，截住去路。操軍，亡䰟喪膽，面面相覷，皆不能言。操在人叢中曰：既到此處，只得决一死戰。衆將曰：人縱然不怯，馬力乏矣，戰則必死。程昱曰：某知雲長傲上而不忍下，欺強而不陵弱，人有患難，必須救之，仁義播於天下。況丞相舊曰：有恩在彼處，何不親自告之？必脫此難矣。操從其說，即時縱馬向前，欠身與雲長曰：將軍別來無恙？雲長亦欠身荅曰：關某奉軍師將令，等候丞相多時。操曰：曹操兵敗勢危，到此無路，望將軍以昔日之言重。雲長荅曰：昔日關某雖蒙丞相厚恩，某曽解白馬之危以報之，今日奉命，豈敢私乎？操曰：五關斬將之時，還能記否？古之人丈夫處世，必以信義重。將軍深明春秋，豈不知𢈔?公之斯追濯孺者乎？雲長聞之，低首良久不語。昔日春秋之時，鄭國有一賢大夫，名子濯孺子，深精弓矢之藝。鄭使子濯孺子領兵假衛，衛使其將吏公之斯迎之，鄭兵大敗。衛使庾公之斯追之，從者曰：衞兵至近，大夫可以用箭射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追兵近，吾必死矣。乘車而走。衛兵趕上，子濯孺子問曰：追我者誰也？左右曰：衛將庾公之斯也。子濯孺子曰：吾生矣。左右曰：庾公之斯，乃是衛國第一善射者，又與大夫無故舊之謂，何言其生也？子濯孺子曰：雖與我無親，他曽於尹公之他處學藝來。尹公之他却是我的徒弟。尹公之他是箇正直之人，其朋友必是正人也。我故知其人必不肻加害于我，故言我生也。左右未信，忽果庾公之斯追至，大呌曰：夫子何不持弓矢乎？子濯孺子荅曰：今日吾臂疼，不可以執弓也。庾公之斯曰：我昔日學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藝，反害於夫于，雖然如此，今日之事，乃君之事也，我不敢廢之。遂抽矢去其前頭，𭛁四矢而囘焉。于是子濯孺子得命而還鄭，天下稱義。出孟子。當時曹操引這件，說猶未，雲長是箇義重如山之人，曹君惶惶，皆欲垂淚。雲長思起五關斬將放他之恩，如何不動心？于是把馬頭勒回，與衆軍曰：四散擺開。這箇分明是放曹操的意。操雲長勒囬馬，便乘空和衆將一齊衝將過去。雲長囬身時，前面衆將已自護送操過去。雲長喝一聲，衆皆下馬，拜哭於地。雲長不忍殺之，正猶豫中，張遼縱馬至，雲長，亦動故舊之心，長嘆一聲，並皆放之。後來史官有詩曰：
徹膽長存義，終身思報恩。
威風齊日月，名譽震乾坤。
忠勇髙國，神謀陷七屯。
至今千古下，軍旅拜英䰟。
詩曰：
曹公兵敗走華容，正與雲長狹路逢。
盖當初恩義重，故開金鎻放蛟龍。
曹操既脫華容之難，行至谷口，頋所跟随軍兵，止有十七騎。比及天晚，已近南郡，火把齊明，一簇人馬攔路。操曰：吾命休矣！只一羣哨馬衝到，方認得是曹仁軍馬。操𦆵?安心，曹仁接着，言道：雖知兵敗，不敢逺離，故此附近迎接。操曰：幾與汝不相！接入南郡。随後張遼到，言雲長之德，陸續敗兵，皆随首將南郡。操㸃將校，中者極多。操令將息，坐至半夜，仰天慟。衆將曰：丞相於虎窟龍潭中逃難之時，全無懼怯，今已到城中，人已得食，馬已得料，整頓軍馬，再去復讐，何故痛哭？操曰：孤哭郭奉孝耳。衆將曰：郭嘉已喪久矣，此哭何意？操曰：若郭奉孝在，不使孤有此失矣。遂搥胷哭曰：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衆皆黙然。史官有詩曰：
緯地經天實可誇，少年才學冠中華。
曹公深識真梁棟，兵敗猶然想郭嘉。此時深贊郭嘉之才。可惜先亡，以致操，深思痛哭于中夜。
次日天晚，曹操喚曹仁曰：吾今暫回許都，收拾軍馬，必來復讐。汝可保全南郡，堅壁休出。若攻打至急，吾有一計，密留在此，非急休開，開則依計用之，百發百中，使東吳不敢正視南郡。曹仁等親密受之，將軍馬盡撥與汝，所有荊州原降文武，吾盡帶回許都陞用。仁曰：合淝、襄陽，誰可守之？操曰：荊州是汝領之；襄陽吾已摧夏侯惇守之。合淝最緊要之地。吾令張遼主將，樂進、李典副將，保守此地。但有緩急，飛報將來。曹操分撥已定，遂上馬引七百餘騎，連夜奔許昌而去。曹仁乃遣曹洪據守夷陵，南郡之勢，以防周瑜。却說關雲長引五百校刀手回玄德。此時諸軍皆得馬匹、器械、錢糧，已囬夏口，精神百倍。雲長不獲一人一騎，盡皆放，空囬玄德、孔明正在廳上作賀，忽報雲長至，孔明忙離座席，執盃相迎曰：且喜將軍立此盖世之功，與普天下除其害，合宜逺接慶賀。雲長黙然。孔明曰：將軍莫非因吾等不曽逺接？囬頋左右曰：汝等縁何不先報覆？雲長曰：關某特來請死。孔明曰：莫非曹操不曽投華容道上來？雲長曰：是從那裏來？關某無能，因此走透。孔明曰：拏得甚將士來？雲長曰：皆不曽拏的。孔明曰：此是雲長想曹操昔日之恩，故意放。昔日斬丁公，封雍齒，所以正軍法。王法乃國家之典刑，豈容人情哉？既已責下令狀，罪不能免，推出斬之，以正軍法，雲長性命，未知如何，且聽下囬分解。
國志通俗演義卷之十終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