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志通俗演義卷之七
目
曹操倉亭破袁紹
劉玄德敗走荆州
袁譚袁尚爭冀州
曹操决水渰冀州
曹操引兵取壷關
郭嘉遺計定遼東
劉玄德襄陽赴㑹
玄德躍馬跳檀溪
劉玄德遇司馬徽
玄德新野遇徐庶
國志通俗演義卷之七
晉平陽侯陳壽史傳
後學羅本貫中編次
曹操倉亭破袁紹
却說沮授被執，曹操待以上賔，授但求死，義不肻屈，放於軍中，盗馬欲，操恐後患，殺之而後甚悔，親自設祭，遂與建墳於黃河渡口，立碑曰忠烈沮君之墓。操乘袁紹之敗，整頓軍馬，迤𨓦?追襲，冀州城邑，聞操破袁紹，盡皆膽裂，詣軍前投降，操皆撫慰之。却說袁紹幅巾單衣，引八百餘騎至黎陽北岸，有將蔣義渠出寨迎接。紹以心腹盡訴與義渠。義渠乃招諭離散之衆，衆聞紹在，皆蟻聚，軍威復振，議還冀州。軍行之次，夜宿荒山。紹夜聞哭聲，遂私往聽之，軍皆訴說喪兄失弟、亡伴去親者不可計數，都搥胸而哭曰：若聽田豐之言，我等怎遭此苦！紹悔曰：吾不聽田豐之言，兵敗將亡，吾今囬去，有何面目而田豐耶？次日上馬，正行之間，逄紀引軍來接。紹對逄紀曰：吾不聽田豐之言，致有此敗。吾今去，羞此人。逄紀曰：豐在獄中，聞主公兵敗，撫掌咲曰：果不出吾之料。紹怒曰：竪儒怎敢咲吾，吾必殺之。逄紀曰：田豐常對獄卒曰：袁本初再求我時，我却不用謀矣。逄紀累被田豐面折，心中常恨至此，因紹問，故發譛言。却說田豐在獄中，獄吏曰：與君賀萬全之喜。豐曰：何喜可賀？獄吏曰：袁將軍全師敗而回。想必重於君。豐咲曰：吾死矣。獄吏問曰：人皆君喜，君何言死？豐曰：袁將軍貌寛而內忌，不念忠誠，若勝而喜，猶能赦之；今戰敗則羞，吾不望生。獄吏未信，忽使人齎劔至，取田豐之首。獄吏方驚，乃具酒食與之。豐曰：吾知必死，願借利刀。獄吏皆不忍與之，衆人流淚。豐曰：丈夫生於天地之間，不識其主而之者，是無智；不識嫌疑而進之者，是不明。今日受死，夫何足惜！自刎於獄中。
鉅鹿田元皓，天姿邁等倫。周朝齊八士，殷室配仁。直諫干袁紹，忠心救兆民。堪嗟牢內死，黃土盖麒麟。
有詩嘆袁紹云：
昨朝沮授軍中失，今日田豐獄內亡。
河非棟梁皆拆斷，本初焉不喪家邦？
孫盛曰：觀田豐、沮授之謀，雖良、平何以過之？故君貴審才，臣尚量主，君用忠良，則伯王之業隆；臣奉闇后，則覆亡之禍至。存亡榮辱，常必由兹。豐知紹將敗，敗則己必死，甘冒虎口，以盡忠規。烈士之於所，慮不存已。夫諸侯之臣，義有去就，况豐與紹非純臣乎？詩云：逝將去汝，適彼樂土。言去亂邦，就有道可。
田豐死於獄中，知者皆哭。袁紹回冀州，心煩意亂，不理政。其妻劉氏勸立後嗣，共掌軍權。紹所生一甥：長袁譚，字顯思，出守青州；次袁熙，字顯奕，出守幽州；袁尚，字顯甫，是紹後妻劉氏所生；甥髙幹，出守并州。袁尚生得形貌俊偉，紹甚愛之。劉氏常於紹前稱讃尚有才德，紹故留在身邊。自官渡兵敗之後，譚再往青州起兵，熙、幹皆不在。劉氏勸紹立尚後嗣，令掌軍馬，當初審配、逄紀與袁尚輔佐，辛評、郭圖與袁譚輔佐，四人各其主，常有不足之心。當時袁紹與審、逄、郭、辛四人啇議曰：今吾命弱，吾立其後河北之主。長譚，人性剛好殺，雖然聰明，多躁暴；熙，善懦難成；尚，有英雄之表，禮賢敬士，吾欲立之，汝意何如？郭圖進曰：昔日沮授曽諫主公，言猶在耳。授有言曰：世稱萬人爭逐一兎，一人獲之，貪者遂止，分定故。譚其長，今居於外，此亂之萌。自古遷長立幼，家邦不定；廢嫡立庶，天下不安。今軍勢稍挫，曹操壓境，使譚、尚爭之，乃自取亂之道。主公且宜理㑹拒敵之策，勿使家亂。袁紹不决，人報袁熙自幽州引兵六萬，前來𦔳?戰；髙幹引兵五萬，自并州來；袁譚引兵五萬，自青州來。紹喜，再整冀州人馬，來戰曹操。此時操引得勝之兵，陳列於河上，有土人簟食壷漿，以迎王師。操父老數人，鬚髮盡白，皆拜於地。操請入帳中，賜坐，問之曰：老丈多少年紀？答曰：皆近百嵗。操曰：吾軍士驚擾汝鄉，何喜之？父老曰：桓帝時，有黃星於楚、宋之分。彼遼東𣪞?馗，善曉天文，夜宿於此，對老等言：黃星於乾象，正照此間。後五十年，當有真人起於梁、沛之間，其鋒不可當，天下無敵矣。今以年紀之，整整五十年。袁本初重歛於民，民皆生怨。丞相興仁義之兵，吊民伐罪，官渡一戰，破袁紹百萬之衆，正應當時𣪞?馗之言，兆民可望太平矣。操咲曰：如老丈所言，何以當之！取酒食絹帛以賜老人，號令軍：如有下鄉殺人家雞犬者，如殺人之罪。於是軍民震服。操亦心中暗喜。人報袁紹聚四州之兵，得十萬，前至倉亭地名。下寨。操提兵前進，下寨已定。次日，紹下戰，操批回日下决戰。使回紹，兩軍擂鼓，各披掛上馬，布成陣勢。操引諸將出陣，喚紹答話。紹引一甥，文官武將，擺於兩邊。操曰：計窮力盡，不思投降，只持刀臨項上，恐悔不及矣。紹怒，回顧衆將曰：誰敢出馬？袁尚欲於父前耀武揚威，便舞雙刀，飛馬出陣，來往奔馳。操指曰：此何人？有識者答曰：此袁紹袁尚。言猶未畢，一將挺鎗早出，操視之，乃徐晃部將史渙。兩騎相交，不合，尚撥囬馬，剌斜而走。史渙趕來，袁尚拈弓搭箭，翻身肯射，正中史渙左目，墜馬而死。袁紹得勝，揮鞭一指，隊人馬擁將過來混戰。從午至酉，各拆軍校。日暮分開，鳴金收軍還寨。操與衆將啇議破袁紹必勝之策。程昱獻十面埋伏之計，可擒袁紹。令操退軍於河上，先令軍十隊伏之。紹若追至河上，軍必死戰矣。操然其計，左右各分五隊：左一隊，夏侯惇；左隊，張遼；左隊，李典；左四隊，樂進；左五隊，夏侯淵；右一隊，曹洪；右隊，張郃；右隊，徐晃；右四隊，于禁；右五隊，髙覽。中軍許禇先鋒。次日，十隊先進，埋伏左右已定。操待半夜，令許禇引兵前進，偽作劫寨之勢。袁紹五寨軍馬一齊俱起，許禇囬軍便走。袁紹引軍趕來，喊聲不絶。比及天明，趕至河上。曹操軍無去路。操呼曰：吾亦在此，諸軍何不死戰！軍急囬身，奮力向前，許禇飛馬當先，力斬十數將，衆皆亂。袁紹退軍急回，背後曹軍趕來。正行之間，一聲鼓響，左邊夏侯淵，右邊髙覽，兩軍衝出，惡殺一陣。袁紹聚一甥，死衝血路奔走。行不到十里，左邊樂進，右邊于禁，肋下殺出一陣，殺得紹軍屍橫徧野，血流成渠。行不到數里，左邊李典、右邊徐晃，兩軍截殺一陣，殺得袁紹父膽喪心驚，奔入舊寨，令軍造飰，方欲待食，左邊張遼，右邊張郃，透寨而入。紹慌上馬，前奔倉亭。人困馬乏，欲待歇息，後面曹操軍趕來，袁紹捨命而走。正行之間，前面兩軍擺開，乃曹氏宗族，魏家枝葉，右壁廂曹洪，左壁廂夏侯惇，當住去路。紹呼曰：若不决死戰，必所擒！奮力衝突，得脫重圍。袁熙、髙幹皆被箭。紹連夜走百餘里方脫。所随馬步人衆，約有萬餘，太半皆自潰散，少半皆被殺戮。紹抱痛哭一塲，不覺昏倒。衆人急救，紹口吐鮮血不止。紹曰：吾自歴戰數十塲，未若官渡、倉亭之失，乃天喪吾。操必來追。汝等各囬本州，起人馬，誓與曹賊以决雌雄。譚曰：青州兵糧極多，兒請去再整頓。紹教引辛評、郭圖，火急随袁譚前去理㑹。恐曹操犯境，令袁㷗再回幽州，髙幹再囬并州，各去收拾人馬，以調用。袁紹引袁尚等入冀州養病，令尚與審配、逄紀暫領軍。城中廣積糧草，准曹操兵來。却說曹操自倉亭勝，重賞軍，探察冀州虚實，然後進取。細作探知，回報紹卧病在床，袁尚、審配緊守城池，袁譚、袁㷗、髙幹皆回本州。衆皆勸操可急攻之。操曰：冀州糧食極廣，審配有機謀，急未可拔。今禾稼在田，功不成，枉廢民業，姑待秋成，取之未晚。此是操買民心也。衆曰：若恤其民，必悞。操曰：民邦本，本固邦寧，若廢其民，縱得空城，有何用哉？正持疑未决之間，忽報：劉在汝南得劉辟、龔都數萬之衆，聽知丞相盡提軍馬河北出征，今令劉辟守汝南，劉乗虚引軍來攻許昌。少刻，荀彧到，亦言此。操留曹洪屯兵河上，虚張聲勢。操自提兵，望汝南來迎劉，未知勝負如何。
劉玄德敗走荆州
曹操兵至冀州境界，嘆曰：吾起義兵，天下除暴亂，舊鄉人民死喪畧盡，終日不所識，使吾感。况禾稼在田之時，不可擾動，權且罷兵。正值荀彧到，說劉欲攻許都，可速回軍迎之。操留曹洪屯兵河上，遂勒兵向東。劉玄德探知曹操兵來，近穰山五十里下寨。軍分隊：於東南角上，雲長屯兵；西南角上，張飛屯兵；正南寨中，玄德、趙雲。人報曹操兵至，玄德鼓譟而出。操布成陣勢，呌玄德答話。玄德出馬於門旗下，操以鞭指而罵曰：吾待汝上賔，汝何背義忘恩耶？玄德怒曰：汝托名相，實國賊，吾乃室宗親，故討反賊耳。操曰：吾奉天明詔，四方招降討逆，汝敢亂言耶？玄德曰：汝詔乃虚誑之言，吾有天密㫖在此。操曰：汝休托言。玄德遂念衣帶詔。操怒，教許禇出馬。玄德背後一將挺鎗出馬，乃常山趙龍。操指而言曰：此賊昔日偷過吾寨之人。許禇、趙雲將相交，十合不分勝負。忽然東南角上喊聲震。雲長引軍衝突而來，操欲分兵迎之，西南角上喊聲舉，張飛領軍衝突而來，處一齊掩殺。操軍逺來疲困，不能抵當，敗而走。玄德領軍追十里方囬。玄德得勝，殺一陣，心中甚喜。使人探聽，操兵退五六十里。玄德與衆人言曰：不意今畨挫動操之銳氣。雲長曰：未可輕視。操姦謀極多，恐必有計。玄德曰：此退即怯戰。玄德使趙雲搦戰，操兵旬日不出。玄德使張飛搦戰，操兵亦不出。玄德愈侃。忽報：龔都運糧至半途，被曹軍圍住。玄德急令張飛去救。流星馬。報：張遼引軍抄背後，逕取汝南。玄德曰：雲長所料是。此間滯住吾兵，必使張遼攻取吾家基業矣。可宜速救老。急遣雲長救之，兩軍皆去。不半日，速報玄德曰：張遼打破汝南，劉辟棄城而走，雲長亦被圍住。玄德驚。報張飛去救龔都，被圍住。玄德要起，猶恐操兵後襲，卒來報：許禇搦戰。趙雲欲出，玄德曰：不可出敵，存下氣力。今夜棄寨，望穰山而走。龍拒住不出。候至天晚，教軍士飽飡，歩軍先出，馬軍随後。寨中虚傳更㸃。玄德等出寨，約行數里，轉過土山，火把齊明，山頭上呼曰：休教走劉！丞相在此專等。四面火皷喧天。山上曹操自呼：劉快降！玄德慌尋走路。趙雲曰：主公勿憂，但跟臣來。趙雲挺鎗躍馬，殺開走路。玄德掣雙股劒後随。鏖戰之間，張遼忽至，與趙雲相戰。背後于禁趕到，玄德助戰，肋落中李典到。玄德勢危，落荒便走，聽得背後喊聲漸逺，玄德望山深僻路，單馬逃生，捱到天明，側首一彪軍撞出，玄德驚，乃劉辟敗軍千餘騎，護送玄德老皆到。劉辟引孫乾、簡雍、糜芳亦至。玄德問之，皆曰：張遼軍至，勢不可當，因此棄城而走。遼兵趕來，幸得雲長背後當住，因此得脫。玄德曰：弟、雲長皆不知如何？劉辟曰：將軍且行，却尋覔。行到數里，一聲鼓響，前面擁出一彪人馬，當先將乃張郃，呌：劉下馬受降！玄德方欲退後，只山頭上紅旗磨動，背後一軍從山塢內擁出，乃髙覽。玄德兩頭無路，仰面呼曰：天何使我受此窘極！功名不成，不如就死。欲拔劒自刎。劉辟急止曰：容某死戰，奪路救君。辟便來陣後，與髙覽交鋒，戰不合，被髙覽一刀砍於馬下。玄德正慌，方欲自戰，髙覽後軍忽然亂，一將衝陣而來，鎗起處，髙覽翻身落馬，刺髙覽者，乃龍。玄德喜，龍縱馬挺鎗，殺散後隊，來前軍，獨戰張郃。郃與龍戰十餘合，氣力不加，撥馬便走。龍乘勢衝殺張郃。郃欲戰，龍郃兵守住山隘，路窄不得出。正奪路間，只雲長、關平、周倉引百軍到，兩下夾攻，殺退張郃，救出隘口，占住山險下寨。玄德使雲長尋覔張飛。原來張飛比及去救龔都，龔都已被夏侯淵所殺，飛與龔都去報讐，殺散夏侯淵，迤𨓦?趕去，被樂進、徐晃攔住。雲長路逢敗軍，尋蹤而去，殺退樂進、徐晃，與飛同囬玄德。人報曹軍隊趕來。玄德教孫乾等保護老先行。玄德與關、張、龍在後，且戰且走。操棄寨去逺，收軍不趕。
玄德總無一千軍，取路而走，前至一江，喚土人問之，乃江。土人知是玄德，奉獻羊酒，乃聚飲於沙灘之上。玄德酒酣，乃發怒曰：諸君皆有王佐之才，不幸跟随劉，之命窘，累及諸君。今日上無片瓦盖頂，下無置錐之地，誠恐有誤諸公，公等何不棄而投明主，共取功名富貴乎？衆皆掩面而哭。雲長曰：兄言差矣。某昔聞髙祖共項羽同爭天下，數敗於羽。後九里山一戰成功，而開四百年基業。某等與兄自破黃巾以來，今近十年，㦯勝㦯負，其志愈堅，何故今日忽生變異？兄勿堕志，惹天下咲焉。玄德曰：吾聞主貴則臣榮，吾無履足之地，恐負公䓁。孫乾曰：使君之言未然。且人成敗有時，不可喪志。此離荆州不逺，劉景升乃當世之英雄，坐鎮九州，兵甲數十萬，糧草如山積，更且與公皆室宗親，何不往投之？玄德曰：但恐不容耳。乾曰：景升據江之地，東連吳㑹，西通巴蜀，南近海隅，北接沔，君恐不容。乾願一往，景升必出境而迎主公。玄德喜，便差孫乾先往荆州。到郡入，禮畢，劉表問曰：汝從玄德，何至於此？乾曰：劉使君與明公皆室之胄，天下共知。今使君欲極力扶持社稷，但恨兵微將寡，汝南劉辟、龔都，素無親故，亦以死報之。使君新敗，欲往江東投孫仲謀。乾僣言曰：安可背親而向踈耶？荆州劉將軍，當世之英雄，士之向，如水之投東，何况同宗乎？因此未敢擅便。先命乾拜白，以進之堦。表喜曰：玄德，吾弟，久欲相㑹而不可得，吾坐鎮九州，豈不容一宗弟？玄德在何處？便差人逺接。蔡瑁譛曰：不可，不可！劉心術不正，背義忘恩，先從吕布，後曹公，近投袁紹，皆不克終，足可其人。今若納之，必惹曹公加兵，使九州生靈不安。不如斬乾首以獻曹公，曹公必重待主公。孫乾正色言曰：吾非懼死之人，劉使君雖人，皆非其交。布乃殺父之徒，操誠欺君之賊。袁紹不納忠言，損害賢良，似此等軍，安可共論仁義之道？劉使君赤心報國，言必有信，忠孝兩全之士，豈肻屈身於俗之下哉？今聞劉將軍朝苖裔，宗族之兄，寛洪度，敬老尊賢，愛民惜物，乃當世之英雄，故千里而投之。爾何獻讒言而嫉賢妬能耶？劉表聞之，用言叱退蔡瑁曰：吾主持己定，汝勿多言。蔡瑁羞慚滿面而退。表問：玄德何處？乾曰：在江口。表曰：吾自出廓迎之。使乾與人先往。表出廓十里迎接。玄德表，拜伏甚恭，表泣訴親情，待之甚厚。玄德引關、張等拜劉表。表同入荆州，尋宅院居住已定，連曰筵宴，叙說前。蔡瑁雖懷不足，安敢形於顔色。玄德到荆州，時建安六年秋九月。却說曹操探知玄德已往荆州投奔劉表，操欲就攻之，程昱諫曰：袁紹未除，而一旦便下荆、襄，倘袁紹從北而起，兩下夾攻，劉表有劉之助，袁紹有之力，則去矣。不如還兵許都，少養軍士之力，待凍消春暖，引兵向北，先破袁紹，囬得勝之師，來攻荆、襄，南北之利，易如反掌。操曰：善。遂提兵囬許都。時建安七年春正月。曹操啇議興師，先差夏侯惇、滿寵鎮守汝南。以拒劉表之勢；遂留曹仁、荀彧守許都，盡撥軍馬前赴官渡。却說袁紹自舊歳感吐血症候，今經漸可，啇議攻許都之策。審配諫曰：自舊歳官渡、倉亭之敗，軍心未振，尚當深溝髙壘，可以養軍民之力。忽報曹操進兵官渡，來攻冀州。紹曰：若候軍臨城下，將至壕邊，敵之未易。吾自領將出迎。袁尚曰：父親病體未痊，不可逺征，兒願提兵前去迎敵。紹許之，遂使人往青州取袁譚，幽州取袁熙，并州取髙幹，四路同破曹操，未知勝負如何？
袁譚逺尚爭冀州
袁尚自斬史渙之後，意氣自負，欲於父前顯耀才能，不待袁譚等兵至，自引兵數萬，便出黎陽，與南軍前隊相迎。張遼當先出馬，袁尚血氣方剛，挺鎗躍馬，來與張遼交鋒，戰不合，隔駕遮攔不住，敗而走。張遼一掩，尚不能主張，急急引軍連夜囬冀州。袁紹聞袁尚敗囬，受那一驚，舊病發，吐血一灘，昏倒在地。劉夫人慌救入後堂，漸漸不醒人。劉夫人急請審配、逢紀啇議後，紹但以手指之，審配就床前寫遺，劉夫人曰：袁尚可繼後嗣否？紹㸃頭便教寫遺。紹翻身呌一聲，吐血斗餘而死。後有詩曰：
累世公卿立名，少年天下自縱橫。
空留俊傑千客，謾有英雄百萬兵。
羊質虎皮功莫說，鳳毛雞膽難成。
可憐一種心病，繼迹相傳兩弟兄。
詩曰：
氣欲吞天志不髙，有謀無斷豈英豪。
圖王霸業渾如夢，枉害心吐血勞。
論曰：袁紹初以豪侠得衆，遂懷雄霸之圖，天下勝兵舉旗者，莫不假以名。及臨塲决敵，則悍夫爭命；深籌髙議，則智士傾心。盛哉乎其所資。韓非曰：俱剛而不和，愎過而好勝，嫡輕而庶重，斯之謂亡徵。劉表道不相越，而欲卧收天運，擬蹤分，其猶木偶之於人。
時建安七年夏五月。劉夫人舉喪，未及遷葬，將袁紹所愛寵妾五人殺之，恐隂䰟於九泉之下再與紹相，髠其頭，剌其面，毀其屍，妬其色如此。袁尚恐寵妾家屬害，盡收而殺之。審配、逄紀遂立袁尚司馬將軍，領冀、青、幽、并四州牧，遣報喪。袁譚已自發兵離青州，知得父死，遂與郭圖、辛評啇議。圖曰：主公不在冀州，審配、逢紀必立袁顯甫主矣，當速行。辛評曰：若速往，必遭禍。審配、逄紀預定機謀矣。袁譚曰：若此，當何如？郭圖曰：可屯兵於城外，觀其動静，某當親往以察之。譚令郭圖入冀州尚，禮畢，尚問：兄何不至？圖曰：在軍中抱疾，不能相。尚曰：吾受父親遺，立我主，加兄車騎將軍。即目南軍壓境，請兄前部，吾随後便調軍接應。圖曰：軍中無人啇議良䇿。願乞審正南、逄元圖人輔。尚曰：吾用此人調遣。圖曰：如此，主公必不放心。尚教人內一人去，人都推却。尚教拈𨷺?拈着逄紀。尚教逄紀就齎印信，一同郭圖赴軍中相輔。紀随圖出城，譚無病，心中不安，納上印綬。譚問動靜，紀言：袁將軍在，遺言令袁顯甫主，加主公車騎將軍，今上印綬。譚怒，欲斬逄紀。郭圖諫曰：此父命，不可違。遂免之。郭圖密與譚曰：目今曹軍在境，且未可出言，只留逄紀在此，待破曹之後，却來争冀州不遲。古人有云：不忍則亂謀。今留逄紀，某之計。譚喜，即時拔寨起行，前至黎陽，與曹軍相抵。譚遣將汪昭與曹軍對壘，操遣徐晃出馬，與昭戰，不數合，一刀斬昭於馬下，掩殺一陣，譚軍敗。譚收敗軍入黎陽，遣人求救於尚。尚與審配計議。配云：畧應付些軍馬，多則有悞於。遂發兵五千餘人。操使人探知救軍已到，遣樂進、李典引兵於半路接着，兩頭圍住，盡殺之。袁譚知尚止撥軍五千，被半路坑殺，喚逄紀責罵曰：教汝随我，何相輕？紀曰：容某作去請，主公必親自來。譚令紀作，遣人到冀州。尚與配共議。配曰：郭圖多謀，前次不爭而去者，曹軍在境；若曹破，則來爭冀州矣。今不可發兵，借操之力先除譚，則無後患。尚從其言，不肻起兵。使囬報譚，譚怒，立斬逄紀。欲議降曹，有人密報袁尚曰：今譚困乏，則降曹。兩攻其勢，冀州危矣。尚慌留審配并將蘇由固守冀州，自領軍來黎陽救譚。尚問軍中誰敢前部？將吕曠、吕翔兩兄弟願出去。尚㸃兵萬，與吕曠前鋒，先至黎陽，報說尚自引兵來救。譚喜，罷降曹之意。譚屯兵城中，尚屯兵城外，掎角之勢。此時袁熙、髙幹皆領軍到城外，屯兵處，每日出竒兵，與操相持。尚數敗，操兵累勝，不能盡除。至建安八年春月，操分路攻打，譚、尚、熙、幹皆敗，棄黎陽而走。操引兵追至冀州，譚與尚入城堅守。熙、幹離城十里下寨，虚張勢。操兵連夜攻打不下。郭嘉進言曰：袁紹愛此，莫適立。今權力相併，各有餘黨，擊之則相救，緩之則争心生。不如收兵南向荆州，若征劉表者，以候其變，變成而後擊之，可一舉而定。操曰：其言極善。命賈詡太守，守黎陽；曹洪引兵守官渡，操引軍還許都。譚、尚聽知操軍自退，遂相慶賀。袁熙、髙幹各自辭去。袁譚與郭圖、辛評計議：我長，返不能承祖父之基業，袁尚晚母所生，今承爵，如何奪之？圖曰：主公可勒兵於城外，只做請袁尚、審配筵席，就中埋伏刀斧手，先殺人，定矣。譚從其言。别駕王修自青州來，譚將此計告之。修曰：兄弟者，左右之手。今與他人争闘，斷其右手，而曰我必勝，安可得勝乎？夫棄兄弟而不親，天下其誰親之？彼讒人離間骨肉，以求一朝之利，願塞耳勿聽。若斬佞臣數人，復相親睦，以禦四方，可橫行於天下，願主公詳之。譯怒，叱退王修，使人去請袁尚。尚與審配啇議，配曰：此必郭圖之計。主公若去，必遭姦計。尚曰：奈何？配曰：不如乗勢攻之。袁尚全裝慣帶，起兵五萬，擺布軍馬出城。袁譚袁尚領軍來，情知泄，便披甲上馬，與尚交鋒。尚罵，譚亦罵曰：汝藥死嚴父，奪其名爵，今來殺兄耶！人親自交鋒，袁譚敗，尚親冒矢石，衝突掩殺。譚引敗殘軍馬，奔走平原。尚收兵還。譚與郭圖再議進兵，令岑璧將，領兵前來。尚自引兵出冀州，兩陣對圓，旗鼓相望。
璧出罵陣，尚欲自戰，將吕曠拍馬舞刀，來戰岑璧。將戰無數合，斬岑璧於馬下掩殺。譚兵敗，再奔平原，審配勸尚一發勦除根本，遂乃進兵，追至平原，譚勒兵囬戰，抵當不住，退入平原，堅守不出。尚面圍困攻打。譚城中糧少，與圖計議。圖曰：今將軍憂兵乏糧少，顯甫盡率其衆而來，自不敵。愚意可遣人投曹公，使提兵來擊顯甫。曹公軍至，必先攻冀州，顯甫必還救之。將軍引兵而西，自鄴音業。迤北，尚可擄矣。若曹公擊破顯甫，其兵奔走，可歛而取之以拒操。操逺來，糧食不繼，必自退去。趙國迤北皆我之兵，亦足與操敵矣。譚曰：可用何人使？圖曰：此間有一人，能言快語，乃頴川陽翟人，姓辛，名毗，字佐治，平原令，可往。譚曰：此人乃辛評之弟，可議論於。圖曰：他兄弟人甚是和睦，便可命之。譚即時請辛毗，毗聞此言，欣然便往。譚修呈付毗，使千軍送毗出境而囬。
却說辛毗到許都，聞知操去伐劉表，屯軍於西平，地名。表遣玄德引軍前部以迎之。未及交鋒，辛毗到操寨，操禮畢，問其故。毗言：袁譚使毗特來納降。操看畢，留辛毗於寨中。操聚文武計議。程昱曰：袁譚被袁尚攻擊太急，不得已使辛毗來降，不可准信。且伐劉表，待袁氏兄弟自相吞併，然後可圖。吕䖍曰：劉表方強，宜先平之。滿寵曰：丞相旣引兵至此，安可便囬？荀攸曰：公之言，未盡其善。以愚意度之，天下方有，而劉表坐保江之間，不敢展足，其無四方之志可知矣。袁氏據四州之地，帶甲數十萬，雖然數敗，猶得民心。若和睦，以守其成業，天下未可定矣。今兄弟結𡨚?，勢不兩全，因此來降。若提兵先滅袁尚，後觀其變而除之，天下定矣。此機㑹不可失。操喜，便邀辛毗飲酒。操曰：袁譚之降，其真耶，詐耶？袁尚之兵，果可必勝耶？毗對曰：明公勿問真與詐，只當論其勢耳。袁氏本兄弟相伐，非他人能間其間乃謂天下可定於己。今一旦求救於明公，此可知。顯甫顯思危困而不能取，此力竭。兵革敗於外，謀臣誅於內，兄弟讒閱，音隙。國分；連年戰伐，甲胄生蟣虱；加之旱蝗，饑饉並臻，國無囷倉，行無裹糧，天灾應於上，人困於下，民無問愚者智者，皆知土崩瓦觧，此乃天滅袁氏之時。兵法云：石城湯池，帶甲百萬，而無糧食者，不能守。今明公提兵攻鄴，尚不還救，則失城廓；尚還救，則譚踵襲其後。以明公之威，應困窮之敵，擊疲憊之冦，如迅風之落秋葉矣。天以袁尚付明公，明公不取而伐荆州。荆州豐樂之地，國內民和心順，急未可動揺。今袁自相殘害，可謂亂矣；居者無倉，行者無糧，可謂亡矣。若不取，待下年豐熟，袁氏改過，自相和睦，急難動揺。今因其請救而撫之，利莫焉。且四方之冦，莫於河北。河北既平，則六軍成而天下震，天下震則霸業成矣。願明公詳之。操喜，踴躍而言曰：恨與辛佐治佐治，辛毗字也。相之晚耶！即目督軍還取冀州。袁尚知曹公軍馬渡河，急急引軍還鄴。袁譚尚拔寨退軍，起平原軍馬随後趕來。行不到數十里，一聲袍響，兩軍齊出，左邊吕曠，右邊吕翔，兄弟人截住袁譚，未知如何。
曹操决水渰冀州
建安八年冬十月，曹操引兵棄西平，逕取冀州。玄德恐操有謀，不敢追襲，自囬荆州。操進兵渡河，袁尚慌引軍還，留吕曠、吕翔將斷後。袁譚趕來，將截住路。袁譚於馬上泣告將曰：吾父在日，譚不曽慢待於將軍，何從吾弟而相逼耶？將聞言，皆下馬降譚。譚曰：勿降我，可降曹丞相。將随譚操，操喜，自將女許譚妻，令曠、翔人媒，遂封將列侯。譚請操攻取冀州，操曰：未可。方今糧草不接，搬運生受，我由濟河遏淇水入白溝，以通糧道，然後進兵。令譚且居平原，帶吕曠、吕翔退軍於黎陽屯駐。郭圖語袁譚曰：今曹操以女許婚，恐其虚意，帶吕曠、吕翔去，皆封列侯，此是撈籠河北人心，終乆不容主公。可刻將軍印，暗使人送與吕曠等人，令作內應，待操破袁尚，可乗其便而謀之。譚曰：此言有理。遂刻將軍印一顆，暗送與吕。吕受訖，將印來禀於操，操咲曰：譚暗送印者，欲汝等內𦔳?。待我破袁尚，就裏取，此計。吾破尚之後，軍糧皆足，豈能害我哉？汝等且權受之。自此曹操便有殺譚之心。建安九年春月，袁尚與審配啇議：今曹兵運糧入白溝，必來攻冀州，如之柰何？配曰：可發檄使武安長尹楷屯毛城，通上黨地名。運糧道；令沮授之將沮鵠守邯鄲，以逺攻曹公。主公可進兵平原，急攻之，先絶袁譚之禍，然後破曹。袁尚喜，留審配守冀州，使馬延、張顗將先鋒，連夜起兵攻打平原。譚知尚兵來近，告急於操，操曰：吾正待如此，必得冀州。是時許攸自許昌來，聞尚攻譚，入操曰：丞相何坐而欲待天雷誅殺譚、尚、袁乎？操曰：吾已料定矣。遂令曹洪先進兵攻鄴，探自引一軍來攻尹楷，兵臨本境，楷引一軍來迎，楷出馬，操曰：許仲康仲康，許禇字也。安在？只陣中一騎馬從側首便出，尹楷措手不及，一刀斬於馬下，餘衆奔潰。原來許禇未聞操喚，先已出陣。操招過，太半投降。操勒兵取邯鄲。沮鵠進兵來迎，張遼出馬，與鵠交鋒，戰不合，鵠敗，走入軍中。遼趕入去，兩馬相離不逺，遼取弓射之，應絃落馬。操指揮軍馬一掩，衆皆奔散。先除此害，遂引軍前抵冀州。曹洪已近城下，操令軍遶城築起土山及地道以攻之。審配堅守甚嚴，守東門將馮禮貪酒，有悞廵警，配拿下打四十脊杖。馮禮恨之，開門降操。操問破城之䇿，禮曰：突門內土厚，可掘地道而入，放火，城可拔。操教禮引百壯士，夤夜掘地道而入。審配夜夜城上㸃視軍馬，當夜突門角上，城外無燈火。配曰：馮禮必引兵從地道而入。急喚精兵運石擊突閘門，門閉，馮禮及百壯士皆死於土內。操拆這一塲，遂罷地道之計，退一軍於洹水之上，以候袁尚回兵。洹水離冀州五十里。袁尚攻平原，聽知曹操已破尹楷、沮鵠，即目圍困甚緊，掣兵一半，囬救冀州。其將馬延曰：不可從路去，曹操必有伏兵，可取路，從西山出滏音輔。水口，去劫曹營，必觧圍。尚曰：吾先往，恐不利。汝與張顗随後便至。馬延、張顗屯軍斷後。尚比及行，先有細作去報曹操，曹洪諫曰：師勿掩，可以避之。今袁尚軍老必在城中，掣兵囬來，必死戰矣。操曰：尚從道上來，吾即避之；若從西山路而來，一戰可擒。吾料袁尚必從路而來。忽一人報曰：袁尚不從道而來，從西山路，逺出滏水界口。操拍手咲曰：天使吾得冀州。操曰：彼若來，必舉火號，令城中接應，分兵兩路撃之，就矣。
却說袁尚出滏水界口，東至陽平，地名。屯軍陽平亭，離冀州十七里，一邊靠着滏水。尚令軍士堆積柴薪乾草，至晚焚燒號，遣主簿李孚扮作曹軍都督，於路責喝諸營軍士，直至城下，呌開門。審配認是李孚聲音，放入城中，說袁尚已陳兵在陽平亭，等候接應，若城中兵出，亦舉火。配教城中堆草放火，以通音信。孚曰：城中無糧，可發老弱殘兵并婦人出降，以免城中饑色。若百姓一出，便以兵繼之。配從其論次曰，城上竪白旗，旛上寫冀州百姓投降。寨中人報曹操，操曰：此是城中無糧，教老弱百姓出降，以免飢色，後必有兵出。操教張遼、徐晃各引千軍馬，伏於兩邊。操自張麾盖，衆軍一齊擁至城下，果城門開處，百姓扶老擕幼，手持白旛而出。操曰：我知百姓在城中受苦，若不出來就食，早晚皆餓死矣。衆皆拜伏於地。操教於後軍討糧食。老弱百姓約有數萬。百姓纔然出盡，城中兵突岀。操教將紅旗一招，張遼、徐晃兩路兵出亂殺。城中兵囬。操自飛馬趕來，到吊橋邊，城中弩箭如雨，射倒曹操坐下馬，操盔上正中兩箭，險透其頂。衆將急救囬陣。操更衣換馬，便引衆將來攻尚寨，尚自迎敵時。路軍馬一齊殺至，兩軍混戰，袁尚敗。尚引敗軍退往西山下寨，令人催取馬延、張顗軍來。操使吕曠、吕翔去招安。將迎於半路，出馬答話。吕曠曰：袁尚死在旦夕，曹丞相寛洪度，禮賢敬士，如其降之，不失封侯之位。馬延、張顗随吕來降，操亦封列侯。次日，進兵攻打西山，先使吕、馬延、張顗斷尚糧道。尚情知西山守不住，夜走濫口。口，地名。安營未定，四下火光逕入，伏兵盡起，人不及甲，馬不及鞍，尚軍潰，退走五十里，故遣豫州刺史隂夔、陳琳請降。操許之，連夜使張遼、徐晃却去劫尚寨。尚盡棄印綬、節鉞、衣甲、輜重，連夜望中山而迯。操囬軍攻城下。許攸獻計曰：何不决漳河之水以渰之？操然其計，先差軍於城外掘壕塹，週圍四十里。審配在城上，看操軍在外掘塹，河極淺，配暗咲曰：此是欲决漳河之水以灌城池之計。壕深可灌，如此之淺，安能用哉？可一越而過。衆將來白審配曰：今城外掘壕，可以擊之。配曰：空費其力，一任之。當夜，曹操添十倍軍士，併力發掘，比及天明，廣深丈，引漳水灌之，城中水深數尺，更兼糧絶，軍士皆餓死。辛毗在城外，用鎗挑袁尚印綬衣服，招安城內之人。審配怒，將辛毗家属老八十餘口，就於城頭上斬之，將頭擲下。辛毗號哭不已，城中困極，宰馬食，軍士餓倒，不能守把。審配兄之審榮，素與辛毗至厚，毗在城下號哭，密寫獻門之，拴於箭上，射下城來。軍士拾獻辛毗。毗將操，操喚諸將聽令：如入冀州，休得殺害袁氏一門老，軍民降者免死。次日天明，榮開西門，放操兵入。辛毗躍馬先入，軍將随後，殺入冀州。審配在東南城樓上，操軍已入城中，引數騎下城死戰，正迎徐晃交馬，晃生擒審配，以索綁之，解出城來。路逢辛毗，毗咬牙以鞭鞭配首曰：賊奴！今日真死矣！配罵曰：狗軰！正由汝引曹操破我冀州，恨不得殺汝。且汝今日能殺我耶？解曹操。操曰：汝知獻門接我者乎？配曰：不知。操指曰：此是汝姪審榮所獻。配曰：兒不足用，乃至於此。操曰：昔日孤之行圍，何弩之多耶？配應聲曰：恨少！恨少！操曰：卿忠於袁氏，不容不如此，汝肻降吾否？配曰：不降，不降。辛毗哭拜於地曰：家属八十餘口，盡遭此賊之殺害，願丞相戮之，以祭魂耳。配曰：吾生袁氏臣，死袁氏鬼，不似汝軰讒謟阿䛕之賊耳。可速斬我！操教牢撁出，臨受刑，叱行刃者曰：吾主在北，不可使吾面南而死。配向北坐，引頸就刃而死，時建安九年秋七月。史官詩曰：
河北多名士，誰如審正南？
命因昏主喪，心與老天參。
忠直言無隱，廉能志不貪。
臨亡猶北向，降者盡羞慙。
審配向北而死，者皆感不已。操憐其忠義，命葬於城北。軍入城，長曹丕，字桓，時年十八嵗。此是中平四年冬十月生於譙郡。生時有雲氣青色一片，圓如車盖，覆於其室，終日不散。望氣者對操曰：此貴不可言，非人臣之氣。八歳能属文，有逸才，博覽古今經傳，通諸百家之，善騎射，好擊劍。瑯琊卞氏所生。卞氏本娼家，操納妾，故生此。卞氏乃宣武皇后，丕即文帝也。打破冀州時，曹丕随父在軍中，先領随身軍逕投袁紹家下馬，拔劍而入。有末將當之曰：丞相有命，諸人不許入紹府。丕叱退末將，提劍而入後堂，劉夫人抱一女而哭，丕向前欲殺之，未知劉氏性命如何。
曹操引兵取壷關
曹丕向前拔劍斬之，紅光滿目，遂按劍而問曰：汝何人？劉氏曰：妾乃袁將軍之妻。丕曰：懷中所抱者何人？劉氏曰：此是次男袁熙之妻甄氏。因燛出鎮幽州，甄氏不肻逺行，故留在此相伴。丕拖近前，披髮垢面，丕以衫袖拭其面觀之，甄氏玉肌花貌，有傾國之色，遂對劉氏曰：吾乃曹丞相之，願保汝家，汝勿憂慮。按劍坐於堂上，衆將誰敢輙入。後史官甄皇后傳云：
文昭甄皇后傳曰：甄氏乃中山無極人，上蔡令甄逸之女，生於光和五年十月丁酉日，其母張氏，常夢中一仙人，手執玉如意，立於其側。臨產之時，仙人入房，以王衣盖體，遂生甄氏。歳喪父，後相士劉良相之曰：此女之貴，乃不可言。自少至長，並不好戯弄。年八歲，門外有立騎馬戯者，家中人及諸姊皆上閤觀之，甄氏獨不行。姊怪問之曰：門外走馬戯，老幼競觀，汝獨不觀，何？甄氏曰：豈女之所觀耶？年九嵗，喜讀寫字，借諸兄筆硯使用。兄曰：汝當習女工，何用讀寫字，欲作女博士耶？甄氏曰：古之賢者，未有不學前世成敗以己誡，不知，何由之？後天下兵亂，加以饑饉，百姓皆賣金銀珠玉寳物。時甄氏家巨富，盡收買蔵之。甄氏時年數歳，乃白母曰：今世亂，何多買寳物？此取禍亂之端。匹夫無罪，懷璧罪。兼左右皆饑乏，不如以榖賑給親族隣里，廣恩惠。舉家皆稱其賢。年十四嵗，時中兄喪，悲哀過制。甄氏嫂，極盡其勞，撫養兄，慈愛甚篤。母性嚴，待諸婦有常。甄氏數諫曰：兄不幸早終，嫂年少守寡，顧留一。以義言之，待之當如婦，愛之宜如女。母感其言，遂流涕，令甄氏與嫂同處。後建安中，袁紹娶與中袁熙婦，熙出守幽州，留在冀州侍姑母，因此被曹丕所而納之。
衆將請曹操入城，操上馬，擺布嚴整。時有許攸在馬後，將入城門，攸縱馬近前，以鞭指其城門曰：阿瞞，汝不得我，不得冀州。操咲曰：汝言是。此是操智髙處。操至紹府門下，問曰：誰曾入此門去來？末將對曰：世在內。操急喚出，欲殺之。荀攸、郭嘉曰：非世無以鎮壓此府。操方免之。劉氏出拜曰：非世無以保全家，願以女酧之。操教喚出，甄氏拜於前，操視之曰：真吾兒婦。遂令曹丕納之。操見其女有貴相，故知是袁熙之妻，佯示而不問，遂令丕納之。此是操明見能識貴人也。操既定冀州，親往袁紹墓下祭之，再拜而哭甚哀。囬顧語衆官曰：吾想昔日與本初共起兵時，紹問吾曰：若不輯，方面何所可據？吾問之曰：足下意欲若何？紹曰：吾南據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衆，南向以爭天下，庶可以濟乎？吾答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無所不可。此言未嘗忘之。今本初已喪，吾想此言而流涕。衆皆服其髙。操賜金帛糧斛，安紹妻劉氏之心。乃下令曰：河北居民，遭兵革之難，盡免今年租賦。已定，寫表申朝，操自領冀州牧。次日，許禇躍馬出東門，正迎許攸。攸喚禇曰：汝等無我，安能出入此門乎？禇怒曰：吾等千生萬死，身冐血戰，奪得城池，汝安敢誇口？攸罵曰：此等皆匹夫起身耳，何足道！禇怒，拔劍殺之，提頭來曹操，說：許攸如此無禮，某殺之。操曰：逺素與吾舊故相戯耳，何故殺之？深責許禇，令厚葬之。此是曹操姦雄處。心自有殺許攸之心，恐人議論，故詐言是也。後人有詩讃許攸曰：
堪咲南陽一許攸，欲慿胷次傲王侯。
不思曹操如熊虎，猶道吾才得冀州。
操問：其間誰知户籍？冀民曰：騎都尉崔琰，曽數諌袁紹守境，紹不從，因此托疾在家。操專人接之。琰字季珪，清河東武城人。琰至，操命本州別駕從。操問曰：昨按本州户籍，可得十萬衆，故州。琰對曰：今天下分崩，九州幅裂，袁兄弟親尋干戈，冀方烝民暴骨原野，未聞王師仁聲先路，存問風俗，救其塗炭，而校計甲兵，惟此馬先，斯豈鄙州士女所望於明公哉？操聞其言，改容謝之，待上賔。操已定冀州，使人探袁譚消息。譚趂時取掠甘陵、安平、渤海、河間等處，聞知尚走中山，連夜攻之，尚兵虚弱，無心戰闘，聞風而走。尚往幽州，投奔袁燛。袁譚盡收其衆，欲復冀州。操使人召之，譚不至。操怒，馳罵以絶其婚。操自統軍征袁譚，直抵平原，譚料非敵，遂棄平原，走保南皮。今河間南皮縣。建安十年春正月，曹操進兵南皮。時天氣肅寒，河道盡凍，糧船不通。操傳令，差本處百姓敲氷拽船，以代軍士之勞。百姓聽知，皆望深山而逃。操怒曰：捕得百姓來，斬之。百姓聞得，乃親往營中投首。操曰：若不殺汝等，則吾號令不行；若殺汝等，吾無仁心。汝等快往山中蔵避，休被吾軍士擒之。百姓皆垂淚而去。此操之姦雄也。遂兵進南皮。譚引驍將出城，與曹軍相敵，兩陣對圓，操出馬，以鞭指譚而罵曰：吾厚待汝，汝何生異心？譚曰：汝犯吾境界，奪吾城池，反說吾有異心，何？操怒，遣徐晃出馬，譚使彭安相迎，兩馬相交，晃斬彭安於馬下。譚軍敗走，退入南皮。操速遣軍四面圍住。譚使辛評操，說投降。操曰：袁譚年幼，反覆不常，吾難准信，看汝弟之面，就休囬去。評曰：丞相差矣。某聞主貴臣榮，主憂臣辱，安可不囬？操即遣之。評囬譚，言操不准投降。譚叱之曰：汝弟曹操，汝懷心耶？評氣昏於地，湏臾而死。譚甚悔之。後有讃曰：
不顧其身，一言氣昏。全忠盡節，河北功臣。
郭圖曰：若與南軍闘，將不能勝，來日盡驅百姓當先，軍繼其後，與曹操决一死戰，雌雄可分矣。譚從其言，當夜盡驅南皮百姓，使皆執刃鎗聽令。次日平旦，開四門，軍在後，驅百姓在前，喊聲舉，一齊擁出，直抵曹寨。兩軍混戰，自辰至午，勝負未分，殺人遍地。操未獲全勝，操棄馬上山，親自擊鼓，將士之，奮力向前，譚軍敗，百姓掩殺。曹洪奮威突陣，正迎袁譚，舉刀亂砍，洪殺譚死於陣中。郭圖陣亂，急馳入城。樂進望，拈弓搭箭，射下城壕，一擁而入，人馬俱䧟。操引兵入南皮，安撫百姓當，忽有一彪軍來到，乃是袁燛部下戰將焦觸、張南。操自引軍迎之，將皆倒戈缷甲，特來投降，操亦封列侯。黑山賊張燕，引軍十萬來降，操封平北將軍。操令樂進、李典㑹合張燕，打并州，攻髙幹。操自引軍攻幽州，來破袁熙、袁尚。先說曹操，教將袁譚首級各縣號令，曰：敢有哭者，滅族。頭掛北門外。一人布冠衰衣，哭於頭下，左右拏來操，操問之，乃北海營陵人，姓王，名修，字叔治，乃青州別駕。因諌袁譚被逐，知譚死，故來哭屍。操曰：汝知吾令否？修曰：已知。操曰：汝不怕累及族耶？修曰：汝生逼他命，亡而不哭，非義。畏死忘義，何以立世乎？吾受袁氏厚恩，若得收葬譚屍於殘土，然後全家受戮，瞑目無恨。操曰：河北義士何如此之多矣！可憐袁氏而不能用，能用則吾安敢正眼而觀此地！操遂禮修上賔，以司金中郎將。操得王修，甚喜，問修曰：今袁尚已投袁㷗，當用何策取之？修不荅。操曰：真乃忠臣。問郭嘉，嘉曰：可使袁氏降將焦觸、張南等自攻之，可以取。操用其言，随差焦觸、張南、吕曠、吕翔、馬延、張顗各引本部兵，分路進攻幽州，操兵緩行接應。袁尚知操兵到，前隊皆是河北降兵，人啇議，棄城引兵星夜奔遼西而去，投烏丸畨邦也。幽州刺史烏丸觸畨人之名。殺白馬祭，聚幽州衆官，㰱血盟，共議背袁向曹之。烏丸觸先㰱血言曰：吾知曹丞相當世英雄，今往從之，如不遵令者，腰斬。依次㰱血至别駕韓珩前，珩乃擲刀於地而言曰：吾受袁公父厚恩，今主敗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於義缺矣。若北面而降曹氏，吾不。一席之人盡皆失色。烏丸觸曰：夫興兵，當立義，之濟否，不待一人。韓珩既有志如此，聽其自便。推珩而出。烏丸觸乃出城，迎接路軍馬，進來投降。操喜，加鎮北將軍、幽州太守。操使探樂進、李典攻打并州。高幹守壷關口，不能下，操自勒兵前往。樂、李捋接着，說幹死拒住關，擊之不能下。操集衆將，共議破幹之計。荀攸曰：若破幹，湏用詐降計方可。操然之，喚降將吕曠、吕翔，附耳低言。吕曠等引軍數十，直抵關下，呌曰：吾等袁尚輕視，故降曹操，操多疑心。吾今改過，還扶舊主，可即開關相納。髙幹未信，只教將自上關說話。將卸甲棄馬而入，言曹操之過。幹曰：曹軍新到，何計破之？曠曰：乗軍心不定，今夜劫寨，某等願當先。幹喜。是夜教呂當先，引軍萬餘前去。將至曹寨，背後喊聲震，伏兵四起，髙幹性命如何？
郭嘉遺計定遼東
髙幹知是中計，急囬壷關城。樂進、李典已奪關，髙幹奪路走脫，去投單于。操領兵拒住關口，使人追襲髙幹。幹到單于界，正迎北畨左賢王。幹下馬拜伏於地，言：曹操吞併故舊境土，今欲犯王地面，萬乞救援，同力克復，以保北方。左賢王曰：吾與曹操自來無讐，何敢侵我地土？汝欲使吾結𡨚?耶？叱退髙幹。幹尋思無路去投劉表。行至路上，被都尉王琰殺之，將頭解送曹操，操封琰列侯。并州既定，操啇議西擊烏丸，就拏袁熙，以絶禍根。曹洪等曰：袁熙、袁尚兵敗將亡，勢窮力盡，今投夷狄，夷狄貪而無親，豈能尚用？今引兵入畨邦境界，倘或劉、劉表引兵襲許都，救應不及，患不淺矣。請囬師而勿進上。郭嘉進曰：諸公言者錯矣。公雖威震於天下，胡人恃其邊逺，必不設准，因其無，䘚然擊之，可破滅。且袁紹於畨邦有恩，而尚兄弟猶存，今捨烏丸之資，而往南征，尚兄弟因烏丸之助，招死主之臣，以生冒頓之心，冒頓音没突，畨人名。成覬覦之計，恐青、冀非己之有。劉表坐談之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劉矣，重任之，則恐不能制，輕任之則不用，雖虚國逺征，公無憂矣。操曰：奉孝之言，真議論。遂率軍，車數千輛，出盧龍寨。但黃沙漠漠，狂風暗起，山谷崎嶇。操有囬軍之心，問於郭嘉。嘉此時不服水土，卧病於車上。操泣曰：以吾欲平夷狄，使公逺渉艱辛而染病耶？嘉曰：某感丞相恩，雖死不能報萬分之一。操曰：吾北地﨑嶇，意欲囬軍，若何？嘉曰：兵貴神速。今千里襲人，軭重多而難以趨利，不如輕兵兼道以出，掩其不，虜可擒。湏得曽識徑路者以引之。操遂留郭嘉於易州養病，求鄊導官以引路。人薦袁紹舊將田疇，深知其境。操命尋之。疇操言曰：此地秋夏間有水，淺不通車馬，深不載舟船，難久矣。舊北平郡治在平岡，道出盧龍，逹于柳城。自建武以來，陷壞斷絶，垂百載，而尚有微徑可從。今虜將以軍當由無終，不得進而退，懈弛無。若嘿音黙。囬軍，從盧龍口越白檀之險，出空虚之地，前近栁城，掩其不，冒頓可一戰而擒。操從其言，封田疇靖北將軍，作鄊官，前驅；張遼次，操自押後，倍道輕騎而進。時建安十一年秋七月，田疇引張遼前至白狼山。却說袁熙、袁尚㑹合冥頓等數萬騎前來。張遼慌報知曹操，操自勒馬登髙望之，冒頓兵無隊伍，參雜不整。操與張遼曰：虜兵不整，便可擊之。操以麾授遼，遼引許禇、于禁、徐晃四路下山，奮力急攻，冒頓敗。遼拍馬斬冒頓於馬下，餘衆投降。自名王已下，胡相雜十餘萬口。袁燛、袁尚引數千騎投遼東去。操收軍入柳城，使人探郭嘉病，囬報嘉病九分。操封田疇栁亭侯，以守栁城。疇曰：某負義逃竄之人耳，蒙厚恩全活，幸多矣，豈可賣盧龍之寨以討賞祿哉？必不得已，請效死不受侯職。言未畢，涕泣橫流。操使夏侯惇說之，不從，操乃拜疇議郎。操撫慰單于、畨人等，送納駿馬一萬匹。操領兵囬時，天氣寒且旱，百里無復水，軍乏糧，殺馬數千匹食，鑿地四十丈乃得水。操囬至易州，重賞先曽諌者。操曰：孤前者乘危逺征，僥倖成功，雖得之，天所佑，故不可以法。諸君之諌，萬安之計，是以相賞，後勿難言之。操到易州時，郭嘉已死數日，停柩在公廨。操往祭之，哭倒於地曰：奉孝死，乃天喪吾。囬頋與文武曰：諸君年齒皆孤等輩，唯奉孝最，吾欲託以後，不期中年夭拆，使吾心腸崩裂矣。嘉之左右將嘉臨死所封之呈上，曰：嘉臨亡親筆此，丞相從之，遼東自定矣。操曰：奉孝如此用心，孤如何不從？拆封視之，㸃頭嗟嘆。諸人皆不知其意。次日，夏侯惇引衆人禀曰：遼東太守公孫康乆不賔服，即目袁㷗、袁尚人投之，必乆患。不如乘其未動，速往征之，遼東可得矣。操咲曰：不煩諸公虎威，數日之間，公孫康自送袁之首矣。諸人皆疑。次日禀，操亦如前言囬之。諸將不信。却說袁㷗、袁尚引數千騎奔遼東來。公孫康本遼東襄平人，武威將軍公孫度之。康知袁熙、袁尚來投，遂聚本部属官啇議。其叔公孫恭曰：袁紹在日，常有吞遼東之心，恨未有暇。今袁熙、袁尚兵敗將亡，無處依棲，來投遼東，此是鳩奪鵲巢之意。若容納之，必來相圖。不如賺入城中殺之，送頭與曹公，曹公必重待於汝。康曰：只愁曹公乘時引兵下遼東，不如納袁以助之，使股肱。恭答曰：操若下遼東，必星夜前來；如其無意，必不動矣。可探聽之。如操進兵，則留袁；如不動，則殺袁送與亶公。康從之，先使人去探聽消息。却說袁熙與袁尚曰：今遼東軍兵有數萬，足可與操爭衡，暫投之，却當殺公孫氏，以奪其城，養成氣力而抗中原，可復河北。尚曰：吾揣此心乆矣。人入公孫康留於館舍，每日使人相待，推病不相。探細人囬報：曹操兵屯易州，無下遼東之意。公孫康先伏刀斧手於壁衣中，使人請袁入。相禮畢，命坐。康左右侍立，盡令出外囬避，欲議密。尚坐榻上無䄄褥，時天氣嚴寒，對康曰：願鋪坐席。康瞋目而言曰：汝人之頭將行萬里，何席之有？尚驚，舉手無措。康曰：何不下手！刀斧手擁出，就坐席砍下人之頭，用木匣盛貯，使人送投易州，來曹操。操在易州，按兵不動。夏侯惇、張遼入禀曰：如不下遼東，可回許都，恐劉表生心。操曰：吾待袁之首。衆皆暗咲。忽報遼東公孫康遣人送袁熙、袁尚首級至，衆皆驚。使呈上晝，操咲曰：不出奉孝之料。操賞其使，遂刻印封公孫康襄平侯，拜左將軍。使囬，衆官問於操曰：何不出奉孝之料耳？操乃將郭嘉以示之。其曰：
今聞袁熙、袁尚往投遼東，切不可加兵。公孫康乆畏袁氏吞併，往投必疑。若使兵急之後，必併力迎敵，急不可下；若緩之，公孫康、袁氏必自相圖，其勢然。
衆皆踴躍稱善。操引諸官設祭於郭嘉靈前。嘉亡，年十八嵗。從征伐十有一年，多立竒勲。史官有廟讃曰：
天生郭奉孝，豪傑冠羣英。
腹內蔵經史，胷中隱甲兵。
運謀如范蠡，决䇿似陳平。
可惜身先䘮，中原梁棟傾。
詩曰：
雖然天數分定，妙筭神機亦可圖。
若是當時存奉孝，難容西蜀與東吳。
操領兵還冀州，使人先扶郭嘉靈柩於許都遷葬。程昱等請曰：北方定，可還許都，建下江南之策。操咲曰：吾有此志，諸君先言，正合吾意。是夜，宿冀州城東角樓上，凭欄仰觀天文。時有荀攸在側，操指曰：南方旺氣粲然，恐未可圖。攸曰：以丞相天威，何所不服耶？正看間，忽一道金光從地而起。攸曰：此必有寳於地下。操下樓，随光令人掘之，果得何物。下囬便。
劉玄德襄陽赴㑹
曹操於金光處掘出一銅雀，問攸曰：此何物？攸曰：昔舜母夜夢玉雀入懷，而生舜帝。今得銅雀，此吉祥之地，宜作髙臺以慶之。操喜，遂令造銅雀臺於漳河之上，即曰：破土斷木，燒瓦磨磚，計一年而工畢。次曹植進曰：若建層臺，必立座，至髙者名銅雀；左邊一座，名玉龍；右邊一座，名金鳳，作兩條飛橋，橫空而上，以龍鳳朝銅雀之意。年成就。操喜曰：吾兒言者是。他日臺成，足可娛吾老矣。次名植，字建，極聰明。年十歲時，善属文，諳經，誦論辭賦數十萬言，無一字差錯。常作文章呈父，操曰：汝倩人耶？對曰：出言論，下筆成章，顧當面試，柰何倩人？操甚愛之。操妾劉氏，生曹昻，征張繡時陣亡。卞氏生四：丕、彰、植、熊，操獨愛植，於是留曹丕、曹植在鄴造臺，操令張燕守北寨。操所得袁紹之兵，共有五六十萬。班師囬許都，議封功臣，皆列侯。操表軍祭酒郭嘉表曰：
臣聞褒忠寵賢，未必當身；念功惟績，恩隆後嗣。是以楚宗孫叔，顯封厥；岑彭既没，爵及支庻。故軍祭酒郭嘉，忠良淵淑，體通性逹，每有議，發言盈庭，執中處理，動無遺䇿。自在軍旅，十有餘年，行同騎乘，坐共幃席，東擒吕布，西取眭固，斬袁譚之首，平朔土之衆，踰越險塞，盪定烏丸；震威遼東，以梟袁尚。雖假天威，易指麾。至於臨敵，發揚誓命，凶逆克殄，勲實由嘉。方將表顯，短命早終。上朝廷悼惜良臣，下自毒恨喪失竒佐。宜追増嘉封，并前千户。褒亡存，厚往勸來。謹表以聞。
封郭嘉貞侯。養其奕於府中。後奕爲太子文學，早薨，子深嗣。深薨，子獵嗣。操欲南征劉表，荀彧曰：軍方北征而回，未可逺行，更待半年，養成氣力。劉表、孫權一鼓而下，操從之，分兵屯田，以候調用。却說玄德自到荆州，劉表待之甚厚。一日，正與相聚飲酒，忽報原降張虎、陳生在江夏擄掠人民，欲取荆州造及。表驚曰：賊反，禍不。玄德曰：不湏兄長憂慮，往收之。表喜，即點萬軍，令玄德行。次日，到江夏，張虎、陳生引兵來迎。玄德引關、張、趙雲出馬。玄德在門旗之下，望張乕所騎之馬極其雄駿。玄德曰：此必千里馬。言未畢，龍挺鎗出馬，逕衝過陣去，一鎗刺張乕於馬下，就扯住轡頭，牽馬囬陣。陳生龍牽馬而去，随趕來奪。張飛喝一聲，挺矛出馬，將陳生刺於馬下，餘衆奔潰。玄德招安平復江夏諸縣，民賴其利，遂班師囬。表自出廓迎接，入城飲宴。酒至半酣，表曰：吾弟此等雄才，荆州有所𠋣?仗。但憂南越不時冦境，張魯、孫權皆足以慮。玄德曰：弟有將，可以保之：遣張飛廵南越之境；關某拒固城，以鎮張魯；趙雲拒江，以當孫權，兄何憂哉？裘喜。時蔡瑁告姐蔡夫人曰：劉遣將廵境，自居荆州，乆必患。人忘恩失義，不可同守荆州。蔡夫人夜對劉表曰：我聞荆州人多與劉往來，容在城中無益，不如遣之。表曰：吾弟仁德之人。蔡氏曰：誠恐他人不似汝心。表己狐疑。次日出城㸃軍，玄德所乘之馬極駿，問之，乃張虎之馬。表稱贊不盡。玄德㑹其意，就將此馬送與劉表。劉表喜，騎囬城中。蒯越而問之，表曰：玄德送之。越曰：昔吾兄蒯良最善相馬，今雖去世，越亦頗曉。此馬眼下有淚槽，額邊生白㸃，名的盧馬，騎則妨主。張虎此馬而己，主公不可乗之。表聽其言。次日，表請玄德飲宴而言曰：夜來所惠之馬，深感厚意。但賢弟征進可用，表處空閑，敬當送還，永逺騎坐。玄德起謝，表曰：賢弟乆居城廓，恐廢武。此去襄陽，管下有一縣，名新野縣，頗有錢糧。弟可引本部軍馬於此縣屯劄，就收錢糧用。玄德深謝，随領本部軍馬，逕往新野。表自送行。酌别之後，一人在玄德前長揖曰：不可乗此馬。玄德視之，乃劉表幕賔伊籍，字機伯，山陽人。玄德慌下馬問曰：此馬何不可騎？籍曰：昨聞蒯越對吾主說，此馬名的盧，乗則妨主，因而還之。玄德曰：深感先生愛。凡人居世，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豈可因一馬而能妨吾哉？籍服其髙論，自此與玄德往來。玄德自到新野，軍民皆喜，政治一新。時建安十年春，甘夫人降生劉禪。是夜有白鶴一隻，棲於縣衙屋上，鳴四十餘聲，望西飛去。守衙之兵皆以異禽。臨分娩之時，天香滿室，經月不散。甘夫人夜夢仰吞北斗，有孕，故名阿斗。此時操北征，玄德往荆州說劉表曰：方今曹操盡起中國之兵北伐，許昌空虚，若以荆襄之衆一舉襲之，可就。表曰：吾坐據九州足矣，安可别圖？玄德黙然。表邀入後堂飮酒。酒至半酣，表忽然長嘆。玄德曰：兄長何故有不足之意？表曰：吾心間難言矣。玄德再欲問，蔡夫人出，表無語。席散。玄德自囬新野，日與士夫謀論天下之。時建安十年冬，聞操自栁城囬，玄德甚悔表之不用己。忽劉表遣使至，請玄德赴荆州。玄德随使而往，劉表請入坐。表曰：近聞操自栁城提兵五六十萬囬許昌，日漸強盛，必有吞併之心。昔曰不聽君言，故失此機㑹。玄德曰：今天下分裂，干戈日起，機㑹豈有盡乎？若能應之於後，未足恨。表曰：吾弟之言甚當。相與對飲。表下淚。玄德曰：兄有何，不决於此？表曰：前者欲訴於汝，未得其便，故隠之。吾想汝是宗親骨肉，特以告之。玄德曰：兄長有何難之？死亦不辭，願聞心腹之語。表曰：前妻陳氏生劉琦，雖賢而懦，不足立；後妻蔡氏生得劉琮，頗聰明。吾欲廢長立幼，恐礙於禮法；吾欲立長。今蔡夫人族中皆掌軍務，後必生亂，因决未下。玄德曰：自古廢長立幼，取亂之道。若憂蔡氏權重，可徐徐而削之，不可溺愛而立次。表黙然。原來蔡夫人正在屏風後面聽得，深恨之。玄德自覺語失，遂起身入厠，嘆髀肉復生，潸然淚下不住。表使人再請入席，玄德淚下。表問曰：弟何故發悲？玄德曰：往常身不離鞍，髀肉皆散；今不復騎，髀裏肉生。日月蹉跎，老之將至矣，而功業不建，是以悲耳。表曰：吾聞弟在許昌，曹公嘗青梅煑酒，共論英雄，賢弟盡舉當世名士，操皆不許。曽對弟言：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操雖有四十萬之衆，挾天而令諸侯，猶不敢在吾弟之先，何足慮？玄德乘酒，興而荅曰：若有基本，何慮天下碌禄之軰耳！表聞之，忽然變色。玄德自知語失，托醉而起，於館舍。劉表雖不出言，心中不足，史官有詩讃曰：
曹公屈指從頭數，天下英雄獨使君。
髀肉因生猶感舊，爭教寰海不分。此言玄德，不忘患難。安得不爲君乎？
劉表悶悶不已。蔡氏曰：適間我於屏風後聽得劉之言，足有吞併荆州之意，視人如草芥，今日不除，必孫之患。表不荅，揺頭而已。蔡氏知其意，遂召弟蔡瑁入，啇議此。瑁曰：我觀劉有過人之志，乆後必吞荆州，不如先就舘舍殺之，告表未晩。蔡氏曰：宜謹細，不可造次。瑁出㸃軍，伊籍知瑁有害玄德之心，夤夜來報，教便離荆州。玄德曰：吾未辭景升，豈可去？籍曰：公若辭，必遭蔡瑁之害。某與公言之。玄德遂上馬，未明而行。蔡瑁比及到館舎，玄德已去矣。瑁悔恨至甚，遂駕詩一首於壁間，還入表，言曰：劉有反亂之意，及詩於壁上，不辭而去。表未信，親詣舘舍觀之，果有詩四句。詩曰：
困守荆州已數年，眼前空對舊山川。
蛟龍不是池中物，卧聽風雷飛上天。
劉表怒，拔劍而言曰：誓殺無義之徒！行數歩猛省，暗忖曰：吾與玄德相處許多時來，未常作詩，此必外人之間諜。音牒。囬歩入房，用劍尖刮去此詩，棄劍上馬。蔡瑁請曰：兵士已㸃就，可往新野擒劉。表曰：未可往擒，容別圖之。此可見劉表無失斷處。蔡瑁表持疑不决，乃暗與姐蔡氏商議，即目倉廪豐足，欲㑹衆官於襄陽，就彼處謀之。蔡氏曰：汝掌軍權，何必問我？瑁次日禀表曰：近年成熟，合聚衆官於襄陽，就馳騁人馬逰獵。今日已辦畢，請主人行。表曰：吾近日氣疾作，寔不能行，可令主待客。瑁曰：年幼，恐失於禮節。猶欠撫恤之道。表曰：新野縣有吾弟玄德，可請待客。瑁暗喜，正中其計，便差人請玄德赴襄陽。却說玄德至新野，自知失語，不敢告衆人知。忽使至，請赴㑹。玄德欲行，忽一人進曰：使君此去，必有災。衆皆驚，言者是誰？畢竟何如？下囬便。
玄德躍馬跳檀溪
玄德收拾赴㑹。孫乾曰：昨聞主公匆匆而囬，心中不恱。愚意度之，在荆州必有故，今請赴㑹，恐有詐謀，故諫勿往。玄德將前項盡訴與諸官。關公曰：兄自心閱語失，劉荆州無嗔責之意，外人之言，未可輕信。襄陽離此不逺，若不去，劉荆州及生疑矣。玄德曰：雲長之言是。張飛曰：筵無好莚，㑹無好㑹，哥哥不可去。趙雲曰：某將馬歩軍百人同往，可保主公無。玄德曰：龍同去，何足慮。玄德與龍即日同赴襄陽，離新野七十餘里。比及到郡，蔡瑁出廓迎接，意甚謙敬，玄德不疑。随後劉琦、劉琮，引王粲、傅巽、文聘、王威、鄧義、劉先文武等及衆名士出迎。玄德公在，並不疑忌。是日，請於舘舍暫歇。趙雲引百軍士圍遶，保護主公。雲帶甲掛劍，行坐不離。劉琦曰：父親氣疾作，寔不能行，特請尊叔待客，乞撫恤各處守牧之官幸。玄德曰：吾本不敢當此，既有兄命，不敢不從。次曰，入報九郡四十州縣官貟盡皆到。蔡瑁預請蒯越議曰：劉世之梟雄，乆必荆州之患，可就令今日除之。蒯越曰：恐失士民之望，不可行之。蔡瑁曰：吾已密領劉荆州言語在此。越曰：若如此，則先湏准。瑁曰：東門峴山路，已使宗弟蔡和引五千軍把住；南門外，已使蔡中引千軍把住；北門江外，己使弟蔡勲引千軍把住。止有西門不必守護，前有檀溪阻隔，雖有數萬之兵，不易過。越曰：吾趙雲行坐不離，恐難下手。瑁曰：吾伏五百兵在城內。越曰：必是生擒劉，去聽區處，未可加誅。可使文聘、王威另設一席於外廳，以待武將。先請住趙雲，然後可行。瑁曰：吾已安排窆。當日殺牛宰馬，設宴飲，先請玄德。玄德所乘的盧馬，心甚愛之，出入便騎。是日騎至州衙，命牽入後園捨繫。衆官皆至堂中，玄德主席，公兩邊，其餘各依次坐。趙雲帶劍於側，酒至廵，文聘、王威入請趙雲赴席，雲推辭不去。玄德令雲就席。蔡瑁在外收拾得鐵桶相似，百軍都趕舘舍，只待半酣，號起下手。正值伊籍把盞，至玄德前，以目視之曰：請更衣。玄德㑹其意，待籍把遍盞，推起如厠，伊籍已於後園等候，附耳報曰：城外東南北處皆有軍馬，惟西門可走。玄德驚，急觧的盧馬，開後園門牽出，飛身上馬，不頋後者，望西門而走。把門者問之，玄德曰：吾不勝酒力矣。當之不住。門吏飛報蔡瑁。瑁便上馬，喚五百馬軍随後追趕。却說玄德撞出西門，行無里餘，前有溪攔住去路。此溪名曰檀溪，河濶數丈，水通湘江，其波甚急。玄德到檀溪邊，不可渡，勒馬再回，遥望城西五百鐵甲軍馬，随蔡瑁趕來。玄德曰：吾死矣。遂回馬到溪邊囬看時，兵在後趕。玄德縱馬下溪，行數歩，水勢緊，馬前蹄忽陷，浸濕衣袍。玄德加鞭呼曰：的盧，的盧，今日妨吾，可努力！言畢，那馬忽從水中，踴身而起，一躍丈，飛上西岸。玄德如雲霧中起。後人有詩曰：
玄德襄陽逃難日，龍駒天賜渥洼生。
威雄鐵騎追來急，翻滚寒波阻去程。
玉勒繼時雙耳聳，金鞭擊處四蹄輕。
的盧一躍檀溪過，從此西川霸業成。
詩曰：
襄陽城外接長途，來往行人嘆的盧。
兩岸蹄蹤埋緑草，半灘水影撼青蒲。
夜靜月明橫素練，波揺星散撒瓊珠。
莫誇主有西川分，盖當時得駿駒。
詩曰：
檀溪流水碧溶溶，過客登臨憶舊蹤。
玄德此時因避難，的盧當日果招凶。
波開踊躍過丈，勢欲飛騰到九重。
千古且休誇駿馬，分明背上是真龍。
詩曰：
偶到檀溪觀舊跡，曽逢故老論分。
主慿洪福應逃難，馬仗神威逈不羣。
坐下當時扶社稷，鞍心有日㑹風雲。
湏知天意推排定，千里龍駒萬乘君。
蘇學士古風一篇，單詠檀溪跡，有感而賦云：
老去花殘春日暮，宦逰偶至檀溪路，停驂遥望獨徘徊，眼前零亂飄紅絮，暗想咸陽火德衰。龍爭虎閗相交持。襄陽㑹上王孫飲，坐中玄德身將危。逃生獨出西門道，腦後追兵來到。一川烟水漲檀溪。急叱征𩣵?往前跳，馬蹄蹅碎青玻璃。天風響處金鞭揮。耳畔但聞千騎走，波中忽雙龍飛。西川獨霸真英主，坐下龍駒兩相遇。檀溪溪水自東流。龍駒英主今何處？臨流嘆心欲酸，夕陽寂寂照空山。分鼎足渾如夢，蹤跡空留在世間。
胡曽先生詩曰：
月襄陽緑草齊，王孫相引到檀溪。
的盧何處埋龍骨，流水依然繞堤。
玄德躍過溪西，囬顧東岸。蔡瑁引五百騎趕到溪邊，呌：使君何故逃席而去？玄德曰：吾與汝無讐，何故相謀耶？瑁曰：吾無此心，使君休信傍人之言。玄德瑁手將拈弓取箭，撲囬馬望西南漳而去。南漳，地名也。瑁與諸將曰：是何神助！却欲回城。西門內趙龍引百軍趕來，蔡瑁性命如何？
劉玄德遇司馬徽
蔡瑁不敢過溪，欲囬城中。趙雲正飲酒，忽人馬動，急入觀之，席上不玄德。龍驚，出投舘舍，聽得人說蔡瑁引軍望西趕去，因此火急掉鎗上馬，引百軍出城，迎蔡瑁，喝問曰：吾主何在？瑁曰：使君逃席，不知何往？龍是謹細之人，不肻造次。徧觀軍中，並不動靜，前望溪，别無去路。龍曰：汝請吾主，何故領着軍馬圍捕？瑁曰：九郡四十州縣官僚在此，吾上將，豈可不防護？雲曰：汝逼吾主何處去？瑁曰：吾聽得匹馬出西門，到此不。龍疑惑不定，直來溪邊看時，只隔岸一帶水跡，原來對岸頗髙，百軍皆四散觀望，不玄德。龍再囬時，蔡瑁已入城去。龍拏把門軍追問，皆說飛馬出西門去。龍欲入城中，恐有埋伏，遂引軍投新野而。却說玄德渡溪之後，似醉如痴，想：此濶澗，不覺一曜而過，豈非天意！望南漳䇿馬而行。日將沉西，正行之間，一牧童跨於牛背之上，口吹短笛而來。玄德嘆曰：吾不如。遂立馬觀之。童亦停牛罷笛，熟視玄德曰：將軍莫非破黃巾的劉玄德否？玄德驚，問曰：汝乃村僻童，安得知吾姓字耶？童曰：俺本不知，因嘗侍師，傳有客到日，多曽說有一劉玄德，身長七尺五寸，垂手過膝，目能自顧其耳，乃當世之英雄。今觀將軍如此模様，想必是。玄德曰：汝師何人？童曰：我師傅覆姓司馬，名徽，字德操，道號水鏡先生，頴川人。一水者，先天一炁，能養萬物，可方可圓；鏡者，知人妍蚩之意也。玄德曰：與誰友？居何處？童曰：與襄陽龐德公、龐統友，兀的那林中便是座。玄德曰：龐德公是龐統何人？童曰：叔姪之親。龐德公字山民，長俺師傅十嵗。龎姓德名。字山民公者，因其齒德皆尊，故称曰龎德公也。龐統字士元，俺師傅五嵗。一日，我師傳在樹上採桑葉，統來相探，坐於樹下，同講論興亡，從朝至暮不倦。吾師甚愛，呼龎統弟。玄德曰：吾乃劉玄德，汝可引師傅。童遂引玄德行里餘，到庄前下馬，聞得琴聲正美，教童且休通報。忽然琴聲住而不弹，一人咲而出曰：琴韻清幽，音中忽有殺伐之調，必有英雄窺聽。玄德驚，其人松形鶴骨，器宇不凡，年幾半百，顔色如童。玄德進前施禮，衣衿尚濕。水鏡曰：此公今日幸免難。玄德驚訝不已。童曰：此是劉玄德。水鏡慌忙叙禮，請入草堂，分賔主坐定，玄德架堆萬卷經，窗外盛栽松竹，橫琴於石床之上，清氣飄然。玄德起曰：偶爾经由此地，因一童相指，得拜尊顔，不勝萬幸。水鏡咲曰：公休隱諱，今公必然逃難至此。玄德遂以襄陽一告之。水鏡曰：予觀公之氣色，已知之矣。公居何職？玄德曰：左將軍、冝城亭侯、豫州牧。水鏡曰：愚聞將軍名乆矣，何故區區奔走於形勢之途耶？玄德曰：時運不齊，命途多蹇之故。水鏡曰：不然，盖將軍左右不得其人耳。玄德曰：雖不才，文有孫乾、糜竺、簡雍之軰，武有關某、張飛、趙雲之流，竭忠輔相，何不得其人耶？水鏡曰：關、張、趙雲之流，雖有萬人之敵，而非權變之才；孫乾、糜竺、簡雍之軰，乃白面生，尋章摘句儒，非經綸濟世之士，豈成霸業之人？玄德曰：屈身恭己，求山谷之遺賢，柰何未得其人？水鏡曰：儒生俗士，不識時務；識時務者，在乎俊傑。玄德曰：請問誰俊傑？水鏡曰：且如髙祖得張良、蕭何、韓信之軰，光武得鄧禹、吳、馮異之徒，能成王霸之根基，如此則俊傑。玄德曰：恐此時無這等人物。水鏡曰：公豈不聞孔有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何謂今時無？玄德曰：愚昧不識，願賜指教。水鏡曰：公聞諸郡兒謡言乎？謡言曰：
八九年間始欲衰，至十年無孑音結。遺。
到頭天命有所，泥中蟠龍向天飛。
此謡建安初至於今日。八九年始欲衰者，建安八年劉景升喪却前妻，便生家亂，此始欲衰。十年無孑遺者，不乆則景升逝矣。景升逝，則文武零落無孑遺矣。天命有所者，在將軍。玄德驚而下拜曰：劉安敢當此？水鏡曰：今天下之全才，盡㑹於此，將軍可求之。玄德曰：何人？水鏡曰：伏龍、鳳雛，兩人得一，可安天下。玄德便問曰：伏龍、鳳雛何如人？水鏡拍手咲曰：好，好。玄德再問水鏡，水鏡曰：天色已晩，暫宿一宵，來日當言之。即喚童具飲饌相待，留於客房內宿，馬喂於後院。玄德因想水鏡之言，睡不着。約已更深，忽聽一人而入，水鏡問曰：元直何來？玄德起而密聽之，其人荅曰：乆聞劉景升善善惡惡，特往謁之。及至相，徒有虚名，故囬此處。水鏡曰：善善惡惡，乃人之善，何故棄之？其人荅曰：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故遺以別之。水鏡叱之曰：方今室衰微，賢愚一混，干戈竟起，禍亂始生。汝懷王佐之才，當待時而出，擕美玉作磚石，貨於人間，以取其辱，乃汝之過，而却云他人善善而不能用，不亦謬乎？貢云：有美玉於斯，韞櫝而蔵諸，求善價而沽之，之謂。英雄豪傑只在眼前，何故謁劉景升耶？其人言曰：先生之言是。玄德聽之喜，暗忖：此人必是伏龍、鳳雛。候天曉，玄德出房求，問水鏡曰：昨夜過是誰？水鏡曰：延來投明主，已往他處。玄德求問姓名，水鏡曰：好，好。玄德再問：伏龍、鳳雛是誰？水鏡只言：好，好。自此名好好先生。玄德拜請水鏡，同扶室。水鏡曰：山野閑散之人，不堪世用，自有勝吾十倍者，來𦔳?公。公宜訪之。玄德再問，水鏡只言：好，好。正談論間，童來報：庄外人語馬嘶，有一將，引數百人圍庄。玄德驚：還是如何？
玄德新野遇徐庶
玄德急出視之，乃趙雲。玄德喜。趙雲入曰：雲夜來囬縣，尋不，連夜到此跟問。此閒有人指道而言曰：昨晚有箇官人，匹馬投水鏡先生庄上去，故尋到此。趙雲便請玄德上馬，恐人來縣中厮殺。玄德辭水鏡，與趙雲共投新野而來。行不到十里，一彪人馬到，玄德視之，乃張飛，就跟随行。不到十里，一彪軍至，乃雲長。雲長尋至相，訴說檀溪之。到縣中，與孫乾等啇議。乾曰：必投與劉荆州，分觧此。玄德從其言，修差孫乾至荆州。劉表喚入，問曰：吾着玄德襄陽待客，縁何半席而走？乾呈上，言蔡瑁欲相謀害，故越檀溪得脫。表聞怒，急喚蔡瑁入，罵曰：汝焉敢害吾弟！瑁抵賴不過。表令推出斬之。蔡夫人出，哭告方免。表恨不息。孫乾告曰：不争殺其上將劉皇叔，再後不敢赴荆州矣。表責而釋之，使長劉琦一同孫乾來新野請罪。玄德喜，設宴待劉琦。琦忽然堕淚。玄德問其故，琦曰：繼母蔡氏常有謀害之心，姪無計免禍。勸以心盡孝，自可無禍。次日，劉琦泣別，玄德送出廓外，坐下騎的盧馬。玄德對琦曰：若非此馬，吾已泉下之人矣。琦曰：非馬之力，乃叔父之洪福。叔姪相別，劉琦泣涕而去。玄德自囬，忽市上一人，葛巾布袍，皁縧烏履，長歌而來，其歌曰：
天地及覆兮火欲殂，厦將崩兮一木難扶。四海有賢兮欲投明主。聖主捜賢兮却不知吾。
歌罷，咲不止。玄德聞其言，暗思之：莫非水鏡所言伏龍、鳳雛否？遂下馬相，邀入縣衙，問其姓名。其人曰：某乃頴上人，姓單名福。乆聞使君納士招賢，特來投托，未敢輙造，故行歌於市。玄德待以賔禮。單福曰：適來使君所乘之馬，再乞一觀。遂命去鞍，牽於堂下。單福曰：此馬雖有千里之能，却是妨主。玄德曰：已應之矣。遂言跳檀溪之。福曰：此乃救主，非妨主。必然要妨，有一法可禳。玄德曰：願聞禳法。福曰：使親近乘之，待妨死那人，方可乗之，自然無。玄德喚從者教㸃湯。逐客之意。福曰：吾聞使君遍求賢士，不逺千里而來，何故逐客？玄德曰：汝初至此，不教吾躬行仁義，便教作利己妨人之，吾故逐之。福咲而謝曰：吾聞使君素有仁心，未能准信，故以此言試之耳。玄德起而謝曰：若論仁心仁聞，吾豈敢當？但欲恤軍愛民，恨未及，願先生教之。福曰：吾自頴上至此，聞新野之人歌曰：新野牧，劉皇叔，自到此，民豐足。此可使君愛民惜物之驗。玄德拜單福軍師，調練本部人馬。却說曹操自冀州囬許昌，常有取荆州之意，故差曹仁將李典并降將吕曠等萬兵奄樊城，虎視荆襄，就看動靜虛實，以屏障。此時吕曠、吕翔禀曹仁曰：目今劉兵屯新野，招軍買馬，積草聚糧，有謀許昌之心，不可不早圖。吾人自降丞相之後，未有寸功，願請精兵五千，可取劉之頭，以獻丞相。曹仁喜，與吕兵五千。新野守界人探知，飛報玄德。玄德請單福啇議。福曰：既有敵軍，不可令人入境。先差關公引一軍從左而出，以截來軍中路；差張飛引一軍從右而出，以斷來軍之後；使君引趙雲出兵，中路相迎，擒將必矣。玄德喜，先差關、張將去訖，然後與單福、趙雲引千人馬，出關相迎。行不數里，山後塵頭起處，吕曠、吕翔引五千軍來到，兩邊相迎，射住陣角。玄德出馬於門旗下，呼曰：來者何人，敢犯吾境？吕曠曰：吾乃將吕曠，奉曹丞相命，特來擒汝。玄德曰：吾有何罪？曠曰：汝乃反之賊，安得不擒之？玄德怒，使趙雲出馬。將交戰，不數合，趙雲一鎗刺吕曠於馬下。吕翔引軍便走。行不數里，路傍一軍突出，首將橫刀躍馬，乃關雲長。衝殺一陣，吕翔拆軍太半，奪路而走。後面關公迤𨓦?追襲，行不到十數餘里，一軍攔住去路，首將挺矛出馬，乃燕人張益德。飛直取吕翔，翔措手不及，被飛一矛刺中，翻身落馬而死，餘皆奔走，被張飛手下軍士盡皆擒縛，投新野而來。玄德喜，重待單福，犒賞軍。却說敗軍囬曹仁，報說：吕曠被趙雲殺之，吕翔被張飛殺之，其餘軍士盡被活捉。曹仁驚，與李典啇議。典曰：今將欺敵而亡，只宜按兵不動，申報丞相知㑹，可起軍而來勦捕，此上策。曹仁曰：不然，目今將已亡，拆許多人馬，量一新野可之地，何必經由丞相？割雞焉用牛刀！吾與汝擒劉。典曰：劉人傑，不可輕視。仁曰：汝怯？典曰：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某非怯戰，但恐不勝劉。仁怒曰：汝懷心耶？典曰：自跟随丞相，積有年矣，豈不知李典之心乎？仁曰：吾必欲生擒劉。典曰：將軍若去，某守樊城。仁曰：汝若不同去時必有心。典驚懼。曹仁㸃起本部萬五千餘軍，俱各披掛上馬，渡河投新野而來。畢竟如何，且聽下囬分解。
國志通俗演義卷之七終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