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三百首》者,清末民初词学大家朱祖谋所选宋词总集也。不分卷,录两宋词人八十七家,词约三百首。是书取法《唐诗三百首》之遗意,以“浑雅”为宗,以“精要”为则,于宋词佳篇,去取极严,而能兼收婉约豪放两派之长。所选以周邦彦、辛弃疾、吴文英为最夥,而旁及晏欧苏黄、秦柳贺张、李清照、姜夔诸大家。书成之后,风行海内,为近世宋词选本之第一,初学倚声者无不由此入门。
【编撰】《宋词三百首》之名,乃仿清蘅塘退士所选《唐诗三百首》而题。“三百”云者,取约数也,实收词约二百八十五首,而古今以“三百首”称之,取其便诵习耳。是书无别名,而世人或称《疆村宋词选》《朱选宋词三百首》,疆村者,朱祖谋晚岁之号也。朱祖谋生当清末民初,身历甲午、戊戌、庚子诸变,清室既屋,以遗民自处,绝意仕进,专力词学。当是时,词学之盛,为有清以来所未有。王鹏运、郑文焯、况周颐、朱祖谋,号“晚清四大词家”,皆以填词校词名于世。朱氏尤精于校勘,尝校刻《疆村丛书》,汇辑唐宋金元词集一百七十余种,为词林渊薮。又主盟词社,沪上、苏州词人咸翕然宗之。叶恭绰、吴梅、张尔田、龙榆生等,皆其门下士也。其选《宋词三百首》,始于民国初年,约成于甲子岁,即民国十三年。朱氏尝语人曰:“宋词佳者何止数万首,今择其尤精者三百篇,为初学立一标准。”选目既定,复取诸家刻本参互校勘,又与门下诸子往复商榷,增损再三。有稿本数帙传世,可见去取之迹。初稿选录逾四百首,继而删其浮滑浅率者,存其浑雅深美者,再删其犹可割爱者,乃得三百之数。其为词也,以周邦彦为“词中老杜”,选周词最多,凡二十余首;次则辛弃疾、吴文英,各十数首。又以晏殊、欧阳修、苏轼、秦观、贺铸、李清照、陆游、姜夔、史达祖、张炎诸家为其次。两宋大家,几乎网罗无遗。是书之出,乃有深意存焉。朱氏以为,词至两宋,体大思精,而清季以来,学词者或流于浮滑,或入于晦涩,皆失其正。故所选以“浑雅”为宗,取周、吴之精工而不取其晦,取苏、辛之豪宕而不取其粗,取二晏、秦、李之婉约而不取其纤。其用心之苦,去取之严,实为近世词选之冠。书成,朱氏不复更易,然尝语龙榆生曰:“此编为初学设,非定论也。异日当更为广义之选。”然未及为而遽殁,良可叹矣。
【体例】是书不分卷,而依年代先后为序,自宋初至宋末,凡八十七家,词二百八十五首。首录宋初诸家,以王禹偁、寇准、潘阆、林逋为发端。王、寇词各一首,潘、林各一二首,此皆宋词初兴之际,犹存唐五代遗风者也。次录北宋大家,晏殊、欧阳修、张先、柳永、苏轼、晏几道、秦观、贺铸、周邦彦,各选数首至二十余首不等,此北宋词之中坚。其中周邦彦词选最多,为全书之冠。次录南渡词人,李清照、陈与义、吕本中、朱敦儒、张元干、陆游、辛弃疾、陈亮、刘过、姜夔、史达祖、吴文英,其中辛弃疾、吴文英所选甚夥,为南宋两大家。末录宋季诸家,周密、王沂孙、张炎、蒋捷、刘辰翁等,以张炎词为殿军。每家之下,首冠词人小传,略述其字号、爵里、时代及词集名目,间附词学评价,少则十余字,多则百余字,皆出朱氏手定。次列所选词作,每首有词牌,无题目,盖从旧本之例。词文之下,不注典故,不附评论,惟于异文歧字处,间有校记,甚简。其词牌排列,各人之下以调从类,不以年代先后,此亦旧例也。全书约二万八千言,每首词自二十余字至百余字不等,以小令、中调为主,兼及长调慢曲。所选词牌,凡百余调,而《菩萨蛮》《浣溪沙》《蝶恋花》《念奴娇》《水调歌头》《满江红》《贺新郎》等调所收最多,此皆两宋常用之调,可见选家之意在乎存其典型。书末不附跋语,然稿本上有朱氏自记数则,言其去取之意。后世笺注本,则于卷末多附唐圭璋等笺注者之跋,记其注释缘起。书无卷数,无章节,无目录分卷之劳,一册而两宋精华俱在,此其体制之简要也。
【序跋】《宋词三百首》序跋不多,而以唐圭璋笺注本之序跋为最要。
朱祖谋自序一篇,文极短,仅百余字,述其选词之旨,谓“取两宋名家之作,择其尤精者三百首,都为一集,名曰《宋词三百首》,为初学导夫先路”。此序写于民国十三年,载于初刻本卷首。又有手稿题记数则,言“删者十之三四,存者十之六七”,并记其于周邦彦、吴文英两家所选有增损之事。
唐圭璋笺注本有自序一篇,撰于民国二十二年。序中述其得朱氏选本,以为“精矣善矣,然初学苦其难读”,乃为之笺注,“释其典故,疏其奥义,使读者无扞格之虞”。此序为近世治《宋词三百首》者所必读。唐氏又有后记,记其笺注此书时,尝与朱氏门人吴梅、叶恭绰往复请益,于朱氏选旨多有阐发。
叶恭绰有跋一篇,载于中华书局印本,述朱氏晚年选词之状,谓“彊丈于词,守律至严,选词至慎,此编出,而宋词之菁华,可谓尽于此矣”。龙榆生亦有跋,记朱氏稿本中增删之迹。今人笺注本,如孙晓梅注本、王筱芸注本,各有前言,皆可参考。
【著者】朱祖谋,字古微,号沤尹,又号彊村,浙江归安人也。晚岁自号上彊村民,学者称彊村先生。生于清咸丰七年,卒民国二十年,年七十五。祖谋幼颖悟,受经史于乡里名师,又以诗词见赏于前辈俞樾。光绪九年举进士,授编修,历官国史馆协修、会典馆总纂,迁侍讲,晋侍读。戊戌间,与维新诸子往还,然不预政变之祸。庚子后,感国事日非,遂专力于词。尝受词学于王鹏运,王氏为晚清词坛祭酒,祖谋从之游,尽得其绪余。后又与郑文焯、况周颐相切磋,遂为一代词宗。清亡后,祖谋以遗民自居,居上海,杜门却扫,惟以校词填词为事。尝校刻《彊村丛书》,凡一百七十余种,自宋迄元,取精用弘,为词林所奉。又主海上词社,与叶恭绰、吴梅、张尔田、龙榆生、唐圭璋等往还,提携后进,不遗余力。其填词守律之严,为近世第一,自谓“吾词不敢望古人,而于声律,或有一日之长”。《宋词三百首》之选,乃其晚岁为后学立法之作。祖谋于词学,精于校勘,尤熟两宋词集,故其选目,取舍之间,皆有来历。其于周邦彦,尝校其《清真集》数过,故选其词最多而最精。于吴文英,尝撰《梦窗词校议》,故所选亦见其功力。龙榆生尝谓:“彊丈选词,每定一家,必先校其全集,择其字句最确者录之,故是编文字之善,在诸选本中无出其右。”祖谋殁后,其门人唐圭璋笺注《宋词三百首》,又撰《宋词四考》,发扬师说,朱氏词学遂大行于世。祖谋一身,兼词人、词学家、词选家三绝,中国词学之终结与开新,于其人乎在焉。
【论赞】《宋词三百首》之评价,自其问世至今,几无异辞。
朱祖谋自序曰:“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此语虽为词论,亦其选词之准的也。
叶恭绰曰:“彊村先生此选,如泰山之泰,如沧海之深,两宋词学之精华,尽在于是。”又曰:“自来选宋词者,不下数十家,而求其精审无伦、去取皆当者,莫如此编。”
唐圭璋曰:“彊丈选词,以浑雅为宗,其于两宋词人,能各得其骨髓,不徒取貌。”又曰:“此书出后,学者有所依归,宋词之声价,由是益重。”
吴梅曰:“朱丈之选,其难有三:宋词全璧,去取不可不慎,一难也;各家风格,兼容不可偏废,二难也;文字异同,校勘不可不精,三难也。朱丈于此三者,皆臻其极。”
龙榆生曰:“彊村老人于两宋词籍,校勘最精,故其选《宋词三百首》,字句之审,在他选本之上。”又曰:“其选以清真、梦窗为最夥,盖以两家为词学正宗,亦见其宗尚所在。”
近人钱仲联曰:“《宋词三百首》为近百年来流传最广、影响最巨之词选。初学由此入门,方不致歧路亡羊。”沈祖棻亦尝谓其“精粹便诵,最为善本”。
或有议者,谓是选于东坡、稼轩之豪放一派采录未够,于白石、玉田之清空一路亦未极意,而独推清真、梦窗,未免宗派之见。然朱氏本意,在示人以词学正轨,非求各派平均,则此亦不足为病。要之,百年以来,其书流行之广,影响之深,已自证其价值于无辞矣。
【价值】《宋词三百首》之文献价值,首在保存宋词之精粹。两宋词人,可考者逾千家,词作逾二万首,学者望洋兴叹,无所适从。朱氏以词学大家之识力,汰其繁芜,存其菁华,使一代词学之精华,可一览而尽。所选词作,文字皆经校勘,较之通行各本,最为精审,故其于宋词文字之学,亦极有价值。学术地位上,此书为近世宋词选本之魁首。自清初朱彝尊《词综》以来,宋词选本多矣,而无一能如此编之精要而富有代表性者。其书出后,学者诵习宋词,率以此为本,学校讲授,亦多据此。唐圭璋为之笺注,进一步推广其学,使此书成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教育中最普及之词选。至今犹为大学中文系及诗词爱好者之必备书。其局限性亦有可言者。一者,三百首之数,于宋词全体而言,难免挂漏,如王安石词仅选一首,黄庭坚词仅选一首,张耒、晁补之竟未入选,而于周、吴两家所取独多,不无偏至。二者,朱氏以晚清词学之观念选词,于南宋遗民之词有所偏爱,如王沂孙、张炎所选较多,而于苏辛一路豪放之作取录未够。三者,书中不注典故,不附笺释,于初学而言,犹有艰深之憾,此唐圭璋所以有笺注之作也。四者,选词以“浑雅”为宗,于民间曲子词、通俗俚词概不入选,于词史之全貌,未能尽见。要之,《宋词三百首》之价值,不在求全,而在求精;不在持平,而在示法。其以词学宗师之眼光,为两宋词学立一精要之法门,使后世学者有所遵循,此为最大之功也。若欲观宋词全貌,自有《全宋词》在;若求入门津梁,则此书至今无可替代。
【版本】《宋词三百首》版本,自民国以来,流传颇夥,可分为稿本、初刻本、笺注本三系。
稿本者,朱祖谋手自改定之选目也。今存数帙,或为最初拟目,或为中间改本,其上朱笔批抹,眉批夹注,历历可见去取之迹。一帙旧藏朱氏门人龙榆生家,今归上海图书馆;一帙曾见载于《词学季刊》,今不知所在。稿本所录,有初选逾四百首者,有删定三百余首者,其异同可资考证,于研究朱氏词学思想之演进,价值极高。
初刻本者,民国十三年甲子朱氏自定之选本也。此本由朱氏手写付梓,刻于上海,半叶十行,行二十一字,黑口,单鱼尾,版式疏朗。卷首有朱氏自序,各词人下有小传,词文下偶有校记。此本印数不多,流布未广,然为后世一切翻刻重排之本所从出。朱氏殁后,其门人曾以初刻本影印,附叶恭绰、龙榆生跋。
笺注本者,唐圭璋所撰《宋词三百首笺注》也。此本以朱氏初刻本为底本,于原文不作改易,而于各词之下,详注典故、征引本事、辑录历代评语。民国二十二年成书,二十三年由上海神州国光社铅印行世。自此本出,《宋词三百首》不独供吟诵,兼可作词学史料读,其流通之广,远胜初刻本。此后数十年间,唐笺本迭经修订,先后由中华书局、上海古籍出版社等重排印行,今世通行者,皆此本之苗裔也。
此外,有各家新注本,如孙晓梅注本、王筱芸注本、赵月华注本等,皆以唐笺本为基础而有所增补。又有汇校本,以稿本、初刻本、唐笺本对勘,列出异文。
若论善本,当以朱氏甲子初刻本为最古最善,盖此书出朱氏手定,文字未经后人改动,最能见选者本意。然其书难得,且无笺注,初学不便。唐圭璋笺注本,汇注汇评,校勘精审,为近世最善之通行本,学者宜案头常置。今人研读,以中华书局“典藏版”唐笺本为便,此本屡经校订,排版精良,注释详赡,诚为《宋词三百首》最佳之读本也。
【金句】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见晏殊《浣溪沙》,不分卷。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见柳永《雨霖铃》,不分卷。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见苏轼《水调歌头》,不分卷。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见李清照《声声慢》,不分卷。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见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不分卷。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见晏几道《鹧鸪天》,不分卷。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见秦观《鹊桥仙》,不分卷。
【适读】《宋词三百首》之读者,首推初学填词者。词体精微,声律森严,入门不正,则终身难改。是书所选皆宋词正轨,为词学之楷式,初学以此为本,朝夕讽诵,可以得其腔调,明其格律,正其字面。次则治中国文学史、词史者,是书虽仅三百首,而两宋词风之演进,各派各体之代表,皆可于此窥其大要。三则中学语文教师及古典诗词爱好者,是书既精且约,一册在手,便於讲授与自学。四则欲修养性情、涵泳美感者,宋词之婉约清丽,最足以陶冶性灵,消遣世虑。读是书须有前提者三:一曰略明词律。词不同于诗,每调有定格,句有定字,字有定声。初读当先观词牌,知其为小令、中调抑长调,复诵数过,感其声韵之美。若能参读《白香词谱》或《词律》之类,愈见其妙。二曰先读唐笺。唐圭璋笺注本,注典详明,辑评赡富,于初学最为方便。读时先诵原词,再阅笺注,最后读辑评,如此一首词可抵读一篇小文。三曰知人论世。读某家之词,当先知其身世遭遇,如读东坡当知乌台诗案,读易安当知南渡之痛,读稼轩当知北复无望之悲,则词中深意,皆可体会。阅读次第,宜从北宋小令入手。先读晏殊、欧阳修诸家小令,此宋词初盛之作,犹承花间南唐余韵,最为清丽可诵。次读柳永、苏轼,此词境开拓之二大家,一婉约而铺叙,一豪放而超旷,对读之下,两派分流之势自见。次读秦观、晏几道,此宋词婉约之正宗,深情绵邈,最宜反复讽诵。次读周邦彦,此词学集大成者,其调美、律严、字工,为宋词由北入南之关键。再次读李清照、辛弃疾、姜夔、吴文英,此南宋各派之代表。末读周密、王沂孙、张炎等遗民词,以见宋词之终。每读一首,宜出声诵之,不独观其意,更须味其声。又当择一己最喜之家,专力精读,默写背诵,使古人声调入我肺腑,然后可言作词。若以是书配《花间集》读之,可见词体由唐五代入宋之演进;配《词综》《词选》读之,可较各家选目之异同;配《人间词话》读之,则选词与论词相发,境界之说出,而书中佳处愈明。善读者,不徒以选本视之,当视为一部宋词之缩影,一部词学之导论,则所得必多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