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要

《碧鸡漫志》者,南宋王灼所撰词曲论著也,凡五卷。是书论述上古至唐宋歌诗乐曲之源流衍变,详考古今曲调词牌之得名本末,而归于“词须协律”“声依永”之旨。大旨以词为燕乐之歌诗,当依曲而作,不可离声而独存。其考辨也,精审详赡,引据繁富;其议论也,通达持平,不主门户。是书为宋代词学论著之最古而最完整者,于词乐关系、词调源流之研究,具有不可替代之价值,治词史、音乐史者莫不宗之。

【编撰】《碧鸡漫志》之名,取义于成都之碧鸡坊。成都,王灼尝寓居之地也。碧鸡坊者,唐宋间成都西南之街坊,名见杜甫《西郊》诗“时出碧鸡坊,西郊向草堂”,为当时歌楼酒肆、乐人歌妓聚集之处。王灼客居成都,日与乐工歌者游,闻见既多,乃就胸中所积,随笔而书,名曰“漫志”。“漫志”者,随手记录、不拘格套之谓也。故书名合而言之,犹言“碧鸡坊中所闻词曲之漫录”。或谓“碧鸡”为成都古地名,源出《汉书·郊祀志》金马碧鸡之神,久而成坊名。是书无别名,惟后世或简称《漫志》,或题《王晦叔碧鸡漫志》,以别于他书。王灼生当宋室南渡之际,京洛旧乐,渐就沦亡,而江南新声,方兴未艾。词之一体,经唐五代入宋,已由歌者之曲进而为文人之艺,名家辈出,而于词之源流、曲调之本末,则尚无人系统论述。王灼于此有感焉。其自序云:“予闲居是坊之碧鸡,日与诸老酬酢,或听歌者歌古曲,因窃记其本末,以成此书。”盖欲为词曲之学留一史料,不使其湮灭无闻。是书之撰,历时甚久。据书中所记,有绍兴十五年、绍兴十九年事,则成书当在绍兴十九年以后,或至绍兴二十年间。王灼此时年已老,故自序有“追念少时,从故家遗老,得闻先世旧乐”之语。其撰述也,既取材于前代典籍,如《旧唐书·音乐志》《新唐书·礼乐志》《教坊记》《乐府杂录》等,又旁采唐宋人诗文集、笔记杂说,更以亲所闻见于蜀中歌乐者为证。凡一曲一调,必考其得名之由,述其流变之迹,辨其声律之归属。积年成帙,遂为五卷。其书之出,在南宋中后期已颇为词家所称。张炎《词源》、沈义父《乐府指迷》皆受其影响。元明以降,词学衰微,此书几晦。清初朱彝尊、厉鹗等重振词学,始复表出之。四库馆臣著录于集部词曲类,极力推许。自此以后,治词者莫不置之案头。

【体例】是书五卷,卷各有所重,而以词曲之源流、曲调之考证为两大端。

卷一为总论,凡三十余则,论歌曲之起源与流变。先述上古歌诗之兴,自《诗经》之六义、《楚辞》之九歌,下及汉魏乐府、六朝新声、唐代燕乐,条分缕析。次论词与诗、乐府之分合,提出“词乃诗之余,而歌曲之变”之核心命题。又论及宋初以来词家之盛,于晏殊、欧阳修、柳永、苏轼、周邦彦等,各有评骘。此卷为全书理论之纲。

卷二续为总论,凡二十余则,偏重音乐方面。论古乐与燕乐之别,宫调与词调之关系,五音、七均、十二律相生之次,以及唐代教坊曲、大曲、法曲之类。其论“今之曲子,即古之乐府”“声依永,律和声”,皆词乐之本。此卷与卷一互为表里,合观则王氏词乐思想之全貌可见。

卷三为曲调考证之始,考《霓裳羽衣曲》《凉州》《伊州》《甘州》《六幺》等大曲之得名及流变。每曲之下,先记其来源,或为西凉乐,或为西域乐,或为宫廷新制;次考其曲调之特点,如《霓裳羽衣曲》为法曲之精品,《六幺》为琵琶曲之代表;再述其在宋世之演变及与词调之关系。引据赡博,考证精审。

卷四续考曲调,录《兰陵王》《虞美人》《念奴娇》《雨霖铃》《清平乐》《菩萨蛮》《西江月》《浣溪沙》《蝶恋花》等常用词牌,每一调考其得名、创调、入词之始末。如考《念奴娇》乃唐天宝中歌妓念奴所创,考《菩萨蛮》为唐宣宗时女蛮国入贡而作,皆能溯其本原。

卷五为卷四之续,兼及杂论。考《水调歌头》《贺新郎》《满江红》等调,又附论各家词之得失。其论苏轼“以诗为词”,谓“东坡先生非心醉于音律者,偶尔作歌,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此语遂成千古定评。又论李清照词“当世词家,无出其右”,亦为最早之女性词人之评。

全书约三万余言,各卷篇幅不甚相均。卷一、卷二为论,卷三至卷五为考,论者明其义,考者实其事,义事相资,体用兼备。其编排先总后分,先论后考,先古后今,先大曲后小调,颇有条理。各卷之中,无标题分节,而依所论所考之对象,自然分段。此种体例,与宋人笔记相近,而内容之系统、考证之专精,又远过之。

【序跋】《碧鸡漫志》序跋,以王灼自序为最古。

王灼自序,撰于绍兴年间,首言“予闲居是坊之碧鸡,日与诸老酬酢”,次述著书之由,末言“不敢以闻于人也,录而藏之,以备遗忘”。其辞谦抑,而意甚自重。此序为全书之总纲,亦为王氏词乐思想之引论。

宋人无他序跋。元明刻本罕见,序跋亦稀。明末毛晋汲古阁刻《碧鸡漫志》,有毛氏跋,谓此集“于词曲之源流,考之甚详,实词家之《百官志》”。语虽简而甚当。

清乾隆间,鲍廷博刻入《知不足斋丛书》,有鲍氏校刊序,详述版本流传及校勘始末,称“王晦叔此书,为词学之渊海,非徒一家之私言”。此为清人表彰此书之最早序跋。

《四库全书》馆臣有提要,于其源流得失,论之极精。提要曰:“是编详述曲调源流,上溯开天,下迄南宋,于声律之变故、词调之变迁,考之甚详,为词家必读之书。”又曰:“其书虽曰‘漫志’,而考证精核,在宋人笔记中,实罕其匹。”

近人唐圭璋《词话丛编》收入此书,有校记。任半塘著《词学研究》,于王氏之论多所引证。今人整理本,有岳珍《碧鸡漫志校正》,2000年四川大学出版社出版,有序论一篇,于版本源流及王氏词乐思想皆有详考,为近世研究之作。

【著者】王灼,字晦叔,号颐堂,四川遂宁人也。生卒年不详,约当北宋末至南宋初,与李清照、曾慥、向子諲同时而稍后。灼举进士,尝官于蜀中,后隐居成都碧鸡坊,以著述自遣。灼博学多通,于经史、音律、词曲、小学皆有研究。其为人也,恬淡自守,不慕荣利。绍兴中,曾慥帅蜀,雅重其才,尝与商榷音律。灼又精于糖霜之术,著有《糖霜谱》,为中国制糖业之最早专书。然使其名传后世者,端在《碧鸡漫志》一书。灼于词学,非独考据之功,亦有创论之识。当南宋初,词坛方盛,而于词之本质,众说纷纭。灼独以为词乃“燕乐之歌诗”,其根源在音乐而不在文字。故其论词,首重声律,于“倚声填词”之本义,反复致意。然亦不废文辞之美,于苏轼、周邦彦、李清照诸家,皆能平心而论,不以门户自囿。其自序云“予于词,或有所得,辄记于篇”,其治学之勤,可见一斑。灼尝自述少时闻见,谓“予幼时从先人游宦,得闻故老道宣和间旧事,及汴京歌乐之盛”。南渡以后,故老凋零,旧乐沦胥,灼乃发愤著书,以存文献。其于唐五代两宋词调之考索,多取材于《教坊记》《乐府杂录》《旧唐书·音乐志》等,然非徒抄旧说,而时以己见折衷,或纠正前人之误。如考《霓裳羽衣曲》非玄宗梦游月宫所作,乃西凉府节度使杨敬述所进,此于后世音乐史研究,至关重要。灼之生活,清贫自甘。绍兴间,客居成都,与歌者乐工游处,不以为耻,反以为乐。其碧鸡坊之居,尤为词曲家所津津乐道。其为人与著述,皆有超然拔俗之致。《碧鸡漫志》之外,尚有《颐堂词》行世,词风清丽,与其论词之旨相合。

【论赞】自宋迄今,评骘《碧鸡漫志》者,代不乏人,而推许之辞,与日俱隆。

宋人张炎《词源》曰:“王晦叔《碧鸡漫志》,于词调源流,考之最详。”又曰:“其论词须协律,实为后学之圭臬。”沈义父《乐府指迷》亦推其考证之功。

元明间,此书不甚显。然如杨慎《词品》,论词调之源,多引其说。清初朱彝尊《词综·发凡》曰:“论词调之原流者,以王灼《碧鸡漫志》为最。”厉鹗《绝妙好词笺》亦屡引之。四库馆臣推许尤至,以为“在宋人笔记中,实罕其匹”。

清季词学复兴,此书之价值愈显。况周颐《蕙风词话》曰:“王晦叔论词,以声律为根本,以文采为枝叶,其识见在宋诸家中最为透辟。”又曰:“读《碧鸡漫志》,如行山阴道上,词乐之胜,目不暇给。”郑文焯曰:“此书于燕乐之变、词调之原,如指诸掌,治词学者,不可不熟读。”王国维《唐宋大曲考》,于大曲之结构,多本于王灼之考述。

近人任半塘著《唐声诗》,于《碧鸡漫志》之音乐史价值,极为推崇,谓“唐五代音乐史料,赖此书而存者,十之三四”。唐圭璋曰:“王灼此书,于词乐关系之论述,在宋代无出其右者。”吴梅《词学通论》亦谓:“宋人论词之书,以王灼《碧鸡漫志》为首。”要之,历代论者,于其考证之精、识见之通,皆无异辞,其为词学与音乐史学之双璧,固已昭然。

【价值】《碧鸡漫志》之文献价值,首在保存唐宋音乐史料之丰富。唐代燕乐,为词体之母,而唐人关于燕乐之专书,如《教坊记》《乐府杂录》,或为碎片,或已残缺。《碧鸡漫志》广征博引,将二书及《旧唐书·音乐志》等所记曲调资料,与宋世流传之词调相参证,使唐五代音乐之若干史实,赖以不坠。如考《霓裳羽衣曲》之源流,考大曲与词调之关系,考《念奴娇》《菩萨蛮》《雨霖铃》等调之得名,皆极精审。后世之治唐宋音乐史、词史者,莫不以此书为入门之钥。学术地位上,《碧鸡漫志》为宋代词学论著之祖。其前虽有李清照《词论》、晁补之《词评》等散篇,而皆不如此书之系统完整。王灼以“词须协律”为核心,建立起一套完整的词乐理论,于词之本原、词与诗之别、词调之源流,皆有深刻之阐述。其论苏轼“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不仅为东坡词之定评,亦为宋人对豪放词派之最早正面肯定。其论“词乃诗之余,而歌曲之变”,则道出词与诗、乐府、燕乐之关系,为后世词体正变之争之源头。此书之于词学,犹如《文心雕龙》之于文论,《诗品》之于诗学,皆属开创性著作。其局限性亦有可言者。一者,书成于南渡以后,王灼所据之唐五代音乐资料,多系二手,未能亲见唐代乐谱,其关于燕乐宫调之论述,时有推测之辞,未可尽信。二者,其论词重声律而轻文采,于词之文学性有所忽略,此其偏至。三者,书中引据虽博,而于所引文献,时有未注出处者,学者欲为覆按,或感不便。四者,五卷之中,卷三至卷五之曲调考证,详于常见之调,而于僻调小令,或多遗漏。然此皆小疵,未足以掩其大功。要之,《碧鸡漫志》之价值,在乎其为词学树立一重考据与理论并重之传统。后之词家,或专于考据,或长于批评,而能兼之者鲜。王灼以一人之力,于词乐之学,既考其源流,复明其义理,使此书成为宋代词学之最高典范,亦中国音乐史研究之重要基石。

【版本】《碧鸡漫志》版本,以明本为最古,清刻为最精,而宋元旧本未见著录。

宋代原本,据王灼自序,当为五卷,然宋刻本今已无存。元刻本亦未见。明初,《永乐大典》曾收录此书,今仅存残卷。

明刻本,今存最要者为明嘉靖间刻本,半叶十行,行二十字,白口,单栏。此本为今存最早之刻本,世称嘉靖本。明末,毛晋汲古阁刻入《六十种曲》附集,有毛氏跋。万历间,《说郛》本有节录,非全帙。

清乾隆间,鲍廷博刻入《知不足斋丛书》,以明本为底本,参校诸书,校勘精审,为有清一代最通行之本。此本半叶十行,行二十一字,黑口,双鱼尾。鲍氏于书中缺脱之处,据《说郛》及他书辑补,并作校记。四库全书本,据鲍本抄录,略有校订。光绪间,有《四部丛刊》本,据明本影印。

近世整理本,以岳珍《碧鸡漫志校正》为最精。此本以明嘉靖本为底本,参校鲍本、《说郛》本及唐圭璋《词话丛编》本,校勘详赡,注释简明,2000年四川大学出版社出版。唐圭璋《词话丛编》所收本,以鲍本为主,而附校记,亦便研究。

若论善本,当以明嘉靖本为最古,虽不无讹字,而最存原貌。鲍廷博《知不足斋丛书》本,校勘精审,为二百年来通行之善本,学者得以研读,可获其精。今人如欲深入研究,则岳珍《校正》本为甲观,其于各本异同,皆有详注,极便校读。初学入门,亦可用岳本。

【金句】

“词乃诗之余,而歌曲之变也。” 见卷一。

“东坡先生非心醉于音律者,偶尔作歌,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 见卷五。

“今之曲子,即古之乐府也。” 见卷二。

“声依永,律和声,此歌曲之本也。” 见卷二。

“《霓裳羽衣曲》,本西凉府节度使杨敬述所进,非玄宗游月宫所作也。” 见卷三。

“当世词家,无出其右。” 见卷五,评李清照语。

“凡歌曲之初,皆出于民间,而文人为之润色焉。” 见卷一。

【适读】《碧鸡漫志》之读者,首推治词学、音乐史者。是书为宋代词乐关系论述之最古最完整者,凡研究词体起源、词调流变、燕乐宫调者,不可不读。次则治唐宋文学者,其论词之本质、评骘诸家,皆属第一手资料,可补正其他文献之缺。三则诗词创作者,其论词须协律、声依永之说,于今日填词者,仍具重要的参考价值。四则好古代音乐、好典故者,书中考证数十种曲调之得名与流变,读之如听一部唐宋音乐小史,饶有趣味。读是书须有前提者三:一曰略知词史。是书所论,以词曲为中心,于唐宋词人词作多有涉及。初学宜先读《中国词史》或《宋词三百首》之类,于词之基本概念有初步了解。二曰粗通音律常识。王灼所论,涉及五音、七均、十二律、宫调、大曲、法曲等专门知识。若不略知乐律之大概,读之或觉扞格。可先参读吴梅《词学通论》或任半塘《唐声诗》之相关章节。三曰知版本异同。是书各版本之间文字有出入,宜用岳珍《校正》本,于异文之取舍,皆有考校。阅读次第,宜先读卷一、卷二之总论部分。此二卷为王氏词乐思想之纲,于词之起源、词乐关系、历代歌曲流变,皆有宏观之论述。读时可先浏览一过,把握其大旨。次读卷三至卷五之曲调考证部分。此三卷为全书之主体,于具体曲调之考证,最见王氏功力。可依自己兴趣,选读若干调。如对唐代大曲感兴趣者,可先读卷三《霓裳羽衣曲》《六幺》诸条;对词牌得名感兴趣者,可读卷四、卷五中《菩萨蛮》《念奴娇》《水调歌头》诸条。每条读毕,当试着总结该曲调之源流脉络,看王氏如何运用史料,如何下断语。

读时当注意数事:一曰王灼虽重声律,然亦不废文辞,其于苏轼、李清照之评,皆极公允,不可因“重声律”三字而将其视为偏狭之人。二曰书中引古书处,宜随手检核原书,既以见王氏之学,亦以纠其偶疏。三曰其考证之方法,往往先列旧说,再示己见,中间以“予按”“今考”等语为转捩,读时当留心其逻辑。

若以是书配张炎《词源》读之,则南宋词乐理论之两大体系,皆可了然。配段安节《乐府杂录》读之,则唐代音乐史料,可两相参证。配《教坊记》读之,可明唐代教坊曲与宋词之关系。配《词话丛编》所收宋人词话读之,则宋代词学之全貌,皆在于此。善读者,以《碧鸡漫志》为根,旁及诸书,则词乐之学,思过半矣。

重排新式标点〈碧鸡漫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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