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嵇中散集》十卷,三国魏谯郡嵇康撰。是书隋唐志皆著录十五卷,至宋佚其五卷,今本乃明人辑缀。收诗赋、论难、书牍、诫文凡六十余篇,《养生》《声无哀乐》《释私》《明胆》诸论尤见玄思峻骨。其文峻切清遥,辞气奇纵,虽吉光片羽,足照魏晋风神。
【撰述】叔夜文集之编,初由其子嵇绍整理于西晋。《晋书》本传称“康将刑东市,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绍后撰集父文以传”。然永嘉之乱,中原板荡,至东晋初李充校秘阁,仅得《养生论》三卷,其《声无哀乐论》已赖民间抄传。隋代一统,牛弘访求遗书,复得十五卷本,《隋书·经籍志》遂著录“魏中散大夫《嵇康集》十三卷(梁十五卷,录一卷)”。
唐宋之际,卷帙渐阙。《新唐书》犹记十五卷,至《崇文总目》仅余十卷,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叹:“今所存才十卷,然《宅无吉凶》《释难》诸论具在,犹可观其崖略。”明代诸家辑佚颇力:吴宽丛书堂钞本据宋本摹写,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辑得四十七篇,黄省曾刻本又增《圣贤高士传赞》残文。然最善者当推鲁迅手校本,参稽明汪士贤《二十一名家集》、近人戴明扬《嵇康集校注》,勾稽《世说》注、《北堂书钞》等唐前类书,补《游仙诗》《巢由尧客赞》诸佚篇,终使十卷旧观稍复。观今本卷一诗赋、卷二至卷七诸论、卷八书牍、卷九诫文、卷十附录传记,虽非梁代原帙,然叔夜精神气骨,已粲然可睹。
【体例】今传十卷本体例,虽出后人重编,犹存六朝别集旧式。卷一收四言诗十八首、五言三首、琴赋一首,其中《幽愤诗》《赠秀才入军》诸作,四言清峻直追《诗三百》;卷二至卷七为论难之文,依内容深浅排列:《养生论》冠首,示性命之本;《声无哀乐论》次之,明天人之际;《释私》《明胆》诸论殿后,究名实之辨。此种编次暗合魏晋玄学“由道及器”思理。
其论难文体尤具时代特色。每论皆设主客问答,若《声无哀乐论》假“秦客”与“东野主人”往复八难八答,层层剥笋,直指音声与情感无必然联系之理。此种“设难自驳”体式,上承东汉《盐铁论》,下启唐初《五经正义》疏议,实为析理文章之典范。至若《与山巨源绝交书》《家诫》等篇,骈散相间,辞气激扬,于书牍文体中别开生面。卷末附录颜延之《五君咏》、袁宏《竹林名士传》等后世评述,形成“本文—传记—评论”三层结构,此种编纂体例,实开后世作家研究资料汇编之先河。
【著者】嵇康(223-262),字叔夜,谯郡铚人。其先姓奚,会稽上虞人,避怨徙谯,取“稽”字之上加“山”为姓。康早孤,有奇才,美词气,风姿特秀,山涛谓“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娶沛穆王曹林孙女,拜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
居河内山阳二十年,与阮籍、山涛、向秀、刘伶、阮咸、王戎游,世称“竹林七贤”。其学贯通三玄,尝注《周易》《春秋》,然唯《养生论》《声无哀乐论》传世。性刚烈,非汤武而薄周孔,钟会造访,锻铁不辍,会衔之。景元三年(262),吕安事发牵连,钟会构以“害时乱教”,司马昭遂杀之于洛阳东市。将刑,顾视日影,索琴奏《广陵散》,叹:“《广陵散》于今绝矣!”时年四十。
观其一生,实魏晋士人理想人格之化身:精研玄理而著《养生》,崇尚自然而作《琴赋》,蔑视礼法乃书《绝交》,重情守诺终罹奇祸。《世说·容止》载其刑前“神气不变”,《晋书》录太学生请愿、海内痛悼,皆见其人格感召之力。虽言“越名教而任自然”,然《家诫》谆谆教子谨言慎行,可见其内心礼法与自然之深刻矛盾。
【论赞】历代于《嵇中散集》之评,随思潮而浮沉。东晋李充《翰林论》首赞:“研求名理而论生焉,嵇康之论,成文美矣。”刘勰《文心雕龙》则持中论:“嵇康《声无哀乐论》,师心独见,锋颖精密,盖人伦之英也。”颜延之《五君咏》以“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驯”状其精神。
唐代士人重其气节。房玄龄等修《晋书》,特详竹林事迹;白居易《读史》诗云:“嵇康日日懒,毕卓时时醉。”然韩愈《送孟东野序》列其为“善鸣”者,独取文艺而略思想。宋代理学兴,朱熹讥其“骄肆放荡,自弃于礼法”,然晁补之辑《续楚辞》仍收《琴赋》。
明代复古思潮中重获推崇。李贽《焚书》赞为“千载豪杰”,张溥《百三家集题辞》谓:“中散绝交巨源,非恶山公,于当世人事诚不耐也。”至清何焯《义门读书记》始作系统校勘,称其论“析理如剥蕉,魏晋间第一文字”。
近代以降,评价愈趋多元。鲁迅手校《嵇康集》历时二十载,一九三八年序云:“嵇康的论文,比阮籍更好,思想新颖,往往与古时旧说反对。”汤用彤《魏晋玄学论稿》阐发其“声无哀乐”说乃“破除汉代宇宙论旧说,开魏晋本体论先河”。徐公持《魏晋文学史》总结:“嵇文以析理精密见长,诗以清峻遥深取胜,其人其文皆体现‘魏晋风度’之最高境界。”
日本学者冈村繁指出《家诫》与公开言论之矛盾,揭示魏晋士人双重人格;荷兰汉学家许理和则从佛教角度解读《养生论》,谓其融合道家修炼与印度禅法。当今《嵇康集》研究,早成国际显学,每年新出论文专著,犹自追随那曲绝响千年的《广陵散》。
赞曰:竹林嵇子,龙性难驯。锻铁柳下自写风骨,临刑广陵终成绝响。观其集,若睹岩岩孤松;味其论,如闻泠泠玉振。虽名教之罪人,实玄心之圣哲。千载之下,犹见其顾日影而弹琴之姿,此岂非精神超越生死之明证耶?今人欲窥魏晋风度真髓,舍《中散》十卷,其孰能当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