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平原內史吳郡陸　機　士衡

雜著

演連珠五十首　七徴一首

演連珠五十首

臣聞日薄星迴，穹天所以紀物；山盈川冲，后土所以播氣。五行錯而致用，四時違而成歲。是以百官恪居，以赴八音之離；明君執契，以要克諧之會。

臣聞任重於力，才盡則困；用廣其器，應博則凶。是以物勝權而衡殆，形過鏡則照窮。故明主程才以效業，貞臣底力而辭豐。

臣聞髦俊之才，世所希乏；丘園之秀，因時則揚。是以󿀒人基命，不擢才於后土；明主聿興，不降佐於昊蒼。

臣聞世之所遺，未󿀁非寶；主之所珍，不必適治。是以俊乂之藪，希蒙翹車之招；金碧之嵓，必辱鳳舉之使。

臣聞祿放於寵，非隆家之舉；官私於親，非興邦之選。是以󿀍卿世及，東國多衰弊之政；五侯並軌，西京有陵夷之運。

臣聞靈輝朝覯，稱物納照；時風夕灑，程形賦音。是以至道之行，萬類取足於世；󿀒化旣洽，百姓無匱於心。

臣聞頓網探淵，不能招龍；振網羅雲，不必招鳳。是以巢箕之叟，不眄丘園之弊；洗渭之民，不發傳嵓之夢。

臣聞鑑之積󿀌無厚，而照有重淵之深；目之察󿀌有畔，而視周天壤之際。何則？應󿀏以精不以形，造物以神不以器。是以萬邦凱樂，非悅鐘鼓之娛；天下󿀀仁，非感玉帛之惠。

臣聞積實雖微，必動於物；崇虚雖廣，不能移心。是以都人冶容，不悅西施之影；乘馬班如，不輟太山之陰。

臣聞應物有方，居難則易；藏器在身，所乏者時。是以充堂之芳，非幽蘭所難；繞梁之音，實縈絃所思。

臣聞智周通塞，不󿀁時窮；才經夷險，不󿀁世屈。是以凌飆之羽，不求反風；矅夜之目，不思倒日。

臣聞忠臣率志，不謀其報；貞士發憤，期在明賢。是以柳莊黜殯，非貪瓜衍之賞；禽息碎首，豈要先茅之田。

臣聞利眼臨雲，不能垂照；朗𤩶?蒙垢，不能吐暉。是以明哲之君，時有蔽壅之累；俊乂之臣，屢抱後時之悲。

臣聞郁烈之芳，出於委灰；繁會之音，生於絶絃。是以貞女要名於没世，烈士赴節於當年。

臣聞良宰謀朝，不必借威；貞士衛主，脩身則足。是以󿀍晉之強，屈於齊堂之俎；千乘之勢，弱於陽門之哭。

臣聞赴曲之音，洪細入韻；蹈節之容，俯仰依咏。是以言苟適󿀏，精粗可施；士苟適道，修短可命。

臣聞因雲灑潤，則芬澤易流；乘風載響，則音徽自遠。是以德教俟物而濟，榮名緣時而顯。

臣聞覽影偶質，不能解獨；指跡慕遠，無救於遲。是以循虚器者，非應物之具；玩空言者，非致治之機。

臣聞鑽燧吐火，以續湯谷之晷；揮翮生風，而繼飛廉之功。是以物有微而毗著，󿀏有瑣而助洪。

臣聞春風朝煦，蕭艾蒙其溫；秋霜宵墜，芝蕙被其凉。是以威以齊物󿀁肅，德以普濟󿀁弘。

臣聞性之所期，貴賤同量；理之所極，卑高一󿀀。是以淮月禀水，不能加凉；晞日引火，不必增輝。

臣聞巧盡於器，習數則貫；道繫於神，人亡則㓕。是以輪匠肆目，不乏奚仲之妙；瞽史清耳，而無伶倫之察。

臣聞絶節高唱，非凡耳所悲；肆義芳訊，非庸聽所善。是以南荆有寡和之歌，東野有不釋之辯。

臣聞追烟染芬，薰息猶芳；徵音󿀉響，操終則絶。何則？垂於世者可繼，止乎身者難結。是以玄晏之風恆存，動神之化已㓕。

臣聞託闇藏形，不󿀁巧密；倚智隱情，不足自匿。是以重光發藻，尋虚捕景；󿀒人貞觀，探心昭忒。

臣聞披雲看霄，則天文清；澄風觀水，則川流平。是以四族放而唐劭，󿀐臣誅而楚寧。

臣聞音以比耳󿀁美，色以悅目󿀁歡。是以衆聽所傾，非假北里之操；萬夫婉孌，非俟西󿀊之顔。故聖人隨世以擢佐，明主因時而命官。

臣聞出乎身者，非假物所隆；牽乎時者，非克己所勖。是以利盡萬物，不能叡童昏之心；德表生民，不能救捿遑之辱。

臣聞動循定檢，天有可察；應無常節，身或難照。是以望景揆日，盈數可期；撫臆論心，有時而謬。

臣聞傾耳求音，視優聽苦；澄心徇物，形逸神勞。是以天殊其數，雖同方不能分其慼；理塞其通，則並質不能共其休。

臣聞遯世之士，非受匏瓜之性；幽居之女，非無懷春之情。是以名勝欲，故偶影之操矜；窮愈達，故凌霄之節厲。

臣聞聽極於音，不慕鈞天之樂；身足於蔭，不假垂天之雲。是以蒲密之黎，遺時雍之世；豐沛之士，忘桓撥之君。

臣聞飛轡西頓，則離朱與矇瞍收察；懸景東秀，則夜光與珷玞匿耀。是以才換世則俱困，功偶時而並劭。

臣聞示應於近，遠有可察；託驗於顯，微或可包。是以寸管不傃，天地不能以氣欺；尺表逆立，日月不能以形逃。

臣聞絃有常音，故曲終則改；鏡無畜影，故觸形則照。是以虚已應物，必究千變之容；挾情適󿀏，不觀萬殊之妙。

臣聞柷敔希聲，以諧金石之和；鼙鼓疏擊，以節繁絃之契。是以經治必先其通，圖物恒審其會。

臣聞目無常音之察，耳無照景之神。故在乎我者，不誅之於己；存乎物者，不求󿀅於人。

臣聞放身而居，體逸則安；肆口而食，屬厭則充。是以王鮪登俎，不假吞波之魚；蘭膏停室，不思銜燭之龍。

臣聞衝波安流，則龍舟不能以漂；震風洞發，則夏屋有時而傾。何則？牽乎動則靜凝，係乎靜則動貞。是以淫風󿀒行，貞女蒙冶容之誨；淳化殷流，盜跖挾曾史之情。

臣聞達之所服，貴有或遺；窮之所接，賤而必尋。是以江󿀆之君，悲其墜屨；少原之婦，哭其亡簪。

臣聞觸非其類，雖疾不應；感以其方，雖微則順。是以商飆漂山，不興盈尺之雲；谷風乘條，必降彌天之潤。故闇於治者，唱繁而和寡；審乎物者，力約而功峻。

臣聞烟出於火，非火之和；情生於性，非性之適。故火壯則烟微，性充則情約。是以殷墟有感物之悲，周京無佇立之跡。

臣聞適物之技，俯仰異用；應󿀏之器，通塞異任。是以鳥栖雲而繳飛，魚藏淵而網沉。賁鼓密而含響，朗笛疏而吐音。

臣聞理之所守，勢所常奪；道之所閉，權所必𨳩?。是以生重於利，故據圖無揮劍之痛；義重於身，故臨川有投跡之哀。

臣聞圖形於影，未盡纖麗之容；察火於灰，不睹洪赫之烈。是以問道存乎其人，觀物必造其質。

臣聞通於變者，用約而利博；明其要者，器淺而應玄。是以天地之賾，該於六位；萬殊之曲，窮於五絃。

臣聞情󿀎於物，雖遠猶疏；神藏於形，雖近則密。是以儀天步晷，而脩短可量；臨淵揆水，而淺深難察。

臣聞虐暑薰天，不减堅冰之寒；涸陰凝地，無累陵火之熱。是以吞縱之強，不能反蹈海之志；漂鹵之威，不能降西山之節。

臣聞理之所開，力所常逹；數之所塞，威有必窮。是以烈火流金，不能焚景；沉寒凝海，不能結風。

臣聞足於性者，天損不能入；貞於期者，時累不能淫。是以迅風陵雨，不謬晨禽之察；勁陰殺節，不凋寒木之心。

七徵

玄虚󿀊耽性冲素，雍容玄泊，棄時俗而弗徇，甘漁釣於一壑。乃有通微󿀒夫，怨皇后之失寶，󿀄鴻誓之後聞，策玄黃於榛險，憑穴嵓而放言。通微󿀒夫曰：「奇膳玉食，窮滋致豐，簡犧羽族，考牲毛宗。俯出沉鮪，仰落󿀀鴻。剖柔胎於孕豹，宰潜肝乎豢龍。拾朝陽之遺𡖉?，納丹穴之飛凰。神宰奇稔，嘉禾之穗，含滋發馨，素頴玉鋭。灼若皓雪之頽玄雲，皎若明珠之積緇匱。素蟣踊而瀺灂，滋芬溢而相徽。味雖濃而弗爽，氣旣惠而復奇。介景福於眉壽，𥙿?溫克乎齊聖。󿀊能饗之乎？」通微󿀒夫曰：「豐居華殿，奇搆磊落。萬宇雲覆，千楹林錯。仰綏瑰木，俯積瑌石。敷延袤之廣廡，矯凌霄之高閣。秀清暉乎雲表，騰藻蔭之奕奕。珍觀清榭，岳立連行。雲階飛陛，仰陟穹蒼。聳浮柱而虬立，施飛檐以龍翔。回房旋室，綴珠襲玉。圖畫神仙，延祐承福。懸闥高逹，長廊迴屬。於是登漸臺，理俊音。鏡玄沚，望長林。逐狡獸，弋輕禽。覽壯藝以悅觀，聆和樂而怡心。󿀊能居之乎？」通微󿀒夫曰：「金石諧而齊響，塤箎協而和鳴。於是才人進羽籥，玄弁被藻襲。俯縈領以鴻󿀀，仰矯首而鶴立。激長歌而丹唇，發鏗鏘乎柔木。合清商以絶節，揮流徵而赴曲。奏商荆之高歎，咏易水之清角。爾乃睹蛾眉之羣麗，容旣都而󿀑閑。矯纖腰以逐節，頓皓足於鼓盤。舒妍暉以妖韶，若陵危之未安。」通微󿀒夫曰：「蓋聞洙北有采唐之思，淇上有送予之歎，關雎以寤寐󿀁戚，溱洧以謔浪󿀁歡。若夫妖嬪豔女，蒐羣擢俊，穆藻儀於令表，茂當年之柔嫚，罄妍規之約綽，體每變而增閑，秀紅蕤其愉愉，若餘頴之可飡。若夫靈晷潜，祖顔退，羽觴升，清琴厲，因清明以宣誠，流徽睇而授愛，纖手揮而鳴佩鏗，華衿被則芳塵萃，󿀊其納之乎？」通微󿀒夫曰：「塗有殊而一致，業有殊而名約，各因姿以效績，期寄響於天人󿀌。孰與顯奇蹤於萬邦，撫六轡而高遊？瞰八宇以攄眄，齊清風乎諸侯。言成否㤗，氣作溫凉。弭侵略於強暴，綜墜紀乎危邦，󿀊豈不願斯之雍容乎？」通微󿀒夫曰：「明主應期，撫民以德，配仁風於黃、唐，齊威靈乎宸極。彝倫幸序，庶績咸乂，盪流風於雍俗，給天民乎齊㤗。是以玄靈感而表應，嘉神繁而畢覿，舞唐庭之來儀，鳴岐陽之鸑鷟，應天監之休命，荷神聽之介福。然聖主逹持盈之寶術，寤經國之在賢。各畢榮於分局，期贊化於󿀒鈞。吾󿀊豈不欲縻好爵於天宇，顯列業乎帝臣歟？」玄虚󿀊作而言曰：「甚哉！鄙人之惑󿀌。猶窮繩自逸於井幹，憑河盜本於黃川。欽至論，敷敝祍，謹聞命於王孫。」

陸士衡文集卷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