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破釜焚舟除隱恨 臥薪嘗膽復姦讐
詩云:
聞道春秋復讐,敢將野史附春秋。董狐不記閨中,鄭衛全無濮上羞。做首色詩寒色膽,叙場姦寢姦謀。冤家別有相逢處,不在區區狹路頭。
却說權老實自從賣妻之後,一來憤恨不過,來無顏人,就把生意都歇不做,終日悶坐在家,拷問那個十歲的丫鬟,說:「他與那長是幾時睡起的?可還有甚麼人替他往來做?」那丫鬟起先怕主母利害,不敢多嘴。如今主母賣去,料想沒有轉來的日,就把某時睡起,某時纔住,連對門醜婦過來同睡的話,盡情都說出來,說與他同睡的人不是那個長,另是一個標致後生,那長反是替他做的。權老實聽這句話,心上鶻突起來,走去問鄰舍。鄰舍道:「有便有個標致後生,只同他來得一次,不像賽昆侖終日走動。况且賽崑崙平日是個傲性的人,只許人奉承他,他不肯奉承別個的,怎麼肯替人做?」家都不明白。直待艶芳未央生,有人傳說過去,方纔曉得以前的圈套。權老實得真情,就去查訪未央生的來歷,知道他不是本處人,家中現有妻,這是娶來做妾的。權老實思量道:「若是賽崑崙自己做,我這冤不想伸,讐不想報,只好忍過一世,到陰司地府之中與他筭帳罷。如今姦騙之人既不是他,我這口怨氣怎麼忍得住?少不得要想個法報讐,難道罷不成?我若與他告狀,一來有賽崑崙幫助他,他不怕沒有銀用,如今的官府,那個是不聽分上的?他央人情,我的官司就要輸與他。來婚姻的曲直,全出在媒人口裏,鄰舍懼怕賽崑崙,那裏肯替我說話?這條死路落得不要走他。我如今想來,別樣的不但做不得,就做出來不快心。只除非尋到他的故鄉,訪著他的住處,千方百計鑽進內室之中,把他結髮的妻拿來淫慾幾次,方纔快我的心。他淫我妻,我淫他婦,這纔叫做冤報冤、讐報讐,就是殺死他沒有這樁痛快。自古道,『有志者竟成』,只要心堅,有甚麼難做的?如今這遠近的人,那一個不曉得我的妻被人先姦後娶?背後談論的話,料想不十分中聽。我就不想去報仇,這塊地方住不得,何况有這樁心?他如今有那個淫婦,料想還不回家,我就趁此時尋去,或者皇天有眼,要明彰報應,肯保佑我成不可知。」筭計定,就把那十歲的丫鬟與一應傢伙物件都變賣出銀來,連那一百十兩財禮與平日販絲的本錢,都收拾在一處,別鄉鄰,破釜焚舟而去。不一日到地頭,先在飯店之中將就歇,去訪未央生的住居與他家裏的動靜。起初未到之時,把報讎的看得容易不過,竟像探囊取物一般,一毫不放在心上。及至既到之後,問著住居,訪著動靜,方纔曉得體難做,漸漸有些憂慮起來。起先只說別人家的閨門與自己的一樣,男在家的時節自然嚴緊,男出去之後就像門上少閂、家中沒犬,只要是個有心人,就可以直進直出。那裏曉得讀的人家比做生意的不同,不是黨的親戚、至交的朋友就不許跨進門檻的。他那分人家比別人讀的不同,就是黨的親戚、至交的朋友,不許跨進門檻的。心上躊蹰道:「這等看起來,那樁心多應做不來。只是既然舉此念,無論成與不成,要盡心竭力去做一做看,若萬萬做不來就是天意。難道千鄉萬水來在這邊,八字不曾看兩筆,就被『鐵扉』字嚇走不成?」主意定,就要到他前後左右賃間房住下,早晚之間好看機會行。誰想他住的所在,是孤孤另另一個宅,四面都是空地,就是有家的人尚且不能勾做他鄰舍,何况遠來的光棍能勾比鄰而居,想做踰墻鑽穴之?權老實相一迴,知道沒有房賃得,就要走回寓處去。走不上四五十步,只他宅旁邊有一根樹,樹上釘一個木牌,却像有字的一般。權老實走去一看,果然有八個字寫在上面,道:「荒園召墾,初種免租。」權老實看字之後,把樹周圍相一遍,只野草連天,一望無際。心上思量道:「字上所說的荒園,想來就是這空地,不知是那分人家的?既有荒園,畢竟有間把房等人住纔好鋤種。不如就去租來,住在近邊,終日以鋤地名,好看他家的動靜。」就走到附近之處去問人道:「這荒園的業主是那一個?可還有間把房租與種園的人居住?」那人道:「荒園的業主叫做鐵扉道人,就住在那孤另房裏面。只有園,沒有屋,是要種園之人另尋房住的。」權老實道:「我如今要替他開墾,但不知這位園主平日做人如何?」那人搖頭道:「普天之下第一個難相處的!若好相處,不到如今,早早有人開墾出來。」權老實道:「怎得他難相處?」那人道:「開荒的舊例,原該免租年。他只肯免一年,到第年就要交納。這罷,他平日做人酸嗇不過,拚不得飯食養人,一個管家沒有。做他的佃戶,就只當他的長工,家裏有生活,不住要叫進去做,沒有工錢與他。這塊園地,年之前有人開墾過,只因被他差使不過,只得丟不種,所以荒到如今。」權老實聽這句話就喜歡不過,肚裏思量道:「我以前所慮者,是不能勾進門,只要進得門去,就有分機括。別人怕差使,我巴不得求他差使;別人要工錢,我巴不得沒有工錢!正要使他用著我,纔有妙處。只是這件不是一朝一夕做得來的,萬一被他女偦回來識破機關就不妙。他的女偦雖是我的讐人,還喜得不曾面,兩個是不相識的,他就回來認我不出。只要另換一個姓名,他就識不破。」筭計已定,就改姓「來」,名字叫做「遂心」。他原報讎而來,取「來到即遂心」之意。他便叫做「來遂心」,做說的還稱他「權老實」,省得人看花眼。改名之後,就寫一張租約,走去伺候。知道他家的門是從來敲不開的,落得不要敲,只是坐在門外死等。等一日,不有人出來,回到寓處宿,到第日去。只走到之時,却好遇著鐵扉道人拿一把秤、一個籃,立在門前,等買豆腐。權老實他相貌端嚴,衣裳儉朴,就知道是本人。走上前去,深深唱一個偌,起來問道:「鐵扉道人莫非就是尊號麼?」道人道:「正是。你問我怎的?」權老實道:「聞得府上有一片荒園招人開墾,人因手頭乏本,沒有生意做得,要替府上租來種作,不知可肯租與人?」道人道:「開荒的,不是無力之人與懶惰之人做得來的,你平日力作何如?勤謹不勤謹?不要好吃懶做,躭悞我的產業下來。」權老實道:「人平日是吃苦慣的,力氣將就去得。府上若不信,待我權做幾時,若還開墾不來,再換佃戶就是。」道人道:「這等,我家沒有房,你在那裏居住?」權老實道:「這個不難,人沒有妻,不過單身一人,待我自出工本,搭一間草舍起來就可以住得。何須另出房錢,既種府上的園、到別人家去租屋住?」道人道:「說得是,這等去寫張租契來。」權老實道:「寫在這邊。」就把租約逓過去。道人他形體粗笨,知道是個健,不但園地開墾得來,連自己家裏的長工充當得過的,就收租約,隨他自工本來搭草舍。權老實身邊有的是銀,就去買幾根木料,幾擔稻草,叫一兩個粗工木匠,不上半日就苫葢起來。雖是茅簷草舍,覺得煥然一新,竟不是個無家之客。把種園墾地的家伙辦得整齊。每日清晨起來,頭不梳,面不淨,就去割茅剷土,要使主人看,知道他勤謹,好垂青看顧的意思。鐵扉道人有一間閣,恰好對著荒園,行起坐臥都在這間閣上。他平日起得極早,誰想權老實早似他,他還不曾下床,權老實已鋤過許多地。道人看,不住的喝采。自己家裏若有費力的生活,丫鬟做不來的,就央他去做。權老實竭力奉承,替他做的精神比鋤地更加一倍,不但不要工錢,連飯不敢吃飽。鐵扉道人他辛苦,臨去之時,要買壷白酒犒勞他,他就說生平與麯糵無緣,一滴酒不吃。寧可回到家中,自出己資,沽來獨酌,不敢累他多費一錢,斷下遭主顧。他不曾進去之先,心上還慮道:「他的女兒不知怎麼樣生得奇醜,所以丈夫厭惡他,離鄉撇井去偷女色。我是睡過好婦人的,萬一勾引他上場,看那奇醜面貌,這根陽物不舉,我要報讎,他不肯替你報讐,只看得。」及至初次進去,看一個絕美的婦人,心上雖然歡喜,還不知是與不是。後來他手下的人都叫姐,方纔曉得就是此人。心上思量道:「這樣妻睡得過,甚麼丟在家中去占別人的妻?」從此以後,他還要忍心耐性,緩緩的報讎,那根陽物倒不肯忍耐,竟要『剪滅此而後朝食』,一面就舉起義來。權老實是個謹密的人,他家裏閨門嚴肅,不敢露一毫窺伺之容。在玉香面前走過,頭不抬,声不則,竟像個誠實不過的人。一連過幾個月,道人他勤謹,老實,不貪嘴,心上竟愛他不過,自己躊躕道:「前日女偦臨行曾畱下幾兩銀,教我討一個薪水之僕。我看別人的管家好吃懶做的多,體心得力的少,所以不敢輕討。都像這樣的人,討得一個,不枉賠賠飯養他一生。我想此人窮,無依倚,或者肯賣身僕不可知。只是一件,光棍討在家中有兩樁不便,一來怕他沒有牽絆,要偷物件逃走;來男女混雜,那裏防閑得許多?莫說丫鬟使婢照管不來,就是女兒在家有許多不便。我家有的是丫鬟,他若肯賣身,拚得把一個配他,他有妻繋住身,自然不想逃走,就是出入之間,有妻防閑他,別樣的可以不消慮。」道人雖有此意,還怕權老實不肯,不好明白問他。一日走去看他鋤地,不意之中,把幾句巧話試他,道:「你這等克勤克苦,捨不得浪用,論理就該做起人家來。甚麼家不討一房,掙到這樣年紀,還是自家一個?」權老實道:「自古道『智養千口,力養一身』,靠力氣養活的人,糊得口來就勾,那裏能勾討家?」道人道:「人生一世,妻兒女都是少不得的。你自家既不能娶親,何不投靠一分人家,有現成女配他一個?生得兒女出來,百年之後有個燒錢化紙的人。甚麼巴巴汲汲苦掙一生,掙到後來,一些結果沒有?」權老實聽這句話,知道他有招納之心,就將機就計回覆他道:「『樹底下好遮陰』這句古語我難道不曉得?只是投靠人家是一樁難,一來怕主人不知甘苦,終日替他做馬牛,他不功勞,反要打駡;來怕同伴裏面不能相容,他先來,我後到,就要我去奉承他,他不肯替主人出力,我赤膽忠心,就怕形他短處出來,反要主人面前離間,使你不能够安身。我常鄉宦人家有這些情弊,所以不敢輕易去投靠。」道人道:「那鄉宦人家,勢耀,僕從多,上下之間情意不洽,痛癢不關,所以有這些情弊。若還是不不的人家,那手下人的好歹主人就看得出。况且同伴甚少,有甚麼相容不得?譬如人家像我這般,主人像我這樣賢,一進門,有妻配你,你肯去不肯去?」權老實道:「這是極相應的,有甚麼不肯去?」道人道:「老實對你說,我家少一個使喚的人,只因沒有中意的,所以不討。如今你勤謹老實,心上要收留你,所以問你這些話。你若果然情愿,就寫一張身契進來,要幾兩身價,先對我說,待我好設處。進門之日我就揀一個丫鬟配你。你心上何如?」權老實道:「若得如此,我終身有靠!明日就送身契進來。只是一件,人平日慾心極淡,妻有得,沒有得,不十分思想他。方纔說把丫鬟配我的話,且從容些,待我服幾年,到精力衰倦的時節,把人配我不遲。如今這樣年紀,正要替主人出力,不要把做生活的精神、鋤園地的氣力被婦人消耗去。至于『身價』字,一發不消提起,我是自己賣身的,沒有父母兄弟,身價把與那一個?自己跟主人,只要有得穿、有得吃就是,要銀何用?只是文契上面不寫幾兩身價,怎麼叫做賣身?只好在紙上領情罷,其實一分一文都不消主人破費。」道人聽到此處,不覺眉歡眼笑起來,對他道:「你這些話,句句說得中聽,可是個忠義之僕。只是兩件之中,你只好辞得一件。身價不領,或者留在我身邊,待後來做衣服穿,這還使得。若說不要妻,那就成不得。從來賣身的人,只得一房老,要圖些夫婦之樂,你甚麼不要?身價既不領,若還妻不受,只當是個毫無干涉的人,你便叫我做家主,我不好叫你做僮僕,就是差你做,心上不安,這等說起來,反不好收畱你。」權老實道:「我知道主人的尊意,不過怕我心性不常,後來要去,所以把妻配我,使我沒有心的意思。我不是那樣歹人,既然主人不放心,我承受就是。」兩個說明白,權老實不等第日,當晚就寫身契送去。道人不等第日,當晚就把丫鬟配他。從此以後,道人把草舍拆,教他在家裏宿歇。起先喚他「來遂心」,如今把「來」字削去,單喚「遂心」,却好配他的丫鬟叫做「如意」。眼報讐之有八分,「如意」之名增一「遂心」之兆矣。
評:妙在以麤笨直率之權老實,而能委曲紆回,極盡詭譎,鑽入鐵扉之中,司馬相如之韵;妙在鐵扉道人于將來之節節慮到,著著預防,究竟入權老實計中,卓王孫之後身。文心思路,造到肉蒲團,亦可謂奇之極、曲之至矣。
肉蒲團·卷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