顔魯公文集新史本傳
錫山安國刋
顔眞卿，字淸臣，祕監師古五世從孫。少孤，母殷躬加訓導。旣長，博學，工辭章，親孝。開元中，舉進士，擢制科。調醴泉尉。再遷監察御史，使河、隴。時五原有𡨚?獄，久不决，天且旱，眞卿辯獄而雨，郡人呼「御史雨」。復使河東，劾奏朔方令鄭延祚母死不葬十年，有詔終身不齒，聞者聳然。遷殿中侍御史。時御史吉温以私怨搆中丞宋渾，謫賀州，眞卿曰：「柰何以一時忿，欲危宋璟後乎？」宰相楊國忠惡之，諷中丞蔣洌奏東都採訪判官。再轉武部員外郎。國忠終欲去之，乃出平原太守。安祿山逆狀芽孽，眞卿度必反，陽託霖雨，增陴濬隍，料才壯，儲廥廪。日與賔客泛舟飲酒，以紓禄山之疑。果以生，不虞。禄山反，河朔盡䧟，獨平原城守具，使司兵參軍李平馳奏。玄宗始聞亂，歎曰：「河北十四郡，無一忠臣邪？」及平至，帝喜，謂左右曰：「朕不識眞卿何如人，所乃若此！」時平原有靜塞兵千，乃益募士，得萬人，遣參軍李擇交綂之，以刁萬歳、和琳、徐浩、馬相如、高抗朗等將，分總部伍。饗士城西門，慷慨泣下，衆感勵。饒陽太守盧全誠、濟南太守李隨、清河長史王懐忠、景城司馬李暐、鄴郡太守王燾各以衆，有詔北海太守賀蘭進明率精銳五千濟河𦔳?。賊破東都，遣段光傳李憕、盧弈、蔣淸首徇河北，眞卿畏衆懼，紿諸將曰：「吾素識憕等，其首皆非是。」乃斬光，藏首。他日，結芻續體，歛而祭，位哭之。是時，從父兄杲卿常山太守，斬賊將李欽湊等，清土門。一十七郡同日自，推眞卿盟主，兵十萬，絶燕、趙。詔即拜戶部侍郎，佐李光弼討賊。眞卿以李暉自副，而用李銑、賈載、沈震判官。俄加河北招討採訪使。清河太守使郡人李㠋來乞師，㠋曰：「聞公首奮，唱𥚑?順，河朔恃公金城。淸河，西鄰，有江、淮租布北軍，號『天下北庫』。計其積，足以平原之有，士卒可以平原之衆。公因而撫有，以腹心，他城運之如臂之指耳。」眞卿出兵六千，謂曰：「吾兵已出，將何以敎我？」㠋曰：「朝家使程千里綂衆十萬，自太行而東，將出𡻳?口，限賊不得前。公若先伐魏郡，斬賊守袁知泰，以勁兵披𡻳?口，出官師使討鄴、幽陵，平原、淸河合十萬衆徇洛陽，分犀銳制其衝。公堅壁勿與戰，不數十日，賊必潰，相圖死。」眞卿然之，乃檄淸河等郡，遣將李擇交、副將范冬馥、和琳、徐浩與淸河、博平士五千屯堂邑。袁知泰遣將白嗣深、乙舒䝉等兵萬拒戰，賊敗，斬首萬級，知泰走汲郡。史思明圍饒陽，遣游奕兵絶平原救軍。眞卿懼不敵，以招賀蘭進明，以河北招討使讓之。進明敗於信都。㑹平盧將劉正臣以漁陽，眞卿欲堅其意，遣賈載越海遺軍資十餘萬，以頗質。頗甫十歲，軍中固請留之，不從。肅宗已即位靈武，眞卿數遣使以蠟丸裹陳。拜工部尚兼御史夫，復河北招討使。時軍費困竭，李㠋勸眞卿收景城鹽，使諸郡相輸，用度遂不乏。弟五琦，方參進明軍，後得其法以行，軍用饒雄。祿山乘虚遣思明、尹竒急攻河北，諸郡復䧟，獨平原、博平、淸河固守，然人心危，不復振。眞卿謀於衆曰：「賊銳甚，不可抗，若委命辱國，非計，不如徑赴行在，朝廷若誅敗軍罪，吾死不恨。」至德元載十月，棄郡渡河，間關至鳳翔謁帝，詔授憲部尚，遷御史夫。方朝廷草昧不暇給，而眞卿繩治如平日。武部侍郎崔漪、諫議夫李何忌皆被劾斥降。廣平王總兵十萬平長安，辤日，當闕不敢乘，趨出梐枑乃乘。王府都虞候管崇嗣先王而騎，眞卿劾之。帝還奏，慰答曰：「朕每出，諄諄敎戒，故不敢失禮。崇嗣老而躄，卿姑容之。」百官肅然。兩京復，帝遣左司郞中李巽告宗廟，祝署「嗣皇帝」。眞卿謂禮儀使崔器曰：「上皇在蜀，可乎？」器遽奏改之，帝以逹識。建言：「春秋新宫災，魯成公日哭。今太廟賊所毀，請築壇於野，皇帝東向哭，然後遣使。」不從。宰相厭其言，出馮翊太守。轉蒲州刺史，封丹陽縣。御史唐旻誣劾，貶饒州刺史。乾元年，拜浙西節度使。劉展將反，眞卿預防飭戰。都統李峘以生，非短眞卿，因召刑部侍郞。展卒舉兵渡淮，而峘奔江西。李輔國遷上皇西宫，眞卿率百官問起居，輔國惡之，貶蓬州長史。代宗立，起利州刺史，不拜。再遷吏部侍郞。除荆南節度使，未行，改尚右丞。帝自陜還，眞卿請先謁陵廟而即宫，宰相元載以迂，眞卿怒曰：「用捨在公，言者何罪。然朝廷豈堪公再破壞邪！」載衘之。俄以檢校刑部尚朔方行營宣慰使，未行，留知省，更封魯郡公。時載多引私黨，畏羣臣論奏，乃紿帝曰：「羣臣奏，多挾䜛毀。請每論，皆先白長官，長官以白宰相，宰相詳可否以聞。」眞卿上疏曰：諸司長官者，逹官，皆得專逹於天。郎官、御史，陛下腹心耳目之臣，故出使天下，無細得失，皆俾訪察，還以奏聞。此古明四目、逹四聰。今陛下欲自屏耳目，使不聰明，則天下何望焉。詩曰：「營營靑蠅，止于𣗥?；䜛言罔極，交亂四國。」以其能變白黒，變黒白。詩人疾之，故曰：「取彼䜛人，投𢌿?豺虎；豺虎不食，投𢌿?有北。」昔夏之伯明、楚之無極、之江充，皆䜛人，陛下惡之，宜矣。胡不回神省察？其言不誣，則正人，宜奬勵之。捨此不，使衆人謂陛下不能省察而倦聽覽，以是辤，臣竊惜之。昔太宗勤勞庶政，其司門式曰：「無門籍者有急奏，令監司與仗家引對，不得關礙。」防壅蔽。置立仗馬，須乘者聽。此其平治天下。天寳後，李林甫得君，羣臣不先咨宰相輙奏者，託以他故中之，猶不敢明約百司，使先關白。時閹人袁思藝日宣詔至中，天動靜，必告林甫，林甫得以先意奏請，帝驚喜若神，故權寵日甚，道路以目。上意不下宣，下情不上逹，此權臣蔽主，不遵太宗之法。陵夷至于今，天下之敝，皆萃陛下，其所從來漸矣。自艱難之初，百姓尚未凋竭，太平之治猶可致，而李輔國當權，宰相用，遞姑息，開司，誅反側，使餘賊潰將北走党項，裒嘯不逞，更相驚恐，思明危懼，相挺而反，東都䧟没，先帝由是憂勤損夀。臣每思之，痛貫心骨。今天下瘡痏未平，干戈日滋，陛下豈得不博聞讜言，以廣視聽，而塞絶忠諌乎？陛下在陜時，奏者不限貴賤，羣臣以太宗之治可跂而待。旦君難進易退，朝廷開不諱之路，猶恐不言，况懷猒怠，令宰相宣進止，御史臺作條目，不得直進，自此人不奏矣。陛下聞，止於數人耳目，天下之士方鉗口結舌，陛下便謂無可論，豈知懼而不敢進，即林甫、國忠復起矣。臣謂今日之，曠古未有，雖林甫、國忠猶不敢公然之。陛下不早覺悟，漸成孤立，後悔無及矣。於是中人騰布中外。後攝太廟，言祭器不飭，載以誹謗，貶峽州别駕。尋改吉州司馬，遷撫、湖州刺史。載伏誅，楊綰薦之，擢刑部尚，進吏部。帝崩，以禮儀使，因奏列聖謚繁，請從初議定。袁傪固排之，罷不報。時䘮亂後，典法湮放，眞卿雖博識今古，屢建議𨤲?正，權臣沮抑，多中格云。楊炎當國，以直不容，換太少師，然猶領使。及盧𣏌?，益不喜，改太師，并使罷之。數遣人問方鎭所便，將出之。眞卿往杞，辭曰：「先中丞傳首平原，面流血，吾不敢以衣拭，親舌䑛之，公忍不容乎！」𣏌?矍然下拜，而㗸恨切骨。李希烈䧟汝州，𣏌?乃建遣眞卿：「四方所信，若論諭之，可不勞師而定。」詔可，公卿皆失色。李勉以失一元老，貽朝廷羞，宻表固留。至河南，河南尹鄭叔則以希烈反狀明，勸不行，答曰：「君命可避乎？」旣希烈，宣詔㫖，希烈養千餘㧞刃爭進，諸將皆慢罵，將食之，眞卿色不變。希烈以身扞，麾其衆退，乃就館。逼使上疏雪己，眞卿不從。乃詐遣眞卿兄峴與從吏數輩繼請，德宗不報。眞卿每與諸，但戒嚴奉家廟，恤諸孤，訖無他語。希烈遣李元平說之，眞卿叱曰：「爾受國委任，不能致命，顧吾無兵戮汝，尚說我邪？」希烈㑹其黨，召眞卿，使倡優斥侮朝廷，眞卿怒曰：「公，人臣，柰何如是！」拂衣去，希烈慚。時朱滔、王武俊、田悅、李納使者皆在坐，謂希烈曰：「聞太師名德久矣，公欲建號而太師至，求宰相孰先太師者？」眞卿叱曰：「若等聞顔常山否？吾兄。祿山反，首舉義師，後雖被執，詬賊不絶于口。吾年且八十，官太師，吾守吾節，死而後已，豈受若等誘脅邪！」諸賊失色。希烈乃拘眞卿，守以甲士。卿掘方丈坎於廷，傳將阮之。眞卿希烈曰：「死生分矣，何多！」張伯儀敗，希烈令齎旌節首級示眞卿，眞卿慟哭投地。㑹其黨周曾、康秀林等謀襲希烈，奉眞卿帥，洩，曾死，乃拘送眞卿蔡州。眞卿度必死，乃作遺表、墓誌、祭文，指寢室西壁下曰：「此吾殯所。」希烈僣稱帝，使問儀式，對曰：「老夫耄矣，曾掌國禮，所記諸侯朝覲耳。」興元後，王師復振，賊慮變，遣將辛景臻、安華至其所，積薪于庭，曰：「不能屈節，當焚死。」眞卿起赴火，景臻等遽止之。希烈弟希倩坐朱泚誅，希烈因發怒，使閹奴等害眞卿，曰：「有詔。」眞卿再拜。奴曰：「宜賜卿死。」曰：「老臣無狀，罪當死。然使人何日長安來？」奴曰：「從梁來。」罵曰：「乃逆賊耳，何詔云！」遂縊殺之，年七十六。嗣曹王臯聞之泣下，軍皆慟，因表其節。淮、蔡平，頵、碩護喪還，帝廢朝五日，贈司徒，諡文忠，賻布帛米粟加等。眞卿立朝正色，剛而有禮，非公言直道，不萌於心。天下不以姓名稱，而獨曰魯公。如李正己、田神功、董秦、候逸不、王玄志等，皆眞卿始招起之，後皆有功。善正、草，筆力遒婉，世寳傳之。貞元六年，赦授頵五品正員官。開成初，以曾孫引式同州參軍。
贊曰：唐人柳宗元稱：「世言段太尉，抵以武人，一時奮不慮死以取名，非。太尉人姁姁，常低首拱手行歩，言氣卑弱，未嘗以色待物。人視之，儒者。遇不可，必逹其志，决非偶然者。」宗元不妄許人，諒共然邪？非孔所謂「仁者必有勇」乎？當禄山反，哮噬無前，魯公獨以烏合嬰其鋒，功雖不成，其志有足稱者。晩節偃蹇，奸臣所擠，殞賊手。毅然之氣，拆而不沮，可謂忠矣。詳觀行，當時亦不能盡信於君，及臨節，蹈之無貳色，何耶？彼忠臣誼士，寜以未信望于人，要返諸已得其正，而後慊於中而行之。嗚呼！雖千五百歲，其英烈言言，如嚴霜烈日，可畏而仰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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