顔魯公文集舊史本傳
錫山安國刋
顔眞卿字淸臣，琅琊臨沂人。五代祖之推，北齊黃門侍郎。眞卿少勤學業，有詞藻，尤工。開元中，舉進士，登甲科。親以孝聞。四命監察御史，充河西、隴右軍試覆屯交兵使。五原有𡨚?獄，久不决，眞卿至，立辯之。天方旱，獄决乃雨，郡人呼之「御史雨」。充河東、朔方試覆屯交兵使。有鄭延祚者，母卒十九年，殯僧舍垣地，眞卿劾奏之，兄弟十年不齒，天下聳動。遷殿中侍御史、東都畿採訪判官，轉侍御史、武部員外郞。楊國忠怒其不附己，出平原太守。安禄山逆節頗著，眞卿以霖雨託，修城浚池，隂料丁壯，儲廪實，乃陽會文士，泛舟外池，飲酒賦詩。或䜛於禄山，禄山亦宻愼之，以生不足虞。無㡬，禄山果反，河朔盡䧟，獨平原城守具，乃使司兵參軍李平馳奏之。玄宗𥘉?聞禄山之變，嘆曰：「河北十四郡，豈無一忠臣乎？」得平來，喜，顧左右曰：「朕不識顔眞卿形狀何如，所得如此！」禄山𥘉?尚移牒眞卿，令以平原、博平軍屯七千人防河津，以博平太守張獻以副。眞卿乃幕勇士，旬日得萬人，遣參軍李擇交綂之簡悅，以刁萬歲、和琳、徐浩、馬相如、高抗朗等將。禄山旣䧟洛陽，殺留守李憕、御史中丞盧奕、判官蔣清，以首遣叚光來徇河北。眞卿恐摇人心，乃詐謂諸將曰：「我識此人，首皆非。」遂腰斬光，宻藏首。異日，乃取首冠飾，草續支體，棺殮祭殯，位慟哭，人心益附。祿山遣其將李欽溱、高邈、何千年等守土門，眞卿從父兄常山太守杲卿與長史袁履謙謀殺溱、邈，擒千年送京師。土門旣開，十七郡同日順，共推眞卿帥，得兵十餘萬，横絶燕、趙。詔加公戸部侍郎，依前平原太守。淸河客李㠋，年十餘，與郡人來乞師，謂眞卿曰：「耳公義烈，首唱順，河朔諸郡恃公長城。今淸河實公之西鄰，僕幸寓家，得其虚實，知可長者用。今計其畜積，足以平原之富，士卒可以平原之強，公因而橅之，腹心輔車之郡，其他城，運之如臂之使指耳。唯公所意，誰敢不從！」眞卿借兵千人。㠋將去，眞卿謂之曰：「兵出，吾何以敎我？」㠋曰：「今聞朝廷使程千里綂衆十萬，自太行東下，將出𡻳?口，賊所扼，兵不得前。今若先代魏郡，斬袁知泰、太守司馬垂，使西南主，分别開𡻳?口之路，出千里之兵，使討鄴、幽陵，平原、淸河合同志十萬之衆徇洛陽，分兵而制其衝。計王師亦不下十萬，公當堅壁，無與挑戰，不數十日，賊必潰而相圖矣。」眞卿然之，乃移牒淸河等郡，遣其將李擇交、副將平原縣令范冬馥、禆將和琳、徐浩等進兵，與淸河四千人合勢，而博平以千人來，郡之師屯於博平，去堂邑縣西南十里。袁知泰遣其將白嗣深、乙舒䝉等以萬人來拒戰，賊敗，斬首萬餘級。肅宗幸靈武，授工部尚、兼御史夫、河北採訪招討使。祿山乘虛遣史思明、尹竒急攻河北諸郡，饒陽、河間、景城、樂安相次䧟没，獨平原、博平、清河郡城守，然人心危盪，不可復振。至德元年十月，弃郡度河，歷江淮、荆襄。年四月，朝於鳳翔，授憲部尚，尋加御史夫。中舎人兼吏部侍郎崔漪帶酒容入朝，諫議夫李何忌在班不肅，眞卿劾奏之，貶漪右庻，何忌西平郡司馬。元帥廣平王領朔方蕃兵號十萬，來收長安。出辭之日，百寮致謁於朝堂，百寮拜，答拜辤亦如之。王當闕不乘馬，歩出木馬門而後乘。管崇嗣王都虞候，先王上馬，眞卿進狀彈之。肅宗曰：「朕兒每出，一一敎誡之，故不敢失禮。崇嗣老將，有足疾，姑欲優容之，卿勿復言。」乃以奏狀還眞卿。雖天䝉塵，典法不廢。洎鑾輿將復宫闕，遣左司郞中李巽先行陳告宗廟之禮，有司署祝文，稱「嗣皇帝」。眞卿謂禮儀使崔器曰：「上皇在蜀，可乎？」器遽奏改之。中㫖宣勞，以名儒，深逹禮體。時太廟賊所毀，眞卿奏曰：「春秋時，新宫災，魯成公日哭。今太廟旣盜築毀，請壇於野，皇帝東向哭，然後遣使。」竟不能從。軍國之，知無不言。宰相所忌，出同州刺史，轉蒲州刺史。御史唐旻所搆，貶饒州刺史。旋拜昇州刺史、浙江西道節度使，徵刑部尚。李輔國矯詔遷玄宗於西宫，眞卿乃首率百寮上表，請問起居。輔國惡之，奏貶蓬州長史。代宗嗣位，拜利州刺史，遷戸部侍郞，除荆南節度使，未行而罷，除尚右丞。車駕自陜將還，眞卿請皇帝先謁五陵、九廟，而後還宫。宰相元載謂眞卿曰：「公所雖美，其如不合宜何？」眞卿怒，前曰：「用捨在相公耳，言者何罪？然朝廷之，豈堪相公再破除耶？」載深衘之。旋改檢校刑部尚，知省，累進封魯郡公。時元載引用私黨，懼朝臣論奏其短，乃請百官凡欲論，皆先白長官，長官白宰相，然後上聞。眞卿上疏曰：御史中丞李進等傳宰相語，稱奉進止，縁諸司官奏頗多，朕不憚省覽，但所奏多挾䜛毀。自今論者，諸司官皆湏先白長官，長官白宰相，宰相定可否，然後奏聞者。臣自聞此語已來，朝野囂然，人心亦多衰退。何則？諸司長官皆逹官，言皆專逹於天。郞官、御史者，陛下腹心耳目之臣，故其出使天下，無巨細得失，皆令訪察，迴日奏聞，所以明四目、逹四聰。今陛下欲自屏耳目，使不聰明，則天下何述焉？詩云：「營營青蠅，止於𣗥?。䜛言罔極，交亂四國。」以其能變白黑，變黑白。詩人深惡之，故曰：「取彼䜛人，投𢌿?豺虎。豺虎不食，投𢌿?有北。」則夏之伯明、楚之無極、之江充，皆䜛人，孰不惡之？陛下惡之，深得君人之體矣。陛下何不深迴聽察，其言虛誣者，則䜛人，因誅殛之；其言不虛者，則正人，因奬勵之。陛下捨此不，使衆人皆謂陛下不能明察，倦於聽覽，以此辭，拒其諫諍，臣竊陛下痛惜之。臣聞太宗勤於聽覽，庻政以理，故著司門式云：「其有無門藉人，有急奏者，皆令鹽門司與仗家引奏，不許關礙。」所以防壅蔽。并置立仗馬疋，湏有乘騎便往。所以平治天下者，正用此道。天寳後，李林甫威權日盛，羣臣不先𧫎?宰相輙奏者，仍託以他故中，猶不敢明約百司，令先白宰相。閹官袁思藝日宣詔至中，玄宗動靜，必告林甫，先意奏請，玄宗驚喜若神。以此權柄恩寵日甚，道路以目。上意不下宣，下情不上逹，此所以漸致潼關之禍，皆權臣誤主，不遵太宗之法故。陵夷至于今日，天下之弊，萃于聖躬，豈陛下招致之乎？蓋其所從來者漸矣。自艱難之初，百姓尚未彫弊，太平之理，立可便致。屬李輔國用權，宰相專政，遞相姑息，莫肯直言。門司，不安反側，逆賊散落，將士北走党項，合集土賊，至今患。僞將更相驚恐，因思明危懼，扇動却反。今相州敗散，東都䧟没，先帝由此憂勤，至於損夀。臣毎思之，痛切心骨。今天下兵戈未戢，瘡痏未平，陛下豈得不日聞讜言，以廣視聽，而欲頓隔忠讜之路乎？臣竊聞陛下在陜州時，奏者不限貴賤，務廣聞，乃堯、舜之。凡百臣庻，以太宗之理，可翹足而待。臣聞君難進易退，由此言之，朝廷開不諱之路，猶恐不言，况懷猒怠，令宰相宣進止，使御史臺作條目，不令直進。從此人人不敢奏，則陛下聞，只在數人耳。天下之士，方鉗口結舌，陛下後無人奏，必謂朝廷無可論，豈知懼不敢進耳。此即林甫、國忠復起矣。凡百臣庻，以危殆之期，翹足而至。如今日之，曠古未有，雖李林甫、楊國忠尚猶不敢公然如此。今陛下不早覺悟，漸成孤立，後縱悔之，無及矣。臣實知忤臣者，罪在不測，不忍孤負陛下，無任𨗿?迫之至。其激切如此。於是中人爭寫内本布於外。後攝祭太廟，以祭器不修言於朝，載坐以誹謗，貶硤州别駕，撫州、湖州刺史。元載伏誅，拜刑部尚。代宗崩，禮儀使。以高祖己下七聖謚號繁多，乃上議請𥘉?謚定。時㑹袁傪以謟言排之，遂罷。楊炎相，惡之，改太少傅，禮儀使如舊，外示崇寵，内實去其權。盧𣏌?專權，忌之，改太太師，罷禮儀使，諭於眞卿曰：「方靣之任，何處便？」眞卿候𣏌?於中，曰：「眞卿以𥚹?性人所憎，竄逐非一，今已羸老，幸相公庇之。」相公先中丞傳首至平原，面上血眞卿不敢衣拭，以舌䑛之，相公忍不相容乎？」𣏌?矍然而拜，而含怒心。㑹李希烈䧟汝州，𣏌?乃奏曰：「顔眞卿四方所信，使諭之，可不勞師旅。」上從之，朝廷失色。李勉聞之，以失一元老，貽朝廷羞，乃宻表請留。遣逆於路，不及。𥘉?希烈，欲宣詔㫖，希烈養千餘人露刃爭前迫眞卿，將食其肉。諸將叢遶慢罵，舉刃以擬之，眞卿不動。希烈遽以身蔽之，而麾其衆，衆退，乃揖眞卿就館舎，因逼章表，令雪己𩓑?，罷兵馬。累遣眞卿兄峴與從吏凡數輩繼來京師，上皆不報。每與諸，令嚴奉家廟，恤諸孤而己。希烈宴逆黨，召眞卿坐，使觀倡優斥黷朝政戯，眞卿怒曰：「相公，人臣，柰何使此曹如是乎？」拂衣而起。希烈慙，亦呵止。時朱滔、王武俊、田悅、李納使在坐，目眞卿謂希烈曰：「聞太師名德久矣，相公欲建號而太師至，非天命正位？欲求宰相，孰先太師乎？」眞卿正色叱之曰：「是何宰相耶？君等聞顔杲卿無？是吾兄。禄山反，自舉義兵，及被害，詬罵不絶於口。吾今年向八十，官至太師，守吾兄之節，死而後已，豈受汝輩誘脅耶！」諸賊不敢復出口。希烈乃拘眞卿，令甲士十人守，掘方丈坎於庭，曰「坑顔」，眞卿怡然不介意。後張伯儀敗績於安州，希烈令齎伯儀旌節首級誇示眞卿，眞卿慟哭投地。後其將周曾等謀襲汝州，因迴兵殺希烈，奉眞卿節度。洩，希烈殺曾等，遂送眞卿於龍興寺。眞卿度必死，乃作遺表，自墓誌、祭文，常至寢室西壁下，云：「吾殯所。」希烈旣䧟汴州，僣僞號，使人問儀於眞卿。眞卿曰：「老夫耄矣，曾掌國禮，所記者諸侯朝覲禮耳。」興元元年，王師復振，逆賊慮變起蔡州，乃遣其將辛景臻、安華至眞卿所，乃積柴于庭中，沃之以油，且傳逆詞曰：「不能屈節，當自燒。」眞卿乃投火，景臻遽止之，復告希烈。德宗復宫闕，希烈弟浠淸在朱泚黨中，例伏誅。希烈聞之怒。興元元年八月日，乃使閹奴與景臻等殺眞卿。先曰：「有敕」。眞卿拜，奴曰：「宜賜卿死。」眞卿曰：「老臣無狀，罪當死，然不知使人何日從長安來？」奴曰：「從梁來。」眞卿罵曰：「乃逆賊耳，何敕耶！」遂縊殺之，年七十七。及淮、泗平，貞元元年，陳仙竒使護送眞卿喪京師，德宗痛悼異常，廢朝五日，諡曰「文忠」。復下詔曰：「君臣之義，生其功，殁厚其禮，况才優匡國，忠至㓕身，朕自興歎，勞於寤寐。故光祿夫、守太太師、上柱國魯郡顔眞卿，器質天資，公忠傑出，出入四朝，堅眞一志。屬賊臣擾亂，委以存諭，拘脅累歲，死而不撓，稽其盛節，寔謂猶生。朕致貽斯禍，慙悼靡及，式崇嘉命，兼延爾嗣。可贈司徒，仍賜布帛五百端。男頵、碩等喪制終，所司奏超授官秩。」貞元六年十一月南郊赦節文，授眞卿一五品正員官，故頵得用。文宗詔曰：「朕毎覽國史，忠烈之臣，未嘗不嗟嘆久之，思有以報。如聞從覽、弘式，實眞卿之孫。永惟九原，旣不可作，旌其嗣續，諒協典彛。考績已深於宦徒者，命列於中臺；官次未齒於縉紳者，俾佐於左輔，庻使天下之再新義風。」以眞卿曾孫弘式同州參軍。
史臣曰：每思先軫免胄，路結纓，雖云其忠，未聞於道。如成公孝於家，能於軍，忠於國，是武之英；苟無楊炎弄權，若任之將，遂展其才，豈有朱泚之禍焉。如淸臣富於學，守其正，全其節，是文之傑；茍無盧𣏌?惡直，若任之相，遂行其道，豈有希烈之叛焉。夫國得賢則安，失賢則危。德宗内信姦邪，外斥良善，幾致危，宜哉。噫，「仁以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逺乎！」君守道殁身，時垂訓，希代之士，光文、武之道焉。
贊曰：自古皆死，得正順。公云亡，萬代垂訓。
顔魯公舊史本傳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