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宣城诗集》五卷,南朝齐谢朓撰。其原集十二卷,南宋高宗绍兴二十八年(1158年),知宣州楼炤择取前五卷诗赋付梓,后五卷应酬骈文因格调卑弱而遭汰削,遂成五卷定本。此编所收,起于辞赋,终于五言,尤以山水新体诗冠绝一代。谢朓卒后二十余年,沈约已有“二百年来无此诗”之叹;及至李杜,推崇备至,号为“小谢”。虽遭锺嵘“末篇多踬”之讥,然诸家传刻不绝,明有黎晨、薛应旂、梅鼎祚诸本递修,清有吴骞拜经楼正本点定,今人曹融南校注集其大成。茲依明正德六年刻本为底本,以溯其源而存其真云。
【编撰】《谢宣城诗集》之称,实缘于朓守宣城一职。《南齐书》本传所记朓建武二年(495年)夏出为宣城太守,翌年去职返都。朓之得名,初非官阶最高,中书郎、尚书吏部郎方为清贵,然“诗家皆称谢宣城,殆以北楼吟咏为世盛传耶”,事具四库馆臣之论。其别名或曰《谢朓集》,或曰《谢宣城集》,四库本、明刻诸本题名略有异同。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著录《谢朓集》十卷,谓“集本十卷,楼炤知宣州,止以上五卷赋与诗刊之。下五卷皆当时应用之文,衰世之事,可采者已见本传及《文选》,馀视诗劣焉,无传可也。”此即五卷本之滥觞。其后张溥刻《汉魏六朝百三家集》,合五卷为一卷,体例殊异,而诗赋之文未改。至于成书年代,自楼炤序文中可得确证。炤《宋史》有传,字仲晖,婺州永康人,政和五年进士,历官至签书枢密院事,权参知政事。绍兴二十八年(1158年)出知宣州,到任之后,搜访郡舍石刻,汇集蒋之奇、梅尧臣诸家所辑谢诗,合《文选》《玉台新咏》旧载,芟其冗繁,厘为五卷,刊板以行。其序云:“余至郡,视事之暇,裒取郡舍石刻并《宣城集》所载谢诗,才得二十馀首。继得蒋公之奇所集小谢诗,以昭亭庙、叠嶂楼、绮霞阁所刻及《文选》《玉台新咏》、本集所有,合成一编,共五十八篇。”寥寥数语,而搜访缀辑之苦见焉。楼炤之后,又二帝而历四朝,至宋宁宗嘉定十三年(1220年),鄱阳洪伋再知宣州。距楼炤原刻已六十余载,字画漫漶,板片蠹蚀,洪伋遂命工重刊,并识其缘起于卷末。是为嘉定重修宣州本。《天禄琳琅书目》载炤序之后尚有洪伋识语,足证此段递藏之信史。其编撰背景,正值永明体新诗由沈约、谢朓首创,自齐梁而及唐宋,蔚为一代词宗。谢朓身当门阀与寒士交争之世,以惊才绝艳之资,宦海沉浮,而卒为江祏、萧遥光所构陷,年三十六而殒。身后诗传,反历劫不朽,岂非命乎!
【体例】是编凡五卷。据宋嘉定十三年洪伋重刻本行款,卷一赋九首、雩祭歌八首、四言诗二十八首,卷二鼓吹曲四十三首,卷三诗四十三首,卷四诗四十六首,卷五诗四十首、联句七首。诗赋杂陈,未以体裁悉数排列,然辞赋冠于首章,依宋本旧式。其乐府歌辞颇备,鼓吹曲《隋王鼓吹曲》十首尤著,永明体考声律、求对仗之特征,于此十首中毕现无遗。清姚鼐《今体诗钞》推谢朓为五言新体之先导,非虚誉也。
是编之诗篇,据今人曹融南校注本通计,凡五言诗、四言诗、鼓吹曲、乐歌等共二百馀篇,联句七首附于卷末。赋九篇,以《酬德赋》《思归赋》《七夕赋》诸作为最。《文选》所录谢朓诗二十余首,多在此编之中,如《游东田》《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之宣城出新林浦向板桥》《晚登三山还望京邑》诸名篇,皆海内传诵,与原本卷帙相合。全书据宋刻版式,每半叶十行,行十八字,白口,左右双栏,版心上记字数,下记刊工姓名。篇次悉依旧序,经文寻索,朗然可辨。
【序跋】是编诸本序跋,可考者凡五:
一曰楼炤《谢宣城诗集序》,南宋绍兴二十八年撰。序中备述蒐辑刻书始末,谓“裒取郡舍石刻并《宣城集》所载谢诗”,“合成一编,共五十八篇”。此序于绍兴原刻及嘉定重修本皆冠于卷首,为本书第一序文。
二曰洪伋识语,宋嘉定十三年(1220年)撰。洪伋《宋史》无传,据《天禄琳琅书目》所载,乃鄱阳洪氏族人,知宣州时距楼炤刻板已六十四年,慨其漫漶漫灭,“用再刻于郡斋”。识语附于楼序之后,为元明诸本传刻之祖。
三曰梅庚《重刻谢宣城集序》,清康熙间撰。梅庚字耦长,宣城人,孝廉出身,文名显于江左。是序述黎晨明刻之由来及万历间梅鼎祚、理史元熙校刻原委,末载康熙中郭某裒刻成书之本,为清代重刻重要文献。
四曰《四库全书总目·谢宣城集》提要,乾隆间四库馆臣撰。提要辨卷帙异同,评诗格高下,参证陈振孙、张溥诸家之说,推尊沈约“二百年来无此诗”之论而释锺嵘过贬之失,为官修定论。
五曰《天禄琳琅书目·谢宣城诗集》提要,清于敏中撰。此提要录乾隆御题“李杜称诗久,楼洪锓版行”一首,备记楼炤、洪伋重刻本朝之故实,今可见于《天禄琳琅书目》前编卷九。
【著者】谢朓(464—499年),字玄晖,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南朝齐诗人。出身江左名门陈郡谢氏,高祖谢据为谢安之兄,谢安即其族祖,母为宋文帝第五女长城公主。《南齐书》本传载:“朓少好学,有美名,文章清丽。”解褐豫章王太尉行参军,转随王萧子隆文学。子隆在荆州,好辞赋,数集僚友,朓以文才尤被赏爱,流连晤对,不捨日夕。长史王秀之恐朓以年少得宠,密启朝廷,世祖敕朓还都。朓道中寄诗西府,有“常恐鹰隼击,秋菊委严霜。寄言罻罗者,寥廓已高翔”之句,其惕厉不安已兆于兹。永明间,谢朓与沈约、王融、萧衍、范云、任昉、陆倕等并为竟陵王萧子良西邸文学之士,世称“竟陵八友”。其时沈约创四声八病之说,谢朓以五言诗实践之,声调流美,对仗工整,开永明新体之先河。建武二年(495年)夏,朓出为宣城太守。朓在郡政简刑清,修建北楼,暇则徜徉山水之间。其山水诗以清丽见称,王国维《人间词话》所谓“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盖于此数年中臻于极诣。朓之诗格,清新婉转而气势稍逊,故有“微伤细密”之论。然其观察入微,锤炼精密,后世尊为“二百年无此作”,诚非过誉。朓生平出处,可述者有三。一在荆州之去。随王萧子隆待其甚厚,而朝中以党争猜忌,强行征还。其牋辞子隆,有“邈若坠雨,飘似秋蒂”之语,一时哀感,千古读之犹觉侧恻。二在告发岳父王敬则。明帝疑忌王敬则,朓为自保,先发告之。朓虽有保全妻子之虑,而在道义上实有亏焉。三在拒萧遥光而卒被诛。永元元年(499年),始安王萧遥光谋废东昏侯自立,欲引朓为羽翼。朓不从,遥光遂构陷朓下狱,竟卒于狱中,年三十六。谢朓一代才人,以惧祸告密始,以拒奸殒身终,其迹虽可议,其人实可哀。曹植感甄,鲍照歌行,皆不得其死;朓之遭际,犹复困于末路,此南朝文士所以多放浪形骸、自晦于诗文者也。
【论赞】历朝论谢朓诗者,沈约之言最为彰著。《南史》载“谢朓长五言诗,沈约常云:二百年来无此诗。”沈约与朓同倡永明新体,其言抑或推重同僚,然其时去建安未远,二百年中大家如鲍照、颜延之、谢灵运辈并峙,约独推朓,非虚美也。
锺嵘《诗品》处朓于中品,谓其“微伤细密,颇在不伦。一章之中,自有玉石。”又云:“善自发端,而末篇多踬。过毁过誉,皆失其真。”此评或以朓年寿不永,篇末每有匆遽之迹;然其发端警策,历代奉为圭臬,“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诸句,足以冠绝千古。
至李唐,太白尤推重。“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又“解道澄江静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杜甫亦有“孰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用心”之句。赵紫芝诗曰:“辅嗣易行无汉学,元晖诗变有唐风。”斯于文质升降之间,得其大凡矣。方东树《昭昧詹言》论其“如花之初放,月之初盈,黯荡之情,圆满之辉,令人魂醉”,深得其中。今人论谢朓,以时代所限,苦于命促;然其诗格清绮,启唐音之先声,则千古不刊也。
【价值】是编之文献价值,首在存谢朓诗赋之大部。谢朓文集十卷之原貌,今不可考;楼炤以五卷诗赋行世,后人缀辑传录,赖此得观永明新体之全豹。其以辞赋、乐歌、四言、五言排比成编,体例齐整,较之《汉魏六朝百三家集》合卷之简明,《谢宣城诗集》五卷存古本旧式,校勘价值愈高。《文选》《玉台新咏》选录谢诗二十余首,与此编篇章互有同异,可佐证唐前典籍真面。
其学术地位,则在开唐风之先。梁刘勰《文心雕龙》虽未论朓,然沈约、锺嵘诸家评论已肇其端;至于唐人,“诗接谢宣城”几成定评。张戒《岁寒堂诗话》所谓“自建安抵南北朝,诗格屡变,沉约、谢朓始为唐律之渐”,诚知其大者。朓之于律,犹祖骅骝,范云、何逊、阴铿、王维、孟浩然、李白、杜甫,骎骎乎驾其辙,卒至唐音之盛。自诗歌体式言,山水由玄言附庸而独立成篇,谢朓之力,不可没也。
其局限性有三:一则去取有憾。楼炤序自言“后五卷皆当时应用之文,衰世之事”,其可采者已见本传及《文选》,余视诗劣焉,无传可也。今世学者,窃冀当日楼氏不以应用骈俪全弃,倘存一二,亦足以考竟陵王西邸文章之整体风貌。二则篇帙错乱。传刻既多,句读、误字时见,清代吴骞仿宋本虽称善,犹有待精校。三则注本寡少。古人注谢朓者罕有专书,今人曹融南为补此憾,然较陶谢集之注疏之富,谢诗犹居冷处。
至若四库馆臣,张溥、吴骞、梅鼎祚诸贤,各以校刻整理之功,递守残编;曹融南终以校注定本集诸家大成。虽卷帙不尽如人意,然存吉光片羽,亦是幸事。
【版本】谢朓诗集之卷帙,历代著录颇有出入。其原集十二卷,隋、唐志皆著录。《隋书·经籍志》录《谢朓集》十二卷,又《谢朓逸集》一卷。《旧唐书》《新唐书》艺文志并作十二卷。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已作十卷,知宋初散佚二卷矣。楼炤止取五卷诗赋付梓,后五卷便遭汰弃,自此世行五卷本。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虽合为一卷,篇目实未增损,学人通称《谢宣城诗集》五卷。
今传本以宋刻为最早。宋嘉定十三年(1220年)洪伋宣州郡斋重刊本,据楼炤绍兴二十八年原版修补重刻,今存残本二卷(卷一、卷二)于台湾中央图书馆。此本避宋讳玄、弘、筐、贞、构、敦诸字皆缺末笔,版心下有刊工姓名侯琦、潘德璋、潘晖等。此本先经陈彦良收藏,后入清内府天禄琳琅,再散出民间归刘启瑞食旧德斋,今存台北。《四库全书》本即据内府藏宋本钞录,其提要引为“南宋佳本”。
明代传本可分两系:一为正德六年(1511年)刻本,半叶九行,行十八字,据宋椠翻雕,版刻精整,为明刊谢集最善之本。二为嘉靖间黎晨武功刻本,黎氏自序言其据武功旧刻参玉台新咏诸书汇梓其诗,文则不录。万历间梅鼎祚与其侄理史元熙再校,增补文章若干首,厘为六卷,别行于世。又有薛应旂刻本、汪士贤刻本,流传较广。
清代传本之精者,推乾隆间吴骞拜经楼正本。吴骞据宋椠摹刻,卷末有“吴骞拜经楼校刻”牌记。此本校勘精审,远胜明季麻沙本,曹融南校注即以之为底本。又有康熙间梅庚重刻本,记叙刻梓源流最详。此外,嘉庆间张澍二酉堂刻《三谢诗》本、光绪间善化章氏经济堂重刊本,各有补订。
民国间影印本以《四部丛刊》影印明依宋钞本为通行。商务印书馆据上海涵芬楼藏明钞本影印,行款疏朗,最为便读。
递藏源流可考者,宋嘉定残本经陈彦良、刘启瑞、国立中央图书馆递藏。明正德本经项元汴、季振宜、天禄琳琅递藏,今藏国家图书馆。吴骞拜经楼本清季归吴氏,后散入江南诸家,今存于北京大学图书馆及南京图书馆。
今日推荐最善版本有二:一为上海书店《四部丛刊》影印明依宋钞本,存明刻旧貌,便于稽览。二为上海古籍出版社《谢宣城集校注》(曹融南校注),此书以吴骞拜经楼正本为底本,参校宋嘉定本、明正德本、薛应旂本、汪士贤本、《文选》《玉台新咏》《乐府诗集》等总集,并辑录佚文、序跋及诸家评论,校勘精审,附录《谢朓事迹诗文系年》,为迄今最完善之整理本。若专事版本校勘,则须以宋嘉定残本(台湾中央图书馆藏)及明正德六年刻本为核,结合曹融南校本逐条勘对,盖二家古本与今本异文,可考见唐宋之际谢集文字之递嬗也。
【金句】
“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卷四《晚登三山还望京邑》)
“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卷三《之宣城出新林浦向板桥》)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卷四《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
“鱼戏新荷动,鸟散馀花落。”(卷三《游东田》)
“朔风吹飞雨,萧条江上来。”(卷五《观朝雨》)
“蝉嘶露重,鹤唳霜紧。”(卷一《鼓吹曲·秋竹曲》)
“日暮长零落,君恩不可追。”(卷五《咏落梅》)
【适读】《谢宣城诗集》五卷,适用者有三。一为研治魏晋南北朝文学史、永明新体诗学之高年级本科生及研究生,是编为永明体代表作家之全集,沈约“四声八病”之说在此集中得其实践。二为专攻中国山水诗、唐诗渊源之专门学者,王维、孟浩然、李白、杜甫遥承谢朓之法乳,方东树所谓“元晖诗变有唐风”者,实千年诗史转折之枢轴。三为喜爱古代诗词吟咏之文化人士,其诗清丽婉转,意新语工,篇幅适中,可作涵咏品鉴之范本。
读是编当先备前提。须先知永明体声律之大概,“四声八病”之说虽不必深究,而熟稔《文心雕龙·声律》、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及锺嵘《诗品序》,则读谢诗自可知其所长。次当对《诗品》品第有所了解,锺嵘置谢朓于中品,列谢灵运于上品,论者以为不公,然读是编当与《谢康乐集》对勘,自得小谢所以异于大谢者——大谢富丽雕琢,而小谢清发圆美。又须略知谢朓生平出处,宣城三年为其创作鼎盛期,卷三、卷四中宣城所作山水名篇,读时当作意关注。至于南朝荆襄政治格局、竟陵王西邸文风,亦宜旁及,非此不足以析其诗文中寄寓之深旨。
读书之法,首取楼炤、洪伋序与四库提要一过,明全书源流。次卷二鼓吹曲、卷三游东田、卷四晚登三山、之宣城出新林浦数篇为先,此永明体五言诗之典范,声调流美,对仗工整。次读卷一辞赋,观其骈俪句法。次及卷五咏物诸篇,知谢诗虽以山水闻,而咏物亦别有寄托。全编既毕,乃取《诗品》《南齐书》《南史》诸传、锺嵘与沈约评论,与正文互相参证;复以曹融南校注本中《诸家评论》一编核其论断,庶几识其渊源而明其得失。其诗柔婉有余,骨力稍逊,方东树以“花之初放,月之初盈”喻之,洵为定评。持此以读,则千年诗史升降之机,可以觑破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