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越春秋夫差內傳第五
後 趙 曄 撰
十一年，夫差檀弓註：夫，音扶。差，初皆切。榖梁註同。北伐齊。齊使夫髙氏當是髙無平，時將上軍。謝吳師曰：「齊孤立於國，倉庫空虚，民人離散。齊以吳彊輔，今未往告急，而吳伐，請伏國人於郊，不敢陳戰爭之辭。惟吳哀齊之不濫。」吳師卽還。左傳哀公九年：吳子使來儆師伐齊。十年：吳子使來復儆師。是爲夫差十年、十一年也。此二年方謀伐齊，而此書於十一年云「夫差北伐齊」，十二年云「夫差復北伐齊」，是二年間吳再伐齊也，與傳不合。豈十一年吳嘗伐齊，齊謝吳師不敢戰，至明年復伐，乃有艾陵之戰耶？
十年，夫差復北伐齊。左傳哀公十一年：公㑹吳子伐齊。是爲夫差十二年，與此書合。史世家乃書之夫差十一年，誤也。越王聞之，率衆以朝於吳，而以重寳厚獻太宰嚭。嚭喜，受越之賂，愛信越殊甚，日夜言於吳王。王信用嚭之計。伍胥懼，曰：「是棄吾。」乃進諫曰：「越在，心腹之病，不前除其疾。今信浮辭僞詐而貪齊。破齊，譬由磐石之田，無立其苗。願王釋齊而前越，不然，悔之無及。」吳王不聽，使胥使於齊，通期戰之會。胥謂其曰：「我數諫王，王不我用，今吳之亡矣。汝與吾俱亡，亡無。」乃屬其於齊鮑氏而還。鮑氏，鮑牧也。屬其子，改姓爲王孫氏，欲以避吳禍。太宰嚭旣與胥有𨻶?，因讒之曰：「胥強暴力諫，願王少厚焉。」王曰：「寡人知之。」未興師。㑹魯使貢聘於吳。
十年，齊夫陳成恒欲弑簡公，隂憚髙、國、鮑、晏，鮑叔牙、晏嬰。故前興兵伐魯。魯君憂之。孔患之，召門人而謂之曰：「諸侯有相伐者，丘常恥之。夫魯，父母之國，丘墓在焉。今齊將伐之，無意一出耶？」路辭出，孔止之；張、石請行，孔弗許；貢辭出，孔遣之。貢北之齊，成恒，史記子貢傳作「田常」。因謂曰：「夫魯者，難伐之國，而君伐，過矣。」成恒曰：「魯何難伐？」貢曰：「其城薄以卑，其池狹以淺，其君愚而不仁，臣無用，士惡甲兵，不可與戰。君不若伐吳。夫吳，城厚而崇，池廣以深，甲堅士選，器飽弩勁，使明夫守之，此易邦。」成恒忿然作色曰：「之所難，人之所易；之所易，人之所難。而以敎恒，何？」貢曰：「臣聞君封而不成者，臣有所不聽者。今君欲破魯以廣齊，隳魯以自尊，而君功不與焉。是君上驕，越絶「驕」字下有「主心」二字，爲是。子貢傳同。下恣羣臣，而求以成，難矣。且夫上驕則犯，子貢傳「犯」作「恣」者，是。臣驕則爭，此君上於王有遽，越絶及子貢傳皆「王」作「主」，「遽」作「郤」。「郤」與「𨻶」同。而下與臣交爭，如此，則君立於齊，危於累𡖉?，故曰不如伐吳。且吳王剛猛而毅，能行其令，百姓習於戰守，明於法禁，齊遇，擒必矣。今君悉四境之中，出臣以環之，人民外死，臣內空，是君上無彊敵之臣，下無黔首之士，孤主制齊者，君。」陳恒曰：「善。雖然，吾兵已在魯之城下矣。吾去之吳，臣將有疑我之心，之奈何？」貢曰：「君按兵無伐，請君南吳王，請之救魯而伐齊，君因以兵迎之。」陳恒許諾。貢南吳王，謂吳王曰：「臣聞之，王者不絶丗，而霸者無彊敵，千鈞之重，加銖而移。今萬乗之齊，而私千乗之魯，而與吳爭彊，臣竊君恐焉。且夫救魯，顯名；伐齊，利。義存亡魯，越絶「義」字下有「在」字，「害」字上有「勇在」二字，爲是。害暴齊而威強晉，則王不疑。」吳王曰：「善。雖然，吾嘗與越戰，棲之會稽，入臣於吳，不卽誅之，年使。夫越君賢主，苦身勞力，夜以接日，內飾其政，外諸侯，必將有報我之心。待我伐越而聽。」貢曰：「不可。夫越之彊不過於魯，吳之彊不過於齊，主以伐越而不聽臣，齊亦已私魯矣。且畏越而惡彊齊，不勇；利而忘害，不智。臣聞仁人不因居越絶「因居」作「困厄」。以廣其德，智者不棄時以舉其功，王者不絶世以立其義。且夫畏越如此，臣誠東越王，使出師以從下吏。」吳王恱。貢東越王，王聞之，除道郊迎，身御至舎，問曰：「此僻狹之國，蠻夷之民，夫何索然若不辱，乃至於此？」貢曰：「君處故來。」「處」字不通，越絶作「弔君故來」，與下文「弔」字相應。越王勾踐再拜稽首曰：「孤聞禍與福鄰，今夫之弔，孤之福矣，孤敢不問其說？」貢曰：「臣今者吳王，告以救魯而伐齊，其心畏越。且夫無報人之志，而使人疑之，拙；有報人之意，而使人知之，殆；未發而聞之子貢傳「聞之」作「先聞」者，是。者，危。者，舉之忌。」越王再拜曰：「孤少失前人，內不自量，與吳人戰，軍敗身辱，遁逃，上棲㑹稽，下守海濱，唯魚鼈矣。國語作「是見」。今夫辱弔而身之，發玉聲以敎孤，孤頼天之賜，敢不承教！」貢曰：「臣聞明主任人不失其能，直士舉賢不容於丗。故臨財分利則使仁，渉患犯難則使勇，用智圖國則使賢，正天下定諸侯則使聖。兵強而不能行其威勢，在上位而不能施其政令於下者，其君㡬乎難矣。臣竊自擇，可與成功而至王者，惟㡬乎？「惟㡬乎」越絶作「其惟臣㡬乎」。今吳王有伐齊、晉之志，君無愛重器以喜其心，無惡卑辭以盡其禮，而伐齊，齊必戰。不勝，君之福。彼戰而勝，必以其兵臨晉，騎士銳兵弊乎齊，重寳、車騎、羽毛盡乎晉，則君制其餘矣。」越王再拜曰：「昔者吳王分其民之衆以殘吾國，殺敗吾民，鄙吾百姓，夷吾宗廟，國墟棘，身魚鼈。國語「鼈」下有「餌」字。孤之怨吳，深於骨髓；而孤之吳，如之畏父，弟之敬兄。此孤之死言。今夫有賜，故孤敢以報情。越絶作「以疑請」者，是。孤身不安重席，口不甞厚味，目不視美色，耳不聽雅音，旣已年矣。焦脣乾舌，苦身勞力，上羣臣，下養百姓，願一與吳交戰於天下平原之野，正身臂越絶作「整襟交臂」。而奮吳、越之士，繼踵連死，肝腦塗地者，孤之願。思之年，不可得。今內量吾國不足以吳，外諸侯而不能。願空國，棄羣臣，變容貌，易姓名，執箕帚，養牛馬以之。孤雖知要領不屬，手足異處，四支布陳，郷邑笑，孤之意出焉。今夫有賜，存亡國，舉國語「舉」作「興」。死人。孤頼天賜，敢不待令乎？」貢曰：「夫吳王人，貪功名而不知利害。」越王慥然避位。貢曰：「臣觀吳王數戰伐，士卒不恩，國語「恩」作「息」。臣內引，䜛人益衆。夫胥人精誠中廉，外明而知時，不以身死隠君之過，正言以忠君，直行以國，其身死而不聽。太宰嚭人，智而愚，彊而弱，巧言利辭以內其身，善詭詐以其君，知其前而不知其後，順君之過以安其私，是殘國君之佞臣。」越王恱。貢去，越王送之金百鎰，寳劒一，良馬子貢傳「馬」作「矛」。。貢不受。
至吳，謂吳王曰：「臣以下吏之言告於越王，越王恐，曰：『昔者，孤身不幸，少失前人，內不自量，抵罪於吳。軍敗身辱，逋逃出走，棲于會稽，國墟莽，身魚鼈。越絶「鼈」下有「餌」字。頼王之賜，使得奉爼豆，修祭祀，死且不敢忘，何謀之敢？』其志甚恐，將使使者來謝於王。」貢館五日，越使果來，曰：「東海役臣勾踐之使者臣種，敢修下吏，少聞於左右。昔孤不幸，少失前人，內不自量，抵罪上國，軍敗身辱，逋逃會稽。頼王賜，得奉祭祀，死且不忘。今竊聞王興義，誅彊救弱，困暴齊而撫周室，故使賤臣以奉前王所藏甲十領，屈盧之矛，歩光之劒，以賀軍吏。若將遂義，弊邑雖，請悉四方之內士卒千人以從，下吏請躬被堅執銳，以前受矢石，君臣死無所恨矣。」吳王恱，乃召貢曰：「越使果來，請出士卒千，其君從之，與寡人伐齊，可乎？」貢曰：「不可。夫空人之國，悉人之衆，從其君，不仁。受幣，許其師，辭其君，卽可。」吳王許諾。貢去晉，定公曰：「臣聞慮不預定，不可以應卒；兵不預辦，不可以勝敵。今吳齊將戰，戰而不勝，越亂之必矣。與戰而勝，必以其兵臨晉，君之奈何？」定公曰：「何以待之？」貢曰：「修兵伏卒子貢傳「伏」作「休」。以待之。」晉君許之。貢返魯，吳王果興九郡之兵，將與齊戰，道出胥門，因過姑胥之臺，忽晝假寐於姑胥之臺而得夢，及寤而起，其心恬然悵焉，乃命太宰嚭告曰：「寡人晝卧有夢，覺而恬然悵焉，請占之，得無所憂哉？夢入章明宫，兩䥶音歷，鬲屬。蒸而不炊，兩黑犬嘷以南，嘷以北，兩鋘音吳，刀名。錕鋘山出金，作刀可切玉。殖吾宫牆，流水湯湯，音商，流貌。越吾宫堂，後房皷震篋篋有鍜工，前園横生梧桐。寡人占之。」太宰嚭曰：「美哉！王之興師伐齊。臣聞：章者，德鏘鏘；明者，破敵聲聞，功朗明；兩䥶蒸而不炊者，王聖德，氣有餘；兩黑犬嘷以南，嘷以北者，四夷已服，朝諸侯；兩鋘殖宫牆者，農夫就成，田夫耕；湯湯越宫堂者，鄰國貢獻，財有餘；後房篋篋鼓震有鍜工者，宫女恱樂，琴瑟和；前園横生梧桐者，樂府皷聲。」吳王恱，而其心不已，召王孫駱問曰：「寡人忽晝夢，予陳之。」王孫駱曰：「臣鄙淺於道，不能博。今王所夢，臣不能占。其有所知者，東掖門亭長長城公弟越絶「長城公弟」作「越公弟子」。公孫聖。聖人少而好游，長而好學，多博觀，知鬼神之情狀，願王問之。」王乃遣王孫駱往請公孫聖，曰：「吳王晝卧姑胥之臺，忽然感夢，覺而悵然，使占之，急詣姑胥之臺。」公孫聖伏地而泣，有頃而起。其妻從旁謂聖曰：「何性鄙，希睹人主，卒得急召，涕泣如雨？」公孫聖仰天歎曰：「悲哉！非所知。今日壬午，時加南方，命屬上天，不得逃亡，非但自哀，誠吳王。」妻曰：「以道自達於主，有道當行，上以諫王，下以約身。今聞急召，憂惑潰亂，非賢人所宜。」公孫聖曰：「愚哉，女之言。吾受道十年，隱身避害，欲紹壽命，不意卒得急召，中世自棄，故悲與相離耳。」遂去，詣姑胥臺。吳王曰：「寡人將北伐齊魯，道出胥門，過姑胥之臺，忽然晝夢，占之，其言吉凶？」公孫聖曰：「臣不言，身名全，言之必死百叚於王前。然忠臣不顧其軀。」乃仰天歎曰：「臣聞好船者必溺，好戰者必亡。臣好直言，不顧於命，願王圖之。臣聞章者，戰不勝，敗走傽偟；明者，去昭昭，就冥冥；入門䥶蒸而不炊者，王不得火食；兩黑犬嘷以南、嘷以北者，黑者，隂，北者，匿；兩鋘殖宫牆者，越軍入吳國，伐宗廟，掘社稷；流水湯湯越宫堂者，宫空虚；後房鼓震篋篋者，坐太息；前園横生梧桐者，梧桐心空，不用器，但盲僮，越絶「盲」作「甬」，「僮」作「當」者，是。與死人俱葬。願王按兵修德，無伐於齊，則可銷。遣下吏太宰嚭、王孫駱，解冠幘，肉袒徒跣，稽首謝於勾踐，國可安存，身可不死矣。」吳王聞之，索然作怒，乃曰：「吾天之所生，神之所使。」顧力士石畨，以鐡鎚擊殺之。聖乃仰頭向天而言曰：「吁嗟！天知吾之寃乎？忠而獲罪，身死無辜以葬。我以直者，不如相隨柱，提我至深山，後丗相屬聲響。」於是吳王乃使門人提之蒸丘。一名蒸山，又名陽山，在吳縣西北三十里。「犲狼食汝肉，野火燒汝骨，東風數至，飛揚汝骸，骨肉縻爛，何能聲響哉？」太宰嚭趨進曰：「賀王喜，災已滅矣。因舉行觴，兵可以行。」吳王乃使太宰嚭右校司馬，王孫駱左校，及從勾踐之師伐齊。伍胥聞之，諫曰：「臣聞興十萬之衆，奉師千里，百姓之費，國家之出，日數千金。不念士民之死，而爭一日之勝，臣以危國亡身之甚。且與賊居，不知其禍，外復求怨，徼幸他國，猶治救瘑古禾切，疽瘡也。疥而棄心腹之疾，發當死矣。瘑疥，皮膚之疾，不足患。今齊陵遲千里之外，更歷楚、趙之界，齊疾，其疥耳；越之病，乃心腹。不發則，動則有死。願王定越而後圖齊。臣之言决矣，敢不盡忠！臣今年老，耳目不聰，以狂惑之心，無能益國。竊觀金匱第八，其可。」吳王曰：「何謂？」胥曰：「今年七月辛亥平旦，王以首。辛，𡻕?位；亥，隂前之辰。合壬𡻕?前合，利以行武，武决勝矣。然德在合斗擊丑。丑，辛之本，吉，白虎而臨。辛，功曹太常所臨。亥，吉，得辛九醜，與白虎并重。有人若以此首，前雖勝，後必敗，天地行殃，禍不久矣。」吳王不聽，遂九月使太宰嚭伐齊。軍臨北郊，吳王謂嚭曰：「行矣！無忘有功，無赦有罪。愛民飬士，視如赤。與智者謀，與仁者友。」太宰嚭受命遂行。吳王召夫被離問曰：「汝常與胥同心合志，并慮一謀，寡人興師伐齊，胥獨何言焉？」被離曰：「胥欲盡誠於前王，自謂老狂，耳目不聰，不知當丗之所行，無益吳國。」王遂伐齊。齊與吳戰於艾陵齊地之上，齊師敗績。吳王旣勝，乃使行人成好於齊，曰：「吳王聞齊有沒水之慮，帥軍來觀，而齊興師蒲草，吳不知所安集，設陣，不意頗齊師，願結和親而去。」齊王曰：「寡人處此北邊，無出境之謀。今吳乃濟江、淮，踰千里而來我壤土，戮我衆庻，頼上帝哀存，國猶不至顚隕。王今讓以和親，敢不如命！」吳、齊遂盟而去。吳王還，乃讓胥曰：「吾前王履德明達於上帝，𡸁?功用力，西結彊讎於楚。今前王譬若農夫之艾與「刈」同。漢書項羽傳：斬將艾旗。賈誼䇿：若艾草菅。並音刈。殺四方蓬蒿，以立名于荆蠻，斯亦夫之力。今夫昏耄而不自安，生變起詐，怨惡而出，出則罪吾士衆，亂吾法度，欲以妖孽挫衂吾師。頼天降哀，齊師受服，寡人豈敢自其功？乃前王之遺德，神靈之祐福。若於吳，則何力焉？」伍胥攘臂怒，釋劒而對曰：「昔吾前王有不庭之臣，以能遂疑計，不䧟於難。今王播棄所患，外不憂，此孤僮之謀，非霸王之，天所未棄，必趨其喜，而近其憂。王若覺窹，吳國世世存焉；若不覺寤，吳國之命斯促矣。貟不忍稱疾辟易，乃王之擒。貟誠前死，掛子胥傳作「抉」。吾目於門，以觀吳國之䘮。」吳王不聽，坐於殿上，獨四人向庭相背而𠋣?。王怪而視之。羣臣問曰：「王何所？」王曰：「吾四人相背而𠋣?，聞人言，則四分走矣。」胥曰：「如王言，將失衆矣。」吳王怒曰：「言不祥。」胥曰：「非惟不祥，王亦亡矣。」後五日，吳王復坐殿上，望兩人相對，北向人殺南向人。王問羣臣：「乎？」曰：「無所。」胥曰：「王何？」王曰：「前日所四人，今日人相對，北向人殺南向人。」胥曰：「臣聞四人走，叛；北向殺南向，臣殺君。」王不應。吳王置酒文䑓之上，羣臣悉在，太宰嚭執政，越王侍坐，胥在焉。王曰：「寡人聞之：君不賤有功之臣，父不憎有力之。今太宰嚭寡人有功，吾將爵之上賞。越王慈仁忠信，以孝於寡人，吾將復增其國，以還助伐之功。於衆夫如何？」羣臣賀曰：「王躬行至德，虚心養士，羣臣並進，難爭死，名號顯著，威震四海，有功蒙賞，亡國復存，霸功王，咸被羣臣。」於是胥據地𡸁?涕曰：「於乎哀哉！遭此默默！忠臣掩口，䜛夫在側。政敗道壊，謟䛕無極。邪說僞辭，以曲直。舎䜛攻忠，將滅吳國。宗廟旣夷，社稷不食。城郭丘墟，殿生荆𣗥?。」吳王怒曰：「老臣多詐，吳妖孽，乃欲專權擅威，獨傾吾國。寡人以前王之故，未忍行法。今退自計，無沮吳謀。」胥曰：「今臣不忠不信，不得前王之臣。臣不敢愛身，恐吾國之亡矣。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比干，今王誅臣，參於桀紂，王勉之，臣請辭矣。」胥，謂被離曰：「吾貫弓接矢於鄭楚之界，越渡江淮，自致於斯。前王聽從吾計，破楚凌之讎，欲報前王之恩，而至於此。吾非自惜，禍將及汝。」被離曰：「未諫不聽，自殺何益？何如亡乎？」胥曰：「亡臣安往？」吳王聞胥之怨恨，乃使人賜屬鏤之劒。屬鏤，劒名。鏤，力俱切，又力侯切。胥受劒，徒跣褰裳下堂，中庭仰天呼怨曰：「吾始汝父忠臣立吳，設謀破楚，南服勁越，威加諸侯，有霸王之功。今汝不用吾言，反賜我劒，吾今日死，吳宫墟，庭生蔓草，越人掘汝社稷，安忘我乎？昔前王不欲立汝，我以死爭之，卒得汝之願。公多怨於我，我徒有功於吳。今乃忘我定國之恩，反賜我死，豈不謬哉！」吳王聞之，怒曰：「汝不忠信，寡人使齊，託汝於齊鮑氏，有我外之心，急令自裁，孤不使汝得有所！」胥把劒，仰天歎曰：「自我死後，後世必以我忠，上配夏、殷之世，亦得與龍逄、比干友。」遂伏劒而死。左傳哀公十一年，吳王賜子胥屬鏤以死，是爲夫差十二年。此書載其事於十三年。或者子胥十二年使齊，十三年反役，左氏連書之耳。吳王乃取胥屍，盛以䲭夷之器，子胥傳：盛以鴟夷革。應劭曰：「取馬革爲鴟夷。」鴟夷，榼形。投之於江中，言曰：「胥，汝一死之後，何能有知？」卽斷其頭，置髙樓上，謂之曰：「日月炙汝肉，飄風飄汝眼，炎光燒汝骨，魚鼈食汝肉。汝骨變形灰，有何所？」乃棄其軀，投之江中。胥因隨流揚波，依潮來往，蕩激崩岸。於是吳王謂被離曰：「汝嘗與胥論寡人之短。」乃髠被離而𠛬?之。王孫駱聞之，不朝。王召而問曰：「何非寡人而不朝乎？」駱曰：「臣恐耳。」曰：「以我殺胥重乎？」駱曰：「王氣髙，胥位下，王誅之，臣命何異於胥？臣以是恐。」王曰：「非聽宰嚭以殺胥，胥圖寡人。」駱曰：「臣聞人君者，必有敢諫之臣；在上位者，必有敢言之交。夫胥，先王之老臣，不忠不信，不得前王臣。」吳王中心悷然，悔殺胥：「豈非宰嚭之讒胥？而欲殺之。」駱曰：「不可。王若殺嚭，此胥。」於是不誅。
十四年，夫差旣殺胥，連年不熟，民多怨恨。吳王復伐齊，闕闕，義與「掘」同。左傳「闕地及泉」是也。國語解：闕，穿也。闌溝於商、魯之間，北屬蘄，國語作「沂」者，是。西屬濟，欲與魯、晉合攻於黃池之上。恐羣臣復諫，乃令國中曰：「寡人伐齊，有敢諫者死。」太友知胥忠而不用，太宰嚭佞而專政，欲切言之，恐罹尤，乃以諷諫激於王。清旦，懐丸持彈，從後園而來，衣袷「祫」當作「洽」，沾也。履濡。王怪而問之曰：「何袷衣濡履，體如斯？」太友曰：「適游後園，聞秋蜩之聲，往而觀之。夫秋蟬登髙樹，飮清露，随風撝撓，長吟悲鳴，自以安，不知螳蜋超枝縁條，曵腰聳距而稷其形。夫螳蜋翕心而進，志在有利，不知黃雀盈緑林，徘徊枝隂，𨃆?𨃂?微進，欲啄螳蜋。夫黃雀但知伺螳蜋之有味，不知臣挾彈危擲，蹭蹬飛丸而集其背。今臣但虚心志在黃雀，不知空埳其旁，闇忽埳中，䧟於深井。臣故袷體濡履，㡬王取笑。」王曰：「天下之愚，莫過於斯，但貪前利，不覩後患。」太曰：「天下之愚，復有甚者。魯承周公之末，有孔之教，守仁抱德，無欲於鄰國，而齊舉兵伐之，不愛民命，惟有所獲。夫齊徒舉而伐魯，不知吳悉境內之士，盡府庫之財，暴師千里而攻之。夫吳徒知踰境征伐，非吾之國，不知越王將選死士，出江之口，三江，一說松江、錢塘、浦陽江也。吳郡賦註：松江下七十里分流，東北入海者爲婁江，東南流者爲東江，併松江爲三江。今其地亦名三江口，即范蠡乗舟所出之地。入五湖之中，五湖，一說貢湖、逰湖、胥湖、梅梁湖、金鼎湖也。韋昭曰：「胥湖、蠡湖、洮湖、滆湖，就太湖而五。」虞翻云：「太湖之水通五道，謂之五湖。」屠我吳國，滅我吳宫，天下之危，莫過於斯。」吳王不聽太之諫，遂北伐齊。越王聞吳王伐齊，使范蠡、洩庸率師屯海通江，以絶吳路。敗太友於始熊夷，「始」當作「姑」。國語：敗王子友於姑熊夷。韋昭解：姑熊夷，吳郊也。通江、淮，轉襲吳，遂入吳國，燒姑胥臺，徙其舟。即餘皇舟也。吳敗齊師於艾陵之上，還師臨晉，與定公爭長，未合邊候。吳王夫差懼，合諸侯謀曰：「吾道遼逺，無㑹、前進，孰利？」王孫駱曰：「不如前進，則執諸侯之柄，以求其志。請王屬士以明其令，勸之以高位，辱之以不從，令各盡其死。」夫差昏秣馬食音飼。士，服兵被甲，勒馬衘枚，出火於造，闇行而進。吳師皆文犀長盾，扁諸之劒，闔廬既鑄成干將、莫耶二劒，餘鑄得三千，並號扁諸之劒。方陣而行。中校之軍皆白裳、白髦、素甲、素羽之矰，短矢。韋昭曰：「矢名。」望之若荼。周禮：望而眡之，欲其荼白也。註：韋革逺眡之，當如茅莠之色。詩：有女如荼。箋：荼，英荼也。孔氏曰：荼是茅草秀出之穂，英是白貌。王親秉龯戴旗，以陣而立。左軍皆赤裳、赤髦、丹甲、朱羽之矰，望之若火。右軍皆玄裳、玄輿、黑甲、烏羽之矰，望之如墨。帶甲萬六千，鷄鳴而定陣，去晉軍一里，天尚未明，王乃親鳴金鼓，軍譁吟，以振其旅，其聲動天徙地。晉驚，不出，反距堅壘。乃令童褐請軍，國語作「董褐請事」。董褐，晉大夫司馬演也。請，問也。曰：「兩軍邊國語作「偃」。兵接好，日中無期。今國越次而造弊邑之軍壘，敢請辭故。」國語「辭」作「亂」，謂先期亂次之故。吳王親對曰：「天有命，周室卑弱，約諸侯貢獻，莫入王府，上帝鬼神而不可以告。無姫姓之所振，懼遣使來告，冠蓋不絶於道。始周依負於晉，故忽於夷狄㑹晉，今反叛如斯，吾是以蒲服就君。史記范睢傳：𦡀行蒲服。詩：匍匐救之。檀弓作「扶服」。其義皆同，言盡力也。不肯長弟，徒以爭彊。孤進不敢去，君不命，長諸侯笑。孤之君，决「决」字疑衍。在今日；不得君，命「命」字當作「亦」。在今日矣。敢煩使者往來，孤躬親聽命於藩籬之外。」童褐將還，吳王躡左足與褐决矣。及報，與諸侯夫列坐於晉定公前。旣以通命，乃告趙鞅曰：「臣觀吳王之色，類有憂。則嬖妾、嫡死，否則吳國有難；則越人入，不得還。其意有愁毒之憂，進退輕難，不可與戰。主君宜許之以前期，無以爭行而危國。然不可徒許，必明其信。」趙鞅許諾，入謁定公曰：「姫姓於周，吳先老，可長，以盡國禮。」定公許諾，命童褐復命。於是吳王愧晉之義，乃退幕而㑹。國君臣並在，吳王稱公前，國語「前」字下有「㰱」字。晉侯次之，羣臣畢盟。吳旣長晉而還，未踰於黃池，越聞吳王乆留未，乃悉士衆，將踰章山，章山，即禹貢所謂內方，在江夏郡竟陵縣東北，今荆門長林縣。濟江，而欲伐之。吳恐齊、宋之害，乃命王孫駱告勞于周曰：「昔楚不承供貢，辟逺兄弟之國。吾前君闔閭不忍其惡，帶劒挺鈹，與楚昭王相逐於中原。天舎其忠，國語作「衷」。楚師敗績。今齊不賢國語作「鍳」。於楚，不恭王命，以逺辟兄弟之國。夫差不忍其惡，被甲帶劒，徑至艾陵。天福於吳，齊師還鋒而退。夫差豈敢自多其功，是文、武之德所祐助。時吳不熟於𡻕?，遂縁江泝淮，縁，當作「沿」，順流而下。泝，逆流而上。開溝深水，出於商、魯之間，而告於天執。」周王答曰：「伯父令來乎？盟國，一人則依矣，余實嘉之。伯父若能輔余一人，則兼受永福，周室何憂焉？」乃賜弓弩、王阼，以増號謚。已上所記，與國語大同小異，惟太子友之諌，國語不載。吳王還自池，「池」字上當有「黃」字。息民散兵。
十年，越王興師伐吳。吳與越戰於檇李，吳師敗，軍散，死者不可勝計。越追破吳。吳王困急，使王孫駱稽首請成：「如越之來。」越王對曰：「昔天以越賜吳，吳不受。今天以吳賜越，其可逆乎？吾請獻勾甬東之地，勾，句章。甬，甬江。東，東境也。杜預曰：「甬東，會稽句章縣東海中洲也。」今鄞縣境。句，音勾，又九具切。吾與君君乎？」吳王曰：「吾之在周，禮前王一飯。如越王不忘周室之義，而使附邑，亦寡人之願。行人請成列國之義，惟君王有意焉。」夫種曰：「吳無道，今幸擒之，願王制其命。」越王曰：「吾將殘汝社稷，夷汝宗廟。」吳王黙然。請成七反，越王不聽。
十年十月，越王復伐吳。魯哀公十二年、十七年，越一再伐吳；二十年，越圍吳。皆夫差十四年、十八年、二十一年事，此書皆不載。史於夫差二十年書「越復伐吳」，乃哀公十九年也。傳止云：「侵楚，誤吳。」杜預解：「誤吳，使不爲備。初無伐吳事。此云『越復伐吳』，即哀公二十二年傳書『越滅吳』之𡻕也。」吳國困不戰，士卒分散，城門不守，遂屠吳。吳王率羣臣遁去，晝馳夜走，日夕，達於秦餘杭山。即陽山别名。胷中愁憂，目視茫茫，行歩猖狂，腹餒口飢，顧得生稻而食之，伏地而飮水，顧左右曰：「此何名？」對曰：「是生稻。」吳王曰：「是公孫聖所言，不得火食，走傽偟。」王孫駱曰：「飽食而去，前有胥山，在吳縣西四十里。子胥傳云：吳王取于胥尸，浮之江中。吳人憐之，爲世祠於江上，因命曰胥山。寰宇記亦同。西坂中可以匿止。」王行有頃，因得生瓜，已熟，吳王掇而食之，謂左右曰：「何冬而生瓜？近道人不食，何？」左右曰：「謂糞種之物，人不食。」吳王曰：「何謂糞種？」左右曰：「盛夏之時，人食生瓜，起居道旁，復生秋霜，惡之，故不食。」吳王歎曰：「胥所謂旦食者。」謂太宰嚭曰：「吾戮公孫聖，投胥山之巔，吾以畏責天下之慙，吾足不能進，心不能往。」太宰嚭曰：「死與生，敗與成，故有避乎？」王曰：「然。曽無所知乎？試前呼之，聖在，當卽有應。」吳王止秦餘杭山，呼曰：「公孫聖！」反呼聖，從山中應曰：「公孫聖！」呼應。吳王仰天呼曰：「寡人豈可返乎？寡人丗丗得聖。」「得」字下當有「事」字。越絶云：今寡人得邦，誠世世相事。湏臾，越兵至，圍吳。范蠡在中行，左手提鼔，右手操袍而鼔之。吳王其矢而射種、蠡之軍，辭曰：「吾聞：狡兎以死，良犬就烹；敵國如滅，謀臣必亡。今吳病矣，夫何慮乎？」夫種、相國蠡急而攻。夫種矢射之，曰：「上天蒼蒼，若存若亡。越君勾踐、下臣種敢言之：昔天以越賜吳，吳不肯受，是天所反。勾踐敬天而功，旣得返國，今上天報越之功，敬而受之，不敢忘。且吳有過六，以至于亡，王知之乎？有忠臣伍胥，忠諫而身死，過一；公孫聖直說而無功，過；太宰嚭愚而佞，言輕而讒䛕，妄語恣口，聽而用之，過；夫齊、晉無返逆行，無僣侈之過，而吳伐國，辱君臣，毁社稷，過四；且吳與越同音共律，上合星宿，下共一理，而吳侵伐，過五；昔越親戕吳之前王，罪莫焉，而幸伐之，不從天命，而棄其仇，後患，過六。徐天祜曰：「夫差惑於宰嚭之言，忘父之讎，釋越不誅，爲不孝。然在越則幸矣。越欲責吳，若曰「囚辱吾君與君夫人，使莝芻養馬，給水除糞」，猶爲有辭。今而曰越之罪莫大焉，而以吳赦越爲大過，種也無乃失辭乎？越王謹上刻青天，敢不如命？」夫種謂越君曰：「中冬氣定，天將殺戮，不行天殺，反受其殃。」越王敬拜曰：「諾。今圖吳王，將何如？」夫種曰：「君被五勝之衣，帶歩光之劒，仗屈盧之矛，瞋目言以執之。」越王曰：「諾。」乃如夫種辭。吳王曰：「誠以今日聞命。」言有頃，吳王不自殺。越王復使謂曰：「何王之忍辱厚耻？世無萬𡻕?之君，死生一。今尚有遺榮，何必使吾師衆加刃於王？」吳王仍未肯自殺。勾踐謂種、蠡曰：「何不誅之？」種、蠡曰：「臣，人臣之位，不敢加誅於人主，願主急而命之。天誅當行，不可乆留。」越王復瞋目怒曰：「死者，人之所惡。惡者無罪於天，不負於人。今君抱六過之罪，不知愧辱，而欲求生，豈不鄙哉？」吳王乃太息四顧而望，言曰：「諾。」乃引劒而伏之死。越王謂太宰嚭曰：「臣，不忠無信，亡國滅君。」乃誅嚭并妻。吳世家曰：越王滅吳，誅太宰嚭。越世家亦曰：越王乃葬吳王，而誅太宰嚭。此書又云并誅其妻子，則吳王之自殺也，嚭亦同時就誅矣。徐天祜曰：「愚按越滅吳之後二年，是爲哀公二十四年，公如越，將妻公而多與之地。季孫懼，使因太宰嚭而納賂焉，乃止。然則吳之亡也，嚭遂臣越，夫固無恙也。史世家及此書所載，何其與左氏相戾也？且嚭貪而佞，至於亡國喪君，死有餘戮。越人既生之，又從而信任之，豈以其實嘗𥝠越，而不以其不忠爲罪耶？漢丁公之戮，可以教天下之爲人臣者，越於是乎失刑矣。」吳王臨欲伏劒，顧謂左右曰：「吾生旣慙，死亦愧矣。使死者有知，吾羞前君地下，不忍覩忠臣伍胥及公孫聖。使其無知吾負於生，死必連繴國語「組」字上有「結」字。組以罩吾目，恐其不蔽，願復重羅繡幅以掩明。生不昭我，死勿我形，吾何可哉！」越王乃葬吳王以禮於秦餘杭山卑猶。越絶曰：夫差冡在猶亭西。卑猶位近太湖，去縣十七里。索隠曰：猶亭，亭名。「卑猶位」三字共爲地名，吳地記曰「徐杭山，一名卑猶山」是也。越王使軍士集于我戎之功，人一隰越絶「隰」作「累」。土以葬之。宰嚭亦葬卑猶之旁。越絶言宰嚭之死者五：曰「擒夫差，殺太宰嚭」，曰「殺太宰嚭、逄同與其妻子」，曰「殺夫差而戮其相」，曰「殺太宰嚭，戮其妻子」，曰「禽夫差而戮太宰嚭與其妻子」。又曰：「三臺者，嚭妻子死所也。」常疑越絶書非子貢作，特後人托名耳。何以知其非子貢作？越絶內傳於說陳成恒之事，終之曰：「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彊晉，霸越是也。」斯言也，乃後之人多其功，是非子貢之言也。且他文亦不類，或者所載未必盡實。宰嚭得保首領以沒，蓋幸而免，前既備論之矣。此書謂「亦葬卑猶之旁」，豈其後嚭死於越，而返葬於吳耶？然吳時諸冡墓，如巫臣、要離、干將之類，皆具載圖志，獨不及宰嚭冡，何也？
吳越春秋夫差內傳第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