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越春秋越王無余外傳第六
後 趙 曄 撰
越之前君無余者，無余，禹之六世孫，少康之庶子也，初受封於越。越舊經作「無餘」。夏禹之末封。禹父鯀者，帝顓頊之後。帝王世紀曰：「鯀，帝顓頊之子，字熈。」連山易曰：「鯀封於崇。」故國語謂之「崇伯鯀」。史記曰：「鯀之父，帝顓頊。」世本亦以鯀爲顓頊子。漢律歷志則曰：「顓頊五世而生鯀。」通鑑外紀從之。古史曰：「太史公以鯀爲顓頊之子，其世太迫。班同以爲五世孫近得之。」此書以爲顓頊之後，曰後者，可以通子孫言之也。鯀娶於有莘氏之女，名曰女嬉，年壯未孳，嬉於砥山，得薏苡而吞之，意若人所感，因而姙孕，剖脅而産髙密，世本曰：「鯀娶有辛氏女，謂之女志，是生髙密。」宋忠曰：「髙密，禹所封國。」世紀曰：「鯀妻脩己，見流星貫昴，夢接意感，又吞神珠薏苡而生禹，名文命，字密。」史記以「文命」爲禹之名，孔安國謂禹爲名，張晏謂禹爲字，今並存之。家于西羗，地曰石紐，石紐在蜀西川。在茂州石泉縣，其地有禹廟，郡人相傳禹以六月六日生。元和郡縣志：禹，汝山廣柔人，生於石紐村。水經註：縣有石紐鄉，禹所生也。廣柔，即今石泉軍。帝堯之時，遭洪水滔滔，天下沉漬，九州閼塞，四瀆壅閉。帝乃憂中國之不康，悼黎元之罹咎，乃命四嶽，乃舉賢良，將任治水。自中國至于條方，莫薦人，帝靡所任。四嶽乃舉鯀而薦之於堯。帝曰：「鯀負命毁族，不可。」尚書堯典作「方命圯族」。史記堯本紀作「負命毁族」。正義曰：「負，音佩，違也。鯀性狠戾，違負教命，毁敗善類，不可用也。」四嶽曰：「等之羣臣，未有如鯀者。」堯用治水，受命九載，功不成。帝怒曰：「朕知不能。」乃更求之，得舜，使攝行天之政，巡狩，觀鯀之治水無有形狀，乃殛鯀于羽山。地志：在東海郡祝其縣南。今海州朐山縣。鯀投于水，化黃能，或作熊。因羽淵之神。左傳昭公七年：晋侯有疾，夢黃熊入於寢門。子産曰：「昔堯殛鯀於羽山，其神化爲黃熊，以入于羽淵。」杜預解：熊，音雄，獸名，亦作「能」，如字，一音奴來切，三足鼈也。按說文及字林皆云：「能，熊屬，足似鹿。」然則能旣熊屬，又爲鼈類，作能者勝也。東海人祭禹廟，不用熊白及鼈爲膳，豈鯀化爲二物乎？舜與四嶽舉鯀之髙密。四嶽謂禹曰：「舜以治水無功，舉爾嗣考之勲。」禹曰：「俞！敢悉考績，以統天意，惟委「委」字下當有「任」字。而已。」禹父功不成，循江泝河，盡濟甄「甄」字不通，疑「曁」字之誤。淮，乃勞身焦思以行。七年，聞樂不聽，過門不入，冠挂不顧，履遺不躡。功未及成，愁然沉思，乃案黃帝中經曆，蓋聖人所記，曰：「在于九山東南天柱，號曰宛委，在㑹稽縣東南十五里，一名玉笥山。赤帝在闕。其巖之巔，承以文玉，覆以磐石；其金簡，青玉字，編以白銀，皆瑑其文。」禹乃東巡，登衡嶽，血白馬以祭，不幸所求。禹乃登山，仰天而嘯，因夢赤繡衣男，自稱玄夷蒼水使者，聞帝使文命于斯，故來候之。非厥歲月，将告以期，無戲吟。故𠋣?歌覆釡之山，輿地志：㑹稽山有石，狀如覆鬴，謂之覆鬴山，一名釡山。「鬴」亦作「釜」。史黃帝本紀曰：合符釜山。索隱以爲合諸侯符契圭璋而朝之於釡山，在嬀州懐戎縣北三里，非此之釡山也。東顧謂禹曰：「欲得我山神者，齋於黃帝巖嶽之下。月庚，登山發石，金簡之存矣。」禹退，齋月。庚，登宛委山，發金簡之，案金簡玉字，得通水之理。徐天祐曰：「禹未嘗兩至越，其至越在㑹計之時，非治水時也。禹貢記南方山川，多與今不合，禹治水時未嘗親至南方故也。」孟子曰：「禹八年于外。」而禹貢云：「作十有三載乃同。」或者以爲比禹治水之年，通鯀九載言之也。馬融曰：「禹治水三年而八州平。」是十二年而八州平，十三年而兖州平。兖州平在舜受終之年。然則禹之成功，不過三四年間耳。此書謂勞身焦思，七年功未及成，乃東巡，登宛委，發金簡之書，得通水之理。使禹之治水七年而後得神書，始知通水之理，不已脱乎？諸若此類，蓋傳疑尚矣。復返嶽，乗四載陸行乗車，水行乗船，泥行乗橇，山行乗檋。橇，音蕝。檋，丘遥切。以行川，始於霍山，南嶽衡山，又名霍山。泰與岱，衡與霍，皆一山二名。徊集五嶽。詩云：「信彼南山，惟禹甸之。」遂巡行四瀆，與益𧃍?共謀。行到名山澤，召其神而問之。山川脉理，金玉所有，鳥獸昆蟲之類，及八方之民俗，殊國異域，土地里數，使益䟽而記之，故名之曰山海經。禹十未娶，行到塗山，㑹稽志：塗山在山隂縣西北四十五里。蘇鶚演義：塗山有四：一㑹稽，二渝州巴南舊江州，三濠州，四當塗縣。按左氏昭公四年傳：穆有塗山之㑹。哀公七年傳：禹合諸侯于塗山。杜預觧並云：在壽春東北。説者曰：今濠州也。栁宗元塗山銘序曰：周穆遐追遺法，復㑹于是山。然則禹與穆王皆嘗㑹諸侯於塗山矣，然非必皆壽春也。若禹之所娶，則未詳何地。水經注：江州縣水北岸有塗山，南有夏禹廟、塗君祠，廟銘存焉。常璩、庾仲雍並言禹娶於此。越絶等書乃云：禹娶一㑹稽塗山。應劭曰：「在永興北。」永興，今蕭山縣也。又與郡志所載不同。蓋㑹稽實禹㑹侯計功之地，非所娶之國。下文兼載白狐九尾之異，尤爲可疑。恐時之暮，失其度制，乃辭云：「吾娶，必有應矣。」乃有白狐九尾，造於禹。禹曰：「白者，吾之服。其九尾者，王之證。塗山之歌曰：『綏綏白狐，九尾痝痝。我家嘉夷，來賔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際，於兹則行，明矣哉！」禹因娶塗山，謂之女嬌，取辛壬癸甲。吕氏春秋曰：禹娶塗山氏女，不以𥝠害公。自辛至甲四日，復往治水。禹行十月，女嬌生啓。啓生不父，晝夕呱呱啼泣。禹行，使章歩東西，竪亥度南北，淮南子：禹使太章步自東極，至于西𡸁；竪亥歩自南極，盡於北𡸁。許慎曰：「太章、竪亥，善行人，皆禹臣。」暢八極之廣，旋天地之數。禹濟江，南省水理，黃龍負舟，舟中人怖駭。禹乃啞烏格切，笑聲。易震卦：笑言啞。啞音同。然而笑曰：「我受命於天，竭力以勞萬民。生，性；死，命。爾何者？」顔色不變，謂舟人曰：「此天所以我用。」龍曵尾，舎舟而去，南到計於蒼梧，檀弓：舜葬于蒼梧之野。史記：舜死於蒼梧之野，葬於九疑。今九疑山在道州寕逺縣南六十里，亦名蒼梧山。而縛人，禹捬其背而哭。益曰：「斯人犯法，自合如此，哭之何？」禹曰：「天下有道，民不罹辜；天下無道，罪及善人。吾聞一男不耕，有受其飢；一女不桑，有受其寒。吾帝統治水土，調民安居，使得其所。今乃罹法如斯，此吾得薄，不能化民證，故哭之悲耳。」於是周行㝢內，東造絶迹，西延積石，地志：在金城郡河關縣西南。今鄯州龍支縣界。南踰赤㟁，水經：新安縣南白石山，名廣陽山，水曰赤㟁水。北過寒谷，劉向别録：燕有黍谷，地美而寒，不生五穀。鄒子居之，吹律而温氣至。左思賦：寒谷豊黍，吹律以煖之。徊崑崙，崑崙，説曰：「崑崙之山三級：下曰樊桐，一名板松；中曰玄圃，一名閬風；上曰層城，一名天庭。」地理志：在臨羗西，即河源所出。察六扈，脉地理，名金石。寫流沙於西隅，地理志：流沙在居延西北。杜佑曰：「在沙州西八十里，其沙隨風流行，故曰流沙。」决弱水於北，地理志：弱水在張掖郡刪丹縣。柳宗元曰：「水散渙無力，不能負芥，投之則委靡墊没及底而後止，故曰弱。」青泉赤淵，分入洞穴。通江東流，至於碣石。地志：在北平郡驪戎縣西南。今平州之南。䟽九河於涽淵，開五水於東北。鑿龍門，地志：在馮翊夏陽縣。今河中府龍門縣。闢伊闕，在洛陽西南五十里。禹䟽以通水，兩山相對，望之若闕，伊水歴其間北流，故曰伊闕。平易相土，觀地分州，殊方各進，有所納貢，民去崎嶇，於中國。堯曰：「俞！以固冀於此。」乃號禹曰伯禹，官曰司空，賜姓姒氏，領統州伯，以巡十部。堯崩，禹服年之䘮，如䘮考妣，晝哭夜泣，氣不屬聲。堯禪位于舜，舜薦禹，改官司徒，內輔虞位，外行九伯。舜崩，禪位命禹。禹服年，形體枯槁，面目𥠖?黒。讓位啇均，退處陽山之南，史記註：劉熈曰：「今潁川陽城是也。」隂阿之北。萬民不附，啇均追就禹之所，狀若驚鳥揚天，駭魚入淵，晝歌夜吟，登高號呼曰：「禹棄我，如何所戴？」禹年服畢，哀民不得已，卽天之位。載考功，五年政定，周行天下，還越。登茅山史記註：禹到大越，上苖山。十道志：㑹稽山，本名茅山，一名苖山。以朝四方羣臣，觀示中州諸侯。防風後至，斬以示衆，示天下悉屬禹。乃㑹計治國之道，內美釡山州慎「慎」當作「鎭」。之功，外演聖德以應天心。遂更名茅山曰㑹稽之山。因傳國政，休養萬民，國號曰夏。后封有功，爵有德，惡無細而不誅，功無微而不賞。天下喁喁，若兒思母，父。而留越，恐羣臣不從，言曰：「吾聞食其實者，不其枝；飲其氷者，不濁其流。吾獲覆釡之，得以除天下之災，令民於里閭，其德彰彰若斯，豈可忘乎？」乃納言聽諌，安民治室。居靡山伐木，邑畫作印，横木門。調權衡，平斗斛，造井示民，以法度。鳯凰棲於𣗳?，鸞鳥巢於側，麒麟歩於庭，百鳥佃於澤。遂已，耆艾将老，歎曰：「吾晏歲年暮，壽將盡矣，止絶斯矣！」命羣臣曰：「吾百世之後，葬我㑹稽之山。葦椁桐棺，墨子曰：禹葬㑹稽，衣裘三領，桐棺三寸。穿壙七尺，下無及泉，墳高尺，土階等。葬之後曰『無改畝』，以居之者樂，之者苦。」禹崩之後，衆瑞並去。天美禹德而勞其功，使百鳥還民田。有差，進退有行，一盛一衰，往來有常。禹崩，傳位與益。益服年，思禹，未嘗不言。喪畢，益避禹之啓於箕山之陽。史記註：劉熈曰：「嵩髙之北。」諸侯去益而朝啓，曰：「吾君帝禹。」啓遂卽天之位，治國於夏。遵禹貢之美，悉九州之土以種五榖，累歲不絶。啓使使以歲時春秋而祭禹，以越立宗廟於南山之上。禹以下六世而得帝少康。少康恐禹祭之絶祀，乃封其庻於越，號曰無余。余始受封，人民山居，雖有鳥田之利，地理志：山上有禹井、禹祠，相傳下有羣鳥耘田也。水經註：鳥爲之耘，春㧞草根，秋啄其穢。租貢纔給宗廟祭祀之費，乃復隨陵陸而耕種，或逐禽鹿而給食。無余質朴，不設宫室之飾，從民所居，春秋祠禹墓於㑹稽。皇覧曰：禹冢在㑹稽山上。無余傳世十餘，末君微劣，不能自立，轉從衆庻編户之民。禹祀斷絶十有餘歲，有人生而言語，其語曰：「鳥禽呼，嚥喋，嚥喋。」指天向禹墓曰：「我是無余君之苗末，我方修前君祭祀，復我禹墓之祀，民請福於天，以通鬼神之道。」衆民悅喜，皆助奉禹祭，四時致貢。因共封立，以承越君之後，復夏王之祭，安集鳥田之瑞，以百姓請命。自後稍有君臣之義，號曰無壬。
壬生無䁺。䁺專心守國，不失上天之命。無䁺卒，或夫譚。夫譚生元常。「元」當作「允」。常立，當吴王壽夢、諸樊、闔閭之時。越之興霸，自元常矣。越世家：二十餘世至於允常。髙氏越史曰：夏自少康至桀，凡十二世。按少康元年壬午，至周敬王元年壬午，凡一千五百六十一年。吳之伐越，見春秋昭公三十二年，敬王十年也。至是一千五百七十年矣。越之傳國，至於允常，何止二十餘世耶？
吳越春秋越王無余外傳第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