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章集》一卷，宋柳永撰。王灼《碧鸡漫志》卷二称其独“乐章可喜”，叶梦得《避暑录话》载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求永为词，始行于世。是编按宫调分卷，以正宫、中吕、仙吕、大石、双调诸调序次，收词二百一十有六阕，又多创长调慢词，铺叙展衍，备足无余。

【编撰】《乐章集》之称，以永深谙音律，所作皆可被诸管弦，故取“乐章”名集。其别名或曰《柳屯田乐章集》，永因屯田员外郎终官，世称柳屯田，因而名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载长沙刘氏书坊九卷本《乐章集》，此为宋刻之最早著录，而宋本今已不传。北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著录一卷，卷数与陈氏所见九卷本异，盖永词有全本、节本之不同也。是书乃永毕生精力所萃。永少时即以词名动京师，然科场失意，漫游江淮，浪迹都市，与勾栏乐工、瓦市歌妓往还甚密。王灼《碧鸡漫志》卷二云：“柳永《乐章集》，世多爱赏该洽。”叶梦得《避暑录话》曰：“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求永为词，始行于世。”由此知永之词集，实与教坊新声相表里，非闭户冥想之作也。其编撰历程，发端于北宋。宋人笔记称其“日与狷子纵游娼馆酒楼间，无复检约，自称云‘奉旨填词柳三变’”，词作既富，好事者裒辑成编，名曰《乐章集》，依宫调序列，以便歌者择调。陈振孙所记九卷本，乃南宋坊间刻本，为柳词较完备之本。宋刻九卷本亡佚后，元代刻本未见著录。入明，抄本、刻本始出。现存明抄本凡数种：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藏明东璧楼钞本《柳屯田乐章集》三卷，清丁丙跋；又有明吴讷辑《唐宋名贤百家词》钞本《柳屯田乐章集》（正统六年，1441年），今藏天津图书馆。明末毛晋汲古阁刻《宋六十名家词》收《乐章集》一卷，版心镌“汲古阁”，字体方扁，刻印俱佳。自毛本出，后世传刻多由此本。毛晋子毛扆尝以家藏宋本校刻汲古阁本，其手跋曰：“癸亥中秋借含经堂宋本校一过，卷末续添曲子，乃宋本所无。又从周氏、孙氏两抄本校正，可称完璧矣。”此毛扆校勘本为宋本存世之替身，弥足珍贵。朱祖谋《彊邨丛书》本即源自劳权传钞毛扆校汲古阁本，并参校各本，附以校记，足称善本。清末民初，吴重熹刻《山左人词》本、唐圭璋编《全宋词》本各有所长。今人薛瑞生《乐章集校注》以朱本为底本，收词二百一十六阕，又辑佚七阕、佚诗三首、佚文一篇、残句若干，定为四编，会通诸家校勘，最为完备。

【体例】是编今传诸本卷帙不一。宋陈振孙著录九卷，毛晋汲古阁刻一卷，朱祖谋《彊邨丛书》刻三卷、续添曲子一卷。其编排之序，各本皆以宫调为纲，依声律排次。毛晋汲古阁刻本不分卷，起首正宫《黄莺儿》，次至《玉蝴蝶》，后又收《倾杯乐》《笛家弄》诸词，皆按宫调排列。朱熹《词律》称永词“宫调既别，其平仄亦不可强同”，观《乐章集》宫调之全，可窥宋词乐曲系统之一斑。其宫调序列，《彊邨丛书》本最为明晰：首正宫，次中吕调，次仙吕调，次大石调，次双调，次小石调，次歇指调，次林钟商，次中吕调，次平调，次南吕宫，次黄钟宫，次越调，如此诸调依次排列。王灼《碧鸡漫志》卷二尝称：“唐末五代文章之陋极矣，独乐章可喜，虽乏高韵，而一种奇巧，各自立格，不相沿袭。”

毛晋汲古阁本收词一百九十余阕，朱祖谋本收二百一十有六阕，唐圭璋《全宋词》本收二百一十二阕。今存词二百一十二首中，创制新调甚多，如《雨霖铃》《八声甘州》《望海潮》《玉蝴蝶》《夜半乐》《倾杯乐》《定风波》《迷神引》《戚氏》等，皆柳词名篇。毛本半叶八行，行十七字，白口，左右双栏，字体方扁。全编凡约三万余言。

柳永于词体尤重长调慢词之创制，变旧声作新声，《乐章集》中词调凡百五十余种，其中绝大多数为慢词长调。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称柳永“以乐章名集”，而其他北宋诸家词集仅一卷左右，惟《乐章集》煌煌九卷，证柳永以作词为平生事业。

【序跋】是编各本所存序跋，可考者凡数种。毛晋汲古阁刻《宋六十名家词》每种前有自撰题识，然各家所辑本或有序跋，或否。今传本可见之主要序跋如下：

一曰《柳屯田乐章集序》，当为明人辑录旧本时所为，不著撰人，所言柳永生平、乐章意义等。

二曰毛晋识语。汲古阁刻成《宋六十名家词》，每集卷末或卷首有毛晋题跋，书坊刻本今多存之。

三曰毛扆手跋。毛扆跋语见明东璧楼钞本《柳屯田乐章集》卷末：“癸亥中秋借含经堂宋本校一过，卷末续添曲子，乃宋本所无。又从周氏、孙氏两抄本校正，可称完璧矣。”此跋最关校勘源流。

四曰朱祖谋《彊村丛书》本《乐章集》前有校记、牌记，附有曹元忠、缪荃孙、张文虎、劳权等诸家校语。

五曰《四库全书总目·乐章集》提要，乾隆间四库馆臣撰，辨柳词俗雅之辨，论其开拓之功，引郑文焯、夏敬观评语，为官修定评。

【著者】柳永（约987—约1053年），初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永，字耆卿，崇安（今福建武夷山）人。其父柳宜，仕南唐为监察御史，入宋后官至工部侍郎。永少时随父居汴京，好为狭邪游，善属歌词，声名渐起，尝有《鹤冲天》词“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之语。时宋仁宗在位，留意儒雅，闻而恶之，及临轩放榜，特黜之曰：“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由此遂不得志于科场，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多游娼馆酒楼间。及景祐元年（1034年），更名永，始登进士第。释褐为睦州团练使推官，历官定海盐场监、余杭令，官至屯田员外郎，故世号柳屯田。永一生身世蹉跎，纵情于都市烟花之中，其词多写歌妓情爱、羁旅行役、都市风光，世俗情趣，雅俗并陈，堪称第一位以市民生活入词的大家。叶梦得《避暑录话》载：“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求永为词，始行于世，于是声传一时。”永卒后葬润州，宋人笔记传其死后家无余财，诸妓醵钱葬之，每年上冢，谓之“吊柳七”。其生平可慨如此。然其所创制之词调与慢词长调之体，遂成宋词主流，其功不亦伟乎！

【论赞】历代论柳永词者，毁誉不一，而皆推其开拓之功。

苏轼极推柳词高处。东坡举其“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八声甘州》）三句，以为唐人佳处，不过如此。此语一出，千古定评。

王灼《碧鸡漫志》卷二论柳永，曰：“乐章可喜，虽乏高韵，而一种奇巧，各自立格，不相沿袭。”又谓其“铺叙展衍，备足无余”，能变旧声，作新声。

夏敬观评柳词，称其“高浑处不减清真，长调尤能以沉雄之魄，清劲之气，写奇丽之情，作挥绰之声”。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载柳永“其词格固不高，而音律谐婉，语意妥帖，承平气象，形容尽致”。《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虽持“词多淫媟”之论，然亦不得不推其“音律谐婉，承平气象，形容尽致”之功。

郑文焯评柳词，推重其声律精严，虽俚俗而自成一格，开拓之功不可没。

今人吴熊和先生总括柳词成就，谓其“发展慢词、多用赋体、雅俗并陈”三方面，且具有上承敦煌曲、下开金元曲子的桥梁作用。至若“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之谚，则道尽柳词之普及于当时市井，亦其所从来为词家最得民望者焉。

【价值】《乐章集》之文献价值，首在词调创制之功。柳永《乐章集》中凡用一百五十余种词调，在两宋词人中为创用新调最多者。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载北宋其他词人词集仅一卷左右，而《乐章集》九卷，足证柳永以作词为平生事业，词体之盛，自此始矣。其词调宫调系统之完备，可借以窥见宋词乐曲体系之一斑，在唐宋词乐研究中有无可替代之地位。其学术地位，则在于慢词长调体式之完成。柳永以前，词以小令为主。永大力创作长调，且多自制新声，变旧声为新声，使慢词体制趋于成熟。苏轼、周邦彦等皆受其启发。永又以赋笔入词，铺叙展衍，备足无余，开词体表现手法之新境。其词雅俗并陈，善于市井中撷取真性情，无论小令、长调，均能情景交融，感人至深。苏轼所谓“唐人佳处，不过如此”，誉之实不为过。是编之局限亦在词史上有争。一曰风格偏狭，以歌妓情爱、羁旅之思为主，题材未能阔大。二曰文辞稍俚俗，格调不高，宋人已讥其“词格固不高”。朱熹亦言柳词“虽浅近而有余味”，然终非雅词正宗。又其声律虽精，而时人已称律谱失传，晚清词家以格律校核柳词，字句多有讹误，版本异文达数千处之多。今赖朱祖谋、薛瑞生诸君校勘之功，柳词乃复可读。

【版本】柳词宋刻本已尽亡。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载长沙刘氏书坊九卷本《乐章集》，毛扆《汲古阁珍藏秘本书目》著录有《宋版柳公乐章》五本，今皆未传。现存最早之本，为明正统间吴讷辑《唐宋名贤百家词》钞本《柳屯田乐章集》（1441年），今藏天津图书馆。其后各家钞本有：明东璧楼钞本《柳屯田乐章集》三卷，清丁丙跋；明抄《宋元名家词》本。明末毛晋汲古阁刻《宋六十名家词》收入《乐章集》一卷，收词最多，流传最广。其版心镌“汲古阁”，字体方扁，半叶八行，行十七字，白口，左右双栏。此本虽校勘不精，然为后出诸本所宗。毛晋子毛扆曾以家藏宋本校补汲古阁本，宋本面貌由此得窥。清光绪钱塘汪氏振绮堂据汲古阁本重刊，有毛晋跋语，白纸大开本，刻印精美。近世朱祖谋（孝臧）刻《彊邨丛书》本最善。此本以毛扆校汲古阁本为底本，参校诸家，厘为三卷，续添曲子一卷，并附校记一卷，收词二百一十有六阕。清末吴重熹刻《吴氏石莲庵刻山左人词》本，收词同。民国唐圭璋编《全宋词》收柳词二百一十二首，与朱本互相参校。今上海图书馆等尚存朱本初印本。递藏源流可考者，明吴讷钞本经清内府、天津图书馆递藏。朱祖谋刻原本清末归吴兴刘承幹嘉业堂，今存中国国家图书馆善本库。郑文焯、夏敬观诸家评批本，各有手批。

今推荐最善版本二种：一为上海古籍出版社《中国古典文学丛书》陶然、姚逸超《乐章集校笺》，以朱祖谋《彊邨丛书》本为底本，辑录朱孝臧、缪荃孙、曹元忠、劳权诸家校勘成果，及诸家批语，详考词调体格，备极精审。二为中华书局“中国古典文学基本丛书”薛瑞生《乐章集校注》（增订本），以朱本为底本，收词二百一十六阕，辑佚七阕，分四编，并附《柳永简谱》，校勘深入，体系完备。二者双峰并峙，互为参补。治柳词者可先以薛本通读，细按编年校注；若专事校勘或词体研究，则须取《校笺》本，二本校注精审，存真赝旧闻，足以成千古之案。

【金句】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鹤冲天》，毛本卷一。“黄金榜上”一首，永中进士前所作，仁宗读之不悦。）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雨霖铃·寒蝉凄切》，毛本卷三送别名篇，写尽离愁滋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凤栖梧》，毛本卷五“伫倚危楼风细细”一词，王国维《人间词话》以为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之第二重境界。）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八声甘州》，毛本卷三。东坡拈出三句，以为唐人佳处，不过如此。）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雨霖铃·寒蝉凄切》，毛本卷三，写离别之际，千言万语无从说起之态。）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望海潮》，毛本卷四写杭州形胜之词，相传金主完颜亮闻而艳羡，遂起投鞭渡江之志。）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雨霖铃·寒蝉凄切》，毛本卷三，时空兼写，境界顿开。）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望海潮》，毛本卷四开篇数句，写尽杭城繁华气象。）

“故人何在，烟水茫茫。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玉蝴蝶》，毛本卷一“望处雨收云断”一词，苍凉之极，逸韵悠长。）

“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鹤冲天》，毛本卷一，永早年落第后所作，其狂放不羁之情尽见于此。）

【适读】《乐章集》一卷所宜读者有四。一为从事宋代文学、词体演变之专业研究者，柳永为慢词长调之开创者，其词调宫调之完备与赋法入词之手法，具有极高研究价值。二为高年级本科生及研究生，可作研习宋词之范本。三为古典诗词爱好者，《雨霖铃》《八声甘州》《望海潮》诸篇，皆为千古绝唱，可涵咏性情，增广词学见识。四为专攻版本目录之学者，柳词版本线索清晰，由宋至明以迄清民国，递嬗分明，可作校勘范例。

读是编当先备前提。首须知柳永生平履历，知其浪迹都市科场失意之背景，方悟其词之怀才不遇、羁旅飘零之情怀。次须知唐宋词由小令向慢词演进之过程，柳永于此中枢关键，实为知词体演变者所不可忽。又须知宋词宫调之制，柳词皆依宫调排列，治律吕学者尤可留意。

阅读之法，宜循序以进。首取《雨霖铃》、“寒蝉凄切”一词，此柳词第一代表作，上片写别时，下片写别后，时空交融，情景兼胜，为千古慢词之典范。次取《八声甘州》，东坡赞叹之三句，气象苍莽，寄托深远，需反复诵读。次取《望海潮》，写杭州繁华气象，铺叙之中有感慨，可领悟柳词以赋法入词之法。其次《凤栖梧》“伫倚危楼风细细”，末二句语浅情深，王国维推为“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境界。其次读《鹤冲天》“黄金榜上”，知永早年狂放不羁之态。各名篇读毕，再及《玉蝴蝶》《夜半乐》《倾杯乐》诸篇，观其铺叙展衍之法。

案头必备之书，宜置薛瑞生《乐章集校注》（中华书局“中国古典文学基本丛书”本），校勘精审，系年分明，又有《柳永简谱》附录，可明编年。专事词调研究者，则以陶然、姚逸超《乐章集校笺》（上海古籍出版社“中国古典文学丛书”本）为佳，其书校笺精审，详考词调体格，尤为深至。读词时宜旁参《全宋词》中柳永词，以及苏轼《东坡乐府》、周邦彦《清真集》，观北宋词由柳至苏、周的演进轨迹。

南宋叶梦得《避暑录话》尝称柳永“为举子时，多游狭斜，善为歌词，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求永为词，始行于世”，此数语实得柳词之所以传世之由——柳词非闭户冥思之作，而是与民间乐工、市井歌伶深度互动的产物。千载之下，其声虽不可复闻，然其辞仍觉余音袅袅，如此而已。读柳词，当知其豪放处不亚东坡，其沉郁处可敌稼轩，非止艳歌小曲之俚俗也。